为君+番外 by 钰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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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番外 by 钰铭(2)
·他奉命暗查,没有旨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些大人府中抓走其中三人,将三人丢在黑牢中,威胁道,各自交代清楚,使了什么手段,若不合作,十大酷刑可还等着·他随口胡编,把那画面说得血腥残忍,几个弱智女流一听,依依呀呀哭成一片,求大人饶命。
原来这些女子在被买入大臣家中的前一晚,都得到了一种香料,唤名“魅香”,那给她们的人说,这魅香是男人死- xue -,抹在身上,就是守了几十年清规的老和尚,也不由得他不动心。
几个女子做的皮.肉生意,只是起了小心思,哪知道会误此大事,一个个哭着求息延饶命··息延讲到这,觉得好没意思,“最多也就是个黑市买卖,算计官员,却只是几个女人,哎,我可真怕女人哭,头也哭大了。”
“息大人啊息大人,难不成小事不好,惊天谋逆大案才好”·息延连忙捂他嘴,“你这人,何时也学小王爷,嘴上没了遮拦”·两人一路斗嘴好不热闹,还是随从及时提醒,“大人,平康到了。”
·☆、打草惊蛇··那平康是何地只需看古往今来书里写的小曲儿唱的,多少文人骚客,官僚贵族,商贾富豪,与那最美艳又最有才华的女子、最轻佻又最下.贱的女子间的故事,大多发生于此,或郎才女貌前世今生,或缠绵哀怨辗转难眠,复被写进书里编进曲里,在此传唱下去。
江南亦有秦淮艺妓·只是琅邪四岁便被撵上山,一待就是十年,摸鸟打鱼捉兔子倒是学会不少,对这红粉之事却是一窍不通,来京六年,与那息子帆结交久了,虽不如他风.流浪.荡,也早不复当初的懵懂少年,少不了来过此处。
平时都是偷喝花酒,查案却是头一遭,一行几人找了家进去,将那环绕的莺莺燕燕都打发掉,各自去窗边窥探··青天白日,这平康里熙来熙往,盏茶的功夫,一家进进出出不下二十人。
琅邪瞧得眼花缭乱,见息延仍没个下文,只好问,“抓谁”·“不知·”·“嗯”·“除了知晓那人在午时出现,暂无旁的线索。”
琅邪眉毛一抽,“你是说,也不知那人相貌身高,衣着配饰,便从午时经过此间的千百人里选出一个”·“这么说,也没错。”
“我还是先回去睡……”琅邪整整衣摆,作势要出门··走出几步,却被息延一把逮住,他头也不回,逮得却准,“你过来瞧那人。”
琅邪赶紧凑上前,顺着他手指方向一瞧··长街上,行人不少,到处是姑娘招袖揽客,息延所指那人,得仔细地看,才能看见他混在一家门口,中等身材,中等相貌,一边与姑娘说话,一边左顾右盼。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得姑娘一个白眼儿,还要再说,姑娘气极,朝身后龟奴说了句什么,那龟奴马上撸起袖子上前,那人只好求饶,去找下一个大妈··如此这般连找了七八家,只有四人理他,又只有两人听得久些,一人掏了银子。
眼见人赃并获,息延一个手势,“你,留在这儿继续看,给我看清楚点你去那‘百里阁’前门,你去那后门,琅邪你......”·“大人,大人已经走了......”·息延扭头,门果真大开,琅邪早已不见人影。
他暗骂一声,赶紧追了出去··那人倒很谨慎,琅邪匆匆下楼,还没混进人群,他便嗅到危险,货也不给了,就势蹿进那叫百里阁的妓.院,惹得那掏了银子的大娘尖叫不已。
琅邪越过她追进门去,正见那人身影在楼梯口一闪而过··追到楼梯,一群衣不蔽体的姑娘冲了下来,一个个将他挤着围着,空气中一时漂浮着迷人而古怪的香味,不少客人寻味而来,前仆后继,就这般将琅邪堵在不上也不下的位置。
他被挤了个半死,待终于重见了天日,站在人来人往的梯口,却已不见那人身影,环顾四周,只有客人与姑娘们的欢笑声··息延赶来时,看琅邪站在拐角,问,“人呢”·“丢了。”
“丢了”·琅邪吸了吸鼻子,朝右面走廊去,“嘘·”·息延心想前后都有人堵截,便不那么担心,耐着- xing -子跟在琅邪身后,看他狗一样抽动鼻子。
忽见他在一扇门前停下,低声问,“方才上楼你可闻到味了”·息延点头,“一进来便有,那味儿和黄大人家的余烟味道一样,差不离了。
只是这会儿满屋都是,有点麻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琅邪指了指房间,面有得色,“你就没发现那味道到此最浓”·两人对视一眼,一时却无动作。
息延道,“等会儿进去,里头若是正在办事,你记得给女人丢床被子·”·“为何不是你”·息延道,“说不定进去便是一场恶斗,谁让我们是哥们儿,我乐意卖命。”
“不不不还是让我来卖这命……”·“那可不行——”·“咿呀”一声,门自内打开··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站在门边,抱臂打量着门外做贼似的两人,“两位大人好兴致,竟然来听哈查的房中事”·琅邪愣了愣,“怎么是你”“啪”一声拍开门闯了进去,却只见那满屋的粉色纱帐,女子半卧在被中,海藻般的长发半掩容貌,更露出一半勾人的身子,此时见有人来,惊呼一声,随后唤着哈查,“王子~”·“大胆”哈查被打扰了好事,又被闯进门去,怒视琅邪,“擅闯本王子房间,大人似乎欠一个解释”·“王子,”息延表面拉扯着他劝慰,实际却半是阻拦,“琅邪绝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查案到此,担心王子安危受损。”
琅邪四下查看,时不时抽抽鼻子,并不理会他俩··哈查甩开他手,“侍郎的意思是,那位疑犯在本王子的眼皮底下逃进去还是疑心就是本王子”·息延赔笑,“不敢。”
琅邪走出门来,朝息子帆使了个眼色,又对哈查道,“王子殿下,中原有句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便是说,您又没犯法,怕我们刑部做什么”·“你说什么”·息子帆深吸一口气,眼看火花要起,忽然西北角传来一声明亮口哨,息延抬眸,“走。”
赶紧追到后门,却只见一个下属倒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几人分头去追,盏茶过后,都未见着人影,这才折回将那人扶了起来,“人呢”·那人眼被毒烟熏过,肿得睁不开,“属下没瞧清。”
息延皱眉,“哪儿出了问题……打草惊蛇,功亏一篑,下次便没这么容易了·”·“有一便有二,你怕什么”·息延挑着眼看他,“方才是谁跟那犬戎王子大眼瞪小眼”·“管他是什么王子,犯了事么。”
息延跟在他身后,“你啊·”·琅邪只油盐不进,朝百里阁里走··二人又带着手下回了百里阁,先是盘问门口哭闹的浓妆大娘,那大娘折了银子,哭哭啼啼地配合着,将那人如何找上她,又如何忽悠她掏钱,说得一字不漏,最后含着泪眼问了一声,我那钱可能回来·琅邪听她说了半日,所说几乎尽是废话,指出的那人相貌,一眼望去,十个中倒占了五个,不好戳穿,只好含糊地说可能,可能。
又分头找百里阁老鸨和姑娘们问话··那老鸨一出,两人却都没出息地看怔了——·先闻其声,“小女子白青青,见过两位大人”,后见其色,一身淡紫色衣裙下摆先探出木梯,轻移着莲步;最后才见其人:柳叶眉,丹凤眼,小巧的鼻头樱桃唇,一头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嫣然一笑,百媚生。
她那声,听着倒有些耳熟,只是见了她人,谁也不会再去留意她的声音:她一来未曾袒胸露.乳,二来未刻意扭腰摆胯,三未媚眼乱飞,偏第一眼瞧去素淡清纯,第二眼却觉风情无比,教人要猜她到底是二八,三八,或是四八不过三眼,便要肖想她床上模样。
“大人”·琅邪先回过神,心道这百里阁里头有这么个尤物老鸨,揽客的却是半老徐娘,这是什么道理·但到底正事要紧,脸一正,“刑部查案。”
那白青青道,“恕小女子大胆,大人可有官牌”·琅邪皱了皱眉·办案这些年,哪一次不是人一到便随意查抄拿人头一次遇到找官家要官牌的。
这白青青不是个简单人··他只稍作打量,手肘猛撞旁边那人,息子帆这才醒神,亮出牌,那白青青仔细查看一番,对二人道,“两位大人请坐,这是新到的西湖龙……”·琅邪打断她,“不必,查完便走。”
息延笑眯眯道,“多谢多谢,白姑娘不必紧张,例行公事,随便问问·不知姑娘贵庚,哪里人氏,家中父母可在”·“……”·琅邪知他犯了老毛病,连咳两声,“不知方才白青青姑娘人在何处”·那白青青垂下眼,“小女子,在楼上招呼一位贵人。”
“哦不知是谁”·她垂首,脸颊一红··真是好一个美人,随她那一低头一浅笑,直把息子帆看得神魂颠倒,琅邪若非心里早下着一场缠绵的江南雨,道道雨帘隔绝外间风花雪月,只怕也要着这女人的道。
哎,息子帆是指望不上了,他又道,“白姑娘,到底是何人”·那白青青还未回答,却听木梯上又一道浑厚的嗓音传来,“本王子我。”
两人扭头,果见那楼梯下来一个络腮胡大莽汉,此时已穿好衣服,腰间两把战斧,神色狂妄,“怎么,在你们天启,嫖女人犯法”·他言语粗鲁,那白青青闻言,也不觉受辱,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媚笑,反倒是息延板起脸,“王子虽暂清了嫌疑,也不可干扰我们办案。”
哈查怒道,“三番两次疑查本王子,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琅邪道,“王子也当检讨一下自个儿,缘何总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你......”·“王子殿下息怒,若为小女子这点事,和两位大人伤了和气,那可真是罪过了·王子好意小女子心领了,晚些时候,小女子自当向您赔罪,两位大人但问便是,小女子一定知无不言,不敢隐瞒。”
这白青青说起话来不惊不慌,滴水不漏,实在不容人小瞧,兼之哈查在旁,稍问多些便要跳出来担保作证,“花娘整日陪着本王子,两位偏问她是否见过逃犯,何意”又或是,“便真有两位所说那人,你们刑部没那本事抓人,便怪罪一个无辜女子花娘又为何帮他他又有何本事,让本王子帮他说话”·多他在此间打诨,真应了息延那句“例行公事”,再也问不出什么。
临走之时,琅邪道,“王子也不必咄咄逼人·我刑部办案自依律法,倘若二位未牵扯其中,自不会冤枉二位,只是王子也不要忘了,是否真无干系,非由王子一人说了算。”
·与哈查对视一眼,便把息子帆扯出了门··他们人虽不再来,百里阁却早已被列入暗查对象,白日黑夜都有人盯着··直到一日,息子帆忽告诉琅邪,户部那边打了招呼,白青青祖传三代在此做皮肉买卖,是真正的生意人,还望刑部不要为难,这才转移了注意。
只是打了草惊了蛇,那真正携了魅香之人早逃之夭夭,就此断了线索··如此琅邪又闲下来,整日无所事事,一次去大皇子府中赔罪,一次去二皇子府上蹭饭,不想在此见了真真,便再没去过,只每日依旧去刑部转转,后来左看右看大家都在忙,只好叹口气走掉。
如此反复几日,息延终于在刑部门口立了块牌子:琅邪与狗不得入内··牌子一出,引起轰动,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此时这天下之主正坐在书房,他病了些时日,唯有此时有间隙听暗卫报告大小事宜,闻及此事,他举手揉揉眉心,“这种事怎么也报上来”·桂公公跟他久,凑过去耳语几句,皇帝笑道,“罢了,原来是朕说的;往后这些事不必再报。”
那人忙称是,随即退下··窗外忽起一阵风,卷走了树上残叶,带来一丝萧索··桂珺作势要去掩窗,“哪个粗心鬼忘了关窗·”·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秋意正浓,等冬天一来,也就没机会赏秋了。”
“呸呸,皇上这话说得忒不吉利,今冬一过,还有来年呢·”·“呵,咳咳......咳咳咳咳......”桂公公上前抚平他的咳嗽,他继续道,“可是有人不安分,要在朕的眼皮子下耍把戏。”
“天佑圣上,几只毛贼罢了,掀不起风浪·”·皇帝长叹一声,“惟愿如此·”·日子倒也过得快,转眼已到比试的日子··宫里早差人搭好台,只是头一次搞比武,也不甚懂,便照民间比武招亲的台子搭了一个,红缎子缠了满台,只没有花球,又宽大了许多。
宫人早摆好桌椅木凳,供上点心茶品,将那台子四周围了起来,皇帝坐北朝南,余下众人以此为中心,绕着四周围坐··那厢哈查王子摩拳擦掌翻身上了台,琅邪却忽地有几分犹疑。
满庭只听小王爷吼,“小九,上啊”·琅邪不去看他,倒看着皇帝跪下,“微臣有一事相求·”·皇帝脸色微变··“小九”樊静喝道。
左右要去扶琅邪,琅邪只不肯动,皇帝只好问,“何事”·“臣若能赢,请皇上准允·”·此言一出,围观者一片哗然。
百官不解,他那日那般抗拒,仿佛哈查是什么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今日却说什么赢了他要赏,难道是修了什么神仙法子即便心中如此,哈查乃一国王子,如此大言不惭,也实在太不像话了。
果然,皇帝面色沉下··“请皇上准允·”·皇帝冷声道,“你若输了又如何”·琅邪道,“臣若输了,任皇上处置。”
百官汗颜,公主急得几番想要起身,却只敢静静看着··皇帝道,“起吧,你姑姑该管管你,才不至于如此没规没矩,莫再这般口出狂言,惹王子笑话。”
“谢皇上”·琅邪嘻嘻一笑,知他应了,翻身上台··台上·他身材修长,手握长剑,一身轻衣在身,与脱了外衣、露出魁梧结实上身的哈查王子站在一道,显得不堪一击。
哈查调笑,“听闻你们中原有种比武招亲,不知今日我若赢了,能否将侍郎招回我犬戎去”·“……”·“废话少说,这就打罢。”
哈查哈哈大笑,“侍郎大人对哈查如此冷淡,在二皇子面前却那般扭捏,不知其中有什么心思”·琅邪不欲多说,长剑抖出一片亮光,望着台上。
那宫人听皇帝说一声“开始”,便拿着鼓槌,“咚咚咚咚”擂起来··鼓音起,哈查接过一双利斧,朝琅邪邪气地一笑,飞身砍了去··哈查气力过人,气势汹汹,琅邪早有预料,他并不急着跟他硬碰,只利用轻功避过,暗中观察着他招数破绽,待时机成熟便只一剑击中。
然而正如樊裕所说,哈查处处压制他,一心堵他,不让他跃过自己到身后去··他两只斧头舞得十分利索,比那日用剑更加凌厉凶狠,见琅邪仓皇躲避,兴奋得如同逗猎物玩耍的老虎一般,步步紧逼,不给琅邪一丝喘息机会。
眼看琅邪应对吃力,小王爷在皇子堆里坐着,眼眶欲裂,嗓门震天,“小九别躲了砍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宫中女眷惊恐万分。
百官面露不忍··樊勤紧张不已··似乎连皇帝都暗替他捏了把汗··那边真真公主坐在樊裕身旁,“二皇子觉得谁输谁赢”·樊裕道,“为时过早。”
真真公主想到他教过琅邪,王兄若赢了,恐怕会输了面子,便不多问了··这般想着,台上鼓声震动,已斗了不知多少回合,眼看琅邪一直被压制,东逃西窜,好不狼狈。
众人已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只樊裕神情淡淡,看不出情绪··忽然,真真捕捉到眉头微皱,扭头看去,正是琅邪节节败退、被赶至擂台边上、只差一步便要坠下时机,那时哈查逗耍够了,扬起两把大斧同时朝他劈去;琅邪半个身子已斜出台面,眼看便要坠地,却忽地弯下身——·危险他二人相距太近,只要后者动作一块,立刻便可将琅邪劈为两段。
众人狂捏冷汗,下一刻,却见琅邪手腕忽然舞得飞快,几乎将剑身隐去,眨眼之间,好似凭空从一处转移到了另一处,直直朝哈查左腿刺去··哈查暗自一惊,心知自己弱处,想收斧后退,只是为时已晚,那剑如同闪电,直直地刺中了他。
钻心地疼,哈查一个踉跄,双斧支地,勉强稳住身体··琅邪收剑,扬起下巴笑道,“如何”·底下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剑刺中哈查左腿,已是琅邪赢了。
