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倾国 by 诗花罗梵(4)

分类: 热文
少年倾国 by 诗花罗梵(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39章 ·萧浓情走后的第三日,我坐在书房里做功课,咬着笔杆子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不知道如今皇上重病,宫内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他还能是办什么差事去,不过萧浓情既已应允过但凡大事都不会对我这个当家的有丝毫隐瞒,我便也没有怀疑,心里只忿忿地想着待这回他回来,本侯非得做得他下不了床不可。
……说来也是奇怪,先前这冤家出走十天半个月本侯也不见得会想他,怎么这回他只去了堪堪三日,便格外想得慌·我趴在桌案上呻/吟一声,将未能完成的作业都一一收好,起身到书房外教侍人去给我泡了壶菊花茶。
也是正如萧浓情所说的那样,我爹一走,我就成了和他一样举目无亲的孤苦伶仃之人,是应当和他相濡以沫,一道好好过日子才是··不对,本侯哪有他说得那么可怜;眼下除了他萧浓情,不还有自小青梅竹马的崇贤弟吗·思及此我双眼一亮,随即又失落下来。
嫁出去的贤弟泼出去的水,眼看他现下已经是徐家媳妇,即便日后能与本侯还如亲兄弟那般相互扶持,又能亲密到几时到头来能真正陪本侯共度余生的,还确乎只有萧浓情一人而已。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说曹- cao -,曹- cao -到··崇少破门而入的时候,我正百无聊赖地在和自己下棋,抬眼便看到一袭青青的影子三两步跨到我面前来,便会意地给他倒了杯茶,看着他气喘吁吁地喝下,这才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道:·“晟鸣兄,你要当皇帝了吗”·我一口茶水喷到眼前之人整洁的学生服上,翻着白眼道:“谁说的”·见我如是反应,崇少似乎松了口气,扯了手帕去擦拭身上的茶水,半晌挠挠头,小声道:“不是,只是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感觉像是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我听罢心里一咯噔,长久地看着眼前心事重重的贤弟,起身将门窗锁好,这才靠在书案边抄起手,道:“不妨来跟愚兄说说,最近可是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崇少摇摇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凝眉道:“起潭他……起潭他最近,对我越来越好了。”
我一顿,漫不经心道:“他以前对你不好么”·“不不,以前就很好,不过最近……”崇少抿着唇,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定了定神道,“最近他的样子有些反常。
虽然旁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我知道他定有什么心事在思量,待我比往日上心许多不提,昨晚甚至问我……问我想不想在上……”·我目瞪口呆。
“然后呢贤弟你绊回去了没有”·崇少苦着脸道:“我还不是那等色令智昏之人,见他神色有异,又委实不像是已经心系于我的样子,唯恐他是因为一时冲动才这般唐突地献身,如何还做得下去。”
我听得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地瞅着自家贤弟,沉痛地抬起手来捂住了脸··我这贤弟到底是多么一根筋的傻子,即便面对心上人主动献身的诱惑,却还在担忧这不是徐起潭的真心实意,到头来平白溜走了一块好端端的肥肉,更是不知日后还是否会得此良机,压倒那个鬼见愁教愚兄欣慰一回了。
不过照崇少所说,徐静枫这回可不是一般的反常,连主动献身的话都说出来了,莫非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想着临死前给眷恋自己的御史小公子一点甜头吗·我看崇少,崇少果然也有同样的念头,忧愁地抱着肩膀坐了一会儿后,叹气道:·“晟鸣兄,若起潭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该如何是好……”·我闻言微扬起眉,放下了手。
说实话,徐静枫那厮的死活本也与我极乐侯无关;可他若出事,本侯的贤弟显然也不会好过,这才勉为其难地揉揉鼻子,叹了口气安慰道:·“贤弟啊,凡事不要想太多,徐侍郎他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便收拾起书案上的棋盘,坐下来耐着- xing -子跟他分析道:“你想想,徐起潭他今年不过二十又二,镇南王一案就算卷入再多朝臣,也定然牵扯不到他身上;再说他可是皇上的义子,即便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皇上也定然会为他寻访天下名医,绝不会轻易英年早逝了去。”
“……”·崇少默默地听着,眼眸低垂着似在沉思,半晌忽然抬头,平静地朝我看了过来:·“可是,倘若他当真与镇南王一案有牵连呢”·……·我愣住了。
很想问一句贤弟你怎会冒出这般危险的念头来,话到嘴边却还是憋了回去,镇定下来道:·“那又如何别忘了本侯贵为太子,多年来备受天子盛宠,即便他当真是个理应被肃清的逆贼,届时只要我亲自跟皇上求情,也定能护得他周全。”
崇少闻言精神一振,双眼亮晶晶地朝我看了过来:“此话当真”·我点点头,面上虽是云淡风轻,却有些心虚地别开了他的目光,掩饰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其实我一直想寻个契机把自己是镇南王世子,跟皇位八竿子打不着的真相与贤弟道出来,可眼下见他愁苦至此,又哪好打破他心中最后一丝指望··只要能教贤弟心里好受些,就算是只狸猫,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装到底了。
崇少果然高兴起来,连连跟我道谢不提,当即便心满意足地归了家,道是还有经论作业没能做完,明日便给我这个功德无量的贤兄送药膳来·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道本侯的贤弟果真还是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更讨人喜欢些。
便也打了个哈欠离开书房,想要回寝卧睡个午觉··一觉醒来便已是华灯初上,我坐在空旷了许多的床帷间,望着那窗前清凉的树影发呆;半晌忽然下了床,鬼使神差地朝侯府东南角一处堆满陈年杂物的仓房走去。
我走得很慢,也很紧张,手心里甚至溢出了轻微的汗水··……·还记得幼时与玩伴们在这广阔的侯府里捉迷藏时,我曾误打误撞地摸进一间隐秘的仓房,在某块空心的地砖下发现过一条长长的密道。
当时我兴奋难言,只当自己是挖掘出了什么宝藏,摸黑沿着密道走到头后才发现是一间藏匿得很好的暗阁,便悄悄潜了进去,看到我爹似是站在一排书架前,正低头和身边的人密议些什么。
他们谈论的那些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而言着实晦涩难懂了些,与我爹说话的那人容貌我亦记不甚太清晰,只隐约记得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生得俊秀儒雅,乍一看似乎还与我爹有那么几分相似。
我当时懵懂着听了许久,见这里没有宝藏,心下觉得也没多大意思,便又回头悄悄潜了出去,未过多时便将这里忘了个彻底,只顾着和崇少他们出门玩去了··傍晚睡觉的时候,我没来由地梦起这茬,便忽然起了再去探一探究竟的心思。
打开仓房似是已经积灰已久的木门,我咳嗽了两声,数着脚下的步子默默走到角落里,弯身揭起一块浮尘少些的空心地砖,果不其然看到了再度暴露在我眼前的密道··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提着灯走到尽头的暗阁中,我缓缓踱到石墙边沉重的壁柜旁,伸出手来想要拉开抽屉,目光却又落在了书架底层的一方漆盒。
我弯腰拾出那个漆盒,打开朝里面望了一眼,从中捡出一幅像是已有些年头的画卷,手一抻便将它展了开来··画上是个与当年的我差不多年纪的小人,身上一袭西域晶莹繁丽的服饰,脸庞生得过分漂亮,因为还未完全长开,眉目间颇有几分雌雄莫辩的惑人风情。
——萧浓情··我看了两眼,便将这肖像暂且放到一边来,又去抽屉里翻找起来··我将那叠得厚厚的书信与簿册一一展开来,发觉这果然是我爹与镇南王通信的证据,白纸黑字分明地呈在我眼前,容不得我再去质疑。
十余年来,皇上竟从未试图在这极乐侯府找寻过谋逆的证据吗还是他对此事早已心中有数,只待着看我爹与镇南王的笑话·我翻看着眼前或平整或粗糙的纸张,以及不知是否还能作数的圆符和调令,额前的细汗也越冒越多。
倘若这些证据是真的,那么当今朝中何止是有镇南王的余孽作祟,连五军都督府都还有他安插的人存在,他与皇上之间的较量根本还远远不曾结束··若这些谋逆的证据被皇上发现,我爹会如何已被封了王侯的裴家会如何·我站在暗阁中沉思许久,终于咬咬牙,心下有了一番思量。
……·既然我爹已决意脱身,我也完全没有替那素未相识的亲爹夺位的打算,不如就将这些书信尽数烧毁,以防日后再生出什么事端来··虽然没有告诉萧浓情就作出这个决定,不过我毕竟是当家的,哪用得着事事去知会他。
下定决心后,我便将那些扎眼的书信堆成一座小丘,又翻过手上的铜灯,看着那黄澄澄的灯油自顶端晕染开来,然后摸出火折子,打算将这一切毁尸灭迹··然而正当我想要把点起的火折子扔下的时候,背后却隐隐袭来一阵微凉的风,一个淡淡的声音也自门口响了起来:·“小侯爷,你在这里做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浅水炸弹:sweetpeach 1个;·感谢地雷:草莓蛋糕 6个;董棂、最是袭人橙榴香 2个;帅比是我、熊仔无敌、跋涉晨昏、没有实义、瓜子不上火、冬天可乐也要加冰啊 1个;·感谢营养液:·Bilgewater 53瓶;cherryontop 35瓶;屿山 30瓶;20386565、草莓蛋糕 20瓶;Antje、帅比是我、没有实义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40章 ·我手一抖,火折子便掉进了自个儿的袖口里。
手忙脚乱地把它扔到脚下踩灭,我回过头去,看到徐静枫正懒散地倚在石壁边,陷在暗影中的面庞有些瞧不大真切,目光幽沉地朝我看了过来··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的脑海中蓦地掠过一道光,总算恍然找回了先前朦胧模糊的记忆。
当年在这间暗阁中与我爹低声交谈,举止沉稳成熟的少年,不就是我眼前的这一位徐起潭吗·我感到自己方才攥过火折子的手心正在隐隐冒汗,见他还在意味不明地盯着我,便努力镇定下来,仍是摆出极乐侯平日里的倨傲模样,语气不善地回道:·“这分明是本侯的府邸,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徐静枫闻言微微挑眉,似乎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抄着手走到我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沾满灯油的证物,悠闲道:·“侯爷既是已经明白过来,又何必劳烦下官徒费口舌来解释。”
他从拉开的暗屉中捡了块圆符拿在手中把玩,余光见我还在蹙着眉看他,便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那沾了些许浮灰的外袍上,道:“小侯爷若是实在睡不着,现下可先行回屋去打点拾掇一番;毕竟明日一早,你便是我朝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少年皇帝了。”
“……”·这厮究竟在说些什么鬼话·徐静枫观察着我的脸色,好心地补充道:·“是说,今晚子时便会有起事的讯号自南北二方升起,至寅时前后共计两万兵马连夜进京,北直隶各都司卫所皆已提前打点好,万事且不用小侯爷- cao -劳;事毕亲信将领会来此处迎我二人入宫,届时便是黄袍加身,纵然小侯爷心中千百万个不愿,这皇帝,却也不得不做了。”
……·他这话闷雷般炸响在我耳旁,久久没能教我回过神来··便只能定定地看进他的眼里,他也面不改色地回望着我,神色从容安闲,一双黑眸也深幽如潭,没有半分顽笑的意思。
近些日来皇上抱恙在身,深居宫闱无心朝纲,本就是个朝中反骨之人暗渡陈仓的良机,即便我对这一日的到来早就隐有预感,也未曾料到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今夜京城异变,而我将被牵扯其中,被强行推上皇位这般荒唐的噩梦也成了真。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事到临头强行推了我的人,竟是多年来被皇上视若己出的徐静枫··“黄袍加身调兵起事”我退后一步,看着徐静枫冷笑道,“就凭镇南王与骁定将军麾下的那些个朽戈钝甲,和这几块不知猴年马月可作差使的符牌,何来两万兵马供你们随意调遣即便你如今是代行尚书之职的兵部侍郎,又何以在没有皇上的诏谕下……”·话音未落,我顿了一下,细汗从鼻尖滑落的同时,忽然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徐静枫叹了口气,有些疲惫似的揉揉自己的额心,仿佛懒得与我这等天真之辈解释他的谋划,半晌才看着我幽幽道:·“小侯爷想到哪儿去了,骁定将军若当真还有兵权在握,也绝无可能会将向李烑复仇一事拖到今日;那厢镇南王也时刻处于监视之下,哪来的余力在这个节骨眼调兵?请个苗疆巫医给云南那些李烑的驻兵下降头吗?”·他慢慢地说着,又抄起手来气定神闲道:“我们调的,可都是李烑的兵。”·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一愣,模糊地重复道:“……皇上的兵”·徐静枫微微颔首,继续道:“除却一支不足两千的轻骑兵乃是骁定将军心腹,我以逆贼将于今夜谋反之名命各军都督府进入戒备,这些人马也自然以为他们此行是来救皇上的;而待到他们赶入宫中营救时,皇上却早已死于非命,被我们那身手不凡的西域刺客取下了首级。”