小王爷带头一吆喝,众人胸中大石落下,纷纷擦起汗来··哈查输了比试,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恼怒,反而直起上身,玩味地打量着琅邪··“难怪我那妹子说你似曾相识,原来不是胡说,而是当真见过。”
琅邪不理他,朝台下走去,却听身后哈查问,“你母亲是何人”·琅邪动作一顿,转过身··“你这双眼睛可真像她……不过,你那时怕连母亲也不会叫,可记得她模样”·琅邪冷笑一声,“天底下的孩子都像父母,琅邪虽是孤儿,却也是母亲生下来的,自是像母亲的。”
“你以为本王子套你话呵,我便是认错你这张脸,也不会认错你方才使的剑法,当年你父母抱着你逃到犬戎边境,你那父亲使的便是这套连环剑法。
我们犬戎族最崇拜勇士,他为妻儿战死,本王子敬他是条好汉·”·琅邪心中一颤,却道,“哈查王子的故事好精彩·”·“侍郎当真不知,还是装模作样”哈查嘲道,“怎么你怕什么莫非怕你的皇帝知晓了,怕他疑你......”·“哈查王子”琅邪打断他,微眯着眼,“你输了。”
眼看哈查脸色沉下,琅邪转身便走,他余光瞥到百官或站立或翘首,都好奇地望着这厢,脚下步子加快,却听哈查仍旧不依不饶,“你母亲是个美人,配得上你那个英雄父亲,只是女人终究是女人;你可知,你父亲死后,她跟了谁”·不要停。
“她跟了我父王·”·琅邪猛地回头看他··哈查得逞地大笑,目光掠过琅邪看向场外,“你放心,我不是她生的·”·琅邪心头一颤,随之看过去。
只见真真公主正扬着小脸看着这厢,那双微微凹陷的黑珍珠似的眼睛里充满好奇,从初次相见,那眼睛便让他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他不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忽地,他察觉到在她身旁,樊裕正微蹙着眉头、目带探究地看向他,明知他听不见,他却好似被他看穿一般,又想起那日他那声意味不明的告诫。
在他身周,他姑姑站起身来,皇帝更是微觑着眼··走··走··他一步步走向台下··可哈查的声音仿佛近在耳畔,“你母亲那样的美人,我平生从未见过……”他回味地舔了舔唇,“尤其是半推半就之时,梨花带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台上一道白光闪过,分外刺眼。
“小邪”·“小九”·“王子”·“王兄——”·剑招不再收敛,怒意足以将气力灌注全身,直冲哈查而去·——杀了他·然而,就在剑尖距哈查只有一公分的、那石火电光的一瞬之间,不知何人从何处出来挡住剑身,一股凶猛内劲从那人指尖流出,只听剑身发出一声脆响,断落在地。
樊裕微皱着眉,冷声道,“下去·”·看见他,琅邪才清醒片刻,可也只是片刻,他又提着那把断剑向哈查刺去··这时不待樊裕动手,便已有一股掌风从身后袭来,那掌中力道十足,他一个病秧子,哪里招架得住这一掌,直被击飞几丈,昂首一口鲜血吐出,随即倒地不醒,也不知是死是活。
那人欲再下杀手,却从另一端又上来一人,长身玉立挡在琅邪身前,“大人一掌,琅邪已丢了半条命,还望手下留情·”·不远处站着皇帝和百官,皆颦眉盯着这厢。
哈查那贴身侍卫却只凶煞地看着琅邪,径直走了过来··息子帆微叹一口气··“慢·”·这时,哈查从地上坐起来,朝他说了句犬戎话,那人神色微微一变,看了琅邪一眼,却没再向前,只把哈查扶下台。
这是一个长而混乱的梦··他先是仰躺在树上,不知谁拿了根草穗子,在鼻头上来回地蹭,险些蹭出喷嚏,他闭眼挥了两三下不散,劈手便是一掌,那来的人猝不及防,只“咚——”一声——再便是震天动地的嚷嚷。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扒拉着树叶朝下看:那树下四脚朝天、眼里一包热泪的,不正是樊将军的三少爷樊诚·樊诚的哭声震彻天地,一边大哭一边喊道,“娘,娘,我,我手,手......断了”·樊府闹翻了天,请大夫的,找药的,熬补汤的,责问下人的......那时,樊诚的母亲——大夫人——还在,碍着樊静的面儿,不好明着责怪琅邪,见着他却没好脸色,更不许他去探望樊诚,人走了也留着丫头把守着房门,“少爷身子骨弱,夫人怕您再给他摔折了”·彼时是夏日午后,光影缠绵,十岁的琅邪站在院子口望了半响,男男女女进进出出,一不小心便会挡了别人的路,只好走出了院子。
众人匆匆忙忙,直到晚膳时分,才发现桌上少了个人,差人去找,却被告知养少爷不在房中··众人面面相觑,樊勤率先反应过来,望了一眼母亲,“是不是傍晚小诚的事,娘不让他去看,他多心了。”
大夫人面上挂不住,“确是我的不是,看诚儿伤了手便急了- xing -,”瞥了自家夫君一眼,“我这便让人去找·”·樊静笑道,“不必了大嫂,小九不是会使气的人,想必是因旁的什么事走开了,肚子饿了自会回来。”
她倒也没说错··琅邪只是翻上了屋顶,躺在脊上看起了星星··夏夜房顶隔绝喧嚣,唯独头顶无月,却是群星璀璨,细细碎碎汇作一条磅礴的沙河。
他把胳膊枕在脑后,回想起樊诚那一声声“娘,娘”的叫唤,又想到大夫人抱着他时的心疼怜爱与转头面对自己时的恼怒,他非但不讨厌她,反而羡慕起樊诚来。
他以为,天下的娘亲都该如此……假如他也有娘,倘若谁教自己摔折了手臂,她恐怕也要如此呢··念及此,他乐不可支,翻身笑了起来……·忽地梦境转换,金色阳光从树叶间漏下,露出斑斑驳驳的一片。
书房中,一个美丽的女子抱着婴孩站在窗前,时不时回眸看向书桌边作画的俊美男子,窗外春秋交替,两人目光相接,尽是爱意··忽地,场景变换到富丽堂皇的养心殿内,方才的儒雅男子跪在一件龙袍面前,不断磕头,砰砰砰砰,任鲜血从他的额头冒出他也不管......·他和那抱着孩子的女子在干枯的草原上跑着,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刀剑的光影交错在女子与婴孩的脸上,分不清谁的血液在飞溅......·那男子拼命保护妻儿的模样让人动容,他想出手相救,却发现手脚如被施了法,全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死在面前。
那女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方向,凄惨一笑,将那刺死男子的剑刺入胸膛……·孩子被人抱走了……琅邪想喊他们停下来,可他怎么也出不了声,眼看着这些人越走越远,他不断挣扎,拽紧拳头,额角手心冷汗频冒,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娘——”·“哗——”公主老板坐在床畔,拧干了毛巾替他拭汗,“醒了做了噩梦”·“姑姑……”·他挣扎着起身,胸口却袭来一阵剧痛,只得倒了回去。
“别动,伤了肺腑,躺着吧·多大的人了,做梦也吓成这样·”·原打算质问两句那日比试之事,见他一脑门子汗地挣扎喊着“娘”,心里叹了一声,“我给你端些吃的来,药也熬好了。”
琅邪见她形容憔悴,想到自己平日一点胸闷便让她惊心,此番见自己吐血受伤,不知多么害怕,愧疚地喊了一声,“姑姑·”·樊静慢慢用那瓷白的汤匙搅和粥,递到他嘴边,“张嘴。”
见他只直直望着自己,僵持了片刻,放下勺,无奈道,“你呀……”·原来那日他昏迷过去,众人围在周围,都有些懵了:他失礼在先,哈查若硬要杀他,为难的是皇上。
可,眼看那侍卫就要动手,哈查王子却忽地大度起来——·“比武切磋,不需责罚·”·他既愿大事化小,公主、太子、小王爷又当众求情,皇上倒也就顺水推舟,只责怪琅邪下手没轻没重,罚了一年俸禄,又禁足两月,指望他莫再惹事。
琅邪来不及惋惜他的俸禄,便听公主话音一转,“小九,我知你不是打打杀杀的人,那哈查到底对你说了什么,你要对他下杀手”·他望着床顶帐子,喃喃道,“姑姑,我梦见我娘了……”·樊静心中一软,伸手抚上他的发顶,“那是你想她了。”
“娘早知和父亲在一起危险,为何不离开他”·“傻小子,你以为这么容易你是没遇见那个人,不知道有些感情,会倾尽一生,离开那个人,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琅邪垂下眼睑,“那,他们为何不逃”·“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琅邪沉默片刻,“那她为何不将我留在身边,非要送我走呢。”
“做了母亲的人,再是烈- xing -,又怎舍得让孩子遭遇危险”·作者有话要说:再改·☆、香风浮动··“说来,那人还有几分骨气,落在长安司的手里,不到半日,浑身再见不着一处好,却仍破口大骂‘狗官’‘狗奴才’‘只恨当日没杀大......’又对皇上、大殿下不敬,再之外,怎么打怎么折磨也不肯多说。
我只道此人与大皇子向我转述的那个见风使舵的无赖非同一人,见他被打得狠了也只肯说赶紧杀了他让他投胎,倒也想帮他一把——你知我素来敬佩义气之人,即便是个囚犯——给他个痛快,然赵庄那厮打着皇上的名头,非说此人有- yin -谋同伙,硬不肯就此罢休,还使出下三滥的手段——这手段我瞧不上,但他长安司的人,动辄搬出皇上,我又如何能管——拿那人老母和小妹做威胁,那人一听他妹子的哭声,那根支着的骨头顿时便软啦,往天上一望,头顶便是牢顶窗口,望了不知多久,才终于说,那日是有个叫陈申的在那陈桥......便是此人阻他杀你,将你扛远了去。
至于扛到哪里,去做什么,他一概不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赵庄那厮本只想多抓几人拷问,再向皇上邀功,哪想到还能将你牵扯出来听他这么一招供,那还不正中下怀当即便把此事上报到皇上那里去了。”
“......但依我看,此事你也不必介怀·要知并非皇上不信任你——不然他为何无视赵庄请令,偏要派我来问你查你——此番也不过走走过场罢了。”
“你这人我说了半日,你到底听进去没有”·魅香一波未平,西郊一波又起,息子帆经皇帝特许进了琅邪府中,将最近所生诸日一一告知,直说得口干舌燥,却见琅邪心思全不在这边,只看着几个丫鬟小厮在院中嘻嘻哈哈地拔枯败黄草。
看他那神情,好似早神游了天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催他几次,方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那日那人将你带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琅邪想了想,“那日我脑中一麻,也失了意识,醒来人却躺在一片干草上,四周荒茫茫一片……没见着别人,身上钱财也一分不少,你说怪不怪后来回去遍寻大皇子不着,却遇上小王爷,你也知道了。
可中间的事,我知道的还不如你多,若非你说那人的招供,我哪知是有人有意将我扛走”·息子帆皱眉,“那陈申扛你走作何只不让此人杀你你之前可认识这人”·他竟从怀中抽出一个小小纸卷,慢慢展开,那画上男子俨然是陈申——那京华楼中自称有百年雪参之人、破庙中口口声声喊琅邪“世子”之人。
琅邪与息延共事几年,知他虽嘴上不太着调,公务上却绝不含糊,若让他捕捉到疑点,恐怕不好解释,暗自又将那日京华楼中之事细细斟酌一遍,想来那日人多,难免有人见过陈申,便含含糊糊地一说,“也许真是在哪见过此人......”·“何处”·琅邪想了想,“真想不起了。”
“嗯”息子帆半信半疑··琅邪似笑非笑,“息大人这过场走得倒是认真·”·息子帆看他皮笑肉不笑,想到这人又是受伤,又是禁足,又是牵扯此事接受盘问,再要逼他,只怕要以为自己拿他当犯人了,只好打个哈哈,“你知我不过心急为你洗脱不必要的嫌疑......”·琅邪只瞧着他笑。
他干脆收了小画,“好,你想不起便想不起罢·只是我提醒你,你只顾念此人救你一命,不想让他受到牵连,却不怕这般遮掩,反惹皇上怀疑”·琅邪瞪他一眼,“你还说赵庄,你不也会抬皇上出来压人了”·换做别人,好心被他当作驴肝肺,只怕要当场割袍断义,但息延素知他脾胃,知他此时口上占些强,等想得深些,自然懂他意思,便按下不再提,改说起另一事,“对了,那哈查王子只怕要走了。”
琅邪吃了一惊,“这么快”·“你还不知那蛮王子昨日为和亲免贡一事,直接与皇上嚷嚷了起来·”·“和亲谁跟谁”·息延摇摇头,“琅邪啊琅邪,那和亲只是免贡一事附带,免贡才关系我国之将来,你如何只提和亲一事我知道了,那真真公主生得貌美,连你这木头脑袋也动了心,是也不是......嘿嘿,只是并非我存心打击你,那公主原也是要许给大殿下的,只是哈查王子宠爱妹子,见她一心只向着二皇子,便不顾礼节,要皇上要将她许给二皇子殿下。”
“......皇上准了”·息延奚落道,“你被关了几日,人好像也傻了·皇上若准,免贡一事如何收尾此事关系我天启对外威严,皇上如何轻易准他”见琅邪惊讶地望着自己,卖足了关子,方道,“不过答应让他每年少交两成。”
“两成哈查远道而来,只怕不肯·”·“自然不肯,可也至多嚷嚷几句,终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但他如今知晓皇上不肯答应他免贡一事,待在此地也是耗费时间,不如回去煽动周边小族闹事。”
琅邪又觉不解,“哈查来使,定事前与我们通过气,否则他为何肯白走这一趟”·“那是自然·”息子帆知他虽小小年纪便入官场,却对为官之道只知皮毛,当下也不藏私,“我猜此乃皇上外交手段,一来表明有求和之心,二来警告周边莫要得寸进尺。
杀鸡儆猴,恩威并施,否则天启周围五六个小国,岂不个个效仿犬戎”·“如此做法,依哈查- xing -子,只怕觉得羞辱·”·“是啊。
可这国事,你我插不得嘴·他肯忍自是最好,不肯忍,只怕要打仗·”·说到此,他忽地沉默,与平日意气风发的模样大不一样,琅邪问,“发生何事”·“你可知......”息延笑叹一声,“那哈查出宫后找了谁”·“谁”问出口后,忽地福至心灵,“莫不是那位白姑娘”·“你这人笨起来是真笨,聪明起来倒也聪明。”
琅邪打趣道,“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跟上次见了那白青青姑娘之后一模一样·怎么白青青和这哈查睡了两觉,还假戏真做了”·息延瞪他一眼,想是被那一“睡”扎了心窝,“你知道什么我听有人说,他俩在里头待了片刻,传出争吵之声,那哈查出门时脸色黑如锅底,再没去过了。”
“争吵”琅邪一怔,只觉得奇怪,“他俩果真有些什么”·息子帆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愚兄自那日初见白青青便起了疑,特地让户部的人查了又查,可户部文大人说了,人家那是祖传下来的青楼,上交国税、下捐义财,百年老字号。”
“......”琅邪怀疑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息大人的机会来了,怎么还不如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哎,可惜啊,我息某人纵横欢.场数十年,也算阅女无数,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独独没见过白青青这样的,明明是个青楼女子,可越看越觉得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嘿,她生意做得那般好,为何不肯嫁个良人卖笑卖.身本已可惜之至,竟还放着本大人这样的英俊男儿不顾,而甘心伺候哈查那样强盗人物的。
奇也,怪也·”·琅邪喉口一呛,连咳两声,这才知他在白青青那又栽了跟斗··息延收了心思,腾出一手替他拍背,转而又教训起人,“再瞧你,胆子也忒大,哈查那人嘴贱,你不会下来教训他敢当着皇上的面杀人,他那侍卫真要动手,就是二皇子在台上也帮不了你。”
提起此事,琅邪心里一沉,却没辩解··“对了,我上次不是说结交了神医那人是个游医,过几日便要到京了,正好请他来给你瞧瞧身子。”