说罢又是轻笑一声,微眯起眼睛道:·“届时皇帝已死,羽林军众定当下罪问斩,江山后继无人,两万精兵难辞其咎,你道这些贪生怕死之人是当即找出刺客与逆贼为皇上报仇,还是被早已混入他们的内女干出言挑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径直放下兵械拥了极乐侯这个幕后主使为帝”·……·我听着听着,心便缓缓凉了个彻底。
这他娘的徐静枫,是当真要逼本侯同他一路走到黑了··许久才终于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那成竹在胸似的闲适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为何要背叛皇上”·……·原本我未曾料到有朝一日皇上被逼宫会是如此轻易的事,哪怕他现下病得神智不清,也定然有办法解决这些逆贼才是;然而背叛他的人是徐静枫,这一切便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皇上予了他这个信任的义子堪比百官之首的特权,这些年来徐静枫在这京中四处奔走,定然早就密谋好了一切,那些被他罢黜回老家的直隶武官,弹劾的朝廷忠老……·我不敢再细想下去,只咬牙看着眼前之人,没有被掩饰好的情绪轻易地被他捕捉了去,便朝我摊开手来,状似无辜般说道:·“我本就不是李烑的人,何来背叛之说?”·我冷声道:“你是镇南王的人”·他摇摇头,忽然直视着我正色道:“我是你的人。”
……·我的人··我蓦地便笑了··然后一步上前紧紧地揪起他的领口,鼻尖几乎与他相抵,双眸也猩红着望进他的眼底,压抑着低声道:“徐静枫,你是我的人那你倒是来说说看,我裴晟鸣到底是谁是镇南王世子,还是当年的大皇子”·徐静枫蹙起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我布满青筋的手,略有些难受似的微微抬起下巴,这才轻叹道:·“不知道。”
我一滞,双手松了又紧,眼底的血丝氤氲得更浓了些:“你是将本侯当作了傻子”·“……”·徐静枫凝视着我这副失态的模样,许久才低下了头,伸出手来覆在我仍拎着他领口的手上,平静道:“我又如何会在这个时候戏耍小侯爷说是不知道,便是当真不知道的意思,且恐怕这当今世上,也再无人来告诉小侯爷当年的真相了。”
见我恍惚着松了手,他便退后一步理了理胸前的衣襟,这才又道:·“小侯爷既然这么问在下,想必已是知晓了身上的胎记乃是镇南王一脉的象征之事·不过……当年镇南王将世子送进京之前,确乎在其身上烙下了一个印记不假;可是那位女官在被李烑赐死之前,确乎所言非虚,会- yin -处有胎记的才是真正的大皇子。”
·他顿了顿,盯着我道:“是说,只叹天公不作美,巧就巧在李烑的那位大皇子,也当真在近乎相同的地方有一块胎记;那天生色盲的女官将两个孩子弄混后,这被送出宫作为恭宁伯世子长大的一位究竟身世如何,恐怕也只有天晓得了。”·“……”·我听得直皱眉,想开口道一句那为何镇南王与皇上都固执地认定我才是自己的亲儿,话到嘴边,却忽然悟了过来。
不是他们二人不在意真相,而是也只能这么蒙蔽自己;毕竟若有朝一日细究出我的身世,那余下的一人便可以称得上是绝后了··想到这里我却又回过神来,仍是皱眉看着徐静枫道:“既然如此,你分明连我是皇子亦或世子都辨不得,又如何还会是我的人”·徐静枫闻言微一挑眉,道:“对这朝中其余人等而言,极乐侯的身世确乎至关重要;但对我来说,小侯爷无论是镇南王世子,还是当年李烑后宫中孟贤嫔所出的那一位皇子,都无甚所谓。”·我怔道:“……什么意思”·徐静枫笑了笑,竟在这暗阁的书架旁寻了把舒适的软椅坐下,然后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这才又扬起一双黑潺潺的眼眸朝我看了过来。
“小侯爷,你的身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明朗了,不过在下的身世倒是可以于你告知一二·”·这话说罢,我心头没来由地一滞,拧着眉朝他那映在灯火下的五官细细打量了去。
以前虽也隐约有些古怪的念头,觉得这徐静枫的眉眼与气质都有些熟悉,乍一看竟与我爹有几分相似;却也从未去深想过,时至今日再听到这番话,心头便有了些荒诞的预感。
“骁定将军孟彪素来风流,府上有一妻九妾,四儿一女;唯一的庶女孟惜潭乃是芳名最盛的一位姬妾所生,容貌自然也是倾国倾城,被孟彪视作掌上明珠·当年的恭宁伯随舅父远赴漠北探望故交时,竟对骁定将军的这位千金一见钟情,孟彪便欣然将年仅十四岁的孟惜潭秘密嫁予了恭宁伯为妻。”
他说着便垂下眸来,似是在追忆些什么,好半晌才继续道:·“两年后夫妻二人便生下一子,也称得上是和乐美满的一家;只是因当年李烑与李燝二人争储之事愈演愈烈,恭宁伯忧心自己的家室会受其牵连,便从未对外公布过自己有妻有子的事实,还将妻儿送回漠北托骁定将军来照顾。
“李燝败走云南后,李烑登基为帝,在头一年的选秀便点了孟彪以姿容绝色而闻名于世的庶女入宫。因孟惜潭名义上还是待字闺中的老姑娘,此时若暴露自己已嫁为人妇的事实,怕是更会惹祸上身,便只得抛下夫儿含泪入了宫,自此与恭宁伯宫墙相隔。”·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徐静枫直起身,淡淡地朝我看了过来。
“小侯爷,真正的恭宁伯嫡世子,其实应当是我才对·”·……·见我始终一言不发,他便又抄起肩,幽幽地叹气道:·“也便是说,倘若小侯爷是镇南王世子,便是我与父辈此生此世誓死追寻的主子;而若你是大皇子,便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弟弟,贤嫔孟惜潭之子。
这皇位无论如何,都理应由你来坐·”·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营养液:·草莓蛋糕 20瓶;AA 5瓶;36767638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41章 ·铜罩中所剩无几的灯油烧得愈发黯淡,我低头看着那一点冥冥灯火,心中默默算起了外边的天色,以及此时从面前这人眼皮子底下成功逃走的几率。
徐静枫依然自顾自地说着,浑然不知我早已没了听下去的心思:·“娘亲被李烑赐死的那一年我虽只有五岁,可惜五岁大的孩子,早就已经记事了。即便爹早已看破红尘,多年来都在劝我不若以水洗血,放下这些冤仇纠纷同他一起远走高飞;可不向李烑这个草菅人命的狗皇帝复仇,我余生又怎可能睡得安稳?”·他说着便朝我走过来,察觉到我的心思似的堵住了出口的去路,仍是微眯着眼睛道:·“我知晓小侯爷多年来将李烑视若亲父;可事已至此,却也容不得你全身而退了。”·“……”·我看着眼前之人高挑清瘦的身材,以及他那始终不疾不徐的淡定模样,心下也知晓即便我能轻易打倒这个不会武功的年轻文臣,也终是逃不过他手下那些个大内高手的追捕,救不了现下生死未卜的皇上;于是在一阵翻江倒海过后,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给皇后下毒,害死皇嗣的人……是你·”我看着他道··徐静枫顿了一下,坦然承认道:“是啊,我绝不会容许第二个皇子成为你将来的隐患,即便他也同样身中九死一生,捱过成年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小侯爷应当感谢下官才是·”·“我不做皇帝·”·“人生在世,很多时候确乎身不由己·”·我撂下灯,见他仍是堵在暗阁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垂在身侧的双拳握了又松,终是吁一口气,正色道:“那又如何别忘了本侯还有萧浓情,他说不会强迫我做皇帝,便绝不会教你们这些逆贼得逞。”
徐静枫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长久地看着我那正色的表情,半晌竟低下头来,哑然失笑道:·“萧浓情……小侯爷果然一如我想象的那般天真,竟还在最后关头把希望寄托在自家那位比在下还善撒诈捣虚的情郎身上。”
“……”·我愣住了··徐静枫见我如是反应,便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小侯爷对自己的枕边人信任如斯,却可曾想过若非有他的帮持,我何以这么快便能够在今晚逼宫李烑?还是小侯爷觉得,我所说的那位现下已潜入宫中枭首李烑的西域刺客,其实另有其人?”·说罢轻笑一声,又道:·“萧浓情野心勃勃,只想做我朝名垂青史的第一权臣,而现下的皇帝这辈子都不可能捐弃前嫌来重用他;你觉得于他而言,究竟是取得这皇帝的信任更容易些,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扯了他下来,扶一个会全心信任自己的傀儡皇帝上位更容易些”·“不可能。”
我平静道,“他说过不会做教我为难的事·”·见我的神情已在愈发昏暗的灯火下变得模糊,徐静枫叹了口气,颇遗憾似的看着我道:·“我早些时候便点醒过小侯爷不要接近那位探花郎,可惜小侯爷不听;没想到不过区区一年,我所担心之事还是发生了。
小侯爷终究还是对他动了情,而这根本也在那萧家小子的算计之内·”·他说着便弯下身去,捡起那盏已然十分黯淡的铜灯,熟门熟路地到一处暗柜下摸出灯油,掀开灯罩慢慢地续进去,看着濒死的火焰顺着灯芯倏然明亮起来,幽然的语气竟似有些不忍。
“萧浓情自小同他爹生活在尔虞我诈、恃强凌弱的西域王庭,所体会的人生百味可是小侯爷这等生来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难以想象的·莫说皇上与朝臣的心思他早就窥得通透,就连一开始那盛气凌人的姿态会引起小侯爷的注意、小侯爷也会因此而决意报复他,以至于用这等顽劣可笑的法子来捉弄他,到头来却反倒先将自己赔进去,都算得一清二楚。”
……·……·我看向石壁边已是被我铺满杂物的书案,目光落在那幅已有些年头的肖像画上,只觉得视野渐渐变得模糊起来··萧璞萧大人当年因站队镇南王而被流放胡疆,只是因立场而获罪,为人却很是亲和友善,在初到西域各国的头些年总是会给昔日的同僚寄送些那边的特产与文玩,虽然大多数都被唯恐皇上会多心的旧友们弃如敝屣,寄到我爹手上的却还是被好好珍藏了起来。
其中就有些西域画师笔下或粗犷或精细的绢画,画上有高山流水,也有香草美人··当年我在发现这间暗阁后,虽对爹与那少年间的谈话甚是懵懂,目光却被石壁上挂着的那一幅幅笔法精妙的画卷牢牢吸引,其中最为扎眼的,便是这幅萧浓情的肖像。
不知是萧老误将自己请画师为幺子绘成的肖像与其他画卷一道寄送了过来,还是特意想要告诉昔日的同僚自己又有了一位宝贝幺儿;并不知晓这画中人姓甚名谁的我只当他是个西域的稚龄少女,自此魂牵梦萦,夜不成眠。
直到一日我遇见骊珠儿··骊珠儿被卖到花想楼的那年不过一十二岁,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隐约可见日后的倾城美貌,侧颜极尽江南女儿的温婉可人,还隐约与那画中仙像了三四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在下学的路上恰看到柳巷间默默跟随在旧主身后、被鸨母收了卖身契的她,便悄然动了心思;背着我爹偷偷跑去楼里看她,花了许多银钱请师傅给她做衣裳,又嘱咐鸨母不许教人欺负她,眼看她愈发成长得娇艳欲滴,也愈发与那画上的西域少女相似起来,便终也不再为梦中的求而不得困扰。
后来在骊珠儿及笄的这年,她也相当争气地被捧成了小花魁,我带着贤弟大摇大摆进了花想楼,只待将这朵已被我暗中呵护多年的花儿采撷下来,亦圆了我那与梦中情人亲近的夙愿。
虽然她与画中美若天仙的西域少女还是差了许多,可那少女毕竟也只是绢布上的小人,是否当真存在于世还未必可知,此生亦怕是无缘得见··然后萧浓情就随着他那被贬在西北的老爹回来了。
我与崇少被他抢尽风头,骊珠儿也被他勾走了魂魄··那被我心心念了好些年的美人从画上走下来,却是个男儿汉;美人红唇微启,却对还未来得及感动的我恶言相向。
可当他在我的作弄下开了情窍,在耳边低喃起我的名字时,却又成了这世间最温柔如水的情人,日日夜夜与我抵足而眠,更是道他会对心爱之人百依百顺,至死不渝··……·“萧浓情确乎是个重情之人,小侯爷;可惜他唯一在乎的却也只是逝去的血亲,打从一开始对你便只存了利用的心思,再无其他。”
徐静枫看着我那已是安静下来的侧颜,最后道:“寅时一过,他便会提着李烑的首级前来此处迎你入宫,届时或许还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骗小侯爷,或许就此打住了这般荒唐难捱的情人游戏,之后就未必可知了。”·说罢便又扬起那双意味不明的黑眸,似是想从我面上看到些什么他所期冀的情绪。
……·其实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远远瞧着欣赏才是最好的;只要不去触碰,便永远不会知晓那不过是自己甘心被蒙蔽的假象··萧浓情近日来暗地里的动作,我即便已是催眠过自己须得全心全意去信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几分;而他似乎也对早就彻底迷恋上自己的天真小侯爷放心至极,那些足以将他直接下狱问斩的罪证,每夜都酣枕在寝席之下,若无其事地与我共眠。
他的野心入世与我的懒散避世,打从一开始便背道而驰;聪颖如他,又哪可能察觉不到··无论他最初意图如何,又是否在这日复一日的逢场作戏中也同样对我动了真情,到头来还是宁愿牺牲我来成就自己的功业。
我看着那画上曾经为之日思夜梦的神仙小人,半晌垂下眼眸,将它与那些证物丢在一起染了黄澄澄的灯油,扬手扔下了火折子··绢布烧灼的轻烟丝丝升腾而起,氤氲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暗阁,味道有些许难以言状的刺鼻;我掩面呛了一声,任那不算猖狂的火舌慢慢舔上老旧的画卷,和下面那同样有些年头的证物一起,终是化为了灰烬。
徐静枫看着我,却并没有上前阻拦··“……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一开始便拆穿萧浓情的- yin -谋,将这一切悉数知会于我,反倒由着我被骗去一颗真心,看着我被他耍得团团转,便是你们裴家人的侍主之道吗”·徐静枫闻言微一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发难,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回道:“下官倒还以为小侯爷其实也早有预感,只是心下甘之如饴,旁人实在不好点醒规劝些什么罢了。”
我皱了皱眉,便听他又道:“再者说……”·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缓声道:“我虽也曾想过径直挑明一切,不再教小侯爷任那萧家小子揉捏。
可一来时机未到,苦口相劝恐会引来小侯爷对下官的猜忌与不满;二来我思来想去,又觉得小侯爷毕竟自小没有吃过苦头,偶尔受一番情伤,也总归算是有些好处的历炼·”·“……”·我冷笑一声,见地上的画卷与信笺都烧得差不多了,便抬脚将多余的火焰踩熄,重新提起被续满油的铜灯,绕过徐静枫便朝暗阁门外走去。
徐静枫的目光在我背后幽深地游离着,语气忽然变得低而暧昧起来:·“况且,也只有小侯爷在萧浓情那里受了情伤,我才好趁虚而入不是么”·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火箭炮:yuyuu233、sweetpeach x1·感谢手榴弹:舔狗- ri -常 x1·感谢地雷:熊仔无敌 x2;董棂、风起云兮、木历、suguru、dreamhigh、 x1·感谢营养液:·なんでもない 20瓶、榨干作者大大 14瓶、熊仔无敌 15瓶、chiyu 10瓶、噗哧 9瓶、乱码是什么 9瓶、霍阔乐哼快落 5瓶、DDASHUANG 1瓶·第42章 ·听到这句似乎别有深意的低语时,我在门口站定,颇有些匪夷所思地朝徐静枫看了过去。
“徐起潭,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此时的语气几乎已经不能用不善来形容了;即便萧浓情花言巧语蒙骗了我一年,可眼前的徐静枫显然也并非善茬,论蛊惑旁人的心术与障眼法,或许还在那年轻了他几岁的萧浓情之上。
他坦然与我对视着,似是也窥出了我眼底的不信任,慢慢道:·“小侯爷如何理解此话,下官便是什么意思了·”·我放下灯,眯着眼睛打量他道:“可别在这个时候说你其实心悦于本侯,我怕是会笑掉大牙。”
“……”·徐静枫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摇头道:·“我与那急于求成的萧家小子不同,既然求的是小侯爷毕生的信任,自此便不会对你有半分隐瞒。
我对效忠的主上虽无男女之情,可想要的却是全身心的侍奉,自然也包括枕席;而小侯爷,不,皇上若有朝一日能似恋上萧浓情这般也恋上我,从此在朝中受到宠爱与重用,便是再好不过的事。”
便又朝我走过来,微沉的黑眸中映着我灯火下神色晦暗的脸庞:·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可叹小侯爷自始至终不愿信我的一片赤胆忠心,却宁愿将一颗真心交给欺天诳地的胡血美人。
这话,我明面上便能对小侯爷开诚布公道出来;可他萧浓情能么”·他说着竟更近地凑过来,略比我高了一分的身形带来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以及一丝忽然荡漾开来的暧昧。
狭窄幽阒的暗阁内,徐静枫微微低头,呼吸近得几乎便要闯入我的唇间·他试探般伸出手来揽住我的腰身,温热的鼻尖轻触上来,见我没有拒绝,暗潭般的黑眸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便顺势抓紧了我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吻了上来。
双唇相触的一刹那,我蓦地回过神来,猛然推开他退后一步,又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哑声道:·“你要给本侯侍奉枕席那崇睿呢”·“……”·似乎没料到我会在这等关键的时刻提起崇睿,徐静枫盯着我那已有一丝水迹的嘴唇,面上神色有些幽怨,低下头来沉吟了一会儿后,道:·“但凭小侯爷做主。
若小侯爷想我继续与御史公子做一对虚凰假凤,那我自然无可推辞;若小侯爷不想我再与他有牵连,那我也可当即与他划清界限,从此一心一意服侍你便是·”·我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是厌恶是懊悔,还是更多的什么。
良久只是咬牙道:“你当本侯的贤弟是什么他虽并无王侯封衔加身,自小也万事顺遂,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事到如今却连一点心上人的眷顾都是本侯施舍的不成”·徐静枫闻言扶着额角,似乎对我这番咄咄的说辞很是头痛,平静道,“可他即便知道在下是同他虚与委蛇,却也甘心如芥;侯爷这话,委实言重了些。”
……·我看着他,心下虽然恼怒,却也知晓他说的是实话··以我这个青梅竹马对某人的了解,恐怕即便知道徐静枫成了我的人,却还愿意他分出心神来陪伴自己,我那傻乎乎的贤弟也只会感激他兄长的大方与体贴,而不是为此嫉恨黯然。
而徐静枫或许也就像那萧浓情一般,一开始就对不谙世事的御史公子存了别样的心思,知晓我二人情同手足,而我若是疼惜自己的贤弟,便不可能对他的心仪之人过多苛难。
毕竟他虽然声称不会像萧家小子那般欺瞒我,可没说不会去欺瞒别人··于是我看着仍旧云淡风轻的徐静枫,冷声道:“好啊,既然你非要爬本侯的床不可,那么待本侯登基之后,就封萧浓情那厮做皇后,封起潭做个贵妃如何”·徐静枫好似听不出我这话里的揶揄之意,闻言清眉一挑,毕恭毕敬地回道:“只要是皇上赐予的名衔,臣自当谢主隆恩。”
……·荒唐··真是荒唐··我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下一刻只觉得胸滞气短,忍不住地微微喘息··眼前之人还在用最忠诚与直白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明日被推上皇位便是我此生不可抗拒的劫数;而我看着他,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经渐渐平歇,额角的虚汗也终是冷却了下来。
“……既然如此,”我直起身来平静道,“那就教本侯看看你的忠心吧·现下便把衣裳脱光,跪到我面前来·”·我本以为徐静枫会有一丝不甘愿般的迟疑,可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相当气定神闲地伸出手来解开自己的衣襟,不多时便将身上并不繁琐的衣物尽数除下来,就像去年在护城河边那般,轻易地将自己肌理完美的精瘦身躯展现在了我面前。
我蹙眉看着他的动作,不知道他葫芦里是在卖些什么药,竟到了这种时候还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的慌乱与羞耻心,更是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在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跪下·”·听到我从牙缝间挤出的命令时,他将长发尽数撩到脑后,然后顺从地在我面前跪下来,扬起一双深渊般的黑眸朝我看了过来··我看着此时安然跪在我面前、神色隐有期冀的徐静枫,忽然悟了过来。
莫非是他早已决心要献身给我,以求打压日后的萧浓情,因而想着不如教那一心恋慕自己的御史公子先得了这甜头,这才对崇少道出了愿意让他一回的话来·徐静枫显然不晓得我此时内心的暗涌,见我已是朝他走了过去,双眸便隐约氤氲出一道暗光,伸出手来想要解开我的腰绳,讨好般的意图已是相当明显。
“……够了·”·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制住他的动作,退后两步撞在石壁上,手上的铜灯便狠狠朝他扔了过去··“滚”·……·……·然而徐静枫终究没能滚成。
外头传来烟花绽裂的声响时,我如梦初醒,撇下他便顺着长长的暗道朝外跑去··子时应还差一刻未到,我还有时间入宫去阻止萧浓情,定要赶在皇上察觉到危机之前将他拦下来才行。
没了手上的铜灯,夜色下的视野便变得十分混沌艰难;侯府隐秘的仓房外隐约传来窸窣而整齐的脚步声,我不知那是萧浓情安插在这里看守我的人,还是在徐静枫的授意下调来的镇南王亲兵,只得屏住呼吸暗暗绕过他们,悄无声息地朝侯府后门奔去。
这些日来武馆的历练似乎有了些成效,加上一下午的养精蓄锐,我的动作称得上是轻快而敏捷,三两步跃上墙头,便翻出侯府朝皇宫的方向赶去··然而还未待我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出巷口,便听到有簌簌的马蹄声从远处渐行渐近,漆深的夜幕也被团团燃烧的火把照得通明,不多时成群的骑兵就从有些渺茫的雾气中现出身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不好,此路不通··我垂下眼眸,隐匿到暗处打算另行去路,抬眼却看到已是穿戴好的徐静枫从侯府后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支明显- cao -练良好的精兵,亦堵住了我的退路。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眼下我进退维谷,见双方都已明明白白地朝我隐匿的树后看过来,便只好咳嗽着走出来,扬着一双沾着灰尘的脸颊朝巷口的来人看去。
迎面而来的若干孔武有力的兵士中,为首的一人骑在黑蹄银鬃的高头大马上,如瀑般的黑发被高高地束起,美丽矫健的身躯披着轻薄得体的戎甲,一袭火红的抹额下一双胡血象征的碧眸,看起来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我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西域那个在中原流传甚广的神话··传闻已经过世的老哈密王能在过去的几年内接连收复十余座边陲小城,气势之壮阔曾令周遭的于阗、疏勒等国如临大敌,并非是他哈密王庭得到神眷,而是这本已摇摇欲坠的西域小国,竟凭空出了一位攻无不克的战神。
中原这边不知那位战神是何方神圣,只在书中将他的名姓记为安沐里,再无法打探到更多·传闻此人天生才华盖世,自幼熟读各家兵书谋略,又生为一半得天独厚的混血,打起仗来既有中原人的多谋善虑,又有胡人的凶猛果敢,很快在短短的几年内为哈密王收复了原本沦陷的城池。
这之后萧浓情随着罪臣萧璞大赦归京,这位少年战神也随之销声匿迹,有人道他是已被鸟尽弓藏的哈密王秘密处死,也有人道他是功成名就之后便隐居山林,再不复留恋于俗世间。
……·我早该意识到那个日夜睡在我枕边的人并非一介任人宰割的文臣,而是年仅十三岁便孤身一人为母复仇,十四岁便披甲上阵、战无不胜的一方传奇··可惜我此生最爱慕的画中仙和最崇拜的战神合在一起,却成了最惹人发笑的谎话。
萧浓情下了马,面无表情地朝我看来;须臾目光向后,又落到不远处的徐静枫身上··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劲时,我看到巷口的夜雾中缓缓现出一架御辇,而那辇上坐着的,竟是前一日还卧病在床的皇上。
皇上在御辇上静静坐着,额前垂下的玉藻遮住了面上的情绪,却不见有半分病容;然后萧浓情轻一抬手,那些原本守在身后的骑兵便纷纷下了马,手执长矛将我与徐静枫层层包围了起来。
朦胧的视野间,我看到萧浓情红唇微启,在这静寂的夜风中高声道:·“恭宁伯裴东赫之子,自幼化名为徐静枫的逆贼裴子淮,暗通叛王李燝、骁定将军孟彪于今夜逼宫谋反,现下人证物证,一并俱在。”
……·早已被数不清的官兵所包围的老巷,耳边的动静除却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外,静得好似空气就此凝结了一般··皇上垂眸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余光看到徐静枫已是被身后的人动作粗暴地压制起来,当即锁上了镣铐,推搡着押了下去。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震惊是愤怒,抑或是像我这般根本已再无余力留给更多的情绪,只平静地看着眼前无比陌生的萧浓情,以及尚坐在御辇上面容模糊的皇上··侯府的大门已被破除,还在梦中的仆役根本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些什么,他们备受盛宠的侯爷又何以被当作逆贼包围了起来,便惊骇无比地被纷纷锁上镣铐,满头雾水地押往了刑部大牢。
我仍是在这群皇上的亲兵前站着,一言不发,没有逃跑,也没有动弹··眼看侯府已空,为数不多的镇南王余党在这京中被彻底清除,身后有人执着镣铐不敢上前,略有些为难地朝我看来,似是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昔日被皇上视作亲儿来疼宠的极乐侯。
而萧浓情背过身去,缓步走到御辇下,面上一派忠诚之貌,对那尚未发令的皇上道:·“皇上,镇南王世子李晟鸣伙同恭宁伯蛰伏在京,欺世盗名十余年,更是策划此番造反之事的幕后主使;理应,一同下罪问斩。”
……·自始至终,他再没有看过我一眼··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手榴弹:阿寒今天摸鱼了吗、L苏苏苏7·感谢地雷:猪攻大大 、Biu~·感谢营养液:·太帅了很烦恼 9瓶、汤蓉 5瓶、墨墨 2瓶、“” 10瓶·第43章 ·……·……·梦里耳边有来去匆忙的脚步声,我乏力地睡着,似乎被意志昏沉地搬上了床榻,身下虽还是熟悉的柔软与舒适,却没了平日里的安心和沉稳,总觉得这一觉睡得尤为冗长,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迟迟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发觉自己还在侯府洒满阳光的寝卧中,窗外天清气朗,而萧浓情正坐在床头,像往常一样读一本我前几日买来解闷的市井小说··一切触目如故,好似昨晚的异变只是我的噩梦与错觉。