琅邪忙摆手,他这些年见的神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实在吃不消了,“呛到罢了·不需什么神医,我现今……好了许多·”·他没说假话。
那日那人不知给他开的不知是什么药,他本没抱希望,可吃了不到一月,不仅精神了,内息也不像从前一般阻滞,否则他怎能伤到哈查·息延见他脸色不好,只以为他是强作淡定,又坐了片刻便催他进屋,自己则出了侍郎府。
等他走回府中,忽地想起还有一事忘了问:那日让他前去审问那西郊犯人,他为何不肯去罢了罢了,明日再问也可·再催下去,这人可真要翻脸了。
这厢等息延一走,琅邪回身,福伯正快步过来,因走得太急,额上渗出汗来,“殿下·”·“如何”·“差人探了,那哈查王子现下好好地呆在使者行馆呢,连着几日没有出过府门;也不准真真公主去二皇子府了。
里头人管得严,图纸拿不到,不如,不如就不去了·”·此时太阳慢慢下山,一轮弯月提前挂在天上,琅邪望着月亮,“那可不行,我还有事问他……”·福伯见他近来诸事不顺,人也沉默了许多,心里只觉得一阵不祥,“殿下,小的只听您几位平日说的,也知那位哈查王子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您,您还是少跟他打交道的好……”·琅邪笑道,“你放心,我不惹事。
我就算惹事,也会先将府中人遣走,免得连累了你们·”·“那更不行”福伯知他那- xing -子,天不怕地不怕,又常常想一出是一出,好似次日便要将他们都遣散了去,急得口舌黏住,讲不出话来。
琅邪扭过头,“福伯,你闻,今晚的空气有些不同以往·”·福伯忙猛吸一口气,但除了季末残留的一丝桂花香,他并未闻到别的什么。
这晚格外安静,可被他这么一说,倒似有什么人潜在黑夜,借着掩饰,一步步紧逼··天空被黑暗完全地淹没了,缓慢地闪出几颗星,忽暗忽亮,犹如小小烛光··主仆二人穿过后院,踱回卧房。
就在关门那刻,房顶突然传来一声“嗒”,似谁在青瓦上一脚打了滑··眨眼功夫,琅邪已抽出门后快剑跨出门外,脚蹬一棵矮树借力,轻轻跃上屋檐。
他幼时武学天分极高,虽因几年前那场意外伤了肺腑,底子却还在,剑法亦格外漂亮,此时拔剑推门飞跃一气呵成,追上去时,那人的背影还在视线内··察觉到身后有人追了上来,那黑衣人加快步伐。
琅邪紧跟不舍,间歇闻到一股缠绵的香味··他二人轻功差不了多少,虽是一前一后,前面的却始终甩不掉后面的,后面的也追不上前面的··由此,两人不知在房顶上跳跃了多久,都有些力竭。
那人先前还有玩耍之意,如今见怎么也甩不掉,又见来人喘气声异于寻常之人,从怀中摸出一枚暗器,抬手虚虚一划··琅邪早有准备,抬剑挡掉暗器,见那人因此脚步停滞了片刻,趁机飞身举剑,直直刺向那人胸膛。
两道身影在屋顶间纠缠一处,难舍难分··与此同时,使者下榻行馆处,护卫排列成队,正麻木地来回巡逻··真真公主正在房中研究围棋,这还是前些日子缠着二皇子学来的,可行馆中无人陪她对弈,她又只知一二,无法分下两子,只得叫侍女去找王兄。
瞪着棋盘等了半天,来的却是王兄的贴身侍卫哈胡··此人相貌十分丑陋,比哈查更加高大,好似一头硕大的狗熊,平日里又不爱说话,并不讨人喜欢··“王兄呢”·“王子有事,叫哈胡来陪公主下棋。”
真真睨他一眼,“你会么”·“不会·”·真真公主道,“那你来干嘛”·哈胡盯着棋盘不说话。
“算了我还是去找二皇子·”·哈胡梗着脖子道,“那天当着那么多人,还有人伤害王子,现在又跟天启皇帝闹翻,公主是女儿身,千金贵体,不应胡闹。”
真真向来被宠坏了,哪愿被他一个侍卫管教,“你竟然教训我哼,我偏要去,你敢拦我”说完便朝外走··哈胡也不敢真的拦她,本想向王子禀报,可想到王子吩咐不要打扰,思索再三,令人在哈查门外守着,自己跟在真真公主身后当护花使者去了。
真真公主冷哼一声,令人驾马车往二皇子府··今夜格外安静··不多时,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香味,护卫们打起瞌睡来,却还有残留的意识,知道睡着铁定要被罚,只好将头撑在大刀上,做出站得笔直的样子。
片刻,墙外突然翻过一个黑衣人,穿过拱门,几进庭院,池塘,最后落在守卫最多房间最大的房屋隔壁··空气中响起一声轻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他看着地上晕倒的人,抬剑挑开房门。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怎么了”帘内女子问··哈胡将空气中的味道仔细一嗅,皱眉道,“公主,今日不适宜出行,我看还是先回去。”
门帘猛地被挑起,露出一张愤怒的小脸,“什么走了一半的路,你要我回去我不管,要回你自己回·”·“公主没闻到异味”·“什么异味”她将衣袖抬起来嗅了嗅,“是本公主身上的胭脂味”·“不对,这香……”·香味从北面来,顺着夜晚的风,蔓延了一路,没来由让人一阵燥热。
哈胡神色猛然一变,当即抽掉一匹马的缰绳,翻身越了上去,头也不回地朝行馆方向而去,“王子有危险你们保护好公主”·“哈胡你把本公主的马弄哪儿去”·“公主,还要赶路吗”护卫小心翼翼道。
“赶什么赶没听到王兄有危险吗赶紧回去”·于是那华丽马车便有些不平衡地掉头回行馆。
哈查的功夫虽比不上王家护卫哈查,却也在犬戎排名前五,就算到了“博大精深”的中原,除了那二皇子樊裕,他也从未遇着对手,因此暗自以为中原人喜好吹嘘,愈加自负。
但此时不过十来回合,他已被来人逼得毫无还手之力,那人一手剑舞得出神入化,快得足以令他哈查眼花缭乱——本以为琅邪虽没内力,但剑舞得着实不错,但与此人相比,简直不可同人耳语。
他不敢分心丝毫,集中精力看着那剑,但下一刻,手中武器便被挑飞,“当”一声摔在地上··那人上前,一掌击在他的腹间,一股强烈的内劲正中哈查腹部,“噗——”·哈查口喷鲜血,被击得倒地,手撑着地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着书柜,再没退路。
黑衣人缓缓上前,长剑在地上拖着,与地面摩擦出淡金色火花··“你......你是谁”·来人不答,脚步丝毫不滞··房外侍卫都已倒下,哈胡又陪真真走了,房中一时只见听此人脚步声和自己的粗喘声,哈查却抹着嘴角笑起来,“呵,你是谁告诉我,死在英雄的手下,我并不畏惧。”
那人整张脸都被捂得严严实实,哈查却觉察到对方轻蔑地笑了··他愣了一瞬,随即道,“你我有仇”·“你不敢说话,怕拆穿了身份”·他眯起眼,“要杀我的定是朝廷中人。
你与那二皇子招数不同;侍郎大人招数与你相仿,功力却远不及你;小王爷武功不如我,我一眼便能看出,如此......”·“素闻刑部的两位大人厉害,我与大人不过一面之缘,绝无私仇,”脸色一变,“难道皇帝如此无耻,竟派人暗杀”·那人却将剑缓缓下滑,抵在他的□□。
“……”·哈查脸色大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来人冷笑,正要下手一瞬,忽地灵敏侧身,身形一闪,与门外扑进来的另一道身影打斗起来。
··☆、你猜我试··来人两把弯钩斜刺了来,带过一阵劲风,千钧一发,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挡去,武器碰撞之时,已知此人比哈查勇猛得多,调转身子与他打斗。
角落里的哈查惊魂甫定,捡起掉在角落的剑,挪到一旁观战··那黑衣人并不高大,却单手扣住哈胡迅猛打来的弯钩后的手腕,手上运劲,只听“咔”一声,发出骨头在空中裂开的声音。
哈胡吃痛,另只手却弯钩朝那黑衣人脸上划来,黑衣人不急不慌向后一掠,恰巧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哥哥”,他手上一顿,刹那之间,哈胡手中弯钩刺透他的衣衫,直捅进了腹部·这一钩着实要命,稍有迟疑便送命于此,他奋力一脚踹向哈胡胸腹,那钩子便同时从他腹间往外猛拉,顷刻之间,书房里已弥漫起浓郁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真真身形一跃,加入战局··哈查用犬戎语大喊一声,真真在打斗间又扬声回了一句,她功夫尚不如哈查,绝非黑衣人对手,但黑衣人却并不与她缠斗,他受了重伤,知道今日再做不了什么,只好抽剑,忍痛拼力跃出房间,踉踉跄跄地跳上屋顶。
对方如何肯让他逃,两男一女追了出来,那真真公主并未受伤,在前头追得最快··然而黑衣人轻功了得,他们追出三条街后,那血迹便已消失,徒留一片空寂长街,明月在上。
身处异国,犬戎人对此间地域分布并不熟悉,再搜下去也是徒劳,哈查却也不能白白咽不下这口气,当即闹到皇帝那儿去··此时已快到子时,一朝天子还在批阅奏折,深秋凉风吹来,门一开一关,又带来这么一个消息,当即龙颜大怒,朱笔在折子上划开一道红痕,“咳咳,桂珺,咳咳咳咳,叫息延、赵庄来见朕,咳咳咳......”·“奴才这就叫人去。”
“你去”·“是,是·”·桂珺出门之前,忙找人替着自己,这才在风里匆匆上软轿出宫门,召刑部侍郎息子帆,又召长安司统领赵庄,再才让那哈查进宫。
哈查自上次朝堂不欢而散,面对皇帝早不复当日来使礼节,直对天启冷嘲热讽··皇帝虽面上不动声色,息延、赵庄却不敢沉默,“恕我直言,王子所说,全是一人之言,敢问王子,可有人证物证”·哈查道,“人证是我妹子与我那侍卫,别的都晕在我那府中,物证是本王子这一身伤,大人可要说,哈查自可作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王子所言不无道理。
倘若没有一丝线索,此事便是你说有我说无的事·”·哈查冷笑一声,“那人倒是被我们追出三条街,沿途都有他血迹,只是消失之地,只怕侍郎大人不敢去查。”
樊帝道,“王子是说,朕的二皇子府上有人行刺了你”·距他行馆近三条街的地方,又是他们不敢惹的人,便只有二皇子樊裕的府邸。
哈查被他这般发问,心道这皇帝虽从不出宫门,却好生心细,“不愧是皇帝·”·“赵庄,去搜”·赵庄正要领命,哈查却哼了一声,“只怕去了二皇子府,也只是一场空。”
“那王子要如何”·“本王子已有怀疑之人·”·“谁”·哈查又是一声怪笑,“侍郎大人当真不知”·息延道,“恕在下不解王子之意。”
哈查道,“侍郎只需解开衣带,让哈查瞧一瞧腰腹便知·”·息延脸色一变,“王子疑的是我”·“哈查对中原武功向来敬佩,今日那人飞檐走壁的功夫,正与侍郎大人那日上台露那一手有些贴近......嘿嘿,哈查只以为--侍郎大人功夫使得厉害,想不到这做戏的本领也不差。”
息延正想将这话还给他,见他两眼紧盯自己,只觉好笑,不肯动作··如此僵持半响,一直坐在金椅上的人淡淡道,“息大人,都是男儿,便解开官服,打消王子疑虑。”
那一声虽已有些老态,却威慑十足,息延不敢不从··他脸色沉郁,缓缓伸手除了官帽,再将那官服解开,露出里头一件白色里衣·屋中八只眼睛都盯着他那双手,待到此,哈查却仍不满意,“还有一件。”
息延到此时不怒反笑,终于伸手将那里衣除掉,露出一身精壮结实的上身,那腰上背上,确有许多刀伤剑伤,却最近也是几月以前所伤,哪有哈查说那腰腹上的一道新鲜的、几乎要了他命的伤·哈查目光几乎要将他看个对穿,“不可能”·息延这才道,“王子以为如何息延知王子殿下怒气难消,然而凡事要讲证据,倘若以王子的做法,岂非全天启被你疑过的人都需解开衣服给你查看”·哈查紧紧盯着他,“除了你,二皇子,天启在我武功之上,又识得本王子的人,还有谁”·“中原武功博大精深,息某不才,算不上什么。”
“你”·皇帝摇头,“王子殿下,此事正如息大人所说,朕已令人搜查二皇子府,也对行馆周围进行盘查,然而不能任王子这般毫无根据地猜测,扰我天启民生,请王子见谅。”
“皇帝”·“大胆”赵庄今日还未出声,终于喝了这一声,“王子若如此自信,赵庄第一个可与你比”·他赵庄身为长安司统领,才是大内第一高手,哈查咄咄逼人早让他按捺不住,方才更见他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是义愤难消。
“赵庄·”皇帝低低喝了一声,又咳了起来,“夜已深,都退下吧,明日,你亲自带人去盘查,任他是谁,务必要给王子一个交代·”·“是。”
樊裕出门拿个药的功夫,琅邪已挣扎起身将那血衣换下,穿上他干净贴身的白色里衣,伤口也用绷带粗糙地缠了一圈,又拿了樊裕外衫套上,抹掉眼角泪汗··见他进来,想到方才站那屋檐上不甚清明,一脚踩落瓦片坠入池中,白白搅了二皇子的沐浴,登时不好意思起来,“- shi -衣服不舒服,我把殿下的衣衫穿了,殿下不介意罢”·“伤呢”·“小伤,我自己处理了。”
·樊裕自然比他记得方才他那胸腹满是血迹的场景,却也不点破,只问,“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与息子帆奉令调查一案,盯了一连一月也无结果,今晚却撞上了......”·“那人武功不怎样,手段却有几分下作,我被他这一暗算,肚子挨了一刀......幸好只是血流得吓人,否则今晚我必毙命了。”
樊裕看着他,“不痛”·琅邪一愣,“......不痛·”·樊裕脸色略有异样··“殿下”·“那‘魅香’是何味道”·“是给女人用的,用来魅惑男子。
我只嗅了些余香,也已相当厉害,酥酥痒痒......”琅邪突地抽了抽鼻子··樊裕微微皱眉,琅邪前一刻还惨白无比的脸此时竟然带了一丝红润,青丝披散在脑后,一双黑玉般的眼眸似浮上水雾,“殿下。”
仿佛整间屋子里都蒙上一层暧昧的颜色··淡色的薄唇微微张开,带着不清不白的味道··“……”·“殿下”·“……”·琅邪从床边站起,樊裕的衣服在他身上略有些宽大,身形在床栏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缓步走到樊裕面前,弯下腰,直视着他,“殿下”·樊裕定了定神,将目光从琅邪身上移开··屋子里恢复如常··樊裕道,“何事”·琅邪牵着嘴角,“殿下在想什么”·他此时面上平静,腹部却传来阵阵剧烈的绞痛,袖口里的手指早已颤抖不已——拼着最后一点意志醒来包扎,他已快到极限。
樊裕却奇怪地看着他,迟迟没有说话··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琅邪,看得他心里一阵乱跳,本要说走,竟舍不得,也克制不住,“殿......”·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樊裕忽然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的站着。
眼与眼,唇与唇,鼻尖与鼻尖,中间只隔不到一寸距离,一一默契地对应着··琅邪只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嘴唇,再不敢抬眼看他的眼睛··樊裕肤色很白,薄唇颜色很淡,像两片浅色花瓣一般,完美而又严谨地闭合着。
他听到自己心里“砰砰”“砰砰”地跳,比敲门的声音还要大,像擂鼓,只是每跳一下,便有一丝错觉那腹上血迹渗出一丝··止不住——·琅邪咽了口口水,着了魔似的,上身微微前倾。
然而还没碰上,樊裕已后退一步;他皱着眉,眼神回复昔日冷静··琅邪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睛··“我......”·“笃笃”·“笃笃”·樊裕说了声“去床上”,自己去开了门。
来人是他的总管冉俊,匆匆忙忙跑进来,“殿下,长安司来人”·“所为何事”·冉俊摇头,“只知子时哈查进了宫,听说息大人、赵大人也在,龙颜大怒,让桂公公亲自去召的人。”
“宫女太监都轰在外头,只听到什么刺客,又说解开衣服一看便知……”府里已有了隐约的人声,冉俊朝屋里瞥了一眼,“殿下,人已经到门口了,得尽快让那位......”·他本意是要琅邪就此便走,以免连累了王府,可樊裕只道,“你先出去。”