见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略有些干渴地张了张嘴唇,萧浓情便会意地下了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送到我嘴边··我就着他手小啜了一口,想要伸出手来接过茶盏,却见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朝我垂着的右臂瞥去,然后动作轻柔地坐到我身边,自己低头喝了一口,凑过来便以唇相哺。
察觉到这野鸡美男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我微蹙起眉,哑声道:·“你……不去上朝么”·萧浓情含糊地嗯了一声·“我这回平定叛乱有功,皇上给我放了五日假来好好休沐一番,所以……晟鸣……”·话音未落,我蓦地清醒了过来,猛然抬起的身躯被沉重地拽回床榻间;低头朝右臂看去时,那玄铁制成的镣正明晃晃地锁在腕上,仿佛在嘲笑着我的自不量力。
昨晚的种种走马灯般一幕幕在我的脑海里回放起来,见萧浓情已是被我推到床尾,端着倾洒的茶盏无辜地朝我看来,我咬了咬牙,指着手腕上长长的锁链质问道:“萧浓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本升温的情愫在一瞬间冷却下来,萧浓情挑了挑眉,似乎这才想到要跟我解释自己昨晚的那番作为,便将那原本褪下的衣衫尽数穿了回去,叹气道:··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既然晟鸣说不想当皇帝,也不想让现今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出事,那我只好先帮他把朝中镇南王的余党收拾干净,再稍微使些手段,教他终生无法立晟鸣为太子就是了。”
“……”·我听着萧浓情这番云淡风轻的说辞,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昨晚他亲自领兵讨伐,在最后关头摆了徐静枫一道,还口口声声称我才是此事的幕后主使,既使得众目睽睽之下的皇上再无法在日后寻得借口,立我这个血统不明的逆贼极乐侯为太子,又趁机表明了他对皇上的忠心,现下恐怕皇上非但不会再计较他戴罪的身份,更是深信他是个连情人都能割舍的沥血叩心之臣。
自此扶摇直上,成为势倾朝野的一代权臣,亦指日可待··想起他要求皇上即刻将我下罪问斩时的冷漠模样,又看着眼前仿佛全然没将昨晚的一切放在心里的枕边人,我努力地撑起身来,许久才听见自己压抑的声音:·“……你忘了先前答应过我什么若日后有重要的计谋和打算,必须要一一知会我这个当家的才行。
眼下这么大的事,你却也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若皇上当真将我这个逆贼之子斩首,你待如何”·萧浓情闻言顿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反省的样子,只是略有幽怨地朝我看来:·“可我若提前告诉你,像晟鸣这等容易关心则乱的人,在皇上面前演得出来么我既说过不会做背叛你的事,便绝无可能再让你为这些争权逐利的琐事- cao -心。”
我皱了皱眉,便见他又极冤枉似的看着我道:“至于我确乎声称要李烑即刻将你同余党一道治罪不假,可你不信我便罢了,又如何不信将你当作亲儿来疼宠十八年的皇上?你当他真舍得杀你?”·“……”·我听得胸口烦闷,没了与他继续争辩下去的心思,揉着还有些隐隐作痛的额角,回忆起了昨晚被我遗忘的种种。
萧浓情出言要将我下狱问斩后,便有羽林军上前打算铐我同徐静枫一起押往大牢,却被皇上淡淡地出言拦下,要萧浓情暂且将我软禁在这侯府内,容他缓几日去思量该如何处置我这个逆贼之子。
于是原本轰轰烈烈的一场足以载入史书的逼宫谋反,成了雷声大雨点小的笑话;因为出了萧浓情这个最为关键的内女干,皇上只出动了不到几百人的兵马,没有引起城中任何百姓的骚动,便将镇南王残余在京中的势力剿灭得一干二净,而他本人此时还尚在云南等候消息,孰不知他已这辈子再无可能卷土重来了。
好半晌我才回过神来,仍是皱着眉问道:“徐静枫呢”·听我提到这个名字,萧浓情似乎不动声色地拧了下眉,目光也跟着沉下来,好半晌才弹了弹指甲,若无其事般悠闲道:“裴子淮么他呀,必死无疑了。”
我一怔,沉默了下来··便隐约想起我与萧浓情互通心意的那晚,他曾模糊地道了一句若是我不愿当皇帝,某人可就倒大楣了,现下想想,这人指的便是徐静枫了。
可他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我愿意当皇帝,他便会与徐静枫联手一起对付皇上么那他究竟是谁的人,又究竟是想要向谁复仇·我看向萧浓情,想要开口去问他,却见他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悠悠地饮下,顺手将垂在面颊边的长发撩到耳后,面色看不出丝毫的异常,仿佛那惊心动魄到足以改变我极乐侯命运的一晚,在他看来不过是饮了杯闲茶那般不足挂齿。
于是我终也泄下气来,拖着长长的锁链倒回床榻间,眼见他又爬上床来窝进我的怀里,没好气道:“那你日后究竟是如何打算如今裴家已败,我极乐侯亦成了遗臭万年的逆臣贼子,不被砍头倒罢,难道还要把我铐在这侯府一辈子不成”·“这自然是决计不可能的。”
萧浓情懒洋洋地抱上来,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镣铐,柔声安慰道,“暂且先忍一忍,等过了这几日我把余下的琐事理完,就会派一亲信御医前来助你假死脱身,往后世上再无极乐侯裴晟鸣;而我年后将会娶妻过门,从此便再无人来扰我二人清梦了。”
我愣了一下,不确定般拧眉看他道:“你打算教我……秘密地嫁到你萧府上去”·“不错·”萧浓情眨了眨眼,见我倏然黑沉下脸色,便又往我怀里偎得更紧了些,乞怜般低声道,“……晟鸣,我以后真的只有你一个了。”
……·事到如今我才不得不承认,非但萧浓情从未真正地懂过我,我也从未深刻地了解过他··许是因他身世离奇,生来便是个自私之人,只想将触手可及的一切都牢牢掌控;功成名就与儿女情长他哪个都不想放弃,宁愿污了我在世间的名声,从此只得他一人庇护。
他当初确乎说得不假,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招惹上这种可怕之人··“……不可能·”我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可不愿做那池鱼笼鸟。
被圈禁在萧府做一辈子你萧浓情的禁脔,还不若就此被皇上砍头,到地府去做个自由自在的独行侠罢了·”·萧浓情原本还惬意地靠在我的胸口,闻言却僵了一下,蹙着一双清眉朝我看来,显然被我这番荒唐话震住了;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门外一阵突如其来的聒噪动静所打断。
他下了床整理好衣襟,打开门朝庭院中走去,我便看到有皇上派来看守这里的近卫从屋檐上跃下,单膝跪在他面前似是禀报了些什么;萧浓情眸光一凛,抬手示意他退下,自己则匆忙朝侯府大门走去。
下一刻我便听到一阵短而急促的敲门声隔着重重围墙骤然响起,崇少的声音也焦灼地从大门外传了过来:·“晟鸣兄晟鸣兄你在家吗起潭他出事了”·“……”·昨晚悄无声息发生的一切已在皇上的授意下被全部压下,没有走漏什么风声,因而并没有被太多人知晓,当然也包括彼时正在御史府上酣睡的崇少。
他不明白徐静枫为何好端端的被下了狱,也不知道我此时实是被软禁在了自家侯府,所以急匆匆地跑来寻我,理所当然地被萧浓情挡在了门外··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崇少正急着往侯府里冲,却不想被为他开门的萧浓情拦住了去路,情急之下也没有察觉到眼前人的异常,问道:“萧兄,晟鸣兄呢”·见萧浓情不言,崇少愣了一下,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我侯府鸦雀无声的异状,想要迈进来的步伐便堪堪收了回去。
腕上的镣铐尚且留有些供我活动的余地,我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出房门,隔着庭院中略显萧瑟的景色看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萧浓情不动声色地挡住我看向崇少的视线,扬了扬眉只是道:·“晟鸣现下有些不方便,御史公子若是有事,不妨告知萧某代为传达。”
崇少点点头,又摇摇头,仍是急切道:“抱歉萧兄,我确有急事要找晟鸣兄商议,还请见谅·”·说罢绕过他便要进府来寻我·萧浓情面色一沉,侧身抓住他的肩膀,却被他轻易卸了开来;还未待我看清这两人的身形,他们竟忽然动作敏捷地一来一往,在这落满秋叶的庭院中打了起来。
萧浓情自小武艺不凡,这我是知道的;崇少虽没有他那般天赋异禀,却也勤能补拙,多年来从未似我这般松懈过习武,毕竟也是险些便能拿下武状元的人,几个回合下来竟也没有落下风,萧浓情也渐渐蹙了眉。
眼看这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分明已是大动肝火的模样,我将沉重的镣铐藏在身后,远远地咳嗽了一声··崇少这才恍然回过神,忙抛下红了眼的萧浓情朝我奔了过来。
因怕他靠得太近会被窥出端倪,我适时地伸出手来示意他停下,背着手仍是摆出平日里的架势来·眼下我心思正乱,也无暇与他解释,正犹豫着该用什么借口将他打发走,却见他又上前一步,顾不得还有萧浓情这个外人在场,当即道:·“晟鸣兄,起潭昨晚不知何故被押到了刑部大牢,听张阁老道是极有可能不日便要行刑问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上怎可能会无缘无故治罪他的通政卿”·萧浓情闻言冷笑了一下。
我看着已是红了眼眶不知所措的崇少,话未出口,却是先深深地叹了口气··“崇睿,你回去吧·”我想要背过身去不看他,却又想起自己腕上还遮遮掩掩的锁链,只得避开他忧虑的视线,低声道,“说来惭愧,愚兄也着实再无更多余力去保你的情郎了。”
崇少似乎本还在期待我的安慰,闻言怔了怔,一阵沉默后,也终是陷入了恐慌:·“起潭他……难不成……镇南王……”·我别过头去,细微的神色变化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眼底,当即骇得险些没能站稳;见我并没有出言去纠正他的话,泪水便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
他猛然朝我扑过来,举止间已全然失了态,沙哑着嗓子攥紧我的手臂,哀求道:“晟鸣兄,你不是昨日才说过即便起潭是个理应被肃清的逆贼,也定能护得他周全不是吗你是太子,只要你现下去跟皇上求个情,起潭就一定不会有事的……求求你……”·他的眼泪越流越多,下一刻竟撩起衣摆,直挺挺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抱着我的双膝颤声道:·“求求你晟鸣兄……若是起潭当真有个什么万一,我……我……”·……·我看着眼前浑浑噩噩的崇少,心下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从小到大,别说向什么人下跪,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自家贤弟的眼泪··可我又能如何事已至此,即便我当真是太子,也根本无力回天了··想到罪魁祸首此时还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我忽然有些隐隐的内疚,伸出手想把他搀扶起来,却一不留神露出了腕上乌沉沉的锁链。
我赶忙收回手,而崇少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个传讯太监打扮的宦官领着两个武官蓦地破了门,径直从背后将他架起来,与我相同的镣铐便同样落在了他的手脚上。
萧浓情已经冷眼旁观了颇久,此时才从倚靠着的廊柱边直起身来,从传讯太监手中接过那道谕旨淡淡地扫了一眼,道:·“左都御史崇徵曾与镇南王亲信逆臣、恭宁伯裴东赫交情甚笃,现下已被革职,府邸亦被封锁待查;其子崇睿更与恭宁伯之子裴子淮私通,其心有异,证据确凿,皇上下令将于七日后交由三司会审,彻理此案。”
……·眼看泪痕未干的崇少就这么满头雾水地被推了下去,望着我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上一刻还在喧嚣侯府归于寂静,我猛地回过头去,沉重的镣铐在空中呤叮作响,紧紧地抓住了某人的双肩。
“萧浓情,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仿佛听得见自己磨牙的声音,双眼也猩红异常,再没了以往对他的温柔,“无论崇徵是否与镇南王一案有牵连,你明知道崇睿是无辜的”·萧浓情面无表情地由着我厉声责问,深不见底的碧眸隐约氤氲过一道嫉恨般的暗光,冷声道:“是么看来晟鸣果然还是关心崇睿这个好兄弟,更胜我这个枕边人。”
我看着他,也冷笑道:“不错,我是更关心崇睿,可你呢在你萧浓情心里何止复仇更胜过裴晟鸣,连权欲都比我的自由重要得多·”·说罢退后一步撞在寝卧门口的雕花漆木上,见他的双眸已被廊间垂下的藤萝暗影遮去了几分,喉结滚动着低下头来,慢慢道:·“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萧浓情。”
“……”·见两人间的气氛已是再度剑拔弩张起来,萧浓情迟疑了一下,便向前一步,仿佛听不出我这话里的弦外之意,仍是像往常哄我那般从容地钻进我的怀里,圈住我的腰身凑上来,轻吻了吻我的脸颊,含糊道:·“怎么会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呢只要晟鸣还喜欢我,愿意留在我身边,便是十全十美了。”
“不要说得你好像真爱本侯一样”·我挣开他的束缚,拖着锁链擦了擦被他亲到的脸颊,终是道:·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在北廊湖那日之前便打定了主意要献身于我,利用我来便宜自己的行事,因此早就知道我当初挑你是为戏弄,也早就知晓我会先将自己搭进来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看极乐侯这个傻子的笑话”·萧浓情微微拧眉,显然未曾料到我居然会如此发问,却也似乎知晓在我面前继续扯谎是决计不可行的事,纤长的睫毛便缓缓垂下来,许久才道:·“是。