“殿下”·樊裕进了屋,琅邪却没听他的话,人靠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十分虚弱,“殿下,我该走了·”·樊裕一把扣住他的手。
琅邪大惊,“殿下”·“别说话·”·被他这一握,琅邪那脑子早已糊作一团,只能跟他一路走着,只是每走一步,腹部伤口便牵扯得更痛,迈出三步时,忽地脚下一轻,腰间一条手臂搂来,却是樊裕将他横抱了起来。
樊裕并未看他,只是嫌他走得慢才将他抱到床上,“脱了上衣·”·“……”琅邪瞪大眼,脸涨得通红··黑甲们挨间挨间搜遍王府,始终不见可疑之人,唯独中间最大的一间房门始终闭着。
长安司副统领刘荣走上前,冉俊频频拭汗,“刘大人,这是我家殿下的屋子,他已歇下了,不如……”·刘荣搡开他,猛一把推开房门,却听见里间一阵奇怪的呻.吟之声,珠帘层层,纱帐低垂,不见其人,那声音却一阵胜一阵地难耐,明眼人一听便知里头在做什么好事。
只是听在耳中有些怪异,只觉那人并非女子··冉俊大张着嘴,“大人,您看这……”·刘荣上前几步,“二殿下,小的长安司刘荣,奉皇上之令,前来府上搜查。”
里间声音忽地中断,随后樊裕低沉冷淡的声音传出纱帘,“何事”·“哈查王子今夜行馆遇刺,凶手在这王府附近失了踪迹,小的……”·纱帘中,樊裕看了琅邪一眼,皱了皱眉。
“殿下”·“进罢·”·刘荣亲自领着十来个黑甲进屋,浩浩荡荡将屋中桌柜椅凳都翻检一遍,并未找到一丝可疑之处。
最后只剩那纱帐中看不分明,刘荣走上前,冲着里间道,“殿下,今夜小的奉命查探,不敢有任何遗漏,还请殿下见谅·”·“你们要看我床上之人”樊裕淡淡问。
刘荣忙道,“小的不敢,殿下不嫌小的冒犯,便只让小的一人看上一眼,也好回去复命·”·他口中恭敬,却是一步也不肯退让的架势,随时有可能掀帘,将这帐中情形暴露。
只听刘荣一声令下,黑甲们纷纷背转身子,琅邪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比刚才樊裕让他脱衣假叫时还要紧张,眼见樊裕伸手要去拂开纱帐,他忙按住他的手··樊裕却只摇了摇头,随即动作有些强硬地拉开他,将纱帐拂开。
那一瞬间,琅邪又恨又怕,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走,又为什么要踏上他的屋檐,甚至恨自己不该起了歹念……今日之事,但凡有一句传到皇帝耳中,樊裕所受牵连,他不敢想。
·帘子只开了一道小口,可见外头黑甲的背影··那刘荣果真凑了过来,见了帐内同盖一被却合衣平坐的两人,果然吃了一惊··然而他只是脸上有些许表情变化,还没等琅邪自认其罪,他便拉上帘子退了出去,语色如常道,“是小的冒犯了,凶手不在王府,小的这便进宫复命。”
黑甲们很快便退出了屋子,琅邪却迟迟没有动作,直到人走远了,樊裕掀开他二人身上的被子,才发现他整个人都怔怔的··琅邪终于明白为何方才樊裕前一刻还要他脱衣,却在听到刘荣声音时便停下动作。
“长安司刘荣,是殿下的人”·樊裕淡淡道,“整个长安司,都是皇上的人·”·“那他……”·樊裕睨他一眼,并不多言,只道,“你该走了。”
“冉俊·”·冉俊忙应道,“小的在·”·琅邪皱眉,“我自己走·”·他救过他,告诫过他,今日又冒险收留了他,已是仁至义尽,可冉俊是他贴身的人,他不想再牵连他。
樊裕不置可否,等他走到门边,又听他问,“你的伤怎么好的”·琅邪身形一顿,回头望去,却见樊裕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好似只是问了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可就像上次一样,樊裕仍未等他回答,便又说了声,“你走罢·”·但再听他这声,琅邪反而挪不了步子了··他就那般怔愣了片刻,突然匆匆转身回来,快得让樊裕都没看清,人已在他面前停住。
他飞快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殿下·”·樊裕微微一愣,下一刻,唇边已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那甚至不像一个吻,反倒像冬日里刚落的雪,轻柔而洁净,又略带一丝冰凉。
他吃了一惊··好半天过去,冉俊眼见九殿下早已走了,自家主子却还愣着,只得硬着头皮喊了两声,“殿下”·樊裕道,“送他回去。”
“是·”·他修长的指节微微蜷曲,轻敲在窗几上··冉俊知他还有话要说,静静候着··果然,樊裕睁开眼,“去找宫中比试那日,懂得唇语之人。”
“是·”·这厢冉俊亲眼见琅邪从夜色中的屋檐上跳入自家院子,又从院中窗口滑入房间,方才打道回府,那厢琅邪一关上窗,人已靠在桌上喘气,方才这一阵用劲,那腰上伤口已经崩裂,血迹渗得更红更深,白布上漫出大大的一片。
他虚虚地喘了几口,渐渐便要就此昏睡过去,忽听又有人敲门··“谁”·“殿下,是老奴·”·“……进来。”
福伯推门进屋,见到的便是他斜躺在床上的场景,面如金纸,腰腹上大片血迹漫开,登时大惊,“殿下”·“嘘——”琅邪疼得皱眉,“别嚷,惹人注意。”
“殿下......”跟了他多年的管家老泪纵横,“这伤,奴才求您,以后可别再受这身伤回来,这么多血,老奴尚且心惊肉跳,公主若看了,岂不心里割刀子一样”·“瞧你,这不是没事么……”琅邪强笑道,“别吓唬姑姑,好福伯,替我打盆水来,再把这绷带换一换。”
福伯哆哆嗦嗦地出门,又哆哆嗦嗦地打了盆水来,伤口一拆,看也不忍看上一眼,动作更是轻得把他当成婴孩一般,琅邪忍不住提醒他,“福伯,你下手重些,否则我还得自己动手。”
他先前简单处理了一番,不过是怕樊裕见了要追问他,二皇子何其锐利,如何瞒得过去——虽现在看来,此事也瞒不过去了——这会儿回了自己的窝,知道要好好处理一番,免得病恹恹的,教息子帆一眼便瞧出来。
他倒做了个好打算,只第一个见他的人不是息延,而是当今圣上··卯时不到,宫里来人带着一道口谕召琅邪进宫··琅邪面不改色,前去屋里交待福伯,“倘若一个时辰不见我回来,你便遣散了人,自己也赶紧走罢。”
福伯听他这般说,昨夜惊慌重现,“殿下又要做什么殿下这一身......”·“嘘福伯,此事还不定,莫自己乱了阵脚。”
天色微明,他被那软轿悄悄架着,穿进宫门,走上台阶··太监将他带到御书房,他遥遥看着书桌前那道明黄身影,不禁有些恍惚··“臣参见皇上。”
樊帝似看了一夜的折子,此时正闭眼轻揉着额头··桂公公喊了两声,“皇上,侍郎来了·”·皇帝睁开眼,“起来罢·”·“谢皇上。”
樊帝又不说话··琅邪只好道,“不知皇上召臣有何事”·皇帝抬眼,目光深不可测,“着什么急”·琅邪忙低下头,“臣向来- xing -急,皇上恕罪。”
皇帝开始“咳咳”,咳嗽断断续续,仿佛已是个快要随风而逝的老人··近几年,琅邪极少私下见他,上朝时不敢如此盯着皇帝,因此记忆中他还是昔日那意气风发的模样,然而今日近处一见,心中只嘀咕,樊老将军做了皇帝,怎地老得如此之快·“皇上.......”·皇帝摆摆手,“朕老了……”·“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琅邪不会说漂亮话,只好做出臣忧君的模样··皇帝看他,半老的眼眸有几分疲意,却精光不减,“小九,你为何始终不肯跟着叫我一声”·琅邪一愣,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皇上......说什么”·皇帝沉下脸色。
素来都是此理,皇帝发火大怒倒不如何可怕,只他一动不动瞧你时,龙威难测,最让人担心··琅邪此时亦是背脊绷直,转瞬便冒出了冷汗··皇帝看他片刻,突然转开目光,“今日找你来,是让你帮朕一个忙。”
手指那书桌上一大堆的卷轴,“过来,替朕挑上几个看得上眼的·”·琅邪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开一看,却是一张张妙龄少女图像。
给谁挑皇上自己不会吧……他偷瞥樊帝一眼··熟料皇帝正看着他,将他小动作尽收眼底,没好气道,“太子年纪不小了,竟还只有侧妃,朕这个做父亲的,早该替他张罗张罗。”
琅邪尴尬地点头,“是·”又腹诽道,太子选妃,自己为何不选再来,天还不亮便被皇帝召入宫里,只为帮太子选妃·皇帝道,“朕问过勤儿,他不肯说,你与他相交,应知他品味,你选出来的,想必他会喜欢。”
樊勤英俊儒雅,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个大臣不想将女儿嫁来只他不知为何,竟三番两次推迟立妃之事,被小王爷当笑话似的在琅邪面前提过几次。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琅邪虽不能理解,却又觉得这顶像他··比起息子帆、小王爷乃至那些被魅香所迷的臣子,樊勤洁身自好,不逛青楼,不养姬妾,清心寡欲近半个和尚。
他那样的人,若真有妻子,必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然而生在皇室,说和亲便和亲,说立妃便立妃,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如是想过,琅邪忍不住同情樊勤,当下也不含糊,一心想替他挑个顶顶好的,以免他日后怪罪自己。
他真是疯了,这时候,他满脑子只想着那一个美人,因此一见那纸张上画的,不是嫌这个眼睛太小,便是那个嘴巴太大,不是那个有斑,就是那个过胖,眼看翻了十来张,也只觉得不满意。
樊帝开始还耐心等着,见他飞快将大臣之女翻了干净,忍不住道,“这么多名门千金,就没一个入得了你的眼”·琅邪讪笑,“微臣想,给太子挑妃子,总不能敷衍了事。”
樊帝哼了一声,正这时,桂公公进屋奉茶,“万岁爷莫急,殿下说得有理,选得细心些,太子爷定然一眼便喜欢上了·”·琅邪感激地朝他点点头,又翻过一张,动作一顿。
这画上女子五官娴静小巧,虽非真真、白青青那般绝顶美貌,却自有汉人女子的温婉知- xing -,这般大家闺秀风范,恰配太子的温润儒雅··皇帝有所察觉,凑过来,眉头微展,“不错,此女眉目生得倒温婉。
桂珺,是谁家的”·桂公公过来端详一阵,眉开眼笑,“回万岁,这是曹丞相家的千金,前两年皇上寿宴时来过,不过小小年纪- xing -子就静,奴才便多留意了两眼。”
皇帝满意点头··又对琅邪道,“你帮朕一个大忙,朕也想起,你上次与哈查王子比试前,说赢了要朕许你一事,朕应了·”·琅邪连忙叩首,“谢皇上,臣当日大胆,请皇上责罚。”
“怎么那日当众威胁朕,胆子不是大得很·”·“臣不敢”·樊帝终于露出笑容,却是对桂公公说,“瞧,许是被他姑姑骂了,知道不敢顶撞皇上。”
又说,“起来罢·朕既应了你,你莫让朕言而无信·”·琅邪这才起来··“说罢,何事”·他是越发不懂皇帝心思了,但皇帝说他胆大,也绝非虚言,他几乎没作多想,便道,“臣求皇上,赐那地牢中人一口热水。”
·☆、良苦用心·此言一出,御书房蓦地安静,那桂珺替皇帝捶肩的动作也突地顿在半空,一时之间是不敢上也不敢下,樊帝目如闪电,淡淡问,“你说什么”·琅邪闭了闭眼,想到那牢里人苍白的小脸,伏在地上,“皇上,那杨煌一个前朝废世子,而今天启国泰民安,皇上深得民心,他一个将死之人,掀得起什么风浪来,皇上仁慈,何不念在他当日有几分功劳,赐他些热水”·天启年间,樊帝为免杨骅独断之事再起,广开群臣直言上书之风,琅邪又自幼被他姑姑骄纵,口无遮拦,除在那人面前支支吾吾,词不达意,对着旁人,总是直言快语,此番见樊帝高兴,便得意忘了形,求他让那杨煌多活些日子,哪知君心难测——事关当年夺权,乃樊帝心病,便是皇帝再圣明,谁敢提上一句·樊帝心中怒极,面上却还见不着裂痕,此时见他跪伏在地,眯缝了眼,“昨夜子时,那哈查王子进宫找朕讨个说法,侍郎可听说”·“回皇上,臣不曾听说。”
樊帝冷笑一声,“你没听说那哈查王子说,不知是哪里来的大胆刺客,咳咳,竟跑到行馆行刺·”·琅邪愈加低垂着头,不敢发一言。
皇帝又问,“你可知,哈查疑的是谁”·“臣不知·”·“咳咳,咳咳......”·樊帝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咳嗽声震颤书房,“你不知……你竟不知那朕告诉你——”·“是朕的刑部侍郎”·琅邪当即伏得更低,“皇上息怒,臣,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他只听到有人替樊帝拍背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听那道喘息渐渐平息,只是说话也慢了,“咳咳,咳咳......你真当朕不知道你那些把戏,当着朕的面,还敢装疯卖傻。”
“咳咳……朕问你,你上次如何去的地牢”·“皇上大赦之日,臣前去给他送些热水……”·“呵,咳咳咳咳……朕说的是前几日,你从西郊回来之后。”
琅邪一愣,樊帝又问,“且不说你是如何进去的……咳咳咳……你进牢里待那些时候,又与他咳咳……说了什么,咳咳咳咳……才敢当着百官的面威胁朕”·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琅邪抬起眼来,“他只是说他要死了……”·樊帝怒极反笑,“他一个死囚,迟早要死,又与你何干”·不待琅邪说话,他又道,“朕再问你,息子帆昨夜敢当着朕的面脱了官服,换你可敢”·闻得此言,琅邪更是剧震——他什么都知道·“说。”
琅邪忙直起身,“是·臣这就,向皇上证实......”·他除了官帽,缓缓拉开官服,抬眼看了一眼书桌前的樊帝··樊帝缓缓睁眼,见他跪在桌前不远,身上只一件白色里衣,身形单薄。
他缓缓解了衣带,却未立刻去脱,只抬眼看着他,那模样让皇帝一阵恍惚,半响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琅邪等的便是这声,立刻停下动作。
“退下·”·“是·”·“安分些,侍郎,就当可怜可怜你的姑姑·”·轰——·深秋的天,京城上空罕见地响了一声闷雷,随即暴雨倾盆而下,仿佛天子的震怒与警告。
琅邪穿好官服,见樊帝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疲态·拜谢之后,便匆匆出门··如此大雨裹着秋风,他当即一个哆嗦打了出来,走过长长的走廊,那雨从檐上道道流出,最终结成一片片雨帘。
他正思索这当该如何回去,忽听那桂珺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九殿下九殿下,您且等等这便着人送您回去”·琅邪回头一看,领头那人一身黑甲,高大健壮,左眼边上生着一块指甲大小的痣,正是长安司统领赵庄。
除了桂珺,跟他来的还有几个抬轿的宫人,把那轿往他面前一放,“殿下,请吧·”·琅邪上了轿··雨点打在轿顶上,打得啪啪作响··果不其然,这日赵庄送他回府之后,当天下午便派了人守在侍郎府前,说是京中不宁,保护侍郎安危,实际京中再是不宁,他官职比琅邪还高,如何轮到他纡尊降贵来守护·不过软禁罢了。
又过两日,皇帝传来一道口谕,令琅邪一月内将《孟子》抄上三遍逞上,如有违抗,必定重罚··莫看他人生得文弱书生一般,其实最怕读书写字,自出生到现在二十年,也未写过几个字,如今却要他一月抄那厚厚一本三遍,便是要他除却吃喝拉撒睡,只有抄书,恐怕也完成得艰难。
樊帝念及故人,也算用心良苦,只不知琅邪懂得几分··眼见最后一片秋叶落地,赵庄查那刺客一事始终未得眉目:那夜深无人见证,此人又无物证遗落,到得二皇子府前血迹消失,二皇子府搜了个遍,上上下下仆役问了个遍,没人看见可疑之人,他能如何难道将二皇子抓起来·遭那哈查几番激将,赵庄半是赌气半是怀疑地向皇帝请罪。
皇帝闻言也不怪罪,转问哈查,允犬戎免贡五年做赔礼,此事暂告段落,可行得通·此言一出,哈查还未反应,众人已然大惊,都劝皇帝三思,事情未曾查清便如此纵容,只怕往后又有别国效仿。