我早前便知晓要在这京中尽快立足,须得付出些什么代价;在我随着爹回京之前,也从未见过极乐侯这般胸无城府的天真之辈,正因如此,我……”·“够了。”
我打断他的话,只觉得自己实在疲惫不已·“随你的便吧·现下要甩了我这个已没了极乐侯封衔的阶下囚也罢,日后将我娶进萧府做一个禁脔也罢,这辈子不慎着了你的道,是我应受的。
只是……”·我侧过头去,咬牙道:·“只是,我不再信你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手榴弹:Arisugawa x1·感谢地雷:瓜子不上火 x2·第44章 ·自此我再也没理会过萧浓情。
世间无人知晓原本富丽堂皇的极乐侯府何故在一夜之间变得萧条起来,那晚京中的异动尚且还被皇上压着,似乎还没有将此事公诸于世的打算,更是保全了那已是在云南元气大伤的皇兄的面子。
而皇上不再装病,朝中那些个原本还在惴惴不安的老臣也终是放下心来,无人在意我这个失宠的极乐侯是死是活··被软禁的待遇自是与那些个还在狱中等待审判的囚徒不同,除了腕上沉重的锁链限制了我的活动范围,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尚且还算宽阔的寝卧中走一走,其余与我当初被禁足时的悠闲日子也不差许多。
若想看些话儿书解闷,便有人成摞地为我买来京中正红火的小说;若嘴馋了想喝酒,也有人马不停蹄地去各处酒楼为我搜寻上好的佳酿··萧浓情见我不理他,起初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久而久之却也心慌起来,认定我是因他陷害了崇少才会待他如此冷落,几番挣扎才终是上奏,将崇少从不见天日的牢里捞了出来,还许他到侯府来探望我。
醉得晕晕乎乎之际我似乎听到崇少在门外低声唤我,心下便安定了许多,却没有走出门外也同样跟他报个平安··我看到萧浓情那鬼魅般的背影,着实再也给不出半分信任予他;他能轻易地将崇少下狱,轻易地将他捞出来见我,我若再在此时表现出对崇少关切异常的模样,指不定日后还会给贤弟惹来杀身之祸。
而崇少走后,我看萧浓情时的面色虽比之前和缓些,却依然不与他讲话,仍是每日泡在美酒与昏昏沉沉的黑甜乡里;这期间他似乎也爬了几次我的床,我醉得不省人事,半推半就着也未曾拒绝过。
反正醉酒时的我在那种时候绝对称不上温柔,他愿意忍受我的粗暴,那便由着他吧··在我醉生梦死的这些日似乎也发生了些大事·听看守我的那些个梁上人夜里的喁喁私语,似是有身手不凡的武林中人劫了刑部大牢,将罪名最为严重、开春便要问斩的某个年轻大臣劫了出来,听他们的描述,应当是徐静枫没错了。
我发觉我被皇上当儿子养了这么多年,却也从未真正弄懂过他帝王家的心思;刑部戒备如此森严,若非有他刻意放水,又怎可能会轻易被人劫走镇南王一案最为关键的孽臣。
或许是近些年来国泰民安,皇上嗜血心- xing -渐收,在处理背叛之事上便多了几分仁慈,不想眼睁睁看着义子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想找个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方再将他秘密处决也说不定;而他至今还未下令要如何处置极乐侯这个幕后主使,我便也渐渐心烦起来,只巴不得他赶紧给我一个痛快才好。
我翻了个身,看到萧浓情正枕在我身边沉沉地睡着,呼吸轻而平缓,深邃而白皙的五官近在咫尺,整个人却远得还似当年那幅画中的幻影··【省略1255字】·……·事后,萧浓情心满意足地与我手脚/交缠,显然并没有察觉到我异样的神色,好半天才想起什么似的坐起身,亲了亲我的额角道:·“先歇一歇,我去叫人烧洗澡水。”
我顿了一下,没有避开他的亲吻,看着仿佛认定两人已经和解的萧浓情面上呈现出被润泽过后的美态,披着外袍到寝卧外去吩咐侍人烧些热水送来,自己则顺着长廊朝后厨走去,似乎是想去给我炖些夜宵。
先前侯府的家丁丫鬟虽然没有像徐府和都督府的那些家眷一样被治罪,却也通通被萧浓情赶回了老家,门客也尽数遣散了去,来来往往的换成了一群不知打哪儿来的、对他忠心耿耿的侍人,有不少还同他一样带着胡血,彼此之间交流也是些听不懂的鸟语,将我完全孤立在了这里的牢笼,平日里除了萧浓情更是无人可以谈天解闷。
也正因如此,我再度毛骨悚然地意识到,萧浓情是当真想要将我与外面的尘世人间彻底隔绝,一辈子就这么任他拴在自己身边··他根本不需要一个逍遥随心的极乐侯,不在乎我是否甘心为他舍弃自己的自由,只想着眼下稀里糊涂与他纠缠在一起的裴晟鸣此生能够乖乖陪伴着他,给已是孑然于世的他家一般温馨和睦的假象。
而我其实同样不想他去做什么名垂青史的一代权臣,也希望他能放弃这些无谓的野心与追求,安心做永远以我为尊的情人;可惜我毕竟自小便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没有他早熟的心智与才略,所以落败至此,倒也怪不得别人。
两个如此自私的人最终沦落到这一步,还真是讽刺··将送洗澡水来的侍人打发走之后,我将寝卧的门细细反锁好,看着眼前蒸腾着袅袅热汽的宽阔浴桶,拖着冰凉的锁链把自己泡进去,又顺手舀起一瓢,浇熄了燃得正旺的火炉。
……·第二日我便发起了高烧··萧浓情散值回来后,看到的便是我蜷缩在绒被里打喷嚏的虚弱模样,当即慌得乱了手脚,想要遣人去太医院请御医,却又似乎想起了我如今的罪臣身份,只得先去临近的医堂请了个大夫来给我把脉,不迭地煎药去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在发烫发软,不动声色地又将被褥踢开,翻了个身离火炉远了些··萧浓情端着药回来,我便假意喝了,借口自己要睡觉,又将他赶到别屋;眼见门窗已被锁好,暗中盯梢的那些个暗卫也远在庭院外,定了定神到火炉边,手中犹豫着探向自己的咽喉,把胃里苦涩的药汁尽数呕了出来,恰将炉中的炭火扑灭。
如此反复多日,我仍是高烧不退食不下咽,身形便消瘦了下来,无论昼夜都是一副病恹恹的困倦模样,很快使得原本还抱有侥幸的萧浓情惶惶不可终日,也没有将此事禀报皇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悄悄去请了位老医官来。
·那老医官认真地诊过我的脉,又以银针扎了一滴我的血来在碗中验查,神色凝重地沉吟良久,不知到隔壁屋与萧浓情低语了些什么,送走他后,萧浓情的面色便变得无比惨白。
他匆匆地拿着新药方去给我煎药,原本寂静的庭院也有了些暗处的骚动声,我虽然意识混沌,耳力却没有因此而衰退,不多时便听到那些角落里的暗卫隐隐的交谈声··“我说,这该不会是……”·“或许吧,还真是皇家不幸……”·“想想看先帝膝下的数十个皇子,躲过一劫的也就只有皇上和镇南王,若极乐侯当真是传闻中皇家这一代唯一的男嗣,眼下他还尚未成年,说不定也捱不过九死一生的毒- xing -,要就此殁在这里了……”·“闭上你们的臭嘴。”
暗处的私语戛然而止,萧浓情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努力保持着镇定的声音似乎尤为冷然,“只是发个烧而已,不日便可痊愈;再教我听到你们暗下如此咒他,开春就随着被镇南王扔掉的那些走狗一齐见阎王去吧。”
“……”·门被试探着推开一条缝,些许模糊的光线透进满是药味的寝卧,萧浓情折了回来,捏着那张药方的手青筋暴起,在我朦胧的视野中微微颤抖着;然后便慢慢靠近,在我床头坐了下来。
察觉到枕边的热源,我微微张开有些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翻过身去揽住他的腰,安静地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萧浓情的目光似乎落在我热烫的脸颊上,唇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朝我侧过身来,让我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爱怜似的轻抚着我的脸颊,随即又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我仍是一日日衰弱下来,任凭萧浓情在外如何寻访名医,也没有丝毫康复回转的迹象,憔悴得几乎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夜半还不时靠在他怀里咳出几许触目惊心的鲜血,也再无法下床走动,每日只恍惚着强迫自己沉沉入睡,做一些幼时虚渺的幽梦。
于是原本还坚信我不会出事的萧浓情也再无暇去训斥那些暗暗说着晦气话的侍人与暗卫,终于彻彻底底地心慌起来··“一个个的都是什么神医,招摇撞骗的神棍吗”·我听到门外歇斯底里的怒叱,却根本无法睁开疲倦的眼睛。
“都给我去找无论坊间还是江湖有名可循的大夫,通通给我带到京城来若是晟鸣有个什么万一,我要你们个个都给他陪葬”·耳旁传来瓷盏碎裂的声响,好半晌才见萧浓情进来,面色已是恢复了平静。
他上了床,把已然骨瘦如柴的我抱到怀里;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颤的胸膛上,感觉冰凉而舒适,终是使我从混沌中挣扎了出来·“……萧浓情。”
我听到自己喃喃地对他道,“我是不是快死了”·萧浓情一怔,我便吃力地撑起身来,苦笑道:·“他们说得确乎在理……我本就不一定是那个可以侥幸活到成年的皇子,捱到出生就已属实不易,能痛痛快快活过这些年,其实也算足够了……”·我看到萧浓情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明白了我的言外之意,微张着唇似是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却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说什么傻话·”他低声在我耳边道,嗓音像是哽咽,却也相当坚定,“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沉默了许久,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轻声道:·“我饿了……”·萧浓情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想吃什么我现下就吩咐后厨去准备。”
我安静地靠在他细腻的肩颈间,话未出口,便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朦胧着道:“我想吃……聚鲜府的龙井虾仁,赵鲁记的乌鱼蛋汤,粤湘楼的芙蓉糯米鸡,还有……三福家的酒酿圆子……”·萧浓情闻言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我扶回柔软的枕榻间,披起外袍到门外吩咐去了。
我所说的这几家酒楼坐落在京城的东南西北,便是轻功再高的习武之人去跑腿,也要足足一个时辰才能尽数买来,若是四个人分头行动,倒还可省些功夫;萧浓情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便招了那平日里看守我的四个武艺高强的暗卫出来,道:·“晟鸣现下有些想吃的菜色,府里的下人都不会武功,带回来怕是早就凉了,你们几个手脚伶俐的暂且去跑跑腿,把这几样菜买回来。”
我听到庭院中一阵寂静,不必说也是他们在面面相觑,话里也透着犹疑:“可如若这里无人看守,极乐侯他……”·“他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逃”萧浓情显然心烦意乱,见他们迟迟没有动静,下一刻便怒喝道,“还不快去”·眼看那些个暗卫喏喏地跑腿去了,萧浓情便又回来,仍是坐在床头默默地看着半梦半醒的我,眼底早就氤满了异样的血丝。
这些日来我还未曾好好看过他,此时只觉得他似乎不比病重的我好到哪儿去,整个人憔悴不堪,连那一头原本顺滑的青丝都显得有些微微枯乱,实在没了平时风流艳逸的美人样子。
“我还想……”见他抱着我躺下来,我便凑过去枕在他柔软的腰间,低声道,“还想喝一回你煲的汤·总是害怕明日醒来,便再也喝不上了。”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萧浓情正在为我盖被的手一顿,许久才低下头来,用那双红通通的碧眸看了我一会儿,柔声道:“好·可能需要煲上小半个时辰,你先睡一觉,我这般去去就回。”
……·寝卧的门再度在视野里紧闭的一刹那,我猛然坐起身,眼底的混沌与虚弱已是一扫而空··我抬了抬右臂,发觉自己在经过这些日的节食后,被铐锁着的手腕果不其然纤细了许多,已能容纳下一指的间距。
弯身拉开床榻下的抽屉,我拿出一罐脂膏倒在自己的腕处,然后咬咬牙,铆足了劲儿将手掌从铐中拔/出来,半晌也终是脱离锁链的禁锢,随手扯了块布包裹住鲜血直流的手背。
嘶,真他娘的疼··为了能让做事滴水不漏的萧浓情放松警惕,这些日来我只好使出苦肉计的下下策;虽然蠢是蠢了点,可我也着实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于是先努力教自己高烧不退,悄悄运起内功作出脉象紊乱的假相,果然骗倒了那些个不通武艺的老大夫,只道我是因九死一生的毒- xing -发作,或许已经活不过开春了。
·我从胸口的衣襟中把我爹当初寄来的那封信掏出来,对着室内不算明朗的光线又看了看,确定那信尾的狐狸脸上拼凑出来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逃。
我爹早就把他的暗示和接下来的安排全都写进了这封信里,可惜去年的我太过相信皇上,竟从未好好地钻研过它,以至于被软禁后才堪堪窥出信中的玄机··哼,我爹怎么可能会不要我。
……·意识到现下的侯府除却萧浓情在厨房煲汤外,看守我的皇宫近卫已是赴往京城各酒楼,此时只有一些不会武功的侍人在庭院中走动,我当机立断跳下床去,飞快地收拾起了自己的包袱。
银两太过沉重不便随身携带,侯府的财物大多也应是已被抄了去,我摸索了好久才从壁柜边缘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银票来,想直接揣上走人,却又想到如此一来会被皇家银号追踪到,便只得扔到一边,揣了锭金元宝和两串钱,一件不算厚重的换洗衣物,打包好系在了身上。
临走前我看到那被堆满杂物的多宝柜里有个黑咕隆咚的球状物事,一时好奇捡出来看了看,发觉竟是去年花想楼那晚被萧浓情端正写下了一个萧字的绣球··我蹙眉看着它,心下暗道本侯当时怎么没把它随手抛到巷口的垃圾堆里去。