赵庄更是跪在地上,向皇帝禀明此事诸多疑点,说不得是哈查王子自编自演了个故事,为的就是免贡,请皇上不要上他的当又立“军令状”,以他赵庄脑袋担保,十日之内必查明此事。
然而皇帝主意已定,面沉如水,只问哈查可愿意·此事正是哈查来使所求,虽不明不白地受了伤,勉强也算“求仁得仁”,便也问皇帝,真真妹子与樊裕婚事如何处理·樊帝淡淡笑道,“朕此前已经告知王子,汉人素有长幼之序,如今兄长未婚,朕虽为天子,亦不敢让二皇子先成家,坏了宗室之规。”
哈查身为蛮族,并不知汉人宗室规矩,三番两次被他拒绝,只以为他看不起自家妹子,心中不悦,但想到暂免五年贡,自按下去不表··他到底不如汉人女干猾——皇帝本对他有防范之心,若为二子选个有异心的蛮族公主做妃子,岂非引狼入室·不管如何,此事到此终了,犬戎一行忽地归心迫切,余下两日去买稀奇玩意儿、打包行李、拜谢友人,便决意离开京城。
临行之前,他们去了趟侍郎府··赵庄因那日谏言惹得龙颜不悦,已不敢再提此事,只是此番见这蛮族王子急着离开,又疑他,因此人一来,毫不犹豫地拦了他,“王子请回,圣命看护琅邪,旁人不得入内。”
那日琅邪入宫极为隐秘,哈查不知,只道他仍因自己被禁足,大度道,“本王子今日便要离开,来跟侍郎大人打个招呼也不成”·“王子请回。”
哈查道,“倘若我非要进呢”·赵庄目不斜视,“王子请回·”·“你......”·真真忙扯住她王兄,卖乖道,“赵大人,既然是皇上不准入内,我们不入便是,只是赵大人可否请侍郎大人出来,我们就站这门口说上几句”·赵庄知哈查是与他妹子一同前来,当下便道,“我说不——”·“当然可以”息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优哉游哉,“老赵,琅邪是被禁足,又不是坐牢,人家公主王子好不容易来这一趟,你半点不通人情,指不定他们回去怎么说咱们呢。”
赵庄斜他一眼,“息子帆,此事是圣上授予我,你难道要抗旨不成”·息延道,“什么抗旨下官也是奉了皇上的令,去瞧琅邪抄了多少书。”
他朝真真公主使个眼色,便从容进了府中,穿过游廊,进了内院,远远便见两人几乎迭在一块儿,在书桌旁不知作甚,当即高喊一声,“你们在做什么”·那两人赶紧分开,却是福伯与琅邪,琅邪把桌上纸一收,“你怎么来了”·“我怎么不能来,你们方才做什么坏事,鬼鬼祟祟。”
琅邪道,“没事没事,赵庄不是在门外,怎地允你进来”·“嘿,我搬出皇上,来瞧瞧你抄得如何了·你且给我瞧瞧。”
不待琅邪答话,抓起一张便看,“啧啧”两声,“皇上说你字写得不怎样,现下看来,他老人家说话太仁慈了,你这字......”·“如何”·“鸡抓狗刨也不如你”·“.…..”·“虽写成这样,你也得快些,剩不到半月,你这一遍也没抄完,不怕圣上罚你”·琅邪瘫倒在榻上,“我实在写不快,不如你帮我写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息延下巴也给惊掉,压低声道,“你方才竟让福伯替你抄写好你个琅邪,欺君之罪,是嫌命长”·“那能如何反正我成日关在这里,不因欺君而死,闷也闷死。”
“休要胡说,皇上向来纵容你,若非你尽惹事,他如何舍得罚你”·琅邪两眼无神地扯了扯嘴角··息延又道,“你既嫌闷,外头正好有人来见你,你见不见”·“谁”·息延挤眉弄眼,“你我兄弟,这事也不要你说谢,只是你以后遇着好事也记着我些。”
两手把他背后推着,一路推出了游廊,琅邪莫名其妙,“你说什......”·只见府门前除了赵庄与守门侍卫,还站了两人,那边上一个高大男子胡子拉碴,正等得不耐烦,旁边一个女子,虽穿的汉人服侍,但见那如雪肌肤,微凹的眼眸,似有几分异域,不是真真公主是谁·真真公主眼尖,“王兄出来了”·琅邪一惊,一改方才懒散步伐,三两步便跑上前,殊不知自己在息延眼中正落了个“重色轻友”,“公主来找琅邪何事”·那一道大门,赵庄卡在门边,这厢两人站在门里,这厢两人站在门外,场景实在有些好笑。
真真道,“我们今日要离开京城,特来跟侍郎大人道别·”·琅邪一惊··那日当众刺伤哈查,她却无怪罪之意,不知是否哈查对她说了什么。
但见她只如初见那样盯着他,眼中并无复杂之意,想必是自己想多了··他与她相视片刻,终究只像寻常朋友那般,“此去山高路远,公主要多保重·”·“借侍郎吉言。”
真真笑得真诚··琅邪怔怔看着她,越发觉得她那双眼睛格外让人亲近,不由放软声道,“……公主的娘亲,想必是个美人·”·“咳咳”息延在后头假咳。
琅邪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真真也不觉被冒犯,“母后确是大美人,说来,母后还是汉人呢,想必因此与侍郎大人投缘,我第一次见着侍郎,便感到亲近·”·“投缘的确投缘。”
琅邪喃喃,“王后是汉人么......”·“嗯,”真真公主点头,脑后铃铛作响,“侍郎不觉得我长得不完全像犬戎人么还有我这一口汉语,侍郎不奇怪,我和王兄怎么会说全因为打小便有母后教导罢了。”
“是了,是了......”琅邪上前一步,“上次听公主说王后生病了,不知她现今可还安好”·真真一愣,却见他并无恶意,反而眼睛中藏着一股莫名的复杂和忧虑,直勾起她心中难过,轻轻道,“她很好。”
“她,她......”连“她”了几声,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真真、赵庄、息延都觉得奇怪,唯独哈查知悉内情,嘴角挂着一抹笑,“侍郎要问什么”·他低声道,“……她可还想回中原”·真真闻言惊叫一声,流下泪来。
琅邪不明所以,忙看向哈查··哈查道,“她死了·”·“死了”·“没错·”·“......何时”·哈查看了一眼赵庄,又看了一眼息延,最后才瞧着琅邪,“两日前收到的书信,犬戎人行水葬,我们要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酉时··冉俊进门,手下两人押着个哆哆嗦嗦的中年男人,那人面色煞白,耳廓边少许- shi -沫痕迹,显然是易容之人··此人本是御药房里一个打杂的,赶着瞧热闹,却不想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当即找了个替死鬼,逃过灭口一劫,之后数日,也不敢放松警惕,皆不以真面目示人。
然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他精明,冉俊却比他更精·因知此人生过怪病,病状特殊,药一日不可断,且药方甚奇,冉俊便暗中派人盯着,但凡有人买了那药方上的几味药,皆要仔细查探一番,这才将这人给抓到了。
“袁永”·那人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身后两人同时出脚一踹,他便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叫你,聋了不成”冉俊扭头便是一耳光。
“是是是,小的袁永,”袁永这才连连答道,左脸旋即肿了起来,“二殿下要问什么尽管问小的一定知无不尽、言无不谈”·冉俊冷哼一声,正欲教训他两句,樊裕道,“你若不知,又何必要逃”·袁永吞了口口水,定定看着樊裕,“小的明白,但是小的,小的有个小小的请求。”
冉俊又要动手,樊裕道,“我答应你·”·“殿下不问问,是什么请求吗”·“不必·”·袁永原本浑浊的眼球竟然绽开一丝光,樊裕不再理会他,“说吧。”
他听皇子应允,当即配合道,“那日,那日比试,小的也在台下,虽与殿下您一样听不到台上那两位大人的声音,却因自小跟着祖上学习口技,也懂些唇语,便将两位的话看得清清楚楚,当时那犬戎王子......”·樊裕耐着- xing -子听他废话一番,终于进入正题,这才抬起眼看着他。
“哈查王子道,‘你的母亲是个美人,与你父亲一样......’这哈查王子出言挑衅,小的听闻侍郎大人是个孤儿,父母双逝,不想母亲却被这蛮子王子侮辱,换做是小的我,也会砍过去......”·“......后来的事您也知道......”袁永道,“小的自知看了不该看的,本想逃,却没逃过您的手心,殿下您英明神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樊裕让众人先行退下,只余袁永一人。
房内寂静后,他问,“杨朔生有两子”·袁永一惊,“殿下......殿下说的杨朔,是哪个杨朔”·樊裕道,“你知道几个杨朔”·袁永又问,“可是江湖上最有名的的那个杨朔”·何为江湖上最有名的杨朔·只因这人虽在江湖留名,却是前朝第一任太子殿下,暴君杨骅同父同母的亲生哥哥,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江山的荒唐前太子。
当年江南女子那然倾国之姿,教世间男子神魂颠倒,却到底非良家女子,杨朔贵为一朝太子,不学治国之略,反学江湖男女游戏人间,又是自创剑法,又要娶花魁为妃,罔顾宗室,实乃皇室耻辱。
愤怒之下,元.祖杨擎废改太子,并严令朝廷上下,市集之间,皆不得谈及此事··然自古江湖朝廷,分庭而抗,朝廷越是讳莫如深,江湖人越是茶余饭后,谈之兴起。
你想那一个是英俊风流的当朝太子,一个是艳绝天下的江南花魁,一生一世相爱相随生死不弃……江湖中人,到底会说故事得多··而樊裕除有耳闻,还曾亲眼见过。
他母亲是姬妾·只需瞧他相貌便知,那无疑是个数一数二的美人·可这也是个蛇蝎美人,将军府上,人人都怕她——尤其是那略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但凡被将军多看一眼,她必立刻想法折磨她,更别提受了将军恩宠,必要使尽手段将人赶走,至于女人们怀了孩子,一经她发现,更是个个都要夭折腹中。
那两年,樊将军独宠裕母,她便得意忘了形,自以为成了樊家主母,甚至想管将军私事·那时将军府的女人们怕她恨她,只需稍使手段,便让她发现了樊将军私物中的一副女子画像。
那是一副偷画的像,画中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正倚在窗边,似在等人,却好似有人从后头叫她,她侧目回望;那画像很是细致,连脸上的一缕愁思也被勾勒得如在眼前,好似倾尽了作画人的全部心血……·这作画人自然便是樊将军,而画中人也不是旁人,竟是那名满天下的大美人太子妃·裕母妒火攻心,立刻便找樊宏举理论,扬言要将樊将军惦记太子妃一事,闹到宫中太子那里去。
那时樊裕也不过四岁,夜里睡不着,偷溜到院中,却听到父母争吵··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爹娘争吵,母亲撒泼犯浑,父亲怒意相对,全无平日半分的恩爱样子··他看见桌上摆着一幅画,画上女子他从未见过——今后也不得以再见——那女子侧目回望,惊鸿一瞥。
父亲竭力压低怒气,却掩不过母亲的尖声指责,突然,母亲发了浑一样冲去扯那画,顷刻之间,将那美丽女子撕作千万碎屑··——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动武。
他像只被掀翻老巢的老鹰,单手将手无寸铁的母亲喉咙扼住,慢慢提离地面;母亲不住挣扎,手舞脚蹬,平日里伶俐的嘴此时再也骂不成人,她的眼珠四处乱转——直到转到在窗外偷看的樊裕这边。
那一眼让樊裕有些害怕,而随后父亲也扫了窗边一眼,那来自洞- xue -深处野兽般的目光把小樊裕吓得“啊”一声叫了出来——那无疑是父亲最隐蔽的面目,顷刻即逝,从今往后,无论是做将军还是做皇帝,他都再没见过,然而他从未忘记。
他救了他的母亲,没有他,母亲那一夜便会死··但她终究还是病死了,活得不长,后来也不快乐,死时,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裕儿......保护好自己......千万......千万不要爱上什么人......”·“二皇子”·樊裕回过神。
袁永松了口气,道,“您方才说......那杨朔有两个儿子”·袁永鬼祟道,“您如何知晓”想了想又道,“小的是说,此事当年纵是皇室之人也不甚清楚,按理说,杨骅那个昏君......更是会令人禁谈此事,您,怎会知道”·樊裕却反问,“你究竟是何人”·“小的……”袁永道,“不瞒殿下,小的原是马天南门下一个弟子。”
“马天南......”樊裕只觉这名字有些耳熟··“当日那世子出生不久,尚未见过皇室祖先,便中了怪毒,宫中御医皆是吃干饭的,诊了几月未见成效,太子请我师父去诊治,我便也有幸跟着前去见过那世子......可怜那小世子,还是个粉头婴儿,也不知何人下手那般歹毒,师父亦是束手无策,那美人太子妃当即哭得死去活来,只怕找不来良药便要跟着去,师父没了法子,才给了他留下些续命的药。”
袁永说完,奇道,“可那药,至多也撑不过半年啊·”·“非小的自夸,要说世上连师父都说那人无救,便真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啦·”似勾起回忆,那孩子粉粉嫩嫩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当即有些黯然,“只是半年未到,杨朔便不做太子,杨骅即位了。”
后来的事,他不说,樊裕也知··当年杨朔携带家小离宫,想要归隐乡野,远离纷争,却不过一年便被皇帝的人找到,杀了亲生哥哥不说,还将刚出生的二侄儿捉了走。
那杨煌被带到宫中时,不过是个奶娃儿,对父母被杀一事全不知情,杨骅治宫严酷,又无人敢嚼舌根子,他便一直将杨骅当做自己唯一的亲人一般对待……·直到破城前。
——难怪,难怪那个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子殿下,肯冒着风险,为他们通风报信……想必那时正是得知杀父、杀母、杀兄的仇人正在眼前,转爱为恨,要毁去杨骅半生心血。
只不知他可曾想到自己今日境地·“这暴君……连自己侄儿也不放过,当真比禽兽不如·”·樊裕瞥他一眼,瞧他这时眉眼清明,方才那贪生怕死之样反似作伪,“你师傅何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那袁永闻言,愈加黯然,“皇子有所不知,我师傅见那世子无命活,没多久也去啦。
“......江湖人只道我师父一介神医,却治不了自己的病,却不知我师父为解世子之毒,亲身做了试验,只是,只是到底无效......只得将责任全推自己身上,心病成疾,才致早逝。”
冉俊被召进来时,樊裕正运笔作画··看起来,樊裕心情算不上愉悦,不敢随便打扰··樊裕也当他不存在,只按着记忆下笔··房内香料燃尽,氤氲着最后一缕余烟,他收起笔。
“你来·”·冉俊前去··画中人面孔熟悉得很,只是黑发披散在腰,轮廓柔和,又做了女子装束,乍一看不太适应,但还是能一眼看出那人是谁。
冉俊当然知道他并非真的只让自己看看,便夸道,“殿下神来之笔,九殿下着女装,也是个美人胚子·”··☆、兹事体大··【周鑫供通缉犯陈申线索一案】(密)·审官:长安司统领赵庄、刑部侍郎息延(尚书告病)、大理寺卿柳辰安·笔录:王壬之·人犯:周鑫·审官(柳):人犯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因何击鼓·人犯:禀老爷小的周鑫,住城西郊外,因有通缉犯线索,特来向老爷举报。
·审官(赵):大胆,无凭无据,贪图赏金,玩弄朝廷命官,可知牢中大刑·人犯:禀老爷,小人不敢欺瞒老爷,实是知晓此人线索,特来向老爷提供。
审官(赵):还说不敢欺瞒,迟迟不说是为何意来啊......·审官(息):周鑫,你且说何处见过陈申·人犯:禀老爷,小的这就说。
老爷知道,小的家住西郊,路远地偏.....·审官(赵):再敢耍弄花招·人犯:小的不敢啊老爷,实是那陈申也是西郊之人,小的因此交代认识缘故罢了。
小的在西郊几年,这个陈申也见过几次,次数虽不多,但因此人嘴里甚是不恭,逢人便说疯话......小的以往不知晓他名字,以为此人有些疯癫,便没有放在心上,此番见了老爷们张贴在城门边的通缉画像,方知此人竟不止言语不恭敬,还有谋反之实兹事体大,小的并非贪图赏金,不敢隐瞒,请老爷明察·审官(赵):他说了什么疯话·审官(柳):赵大人,此事等捉拿陈申归案,禀告皇上再问不迟。
审官(赵):且听他说,我今日便上奏皇上·人犯:小的这就交代·那陈申,自六年前刚去西郊,便总说些对皇上、对天启不敬之话,似是对,对......·审官(柳):支支吾吾什么·人犯:大人,各位大人明鉴,接下来这话,小的感激圣恩,不敢隐瞒,可大人得与小的作证,不是小的说的......·审官(赵):还敢讨价还价来啊......·审官(柳):周鑫,皇上赏罚分明,你莫卖关子,如实说来。
人犯:是·皇上圣明那陈申先是说......当今皇上谋权篡位,逼死真龙,名不正言不顺,又说圣上假仁假义,收买人心,实则背地尽是龌龊之事……·审官(赵):大胆大胆大逆不道来人,给我拖下去杖毙·人犯: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审官(息):且慢赵大人,按律法,审案期间,举报之人陈述他人之言不为罪,赵大人何必迁怒此案最终需交皇上定夺,请大人耐心听完此人所述。
审官(赵):哼息子帆,赵某知道,此事牵扯到你那位好兄弟,你自然处处维护着他,依我看,第一个便应当将你上报皇上,撤销此次审案资格·审官(息):圣上若真有此意,又为何还让息某与你二位大人一同审案赵大人,大家都为皇上办事,息某在朝廷上,只知皇上,不知朋友,还请赵大人收回方才的话。
审官(赵):你·审官(柳):二位二位堂下跪着犯人,笔录还在记着,如此笑话闹给谁看息大人,此人方才所说,确实不堪入目,赵大人恐怕是关心则乱;赵大人,本官亦可担保,息大人为人刚正,绝非结党营私之徒,此事请莫再提。
审官(柳):周鑫,你且再说,那人可有同党他是何时说都向何人说的旁人都作何反应若有一字作假,本官这便替皇上将你就地正法·人犯:......是,是,大人,小的,小的不敢隐瞒,请大人......那陈申,那陈申说那些十恶不赦的话,并不是对哪一人说,只如个疯子,逢人便讲,尤其是在前、前朝暴君刚死之时......大、大人知晓,西郊那地方,都是些罪民之后,因此,谁听了也不去报他,便,便也当笑话听了,也有些,有些如陈申这般大逆不道之人,听了便传给别人......·审官(柳):何人乱传·人犯:有,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还在那西郊。
小的若要知晓,小的可说与大人名字··审官(柳):说··人犯:赵呈海,李斌,吴红婴,赖……·审官(柳):你最后一次在何处见着陈申·人犯:那陈申这两年不出来发疯了,好像是捡了几个孩子,住在西郊更西的破庙里头,我们也就少见着他。
只是有人路过那里,见着他教那几个孩子拜那破落佛像,拜成......·审官(赵):如何又不明言·人犯:小的怕说出来又惹大人生气。
审官(柳):快说·人犯:是·陈申在那庙里拜起了皇上,又拜什么世子殿下,一会儿万岁一会儿千岁地,那群孩子便也跟着他,一起喊千岁万岁。
审官(赵):好息大人这样的厉害人物藏在京里六年,你们竟全无察觉呵呵,此人那日将侍郎掳走,独留大殿下与人去害,只怕更说不清楚·审官(息):周鑫,你还未回答柳大人的问题,你先说,最后一次见陈申是何时何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人犯:回大人,小的最后一次见那陈申,是在那十日前的平康,小的一眼便认出……·审官(息):平康长街数十里,你说的何处·人犯:回大人,在那召香阁的后门倒馊水。
审官(息):你为何去后门·人犯:小,小的喝了些酒,走错了地方··审官(息):那陈申是何打扮·人犯:穿得如同龟公、厨子这类下人,还包了块头巾略作掩饰。
审官(息):可与一贯扮相相当·人犯:(摇头),此人平日却穿得如书生一般··审官(息):你饮醉酒,他又不作平日打扮,你是如何一眼认出他·人犯:禀大人,小的那日正巧在墙上他画像,因此他那脸,小的记得十分清楚,小的还与他打了声招呼,那人一听小的叫他,明显吓了一跳,立刻取了顶兜帽半套在脸上,掩着从后院逃走,馊水也不要了。
大人,小的本也以为认错人,偏生这人如此做贼心虚,小的也忍不住再一问那阁里的下人,他们有的说不知,有的又说见过这么个人,此人才被换到此街不久,每日路过,只埋头倒水,不肯开口说话,他们还以为他是个哑巴......·审官(息):你的意思是,陈申自知惹事不逃,反其道行之,改名换姓藏在闹市之中·人犯:小人怀疑如此。
审官(息):且不说怀疑,此事便是真,为何前两日不报·人犯:......小人,小人......·审官(赵):说·人犯:大人,小人如实说来,小人,小人家中上有老,下有小,怕,怕认错了人,不敢强出头,望大人明察·审官(赵):你可知知此谋反大事不报,该当何罪该当同罪·人犯:大人饶命,小人,小人......·......·“万岁爷,万岁爷”桂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樊帝回过神,手里捏着那封了“密”字的折子,见刑部侍郎、大理寺卿、长安司统领都还跪在桌前,道,“都平身罢·”·“谢皇上。”
樊帝将那折子往桌上一搁,“各位爱卿都如何看待”·赵庄道,“皇上,乱臣贼子大逆不道之言,谋反大事,该当诛除九族,卑职今日便带人去平康封街查人,必将陈申找出。”
“周鑫如何处理”·“周鑫瞒而不报,该当同罪”·樊帝沉默··“谁审陈申”·三人面面相觑,赵庄率先道,“皇上,此人胆大包天,逆天谋反,看这供文还有许多同党,卑职请皇上将此案交给卑职来审,绝不放过一人”·樊帝看他一眼,眼中精光之后似有一丝悲意。
大理寺卿柳辰安伏在地上,“......圣上,臣与赵大人意见不同·”·“说·”·“臣以为,兹事体大,既有举报,当务之急仍是先找那陈申,待人捉到手,三司六部进行会审,倘若那等诛心之言真乃陈申所言,要问他罪谁也无话可说,如今仅凭那周鑫一人所言,未经审或经一人审便定罪,有违律法,不利皇上仁名。”
皇帝点点头,“柳卿思虑得是·”·“西郊又何处”皇帝终问··众人一时没有答话··“咳咳......息大人”·息延直直跪下,“臣,请皇上将臣从此案中撤出。”
“缘由”·那笔录记得分明,虽有些不能入皇帝眼,三人不敢隐隐,还是这么报了上来,此时樊帝要问为何,息延只好硬着头皮道,“正如赵大人所言,此案涉及刑部侍郎,臣与琅邪平日有私交,未免包庇之嫌,应当尽早撤离出来。”
樊帝道,“柳卿方才所言,侍郎没明白”·息延一怔··只听他又道,“陈申尚且不能定罪,如何能定侍郎之罪”·“可......”·“刑部一个告病一个禁足,都躲朕怕朕,息卿也要推了朕的差事”·“臣不敢”·“你告诉朕,陈申当不当抓”·“当。
陈申是否出言侮辱圣上,周鑫一人可以说谎,西郊数人定不会皆都诬陷于他,此事一问便知......再者,”息延一顿,“再者,陈申当日在街上抓走琅邪,倘若为真,依照律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樊帝朝后微微一靠,“好,抓陈申·咳咳......赵庄,别乱用刑,要三司会审·”·“臣遵旨”·“皇上,那周鑫......”·“周鑫升斗小民,胆小惜命,不值此时大动干戈。”
“是”·皇帝闭上眼,手指敲那金椅,再开口,已不再问公事,“息延,琅邪的字,抄得如何了”·“臣前几日去,抄了两遍有余。”
“你告诉他,倘若期限内不得抄完,便再禁两月,何时能抄完,何时再出·”·“是·”·皇帝拂了拂手,几人忙退出外头。
至于那西郊如何处之,到底未说··刚出得门外,便听背后房间里,一阵连环的咳嗽,那尖气的嗓子喊道,“万岁爷,喝了药,去躺躺罢......”·那咳嗽不肯消停,几人没得令不敢进也不敢走,都守在门外,听皇帝连续地咳嗽,好半响才说出句连续的话来,“......办你们的事去。”
“臣等告退·”·此时夕阳正无限好,只是已近黄昏·樊帝喝了药,终于缓了咳,桂珺大着胆子又劝,“万岁,便去歇息歇息罢,为这腌臜话气坏了龙体,怎地了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樊帝置若罔闻,又拿起那折子,反复阅了两遍,眼看夜幕降临,宫人抬来的膳也不用,吩咐道,“去把太子叫来。”
这边召樊勤进宫,那边息延几人早已各自行动,去那平康拿人··天启建朝至今六年,已然有杨擎开国之势,太平盛世,官民和谐,鲜少如今日般有大队佩刀官兵骑马往人群里闯,人人都觉好奇,自动让开两路挤着看,以为又有什么公主使者要来。
眼见那队官兵朝着平康而去,众人愈加兴奋,那些闲来无事的,更是撵着追着去看:不知青.楼汇聚的地方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有什么争风吃醋杀了人·进不得平康街里头,已被围圈的官兵堵了去路。
为首的赵庄带了一队人直如召香阁,楼上楼下,里间外间,雅间后厨......任他姑娘咿呀乱叫,客人衣不蔽体,下人惊慌失措,只板着脸,好似此间个个都是人犯··如此闹个鸡飞狗跳,却只得各处下属报了一声,“大人,无人”·赵庄怒转那召香阁的老板,“此人窝藏朝廷钦犯,扣起来”·那召香阁老板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生意被人打扰已是恼怒,为何还惹上官司街里街外看戏的人不少,今日若被带走,往后哪里还有生意做当即大喊起来,“大人,大人冤枉,大人给小人个明白”·赵庄道,“装模作样,回去牢里问你话”·那人也是陷入了钱窝,“大人,大人这里问话便是,这般把小的带走,小的还如何洗得清往后如何做生意”·赵庄正在火气上,哪里管他这些,当即着人强押着他,只是走了不几步,便又教人挡了去,息延道,“赵大人,皇上只令抓陈申,大人为何抓个无辜百姓”·“呵无辜息大人,那陈申在这阁后院倒着馊水,大人还以为他无辜”·“赵大人,若说在后院倒个馊水也成了同党,那整个平康便无一家青楼说得清白了,大人是要将他们全抓了去”·“就是啊大人”·“你”赵庄指着息延的鼻尖,“息子帆,你定要事事与我作对,是不是”·此时大理寺卿已不在,此二人甚不对付,又各为两边顶头上司,实在令人头疼。
息延不再理他,刑部已有人捧出那陈申画像,朗声向阁内诸人,“刑部捉拿朝廷钦犯,现给诸位一个时辰,若有线索者当立刻报上,瞒而不报,当为同罪·”·这长街人来人往,一日见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管你什么钦犯,若非大富大贵,老板哪有那个心思去记住当即摇头,“不曾见过。”
·那龟奴、姑娘们各自交头接耳一番,也都摇头··只听一个厨房做工的下人嘀咕了一声,“此人像那收馊水的·”·他一说,旁边几个人也探头探脑,“是,就是那收馊水的此人每日都来,是个哑巴”·赵庄道,“此人乃是朝廷钦犯,你们为何瞒而不报”·那几人被他喝得直往后躲,胆子大的便顶一句,“这,大人,谁知他是朝廷钦犯”·“此人画像便挂在城墙,每日进出都可瞧,如何不知”·“每日做工,哪有功夫去瞧城墙画像”·“你”·“......”息子帆曾以为赵庄这人只是外形粗鄙,手段卑劣,近日与他合作,方知此人空有一身武力,实际头脑简单至极。
赵庄不肯与他息子帆合作,倒合了他意,原想借此机会跟皇上禀明,此案他便不跟了,奈何刑部另两个早撂了挑子,他再不干,龙颜不悦,干脆往后都别想干了··息延站在那姹紫嫣红的青楼里头,却没了往日万分之一的恣意,不合时宜地怀念起自己的搭档,不由感到几分寂寞:若是琅邪在此,定是快快地完事,便去饮酒便去寻欢,哪这么多屁事·又想,若琅邪得知不能抄完又得禁足,不知要露出什么表情·哎,只求此人安分些,莫再惹事,好生过他的日子。
哎,看他流年不利,莫不真得去庙里去去晦气·他这般神游片刻,赵庄又要下令乱抓人,忙打起精神盘问,“此人来此间多久了”·“一月有余了。”
“最后一次来是何时”·“只怕,也有十来日了罢”·“打草惊蛇,人已经躲起来了·”息延沉吟片刻,“赵大人,不如分散人马,挨着长街问此人行迹,想他在此一月,必然有人听过看过,也好比这般乱折腾。”
赵庄听他说自己“乱折腾”,哪里能忍,又要动肝火,他手下一个少年却插.嘴道,“老大,息大人说的不是没理·”·那少年唇红齿白,眉眼细长,长得像只小狐狸,跟在赵庄这莽汉身边,不像个黑甲,倒像养的兔儿爷。
息延忽地想起来,这便是朝中传的那位不肯读书考学、执意跟着赵庄做个黑甲的方家小少爷听说他老子方太尉嫌他给自己丢人,要断绝父子关系,这少年也不拉扯,直接干脆地搬出家去,跟众黑甲们住在一起,把他老爹气了个半死。
那赵庄闻言,虽狠瞪那方家少年一眼,却终究吩咐人散开去打听··息延也自带了人马,问了十几处打听,有说不认识没注意的,有说注意过只知是个哑巴并不知住在哪里的,还有信口胡说此人日日夜宿青楼的,息延听了,一一让人记下,拿回去和赵庄比对。
赵庄不肯听他指挥,自带人四处去“抄家”,那方家少爷却自己拿了笔录过来与息延交换,边看边说这陈申甚是胆大,身为通缉嫌犯,除换了身衣服,竟敢每日大方地在这街后门游走,似也不怕认出,打算就此蒙混过去。
那少年道,“我听说西郊之人不能随意进城,难怪他不怕被人认出·只是他是如何混进来的那周鑫又是如何蒙混进来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息延亦是抬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那少年说的是,“有人帮他·”·息延说的是,“桥洞·”··☆、三司会审··此时夜已深,刑部府衙里,息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恍惚听见颈骨咔咔作响,只想回去睡个觉。
那方少爷却片刻也等不得,拉了息子帆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别看他只是个瘦弱少年,一身气力却堪比蛮牛,竟拽得息子帆也几乎小跑起来··已不知几更,长街空寂无人,一行四五人走着,只闻喘气、脚步声不时响起,息子帆打破沉寂,“方少爷,便是这时去抓人,那陈申想必也已逃了。
依我看,不如回去睡一觉,明日......”·“息大人贵庚”·“怎么方少爷要给我说亲”·“哈想得倒美。
看息大人面相也不算老,为何跟我那老爹一般爱瞌睡”·息子帆——正当年纪自诩风流的大好青年,还是头一次被人说老——好半响没说出话来,“喂,你小子别以为......”·“息大人可愿跟下官打个赌”方亭脑子里转得像风,快得无影无形,又随口打断了息延的话。
息延真想替方太尉教训教训这小子,可那个打赌一说还算投他所好,听着不坏,“哦赌什么”·“自然是赌那陈申还在不在那桥洞。”
“方少爷要赌什么”·“大人若输了,需对我那老大客气些,别处处与他为难·”·“好大的口气”息子帆却也意外极了,没想到这世上竟有人要为赵庄来跟他打赌,随口问,“方少爷筹码何在”·“下官俸禄不如大人,只够吃饱不饿,恐怕没法跟大人赌银子,相信大人也不是那般见钱眼开之人......”·息子帆忙道“不不不”,却听他又道,“......下官的筹码,必比银子诱人百倍。”
“哦”·“下官认识位平康里的花娘,说是风华绝代,也是这词衬不上她,息大人若赢了,下官可割爱让大人与之一见,怎么样”·他小小年纪,说起烟花之事,竟有如此道行,当真教息子帆对他刮目相看,连问,“哪位花娘”·想了想,又回过味来,“既是花娘,息某人自个儿去见便是,何须劳你方少爷引见”·“嘿嘿,下官既要跟大人打赌,大人还不知这位花娘是谁”·息子帆见这小子表情狡猾,恰似一只偷得肥鸡的狐狸,莫名有被暗算之感,“呃……”·那少爷道,“看来大人想起来了。
没错,便是那位谁都愿搭理,就是不大搭理大人的白青青,白姑娘·怎么样大人白姑娘可算得上绝色这筹码可还值得”·“.…..”·“噗”·身后两个跟着的隐形人没忍住笑出声。
·息子帆几次三番被这么个小子戳中那痛脚,大感颜面扫地,猛一掌拍在其中一个下属脑后,“好笑”·“不好,噗,不好笑。”