便扔回了多宝柜,打点好所有的行装后静悄悄地朝门外走··却又忽然几步退回来,解开包袱把那个还算轻巧的绣球塞进去,这才吁了口气,敛声息语避开所有侍人的耳目,身轻如燕地翻过侯府墙头,扮作一蒙面的少年侠客到车坊去租了匹良马,一路朝暮色下的城门疾驰而去。
……·天下之大,也到了该去看看的时候··远处炊烟四起,暮色苍茫,我跟着一列商队出了城门,调转马头眺望着生平从未造访过的南方··便又想起许多年前,我和崇少还都年幼的时候,他曾问过为何我生在衣食无忧的王爵世家,却同他一样想要去做个浪迹山野、四海为家的大侠,即便风餐露宿落魄潦倒,不知晓哪日便会在喧嚣江湖中命丧黄泉,也愿去这般风风火火地闯荡一遭·彼时我只是点点头,道,人生如此。
第45章 徐静枫番外(一)·若是没有被卷入先帝那两位皇子间的夺嫡之争,我此生定当过得很是和乐美满·父亲是器宇不凡的世袭伯爷,娘亲是贤淑温柔的将军之女,本该是如此惹人嫉羡的一家。
可惜这般团圆的日子着实太短,短到我早已不记得幼时的自己也曾安逸过了·在骁定将军府上度过的头几年,我从未见过爹;被爹从漠北接到京城之后,却又没了娘。
爹道我生来心智早熟,- xing -子像极了我那为人- yin -沉的将军外公,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却也未曾想到我会过早地记事,将李烑的弑母之仇深深刻在了骨里。·我还记得当年牙牙学语的自己问娘亲爹去哪儿了,娘亲曾柔声告诉我爹是去做大事了,事成之后便会将我们娘俩接回京中/共享天伦之乐,一家人自此再也不会分开。
谁知后来爹他非但没能成事,率先送来将军府的却是李烑点了娘亲入宫的谕令。·后来爹就认命般将我接回了京城·年幼的我本就和他不大亲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更是认定他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夫。
恐怕这世间也再找不出第二个如他这般的夫君,能够眼睁睁看着爱妻被送入皇帝的后宫,甚至为他人生儿育女··爹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向来不知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听闻娘为李烑生下大皇子后,他难得大醉了一场が每日早出晚归不知在奔走些什么;然后便在某个傍晚归家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襁褓。·彼时也不过是个垂髫小儿的我问他这婴孩是谁,爹迟疑着道,这或许是你弟弟,或许是……·见他难以肯定般沉默下来,我也没有执着于去问个明白,只当这襁褓里懵懂的孩子是自己的弟弟,心下想着这死气沉沉的伯府能多些人气,也总归是好的。
爹似乎不打算教外人知晓我与这个孩子的存在,奈何我虽已经懂事,- xing -子也安静,可这天生便是一副混世魔王之貌的婴儿却整日啼哭不已,府外方圆十里都仿佛听得到他的嚎啕,爹便只得对外称是他难产而死的侍妾留下来的庶长子。
我每日与奶娘一起哄着弟弟,心下对娘的思念便也淡了许多,只想着李烑有朝一日会将她放出宫来,一家人自此团团圆圆;却哪知我还未来得及与襁褓中的弟弟亲近起来,娘被李烑赐死的噩耗便传到了伯府,李烑也上门抱走了弟弟。·当年都御史崇徵在与我爹下棋,将此事闲聊般唏嘘着道出时,未曾料到自己眼前已然颤抖起来的友人便是孟贤嫔入宫前不为人知的夫君,也没有看到躲在暗处两眼通红的我··自那以后我便决心要为娘报仇,而镇南王也仿佛察觉到了我爹想要抽身而退的意图,派亲信来威逼利诱一番,更是相中了年幼早慧的我,要我伪装成小叫花去接近颓靡的李烑,果然被他一眼相中,收为了义子。·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没有人会对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设防,即便生- xing -多疑如李烑也是一样。·十余年来我在李烑身边长大,日复一日专心读着圣贤书,做他最为忠心耿耿的义子,与爹亦相见得不多;·父子间的情谊本就不算深厚,以至于到后来,爹见我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一点头,仿佛他当真只是个与我无关的恭宁伯··我知晓爹是不想我再被卷入这些上一辈的恩怨纠葛,李烑也好李燝也罢,只想带着我和日渐长大的弟弟逃之夭夭,去做市井间最为恬淡寻常的一家三口,却不想这等消极的念头却令我更加痛恨他的软弱。
这些年来我也曾试探般问过李烑赐死娘亲的缘由,他曾在某日喝酒时模糊地道了两句,说是当年孟惜潭为了陷害后宫中某位正得宠的美人,便亲手缢死了自己本就虚弱的皇子栽赃陷害于她,他为了不至于让这等骇人听闻的丑事惊动天下,更为了保全骁定将军的名节,才教那若干后妃一同给她陪了葬。·彼时李烑醉得昏沉,孰不知我早已看着他咬紧了牙关。·那样柔心弱骨、温婉贤良的娘亲,曾经每晚都会无比爱怜地哄我入睡的娘亲,却被他诬蔑成了为争宠而不择手段、甚至毒害亲儿的恶妇;这笔账,我定要他日后来偿还··我不会像苟且偷安的爹一样轻易地放下这仇恨;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也定要做个青史留名的贤士才行··我不但要李烑这个狗皇帝给娘偿命,还要看着小侯爷亲手被我捧到那个位子上,在我的辅佐下重振这李氏江山。·我考入翰林,被李烑擢升为吏部考功司主事的第二年,那个作为恭宁伯世子长大的孩子也被他封了侯。两人平日里鲜少能有交集,我也只是远远地看过几次小侯爷,心下知晓这无论是我的弟弟,还是李燝那位幸免于难的世子,都是我要侍奉终生的人。
我的命被拴在他身上,这辈子也挣脱不得··远在西域哈密,爹与萧璞偶尔会互通些书信,我也因此结识了萧大人的幺子安沐里,知晓这是位天纵奇才的胡血少年,这之后便与他成了无话不谈的笔友,自然也将自己的复仇计划以及雄心壮志告诉了他。
时机既到,安沐里便随着萧璞风风火火归了京,摇身一变成了萧郎萧浓情··我与萧浓情互通书信十年,本都是彼此唯一知根知底的友人,他回京后,也着实称兄道弟了一段时日;本以为只消慢慢按着原先的筹划来走,便不会再出什么差池。
直到他春闱过后,为了尽快在这京中立足,下定决心去招惹了小侯爷··小侯爷自小见惯了温软顺从的中原美人,哪抵得过他这般胡血美人的辛辣攻势,一早就情不自禁地被他引诱了去,看得我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还不如我先他一步去挑了于情爱之事尚且懵懂的小主子,而他若能喜欢我,之后还能更省事些。
从花想楼那晚的试探来看,小侯爷确乎是只需有人推一把,便会很快沦陷的纯情小少年,被我压制在雅座间时那一双大而圆的星眸也惊愕无比地睁着,身躯虽也在微微颤抖,却好似对这般陌生的情潮很是好奇。
多年后我也曾想过,若那晚我当真佯装不知,就那么抱着怀里的软玉温香亲了下去,比萧浓情更早一步与他拉扯不清,兴许也就没有日后那么多恩恩怨怨的波澜了··只是彼时我虽不满萧浓情自作主张去亲近小侯爷,在花想楼也隐隐出言挑拨过,却并未真正将此事放在心上。
无论小侯爷的亲父是李烑还是李燝,钟情之人是我还是萧浓情,只要能被我们牢牢握住,便绝不会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而他- xing -子不稳,又多年来被李烑和爹娇宠得太过天真,知道得太多亦没什么好处,还不若就这么看着他和萧浓情纠缠下去,在黄袍加身前度过这段烂漫无忧的岁月。·只是萧浓情此人虽少年老成,心机深沉,却还是被萧大人在那鱼龙混杂的西域王庭保护得太过周全,于情爱之事上不甚开窍,更是单纯得近乎于匪夷所思··不然也绝无可能一面被小侯爷扮成的姑娘家耍得团团转,一面又在挣扎着该如何在心有所属的情况下去断小侯爷本尊的袖;若非他当真跟我道出了自己的苦恼,我倒还以为他只是迟钝而已。
他不通情/欲,自然不懂那些青楼的姐姐妹妹平日里是在图他什么,办完案后便跟我说要去和她们道别,而我也悠闲地跟了过去,只挑着眉在隔壁的雅间等着看他笑话··看到萧浓情果不其然地被那些个女中豪杰下了药,狼狈不堪地推开她们逃出去后,我便领着方才查抄了市舶使的一众武官慢悠悠地跟上去;见他已是被花街打手围堵在了巷口,便极好笑似的叹了口气。
刚想要替他解围,却见他慌不择路地一头撞进一个路过巷口的行人怀中,微眯了眼睛定神看过去,竟是方解了禁足令的小侯爷同他的酒友··小侯爷我虽然熟悉,可他身边的那位御史公子崇睿却并未打过交道,只知晓两人是情同手足的发小,现下看来,也应是当日与他一同扮作女儿家,夜闯花想楼的那个蓝衣姑娘了。
先前我从未在意过这个少年,也只将他看成是小侯爷的附庸,不曾想到这位御史公子武功竟十分了得,主动为那两人引开了一众打手不提,折了根树枝就与这些手执利器的夯汉打斗起来。
我见他身手不凡,便也饶有兴味地暂且按兵不动,携着身后的武官一道欣赏起这少年孤军奋战的英姿来;不多时已是穷途末路的御史公子体力渐失,再无法在这等差距悬殊的打斗中讨到半分好处,看够了戏的我也终是咳嗽一声现出身来,朝他们亮了亮手中的令牌。
“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你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庄稼汉却也胆敢在此兴风作浪,可也知晓这位是御史府上的贵人公子”·我把玩着手上的令牌,眼看随行的武官将这些打手缉拿在地,跪在脚下连连求饶,便啧了一声叹口气,又安闲地抄起肩道:“若是御史公子受了伤,怕是你们全家的脑袋加起来也不够赔的。
且将他们押回去问审,我倒要看看是哪几家花楼的幕后势力如此强盛,连欺侮到探花郎头上的恶事都做得出·”·武官们喏着便将这些打手推搡着带了回去,而我将令牌揣入袖口,忽然感到身后那人安静了下来。
回过头的时候御史公子正出神地望着我,胸膛虽还心有余悸般轻浅地起伏着,一张俊雅的少年面庞却微微泛起了红潮,也不知是被方才那一出嚇到,还是累的··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打量了他几眼,虽觉得他不及古灵精怪的小侯爷活泼有趣,不过小白兔一样的少年公子,看起来倒也的确软糯可欺;教人在心生好感的同时,更是忍不住想要出言逗弄几句。
于是我笑了笑,扣起扇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御史公子这般看我,可是对在下一见钟情了”·“……”·他一愣,脸更红了。
第46章 徐静枫番外(二)·若说小侯爷与萧浓情还是相互作弄下的日久生情,可崇睿却好似打从一开始就对我情根深种,也不知是因我在危机关头救了他一命,还是像他所说的那般又酸又傻的情话,道是与我四目相对的瞬间,便觉得生平头一回遇上了自己的劫。
我将崇睿送回御史府,便进宫去将萧浓情这些日来的办案成果悉数禀告李烑,却意外得知李烑见小侯爷已长大成人,竟想径直解决了恭宁伯这个镇南王余孽,接他入宫做太子。·我闻言暗暗一惊,心道还好李烑从未怀疑过我这个由他养大的义子,爹的身份早已暴露也实在是李燝的将计就计,此时又显然不是个复辟归京好时机,便琢磨了一番出言附和几句,匆忙出宫去告诉了爹。
而本就渐渐失了李燝信任的爹也决心就此脱身,趁夜打点好行装,末了望着我欲言又止;我也知晓他是什么意思··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我根本再无法似他一般从李烑与李燝之间轻易抽身了。
爹想带小侯爷一起走,我也只是表面上应允下来,心下却道还差一点点,再一点点便好;待到萧浓情在这朝中立稳脚跟,我也为小侯爷将剩下的路铺平后,一家人便可就此团圆。
清早两人一起来御史府,与爹在朝中的挚友、却是李烑忠臣的崇徵含糊地道别。我与二老坐在竹园中,不多时便看到小侯爷正在假山后鬼鬼祟祟地看着我,末了又看向身边面色微红的御史公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会意地站起身朝他们走去,那昨晚被我偶然救下的御史公子便相当腼腆地被小侯爷推搡了出来,低下头来攥着自己的衣袖迟疑片刻,下定决心般望进我眼里时,开口却是告白。
我心下觉得好笑,彼时却也并未多想,随口便拒绝了他··一时兴起拿小侯爷做了挡箭牌,谁知天真的御史公子竟也将这调侃般的几句当了真,自始至终都认定我心仪之人是他情同手足的挚友,也因此在日后惹出了不少笑话。
御宴后小侯爷被李烑留在宫里,爹也终是将侯府的事务暂且移交给我,留了封家书要我好好照顾小侯爷,孤身一人回了襄阳。·走在莫名空乏了许多的京城中时,我注意到自己身后似乎始终有个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半晌便停下脚来,叹了口气朝不远处的树后看去·“御史公子一直尾随在下,可是有事”·崇睿见自己的行迹已然暴露,便只得犹豫着探出了脑袋,见我挑着眉看他,神色淡然不似在动怒,便也终是慢吞吞地走到我身前来,挠挠头道:·“那个,起潭……”·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是从容地看着他,下一刻便见他耳根处的红潮似是淡了些,鼓足勇气般开口道:“我知晓你心仪之人是晟鸣兄,本也没有插足的意图,只是我方才就起潭一事问过他,晟鸣兄说……说他对起潭并无情意,这也实在强求不来。
所以我觉得,若是起潭不讨厌我的话……”·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进我的眼里:“我与晟鸣兄自小一起长大,其实还是有些相似之处的,若是起潭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那个……”·“……”·他说得结结巴巴,我听得一阵哑然。
这位御史公子的意思是,我大可将他视作小侯爷的替身即便明知道喜欢的人已经心有所属,也想要我这个仅只一面之缘的兵部侍郎可笑的眷顾么·先前只道这少年的告白是一时昏话,现下看来,竟是认真的了。
见我微蹙起眉似是在沉思,他紧张道:“你讨厌我吗”·我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顿了一下淡淡道:“御史公子品貌非凡,为人又谦谦有礼风趣如斯,在下哪里会讨厌,只是……”·还未待我说完,他便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正抱在我的手臂上;见我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便又赶紧收了回来,只轻轻地扯住我的一截袖,小声道:·“只需不讨厌我就好,即便起潭现下无心做我的情人,也可做个一道品酒论诗的友人。