“……”·“大人,赌吗”方小少爷狭长的狐狸眼里闪着亮光··“赌那陈申若不在此间,我可要看看方少爷你如何让那位白姑娘见我息子帆一面”·再不废话,匆匆朝桥洞赶去,甩给众人一个潇洒背影。
那方小少爷心中暗笑,运气跟在他身后,“大人,下官不是什么小少爷,姓方名亭,只是个区区黑甲,大人等等我啊”·似闹似真地赛跑般直奔桥洞而去——在那将平康长街一分为二的护城河上、拱桥下,夜半之时,无风无月,无声无光,只有河水在暗夜里静静流淌,阵阵馊水臭味从洞里传来。
方亭摸出怀中火褶,掩着吹燃,见半月形的洞中只一床发潮薄被,被中却无人,几人面面相觑,隐隐又一股奇异味道从上空飘来,混着微微- shi -润的水汽,让人酥酥麻麻......·息子帆鼻翼一动,率先翻身上桥,然而久不听其动静,惹下头几人直问,“大人”·息子帆的声音传来,似是叹息,“上来罢。”
几人不明所以,慢慢上了桥,听他又说,“带走·”这才注意到,那桥上正端端站着个人··那是谁·——那是团半弯着身子、长发披散的黑影。
夜深人静,这矮矮一团不声不响地杵在桥上,比桥上石栏高不了太多,若非它伸出了一只手悬在河面,任什么粉末从指尖飞撒出去,而那香味勾起了众人的记忆,简直要让人以为是一块石头,又或什么鬼影,而因此忽略过去。
但那自然不是鬼影··那是谁·两场晚秋雨一落,大地失色,空气渐冷,昼也愈短、夜也愈长··立冬过后,太阳更忽地躲藏起来,变得鲜少露面,只偶尔一日午时出来片刻,便又钻回云层,数日反复,京城渐不见蓝天,反而被凄哀的风吹得- yin -惨惨的,不到酉时,街上便没了人气。
琅邪虽好了些旧伤,到底不如以前生龙活虎,又因南方人耐不住冻,早早便从花园挪到屋里,又令福伯燃了炭盆,自个儿裹着毛毯、整日蜷在长椅上抄书,一边抄书,一边发愁觉不够睡书抄不完,一边听福伯讲近日三件大事。
哪三件事·一是天网不漏,逆民陈申终究于某夜落网·二是那困扰数日的魅香之事也得解,且得来全不费工夫——便是此人在作怪,抓他那日,还妄图销毁证据。
三么——三是天启大要闻:此次对皇上不敬的案子,倒不像往常那般由长安司独审、独奏皇帝,而改了刑部尚书、大理寺寺卿、御史大夫会审,长安司只管监察,等每审结束再呈报樊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据说那陈申冥顽不灵,始终一言不发,唯独一次开口露了本- xing -,出口便是皇帝篡权,直让三司如履薄冰、不敢细问,更惹得赵庄跳脚不已,几次忍不住要用刑、杀他泄愤。
然不知怎地,这人如此可恶至极,樊帝却不肯只依那些言论便定他罪,非要他说出所以来··众人审了又审,奏了又奏,那陈申只不肯再说,由此始终未得定罪··又不可思议的是,连审得几次不得结果后,这日午时,息子帆忽带着一道圣旨光临,念给琅邪,让他暂停抄写,改去听审陈申。
其时琅邪心里“嘎达”一声,以为皇帝这是要借口问他话,不想到了大理寺,并未革他的职,也未要他跟陈申一道站在下头受审,只给他在刑部下头腾了个位置,像安置个娃娃似的将他摆在那儿——当真是听审。
那陈申被押上来时,琅邪已认不出他··只见那人半驼着身子,头发蓬乱,发丝似已白了一半,一身污脏囚衣,手铐脚镣拖在地上“垮垮”地响,走到堂中央,头也不抬,只如行尸走肉一般瞧着地面,一点不像那日破庙中的愤慨青年,更无那日京华楼里的半分自如。
听说人是在夜里抓的,只不知他们如何认出·“陈申,两日前让你交代同党一事,你当时不发一言,如今可都想清楚了”·“你若不知从何说起,本官现问你,你只需老实回答。
你如何混进城来谁人帮你你身边常跟着那几个孩子又在何处魅香一事你究竟是主谋还是从犯若有同党,现在何处”·那陈申被身边狱卒一踹,双脚跪在地上,然而对这问话却是置若罔闻。
“陈申只冲你连日里的胡言乱语,本官便可依法治你谋反死罪,处你凌迟、腰斩极刑,如今圣上仁慈,特允你坦白从宽,你如何不感念天恩从实道来,反如此冥顽不灵”·他始终如聋了一般低垂着脑袋。
堂上三大臣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赵庄道,“几位还不用刑,朝廷威严何在”·“赵大人,皇上有令,我等需得遵从。”
赵庄“哼”了一声,似是不屑几人妇人之仁,“这厮若藐视天威,概不招供呢”·“赵大人放心,按照律法,人犯得两次机会为己申辩,倘若错过,魅香一案便以那日我等找来的香料为证,定他扰乱朝纲的罪。
别的他若交代倒好,若不交代,也算认罪·”息延突然开口··赵庄却不依,“圣上要的是供词·”·“端看如何解这‘供词’罢了,坦白交代是供词,默认算不算供词”·琅邪瞥他一眼,一时不知息延这话是说给赵庄,还是给那陈申听的,只是见陈申终于有了反应,“还是大人厉害,嘿,你们英明无比的皇帝,硬要这份供词做什么”·他不说则已,一说便没完了,“何必做这些样子若是怕我同党,将西郊所有罪民罪臣之后一并杀了不更好呵呵,斩草除根灭个干净,何人还敢多言若怕被人非议,悄做一场大火,烧他个光,连尸骨也不存,又如何怎地忽地惺惺作态起来看得令人作呕难不成是坐了几年龙椅,真当自己成了皇帝,突地想起爱民如子这一说是了,是了,必是如此,可假龙便是假龙,再如何散播‘杨姓不为王’,再如何挥举义旗,也不过是篡位夺权篡位便篡位罢,非要学人做什么仁名善名,又做不干脆,成了伪君子,真笑死人也.....”说完,喉咙里发出“呼呼喝喝”的响声,越来越大声,偌大一个大理寺,只见他前俯后仰,疯癫大笑,笑得堂上堂下俱是心惊肉跳,终于惊堂木“砰”地一声,“逆贼陈申如此大不敬之言,我等听之犹有罪过,你如何还有脸再说今日便是皇上怪罪,我等也不容你在此大放厥词,来啊给我掌嘴”·“哈哈......”那陈申还在怪笑,旁边狱卒已上前,左右开弓地抽他耳光,只听“啪啪”乱响,仿佛竹片被扔在火中爆烧,不知多少下后,只见一口鲜血从那乱发中喷出,陈申一头栽在地上,不省人事,左右脸颊已肿得老高。
赵庄喝道,“水来”·一桶冷水迎头泼去,陈申蜷着身子猛地清醒,又被粗暴架起,浑身哆嗦··赵庄又道,“再打”·“且慢。”
这声音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都望了过来,只听赵庄道,“侍郎有什么事”·琅邪微微一笑,“赵统领是要将人当堂打死么”·“本官将这乱臣贼子当堂打死,侍郎有怨言”·琅邪摇摇头,“不好,不好。”
赵庄冷笑一声,“哦,听说大人被此人救过- xing -命,有些恩情·可大人之前不是说不识得此人怎么,大人不会就是他的同党吧”·他盖来这样一顶帽子,堂中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那蔫头耷脑的陈申亦抬了抬眼··琅邪站起身,拱了拱手,“众位大人在上,下官戴罪之身,本无权插嘴,然而听此人方才所言,下官以为这不过是激将之法,若是就此打死了他,恐怕正中此人计策,也非皇上本意。”
“满嘴胡言”赵庄喝道,“琅邪,你为替此人开脱,竟敢揣测圣意”·琅邪冷冷道,“圣意便是用来揣测的,只分对或错;各位大人何不听听,若觉得下官说错了,再当下官胡说,治下官的罪。”
“大胆”刑部尚书喝了一声,“琅邪,皇上许你出来听审,不是要你妄议,既知无权,还胡言什么,退下·”·他是琅邪顶头上司,这小子连番惹事,已让他和息子帆堆下不少公事,此时制止他,有护短之意,也是要警告他别多事。
熟料这小子一点儿不怕威胁,“大人觉得下官胡说那大人说,此人早可治罪,皇上为何偏要三司会审审了不够,为何还偏要供词大人当真不曾想过还是明知不说”·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尚书见他戳穿,似存心惹事,不知如何答话,只狠瞪着他。
大理寺卿打圆场道,“侍郎说的也有理·尚书大人,御史大人,赵大人,圣上既让侍郎听审,必有思量,不妨听他说说,也免得……圣上怪罪。”
他这么一说,堂中御史也无意见,琅邪便不再顾忌,“下官以为,方才这陈申虽满嘴胡言,却有一事说得不错......便是他说皇上要博仁名、善名·”·众人脸色一变。
“还在胡说八道”·“各位大人听完再捆下官不迟·”·“大人,下官不才,方才听这位人犯说皇上要博仁名善名时极尽冷嘲热讽,各位大人也似当它洪水猛兽避而不谈,下官实在不知为何。”
“要你知晓什么圣上乃是真龙天子,治天下乃圣上生之使命,何须博你所说什么仁名善名倘若这便是你要说的,不必再言。”
“大人,恕下官仍要问一问,皇上若不为博名,为何不让赵大人干脆直接杀了这小子·“平民百姓都知道考取功名光宗耀祖,皇上贵为天子,虽不必在意小小功名,但古有尧舜、文景、贞观开元等名传千古的盛世明君,亦有夏桀、殷纣甚至近到前朝杨骅这等残暴昏君,众位因何记得他们难道不正是一个‘名’皇上虽是上天选中之人,古来帝王哪一个不是上天选中难道博仁名善名还不好要学夏商亡国才好·“大人不说话,是否因为下官没有说错·“下官虽没有各位大人书读得多,但也当着官差,知西郊是块敏感之地,听这陈申所言,虽大逆不道,却像积怨已久,也绝非此一人作此想,这样关头,皇上改令各位大人来审,各位却又避而不谈,生怕触了皇上忌讳——·“身为臣子,为君忧思本是本分。
可大人们可曾想过,皇上常年坐镇深宫,终不能以一人之耳听天下、一人之眼看四方,如此才有我等为人臣的去替他看、替他听;眼下西郊是块脓疮,倒不如狠一狠心,将它亮出来挤了,也好过不闻不问,自欺欺人,以致扩散感染了旁的地方。
皇上既有决断,众位只是愚忠,难道要陷皇上于不义之地”·“砰”地一声,抢先打断赵庄的发作··是那堂中央始终一言未发的白发御史,到底年长沉得住气,“侍郎,莫再多言。”
琅邪看他一眼,忽地察觉到旁边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扭头看,原来是息延··他笑了笑,瞥一眼那被架在堂下的陈申,心知自己尽力,也不再多言,坐回椅上。
御史道,“各位,我等不敢揣摩圣意,但圣旨不可不听,赵大人,让你的人退下罢·”·“便照息大人所说,但问两次,人犯不答,视为供词呈报。”
他既发话,赵庄当无话可说··只是如此一问一默审到结尾,赵庄还不甘心,“陈申,你当日掳走刑部侍郎,到底为何你二人可有别的交集”·琅邪右眼一跳,望向陈申。
那陈申也抬起头来,隔着凌乱发丝与他对视··忽地低低笑道,“什么刑部琅邪,他不叫这个名字......”··☆、礼尚往来··“那人犯说,九殿下不叫琅邪。”
茶杯轻轻搁在桌上,那人抬起眼来··冉俊微微弓着身子,接下来的话却不大好出口,“说他应该叫......”·“叫什么”·“......走狗。”
樊裕不语··实则原话乃是“樊家走狗”,只是冉俊不敢说出口,折了个中,“此人自称抓走九殿下,是想借大殿下出事陷害于他,以此搅起风云,不料一计落空......”·“琅邪在哪”·“审完便被召进了宫,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冉俊见他又没了声,“殿下不必担心,小的听那奉茶的太监说,皇上看了折子没发火,似还有说笑的意思·” ·“上次您吩咐那事,那袁永说,未看过脉,不能下定论,但他对中了七步摇大难不死、还能运功的那位十分好奇,想找小的问问您,能否去替那位诊诊脉”·樊裕斜他一眼。
这不带情绪的一眼,让冉俊背后起了一阵- yin -风,忙道,“殿下放心,小的没敢多言·”·樊裕又看了半响窗外,“太子在御药房拿的方子,给他瞧瞧。”
窗外还是- yin -天,北风刮得紧,似要下雪··御书房里,樊帝翻着案卷折子,琅邪跪着··书房门大开,因此即便四角燃着炭盆,也让人感到寒意丝丝入侵。
一个时辰前,他也冷了一瞬,不想陈申什么也没说,反倒替他脱了嫌疑··今日过后,此人恐怕必死··哎,他方才大放厥词,恐怕自身还难保,想这些有什么用·“侍郎侍郎”·琅邪回过神,听桂珺使了个眼色,“皇上叫您呢。”
樊帝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在朕这里也如此心不在焉,你是料定不会拿你如何了”·“臣不敢·”·“今日那话,何人教你”·琅邪伏在地上,“回皇上,无人教臣。”
怕皇帝不信,又道,“只是臣近日抄了几遍书,忽觉皇上用心·”·“哦”·“臣读书不多,不敢在皇上面前班门弄斧,但看书里说民重君轻,又说‘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臣大胆揣度,皇上之所以不杀陈申,也是此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哦,你不敢隐瞒,便当着人犯与朕的大臣说,朕不杀此人,是为博仁名”·琅邪汗颜··但不知为何,皇帝今日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至少不像上次那样,被气坏了身子,还跟他玩笑,“抄了几日书,也没有一点长进。”
看琅邪伏地,又问,“按你说,此人如何处置”·琅邪道,“既已审完,自是照律法问斩·”·樊帝抬抬眼皮,见他神色如常,似在说陌生人之事,微皱了皱眉,“问斩”·“没错。
此人狂言辱骂君上,又乃扰乱朝纲主谋,任一罪都是死罪,理应问斩·”·“听说,此人还骂你是朕的走狗”·“......”琅邪垂下头,“嗯。”
樊帝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难得你不记恨他·”·“那西郊这块脓疮,又如何处之”·“臣愚钝不知……”·樊帝笑道,“你愚钝不知,却会给朕出难题。”
琅邪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正要搜刮肚腹里那点抄来的东西,忽听桂珺轻呼一声,“呀,飘雪了·”·这才冬月,哪来的雪·扭头看去,窗外竟真不知何时已飘着精细白沙,如同有人在灰云上挥洒盐沫,混在风里,洋洋洒洒,好一大片。
“真教万岁爷说中了,今年是下得早了许多·这雪下得好,明年可是个丰收之年·”·琅邪忽地打了个哆嗦··皇帝说,“桂珺,去把朕前年猎的那件狐皮披风与药参取来。”
桂公公去取了来,不待万岁示意,便走到琅邪面前,“九殿下,陛下赏的·”·琅邪不敢收,樊帝道,“既下雪了,便早些回去罢·跪坏了身子,你姑姑又要找朕麻烦。”
琅邪忙谢了恩··方走出门外,听后头又传来一声,“琅邪·”·琅邪顿住动作··“礼尚往来,朕允你不让那陈申多受折磨;只是你要明白,朕的例,不可一破再破。”
琅邪心中本已落下的石头又咯噔一下提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今日玩的那点小花样,到底已被皇帝看穿··这是皇帝的第二次威胁,从此以后,是要杀他还是留他,都是他一念之间的事。
他不得不答应下来··等出了皇宫,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霜,风雪渐急,脸吹得生疼··琅邪正收紧披风带,裹紧热气,忽见前方匆匆走来两人,其中一人眼尖,高喊一声,“小九”正是多日不得相见的大皇子与小王爷。
琅邪连忙迎上,“二位殿下这是去哪”·兄弟俩各披着深色披风,小王爷仍是冷得缩脖子,“刚进宫拜了母妃·你禁足结束了吗我正要偷去找你玩。
呀,好漂亮的披风这是父皇赏的吗”·小王爷连发几问,琅邪囫囵点头··“不止姑姑对小九偏心,父皇竟也偏心小九。”
琅邪心里苦笑,“两位现在去哪”·“去你府上如何,让福伯打些酒来喝,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他藏不住话琅邪是知道的,当即点头,又问,“大殿下”·樊勤道,“我还有事,先回府了。”
奇怪,樊勤素来斯文有礼,对琅邪更是如亲弟弟一般爱护,如今多日不见,怎地非但不觉高兴,反而如此冷淡,没往日一半的温和··琅邪不知谁惹了他,讨好着问,“大殿下怎么啦”·樊勤别开目光,“没什么。”
小王爷瞅他一眼,“小九,你这也没听说大哥前些日抗了父皇的旨,被父皇好一通痛骂,半个宫里都听到啦......”·“小诚”·“哎呀大哥,小九又不是外人。”