我不会给起潭添麻烦的·”·少年透着紧张的温润体温似乎还残留在袖口,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忽然没来由地一动,便将欲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
他说得不错,眼前这位御史公子虽- xing -子乖巧、平和温良,倒也确乎和小侯爷有些相似之处,都是教人一眼便能窥得见的清澈,所思所想也全写在面上,举止投足间满是少年独有的纯粹与热烈。
虽然我几乎独来独往了二十余年,这个节骨眼结交朋友也确乎是不合时宜了些,不过既是他不求我的回应,那么我想我也并不反感这个少年的亲近··见我点头,崇睿似乎更高兴了,攥着我的袖口想了想,道:“明日城西清弥斋有场诗画展,听闻有许多山水写意大家会来传授笔法,起潭若是得闲,便同我一道去看看如何”·我闻言思索了一下,想到萧浓情方才有些起色,距李燝的下一步动作也还有段时日,于是微微颔首允了他,心道难得空闲,偶尔去散散心也无妨;崇睿盯着我,见状又是眼前一亮,忙与我约定了时辰地点,生怕我反悔似的一溜烟跑走了。
……·不过我确实后悔了··也许我本就不该在一开始给予小侯爷天真纯善的贤弟这等希望,因为他第二日就偷了崇家祖上御赐的铁券进了宫,竟想求皇上将我这个男人嫁到他崇府上。
我坐在御书房外的紫檀屏后闲闲地喝茶,看着他与小侯爷两个人玩闹,又看到小侯爷果真已经着了萧浓情的道,心下唏嘘一阵后,便也起身进了御书房··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然后便被李烑笑了足足半个时辰,道是他还未曾料到一向清心寡欲的阿枫竟也会如此蓝颜祸水,把崇大人家的幺子都迷倒了去,还眼巴巴地跑来求他赐婚。·我便心凉了几分,知晓自己究竟是犯了多么愚昧的错误,竟将全然处于皇储纷争外的无辜之人牵扯了进去;虽然崇睿与小侯爷情同兄弟,与爹交好的崇家也不见得会被李烑放过,可若是沾上了我,便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若非是小侯爷不想自己难得开了情窦的贤弟伤心,我本不该继续与他牵扯不清··可小侯爷既然发了话,眼下我又没什么事做,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由着他暧昧了下去··见我没有拒绝他的追求,崇睿每日下学都会邀我一同去饮酒闲玩,两人便也很快熟稔了起来。
他似乎从李烑那里打听到了些我的喜好,衣着打扮确乎符合我的审美不提,平日里预定的雅苑酒家也皆是我所中意的佳处,看得出是着实花了些心思。·抛开别的不提,崇睿与自小娇养的小侯爷不一样,崇大人平日里对他管教得极为严厉,读书习武都很用功,与我这等颇有些古板的人谈古说今,万事皆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我倒也的确有些喜欢他;若他对我没有那等断袖的心思,指不定两人倒可以成为一辈子的知交··只是这少年着实心思单纯,又或许是头一回追求心仪之人,暗地里的小算盘被我窥得分明·他了解到我知酒好酒,便托人从全国各地搜集来上好的佳酿邀我一道品尝,每当我气定神闲地尽数饮下,仍是面不改色地与他谈笑风生时,眼前原本满怀期待的少年都会显而易见地变得沮丧起来。
想来我虽然不会武功,酒量却从小出奇的大,他又仅只不满十七的年纪,想要灌醉我着实是困难了些;不过眼看这少年渐渐泄气,我心中好笑的同时,还是佯装酒醉了一次,想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我抱着酒坛,佯装出双眼迷离的模样看向崇睿,见他双眸隐约漾出一丝期冀的火花,看向我双唇的目光更是隐含一丝渴望·他看着我,似乎是想要确认我是否当真有了醉意,犹豫良久后,竟大着胆子凑上前来,少年还带着些薄茧的温腻手指微微抬起,便抚摸在了我的眉眼。
见他打量得认真,我挑了挑眉,叹气道:“御史公子,我生得就这么好看么”·崇睿点点头,下定决心般朝我靠过来,凉凉软软的唇轻贴在我的嘴角,又略显羞涩地赶紧撤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
我看着他,若有所思地放下了酒坛··其实与真正花颜月貌的爹娘相比,我样貌虽然生得不差,却还是略微朴素了些,比不得城中那些芳名颇盛的青年才俊,更比不得在萧浓情归京之前被美称为京城双公子的他与小侯爷;而崇睿若是喜欢美人,也没道理十余年来放着小侯爷这个现成的竹马不断,却偏偏来断上我。
可能这便是孽缘吧··【略】·【略】·“起潭……我……我喜欢你……”·情迷间,我听到他喃喃的声音··第47章 徐静枫番外(三)·翌日清醒之后,我再没勇气去看那床榻间凌乱的痕迹一眼,穿戴整齐后便匆匆离开了御史府。
从未料到素来淡薄的自己竟也会有如此放纵的时候,原本只是打算与崇睿以友人相称,不教小侯爷的挚友伤心便好,哪知我竟会在酒意上头之际与这等涉世未深的官家公子破了戒,眼下更是不知该如何收场。
我难得为此事乱了心神,又无法找受了风寒尚在病中的萧浓情商榷,便也破天荒做了回缩头乌龟,每每嘱咐管家寻出各种借口将登门拜访的御史公子拒之门外,平日里也多宿在兵部,生怕在这等混乱的情形下与他打了照面。
若御史公子只是一时意气,想与顺眼的男人断袖玩玩,我或许还可与他将错就错下去;可那晚他始终带着一丝执拗与坚定的神情却让我意识到,这少年口中的喜欢,竟是当真想要同我这等危险之人永修同好。
我无法回应这等心思,便也只能继续躲着他··起初少了身边黏人的影子,我还觉得略有些不适应,夜半独自饮酒时也偶尔会想起他,日子一久却也全然放了下来,只淡然看着萧浓情与小侯爷拉拉扯扯,仍是做李烑在这京中最为信赖的义子,最为神秘的通政卿。·直到某晚我送一位在我府上绣了几日屏风的绣娘出门,看到崇睿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全身已是被绸缪的雨水淋得- shi -透,仰起一张苍白的脸颊看着我,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喜后,却又在看到我身边的绣娘时,僵在了原地。
这位绣娘容貌艳丽,又是在这个时候被我送出府,难免会被人误当成从我房里送出来的青楼女子·面容憔悴的御史公子看看她又看看我,双唇嗫嚅着似是想说些什么,话还未到嘴边,却是猝然晕了过去。
我叹了口气,将绣娘送上府门前待着的小轿,弯身将他抱起来,遣人去御史府向崇大人报个平安;然后将他抱到自己的卧房,唤个伶俐的小厮来将一身- shi -透的衣裳换了,擦拭一番确认他没有发烧后,便也在床头的书案旁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窗外仍是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未及清晨我饮罢一壶茶,便放下书来打算去小解·起身的时候我朝床榻看了一眼,发觉崇睿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眸里是显而易见的迷恋。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这几日明明还有些恍惚纠结,却在看到他那纯粹而热烈的眼神时,一瞬间觉得释然了不少·这少年的气质温和而清朗,单是看着便仿佛有种治愈般的魔力,也难怪小侯爷会这么喜欢他。
于是我撩起衣摆在床沿坐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醒了想吃点什么”我瞧着他那略显拘束的脸红模样,叹气道,“御史公子可当真是年少意气,竟就这么在执拗地在我徐府外等着,若被外人瞧见了可该如何是好。”
掌心下的体温似乎灼然升高了些,崇睿见我没有出言责怪,看起来似乎放心了不少,颇有些欢喜地便想来拉我的手;然而那眸里的火焰却又很快黯淡下来,显然是想到了昏过去前看到的那一幕。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他望着我,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开口去问,好半晌才小声道:“起潭……那个,先前在门口与你一起的那位姑娘……”·我顿了一下,长久地看着他还带有一丝期冀的脸庞。
虽然知晓解开误会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可我却鬼使神差地没有将真相说出来,半晌也只是淡淡道:“在下与那位姑娘不过是露水情缘,御史公子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这话一出口,我便感到眼前的少年红了眼眶。
他的双手抓在床沿上,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自己难受的情绪,愣愣地看了我许久,才从已有些酸涩的喉间发出些模糊的鼻音来:“为什么,起潭不是喜欢晟鸣兄的吗……心有所属还与其他人做这种事,晟鸣兄他不会开心的……”·我闻言摇摇头,只觉得这御史公子太过天真,不以为然地挑眉看他道:“你也道是我喜欢小侯爷,却也不照样与我做了这等会教他不开心的事吗”·崇睿一怔,显然没料到我会忽然提起这个,面色便变得窘迫起来,讷讷的像是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一双黯淡的黑眸里也满是愧疚。
我托着下巴倚在床边看他,见状便叹了口气,仍是淡然道:·“御史公子所言却有几分道理;可在下毕竟是一介成年男子,于这事上有需求,也是在所难免·”·说罢便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袖子。
“……”·我低头看他,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了然的慌乱,却又很快镇定下来,望着我认真道:“我可以·”·还未待我反应过来,他便又将我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继续道:“起潭日后若是想泄欲,可以……可以来找我。
我那晚是第一次,所以做得不好,以后不会再扫兴了·”·说罢看看我的脸色,见我只是微蹙着眉看他,并未发话,便又赶忙道:“我不会妨碍起潭与晟鸣兄的。
起潭大可不必在意我,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直到……直到晟鸣兄喜欢上起潭为止·”·他这话说得轻而缓慢,虽然有些苦涩,却听得出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
我看着他仍是紧攥着我的袖子、骨节泛白的手,心情便变得复杂起来,只觉得自己二十余年来还从未遇见过这等纯挚的傻子··于是我又坐下来,欲言又止地静默了半晌后,忽然道:·“可若有朝一日小侯爷当真喜欢了我,你待如何”·崇睿迟疑了一下,小声道:“这我亦想过了,倘使起潭有朝一日能够抱得美人归,届时如果晟鸣兄容不下我,我自当主动退出;若是晟鸣兄容得下我,我……我可以做小……”·我听得又是一阵哑然。
做了这么些年的孤云野鹤,头一回听到这等真挚而热烈的告白,说不感动自然是不大可能的;既然御史公子甘心至此,也并不奢求我的回应,那么只要在李烑面前掩饰好我二人的关系,也应当不会给他惹上太大的麻烦才是。·这么想着,我难得抬起头来,细细地打量起了眼前少年的眉眼··先前只道这与小侯爷交情甚笃的御史公子长得好,却也从未如此用心地端详过;眼下床侧灯火正旺,那一张也曾令京中少女魂不守舍的俊雅面孔便愈发动人起来,凝视着我的黑眸亮晶晶地闪烁着,目光下巡着落在他衣衫敞开了些的胸膛,心头更是一动。
今朝有酒今朝醉……·见我忽然朝他挨近,他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以为是我还有所顾虑,便道:“我确乎是想着若起潭能喜欢上我,便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纵然起潭没有移情别恋,我也绝不会给起潭添半点麻……唔……”·余下的话音被堵在相合的唇间,他便睁大了双眼。
【略】·【略】·……·……·我也曾想过若自己当真只是个被李烑养大的孤儿,无需孤注一掷与安沐里一起复仇,无需将自己的余生挂在小侯爷身上,是否能以同样的热忱与真诚来善待眼前的少年。·可惜两人相遇得太迟,与他亦只能是有缘无分··作者有话要说:·我也不知道咋还没有写完_(:з」∠)_下章肯定就完了·————————————————————————·感谢火箭炮:叙述者23、sweetpeach 1个;·感谢地雷:董棂 3个;阿寒今天摸鱼了吗 2个;瓜子不上火 1个;yuyuu233 1个;·感谢营养液:·帅比是我 15瓶;木历 10瓶;困困 3瓶;墨墨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48章 徐静枫番外(四)·这厢我与御史公子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处着,那厢的萧浓情倒是与小侯爷纠缠得忘乎所以,早就不知不觉地将自己搭了进去。
各自有了情人后,原本也称不上多么亲密的两人关系便也淡了许多,除却公事外的私交本就少之又少,屈指可数的几次会面,他对小侯爷的感情亦流露得十分明显··对他的称呼先是“你们那位小侯爷”,又变成“小侯爷”,再变成“晟鸣”,举止间俨然已是将自己看做了小侯爷的内人;若非我三番两次提醒他万万不可忘了我们的大计,指不定他早就跟我这个也曾撩拨过小侯爷的旧友恩断义绝,将他金屋藏娇在了深幽的宫城。