小王爷的嘴既开了便没闭住的理,“就算知道你抗旨抗婚,也一定不会笑话你·”·“抗婚”琅邪眨了眨眼,忽地想起一事,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樊勤,“难不成......”·“没错你被关这些日子,父皇不知怎地,忽地要给大哥娶太子妃,大哥呢,说什么也不肯,竟当面顶撞起父皇来,把父皇气得……哎,依我说,那曹相的女儿长得还行,大哥也是太挑剔了,你说他究竟喜欢什么样的这么些年,也不见他对谁动过心,可这事不试试,谁知道”·“……”琅邪不敢说话,只悄悄打量着樊勤,却被他捉住了眼神,目光中尽是受伤。
“再说了,曹千金是丞相的女儿,父皇在这关头把她许给大哥,不是为了他好哎,大哥啊大哥,老二想娶还不成呢,你偏这么固执,这下好了,惹恼了父皇,让老二捡个便宜。”
·“……”·琅邪“啊”了一声,“怎么……怎么,二殿下想娶曹家的千金”·“那是当然,不然老二怎地老往曹府跑你以为大哥为何没有被父皇罚得更重些全是因曹相被拒了婚事不恼,反倒给大哥求情,说他女儿配不上大哥嘿,我就说,老二那人怎地当日对那真真公主不冷不热,原来是看上了这个女人......”·琅邪登时有些失聪,一时只见他嘴巴一开一合,恍恍惚惚听他又说了些,但都是嗡嗡响动,听不甚清。
直到自家府门在前,猛然回神,大皇子竟也跟在旁边,没防备他转过身来,眼里担忧未散,可等琅邪一看他,便别开了目光··小王爷却还在说,“......如此讨好父皇,父皇才把许多事务都交给老二,由此,那些见风使舵的臣子都开始依附老二去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小诚,别说了。”
樊勤低声道··福伯迎上来,“殿下回了,”又笑道,“两位殿下也来了,息大人在里头,还带了个客人来·”·客人琅邪一边朝里走,一边让他吩咐人去打酒。
穿过游廊,远远便见息子帆正斜坐在椅上跟侍女调笑,在他身边不远,一道陌生的高个子男人站着,正望着墙上字画··雪晶入屋即化,三人解了披风,带来一身寒气,息子帆连忙起身,“两位殿下也来了。”
琅邪牙齿不断打颤,缩到炭盆边上,“正好在宫门遇见,好冷......今年的雪也下得忒早了些·”·“也是好事,不下这场雪,你只怕还在禁足。”
要是往常,被他这么一打趣,琅邪怎么也得回他几句,这时却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事,懒得回他,只问那位陌生男子,“这位是”·“哦,还未介绍,这位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那位神医,两位殿下,这位是孙妙应孙先生,孙思邈太医的后人。”
“见过孙先生·”·“一介布衣,不敢受几位贵人的礼·”此人穿着一身深蓝布衣,个子高而瘦,站直了身,好似一根竹竿子。
他浑身挂满药袋,虽是笑着,眼底却难掩清高,想来行医济世,算半个江湖中人,瞧不上京城的高门大院··“琅邪,孙先生时间宝贵,你还不快过来给他瞧瞧。
真是天意,等你足足一月不得来见,偏明天要走了,皇上今日便撤了你的兵·这才得以带先生来·”·琅邪道,“怎么先生明日就要离开京城了么”·那孙妙应道,“听子帆说大人有疾,奈何见不得面,本该多待些时间,只是老友有急事,实在无法。”
也不废话,“大人请伸手·”·琅邪犹豫片刻,揽袖露出手腕,一双眼只把孙妙应盯着··他那手仍是瘦可见骨,那孙妙应搭上两根手指,垂眼静探片刻,微微皱起眉头。
其余三人围观,被他这一皱弄得紧张不已,都眼巴巴望着孙妙应,“孙先生”·孙妙应只摇摇头··约莫盏茶功夫过去,他才睁开眼,“七步摇”·“没错。”
“恕草民无礼,大人中了这毒掌,如何还能活命”·琅邪笑道,“在下的师傅是个隐士,颇有些手段,却也弄不清楚,只说是天意。”
“隐士”孙妙应喃喃两声,又深深看他一眼,“天意大人身体已在好转,看来是有贵人看护·在下白走一趟。”
他不知说些什么,众人正要细问,只听空气中一声“咕~”横空出世··众人都看着琅邪,琅邪舔舔嘴巴,伸了个懒腰,“好饿,福伯,饭菜都好了没”·“你这人”息延反比他在意,“孙先生,他这病,还用瞧么”·“大人的病已在恢复,脉象弱了些,却流得平稳。”
息子帆皱眉,“那他这一身武力,难不成就这般废了又受不了热,又耐不了寒,二十来岁就跟个老头子一般”·孙妙应闻言瞥了琅邪一眼,似有些惊讶。
琅邪回之一笑,“捡回一命就是福气,哪敢贪心,吃饭罢·”·孙妙应又多瞧了他一眼,却到底没再说什么··众人只当琅邪强笑,怕惹他伤心,倒也不好再问了。
如此,本是多日不曾聚在一起,奈何各人都有心思,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幸而有小王爷这活跃气氛的在,吃不过一会儿便拿息子帆和那方亭打的赌取笑,把息子帆逗得老脸也有些挂不住,拿酒来挡他的嘴;随后又灌琅邪,三分劝三分求三分责怪,叫他别再惹事;又敬孙妙应,说多谢他为琅邪诊脉,倘若他明日不走,一定要招呼他去府上吃酒。
如此热闹起来,到亥时末,已将福伯沽的几坛子酒喝得一滴不剩,几人都有些醉意,各自喊人来接··这期间,樊勤不知把琅邪当成了谁,只握着他的手不肯松,“……我娶谁你无所谓,是不是”·琅邪哎了一声,晕晕乎乎地喊福伯,“大殿下醉了,弄点醒酒汤来。”
他自己也喝得多了,等人都走了,才被福伯和两个丫鬟架到床上,拖鞋擦脸,像伺候孩子样摆弄了好一会儿,忽地坐起身来,“我要出门·”·“”福伯吓了一跳,“殿下,您没醉这么晚了,又要去何处”·“……去见……”琅邪自顾自道,穿好靴子,不管他们,自己出门。
福伯放不下心,找了两个小厮去跟着,不过柱香.功夫,那俩人便哭丧着脸回来了,说殿下不要他们跟,不知怎地突然跳到屋檐上,在那青瓦上飞起来,一会儿就不见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福伯急得没有办法,恨不能打着锣鼓出去找人,又怕再添麻烦,只能悄悄派人四下去找··一刻功夫,琅邪已落到一座府邸,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还知道躲人。
按着记忆找了好些时候,在一个房间停下,敲了敲门,无人响应,又敲了敲··“不必伺候·”里头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琅邪改拳为指,猫似的挠着门。
如此连挠数下,门终于从里头打开,他眼前恍惚出现一道白影,朝他微微一笑,就势靠了上去··那白影也没闪躲,怀里格外暖和·想来自己是在做梦,只有梦里胆子才敢这么大,也只有梦里,他这么扑上去,才没被躲开。
“二少爷……”·“……嗯”·“……我,我来看您......”琅邪将额头撑在白影肩上,“嗝~二少爷,你,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进了屋,刚被人放在椅子上,人便跟煮熟的面条儿似的直往下滑,“......你喝不喝二少爷,我给你的酒,您喝了吗”·眼看人就要滑在地上,樊裕又走了过去,将人提拎起来,抱到床边,可还没放上去,醉鬼已经一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凑上来贴他的脸。
樊裕手一抖,险些把人摔在地上,见他还要动作,赶紧将人扔上床,那动作称不上温柔,只听琅邪轻轻哼了一声,皱起眉头去揉自己的脖子,嘴里咕咕哝哝··听不清他在嘀咕些什么,二皇子转身要走,迈出两步,又回转身,顺着他的手拨开衣领看他脖子,却反被趁机一把搂住了脖颈。
琅邪迷糊着睁眼,眼前似有两三个樊裕重重叠叠,又甩了甩头,伸出手捧住那摇晃的影子,“二少爷,哪个是你”·屋里炭盆烧得旺,他这般动静了一会儿,已出了一身薄汗,肌肤白里透红,一双乌黑的眼睛水蒙蒙地瞧着樊裕。
樊裕别开目光,拉开两人距离,正要抽身离开,忽听他又喊了一声“别走”··那一声与他平日明朗的嗓音不同,倒有些像他十来岁时,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樊裕顿住动作··“……二少爷……我,我保护你……”·“……”·“你不要……”·“……”·“别……”·樊裕到底凑近了些。
一直凑到他耳边,连听了好几句,才明白过来,他在让他不要成亲··许是在做梦,身.下人眼里突然滑出两道泪··这泪一流出,把朦胧的眼也洗干净了,琅邪忽将面前的二皇子看得清楚些。
——他穿着柔软的白色里衣,微起了褶皱,未戴发冠,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但那目光却不如往日冰冷,反而有几分陌生至极的温柔似的··他怔怔地看着他。
随后他感到一只手轻轻抹过了他的眼睛,似还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那个人轻声说,“……别哭·”·琅邪更确定这是梦。
虽这梦怪得很......他伸长脖子,打定主意,要把平日不敢做的事都做了··他伸手摸了樊裕的脸,像在摸小孩的脸,又像在摸姑娘的脸,但实际上他谁也不曾摸过,这会儿手也不老实地摩挲着他的唇,感到那微凉的触感,心里涨鼓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他,对着那张淡色的薄唇,蜻蜓点水般地触了触··那人像被点了- xue -道,又像变成了铜像,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得逞似的一笑,又凑了过去,一下,又一下地,轻轻地,碰着他的唇。
如此不知反复了几次,那人骤然缩紧了手臂,他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拖近了,随后被咬住了嘴唇··他吃惊地张嘴——铜像怎地还会动——却让一根灵活的舌滑了进去;不多时,那舌头已卷住了他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已先跟对方纠缠起来了。
·☆、放浪形骸··起初琅邪只能仰头承受,任透明的津.液从半张的嘴唇间滑落,但只过一会儿便不甘于此,开始不得章法地啃咬——像只不安分的小狗,一次次让齿尖陷入那张肖想多年的嘴唇。
亲吻逐渐变为野兽式的啃.咬,牙齿磕碰间,他听到一声轻哼在上方响起,那梦里人的黑发像瀑布一样自上方柔软垂落,为他的梦境造了一方天地··“唔......”·他完全喘不上气了,偏生还舍不得放开对方,反而是那人有所察觉,似乎怕他憋死,及时退了出去。
胸膛猛地一凉,那人的指尖像是有火,每到一处便将他烫得难.耐,只能屈服本能弓起身··不……这实在太被动又太空虚了,他不甘心,要直起上身去看那个人,要去扯他的衣服,让他和自己一样抛却羞耻,仿佛这样才能感觉到他的心意——反正是梦,梦里得由着他。
他挣扎着去扯那人掩得严实的领口,眼见他一个不慎差点跌在自己身上,平日里从无破绽的脸上竟现出一丝狼狈,登时“吃吃”地笑了起来;但这笑声很快被一个略显急切的吻堵在喉间,他又一次被迫仰起了头。
当那吻从嘴唇渐渐游移至下巴,喉结,锁骨时,一种熟悉却又陌生至极的冲动不可控制地从身体涌起,琅邪忍不住半蜷着身子,发出猫儿一样轻的叫声··这梦未免也太真实了……他想,就算是梦,也让人抬不起头来,他忍不住把脸埋进那人的脖子,“二殿下......”·继而他感觉身上那人身体一僵,随后,他眼底浓烈的情绪倏地全部褪去,——他被一把推开了。
这时,琅邪似梦似醒,又想伸手去够他,可他还没碰到他,那人便直起身··樊裕微微眯缝着眼,目光不定地看了琅邪片刻,而后替他拉上棉被,下床离开了房间。
琅邪是被渴醒的,头疼,口干舌燥,想喝水也想出恭,此乃宿醉通病··他在屋内找了一圈,却连隔夜剩茶也没找到,只好迷糊着摸出房间,“福伯”·一个瞧着陌生的丫鬟走进来,换了茶,小声问,“殿下还有事么”·琅邪眨了眨眼,奇怪,这不是他府上的丫鬟……这甚至不是他的房间·他忽地回忆起了什么,若有所思摸了摸唇角,又不好意思再问那丫鬟,只好打发她下去,自己走出门。
不知现在几更了,府中只有昏黄的灯笼照耀,安静得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他确定了这是二皇子的府邸,只一会儿想那到底哪里是真的,哪里是春.梦,一会儿又忍不住琢磨,二皇子去了何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青梅竹马·雪早停了,积了一地,月亮出来,照在院中,甚是清冷。
·也许是梦,但他那白日被威胁的不安、听到樊裕要与那曹千金成亲的失落忽地一扫而光,到底还是高兴,因此不肯走到干净暖和的游廊上,反而像个孩子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院中积雪,然后张开“大”字形躺倒下来,嘻嘻哈哈地打了个滚儿。
整座大宅子都在沉睡,他这么一笑,若有人经过,只怕要以为在闹鬼,因此只笑了两声,便赶紧收了声··“快,跟上·”游廊上传来一声轻斥。
琅邪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厮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头四个则举了床花被,脚步匆匆,不知赶到哪里去,由此没人留意到他··他本就睡饱了,这会儿更被勾起了好奇心,加之今夜心情极好,一疯起来便忍不住要跟上去瞧个究竟,不由放轻了脚步,跟在那几人身后。
左右拐了数次,那几人终于停在一处厢房——想必是住了什么客,来送被子··至于一床被子哪需四人来抬,他没做多想,只探头探脑地躲在假山后头,及至那几人进去,有人说了一声,“殿下,抬过来了。”
“嗯·”·那低低的、没头没尾的一声,换了别人,可能不知道是谁,可换了琅邪,对这一声却再熟悉不过··几个小厮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只是两手皆空,想必已将花被放在房中。
他怎地住在这儿哦,想必是自己占了他的卧房,让他无处可去......·——那到底是真是假是不是梦·——二殿下是为了他才搬到这里来睡·——这怎么像话,他这便进去,让他回自己房里。
——可......万一那是真,如何面对·——可,怎么可能是真呢……他怎么会……·他一个人站在假山后头,想得头大不已,兼之脸颊绯红,简直要捶头·却忽地听到一声奇怪的喘息钻进耳朵,“......殿,殿下......”·琅邪吓了一跳。
那声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可闻··他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站在原地,只是脸颊有些僵硬,不知是还没反应过来,还是人已经傻了,只觉一颗心被什么死命捏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比起上次他挤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叫唤,这时女子的声音显然是动了真情·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是听到最后男子发出的一声短暂低沉的喘息,它们从那间没有亮光的房里传出,一遍遍、又无比剧烈地打击向他,打得他头破血流,头晕眼花,恍惚是知道自己不该站这儿的,却怎么也无法挪开步子,脚下像生了支铁钉,将他钉在了土地上,拔也拔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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