照我看来,他在小侯爷眼里或许还尚敌不过自己的竹马,不过小侯爷在他眼里的地位倒是很快超越了我这个十年的笔友,以至于平日里对我冷嘲热讽倒罢,竟当真在某日会为了小侯爷忠心于李烑的三两句天真之言,便将我这个昔日的同党弃如敝屣。·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也是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萧浓情远没有在十年间的通信中被我窥透的为人,他现下能与我一道谋事,日后小侯爷登基,江山改朝换代后,却未必不会在朝堂将视我为眼中钉··只是彼时我虽已与萧浓情近乎陌路,心底却从未怀疑过他,毕竟他即便不见得随父辈一起至死效忠于李燝,也绝无可能在这等关键的时刻倒戈李烑才是。·时机还远远未到的一日,萧璞莫名暴毙在了大雨滂沱下的萧府··很长一段时日里我一直在纳罕,萧璞萧大人是如何莫名死在了亲儿生辰的当日,又是被谁派来的杀手轻易毙命在了皇上的眼线下;毕竟此时的萧璞已非往日,无论镇南王还是皇上都没有要他非死不可的理由,李烑更是为此大感头疼,遣人调查了颇久亦不了了之。·萧浓情说他定要谋害他爹的人不得好死,却并未告诉我那究竟是谁··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恍悟过来,萧璞当年并不是死于夺位之争,而是权衡之下的自戕··他知晓只要自己还在这世上存活一日,罪臣的身份就势必会为幺子带来重重苛难,而萧浓情一举一动也会时刻顾忌着自家老父的安危,无法在这朝中从容大胆地施展拳脚,萧璞便终是为了幺子的前途选择杀身成仁,盼望着没了牵绊的他有朝一日能为萧家光宗耀祖。
既是只想要萧家成为万古流芳的权臣世家,至于侍奉的君主是谁,其实也并不重要;若非小侯爷不想做皇帝,又是真心忠诚于李氏江山,萧浓情指不定还想自己坐上那个位子,一了百了便罢。
现下看来,没准高傲不可一世的安沐里会招惹上小侯爷以求自保,也是萧璞的意思··……·多么感人的父辈之爱,可惜身为恭宁伯的我爹却只想着如何独善其身,自始至终没有帮衬过我丝毫。
因而萧浓情想要复仇的对象亦变得十分明了;古稀之年的老父在自己的生辰当日自杀,他自然不可能坦然接受,更是将这仇恨转移到了上一辈争储的两个人身上,认定这是李烑与李燝一同逼死了萧璞,想要他们两个都不得善终。
若是与我一道谋事,便是先替李燝解决了李烑,之后再同他慢慢算账;反之亦差不得许多。·于是我的十年笔友之谊终是没能比过小侯爷在枕榻间的一句呓语,他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给了李燝致命一击,将我及若干昨日还在饮酒庆功的朋党锒铛下狱。
安沐里本就并非善类,尚在西域时便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也从不在意无辜者的死活,若本- xing -善良的小侯爷知晓他的一句无心之言便会给多少人惹来杀身之祸,不知还会不会说出绝不愿做皇帝那般单纯的话来。
举事之日将近,我的心神也愈发不太/安宁起来,甚至失手摔了娘留下来的玉佩,低下头来暗自懊恼的同时,总觉得那玉上蜿蜒的裂痕是在提醒着我什么··我看着蜷在我的床榻间睡得正香的崇睿,坐下来静默地看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今日之后,便不知我二人还会不会有如此温馨安宁的时刻了··……·我坐在不见天日的刑部大牢里,并不知晓- yin -沉的铁窗外轮过了几个日月。
黑暗中时间的流动会变得相当缓慢,我阖眼坐在腐臭枯烂的蒲团上,心绪早已变得十分宁静··来来往往的狱卒不知在暗自嘀咕些什么,上面没有吩咐要对我们这些叛臣贼子用刑,却堪堪更是令人骇怕。
·李烑生平最痛恨背叛,而眼下背叛了他的人还是多年来被视若己出的义子。·他会径直砍了我的头,还是凌迟处死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只是安心地在这牢里待着,只想着自己此番也算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萧浓情确乎背叛了我和李燝,可因我入狱前的一番挑拨,他亦无法再在自己的情人那里落得什么美名了·极乐侯封衔已撤,裴家自此沦为祸国佞臣,小侯爷断然不会再信他,即便两人还能长久以往地相处下去,这一丝已经生出的嫌隙也再修补不回从前。
自古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亦怨不得别人,只盼望李烑能看在两人也算是父慈子孝了这么多年的份上,能教我死得体面些。·“起潭……”·几日水米未进的身躯已然虚弱不堪,我疲惫地按着自己的额角,一瞬间竟好似出现了幻听。
不知道我死之后,那位心悦于我的御史公子能否尽快将自己大逆不道的意中人忘了;想来我这些日来其实不该对他那么好,若是给他留下了太多念想,也是祸事一桩··本以为我临死前的走马灯会是此时正被囚禁在府中的小侯爷,谁知一幕幕占据脑海的,却还是那个直到起事之日都还在为我煲汤炖补的身影。
“起潭起潭你怎么样了”·我蓦地睁开双眼,看到戴着镣铐踉踉跄跄的崇睿被推搡着扔进了我身边的牢房。
他在看到我的瞬间便焦灼地想要扑过来,可惜被束缚的手脚却敌不过身后两个虎背熊腰的狱卒,终是被推翻在地,牢牢地落了锁··二人隔着一堵沉闷的灰墙,他看不到我,便只能吃力地探出一只手来磕碰我的铁栏,担忧地继续唤道:“起潭,你能听见吗身子有没有不舒服他们虐待你了吗”·我看到他挥舞在眼前的手,心下虽然诧异,却也很快明白了过来。
想必是萧浓情素来不满小侯爷身边有这么一位亲密无间的竹马,妒火中烧之下连他崇家也一道算计了去,不但想就此囚了小侯爷做禁脔,还打算将他身边最后的依靠也一并铲除。
我本以为若有朝一日御史公子被皇上入罪,那也定当是被我牵连的缘故,却未曾想到萧浓情早先一步便将他视作了眼中钉;如今我二人看来,却是不知谁更可笑些··“我没事。
你……”我艰难地挪动着身躯,上前握住他那只抓在铁栏边的手,安慰道,“不必担心·”·闻言,灰墙的另一头总算安静了下来··许久才听到崇睿闷闷的声音:“起潭,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这话说得极为认真,我本该觉得好笑才是;可却不知何故与他双手紧握,竟也当真觉得安然了不少··宫廷侯爵欢喜冤家·临死前的日子还能与心仪自己的少年彼此依靠着度过,我倒也着实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只是不出几日同我一样虚弱的崇睿便又被狱卒带了出去,道是崇徵与镇南王一案有所牵连之事还尚留有疑点,御史公子不便与我等罪证确凿的逆臣关在一起,还是带回御史府像极乐侯那般软禁起来便罢。
我闻言松了口气,自己也道死在这少年面前是有些难看,便从容地松开了他的手,任他挣扎着被拖出牢房;消失在铁栏的尽头时,他回过头来朝我张了张口,似是要我等着他。
我努力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也并未往心底去,只是又倚回了自己的破草垫,阖上双眼静静地做起梦来··哪知他竟当真又回来了··铁栏外传来狱卒窸窣而慌乱的脚步声时,我低头叹了口气,即便不睁眼,也知晓那养精蓄锐后悄无声息地遣进来、动作轻巧地将那些狱卒打晕的武林高手是谁。
“起潭……”·我抬眼看他,他便拉下面罩朝我扑了过来,下一刻却被铁栏撞得吃痛,这才赶忙弯下身,从被他点了昏- xue -的狱卒身上摸出一串铁钥来,满头大汗地一把一把挨个试,总算将这困我多日的牢房打了开来。
我扶额苦笑一声,未曾料到他竟当真大胆到孤身一人来劫了狱,只由着他弯身将我的脚轻柔地抬起来,一边费劲去解得缠得无比牢固的脚镣,一边道:·“我已在外面备了匹好马,还有些干粮和银两,起潭你连夜便可逃出京城;崇家在山东及湖广都有名望不俗的分家,这块玉符你暂且拿着,无论到了哪里都定然会有崇家人接应。”
他说着便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符给我,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我将那玉符拿在手中看了看,见他仍是专心致志地埋头对付着我脚上的玄铁,沉默片刻后,忽然出声道:“我从未喜欢过你。”
“……”他正在为我解着脚镣的手一顿,平静道,“我知道·”·我便又沉默下来,只静静着看他动作,想要道一句你这又是何苦,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傻子,当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小傻子··……·他一路掩饰着将我送到一条极为隐蔽的羊肠小道,将准备好的盘缠与干粮递给我后,果然牵出了一匹品相不俗的宝马,这般便催促着我快些上马;听闻崇家府邸已被查抄,也不知他哪儿来的钱财为我置办的这些。
我在他的搀扶下平稳地上了马,揣好怀里的崇家玉符,手中缰绳还未扬起,却又缓缓放了下来··“崇睿,”我回头看他,也不知此时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竟鬼使神差地低声道,“同我一起走吧。”
崇睿闻言一怔,黑亮的双眸猛然迸出一道欣喜的光芒,却又随即黯淡了下来··他张了张口,垂在身侧的双拳隐隐握起,神情似有挣扎的同时,轻缓的话音里也透着显而易见的苦涩:“我自然想同起潭一道远走高飞……只是眼下我爹娘与家中阿姊都还尚在狱中,我不能……不能丢下他们……”·闻言,我了然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摸摸他的脑袋,知晓这等事本就是自古两难全,他绝无可能将自己的亲眷弃之不顾,而我也并不强求更多。
……·临走前的最后一刻,崇睿猛然扯住我的衣袖,眼底流转过千百种复杂的情绪,终是微颤着抬起头来,咬唇道:·“起潭……我们还会再相见的,是吧”·他站在拂晓之际的露水中,少年挺拔的身形满是令人怜惜的坚忍与温柔,依然还是那个心悦于我的情人。
·“是啊,”我看着他笑道,“江湖之大,有缘再会·”·第49章 ·四月渝州城,日丽风清的祥和一天··渝州郊外的鹿蜀山上,我坐在山寨深处的关公像前,眯着眼睛惬意地大快朵颐。
周围一片狼藉,眼前齐刷刷跪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山贼,悻悻地看着我霸占着他们寨里所剩无几的美酒美食,分明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我喝得微醺之后,便踩了一脚蒲团下的山贼头子,那山贼头子痛苦地**一声,抱着头看我道:“大侠,小的们已经被你好生教训了一番,劫来的银财与粮食也已派人还回去了,不若您就……就此回去吧……”·我这才放下酒坛打了个饱嗝,扯出一方手帕矜持地擦擦嘴角,乜斜了一眼这些个不久前才被我打得哭爹喊娘的汉子,弯下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说你们,如今也是太平年代,平日里做点什么小生意不够养活自己,偏偏来这鹿蜀山上落草为寇若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倒罢,放着那些个为富不仁的女干商不劫,反倒来欺负自己山下的百姓,啧,还敢狡辩说不是孬种”·山贼头子被我踩得直哼哼,闻言便哭丧着脸道:·“大侠您到这渝州城不过半年有余,想必对我们这儿还不甚了解。
兄弟们起初确乎是想劫那些个城中富贾不假,可他们个个与渝州知府官商勾结,根本招惹不起,上次二当家不过是在山下劫了那赵家几头羊,便被知府大人生生砍了一只胳膊啊”·我微蹙起眉,看到他们模样凶神恶煞的二当家确乎是没有左臂,便摸了摸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山贼头子赶忙又为自个儿辩白道:“本来弟兄几个也没想再去为非作歹,只是去年山茶收成实在不好,眼看二当家几个娃儿都要进学堂念书,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下回绝对不敢了”·我顿了一下,长久地打量着耷拉着脑袋跪在眼前的几个山贼,确认这鼻歪眼斜的山贼头子不像是在扯谎,便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好吧,念在你们也只是打家劫舍,没有伤及人命的份上,这次本大侠就姑且饶过你们。
另外……”·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几个山贼原本还放松了许多,听到我句尾的语调时却又绷直了脊背··我蹲在山贼头子面前,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后,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你们几个若是消息灵通,可知晓半月后便会有一队从疏勒王庭到京中进贡的西域特使经过此地”·山贼头子满头雾水地摇摇头,却又打了个激灵,很快明白了我的意图。
我嘴角一歪,循循善诱道:“我打听过了,这一队西域特使的车上全是上好的贡品和官银,只要你们找几个会些功夫的一道去劫下来,事成后我便可分一成给你们山寨,包你们那个劳什子二当家的娃儿有书读。”
山贼头子不明所以地摇摇头,又赶紧在我微妙的眼神下拼命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你们暂且先安心休养,我这般先行归家去,不日再来知会大当家。”
我说着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尘灰,又抿了一口酒,醺然赞道,“这酒倒是不错,哪里打的我待会儿便上这酒家打几两回去,也给我爹尝尝。”
山贼头子见状赶忙谄媚道:“这是我们寨自个儿酿的英雄愁,难得大侠赏识,小的这就去再装上几坛给您和令尊带走回家喝·”·我满意地点点头,接了他们装好的酒,甩一甩袖悠闲地下了鹿蜀山。
……·自从我逃出京城,到南方与尚等在襄阳的爹碰头之后,算算已是过了三个年头··这三年来我们父子俩远离朝堂纷争,在这大千世界自然过得分外快活,两人一同游山玩水,走访了许多曾经的极乐侯毕生不敢冀望的名胜古迹;只是我虽捡起了一身武艺,平日里行侠仗义不在话下,爹的身子却一直不太好,不然我倒还想到西域诸国去看看。
半年前我们到这渝州城,爹忽然犯起了哮喘的老毛病,便暂且在这里安下身来,请了郎中来为爹调养,我也偶尔在城里做些小生意;见买下的老宅后头有半亩荒地,便趁闲时将它开垦了出来,开春时种了些香瓜和玉米,倒也颇得乐趣。
前些日子听闻城外的几个本就不算富庶的小村遭到山贼洗劫,眼下又尚未到农忙的季节,我便欣欣然拎起刀枪上鹿蜀山去和那些个不长眼的山贼打了一架,事后非但要他们当家的应允我一道去劫官镖,还落了几坛好酒。
我抱着酒坛步入城南一条清幽的小巷,敲开自家略有些陈旧的木门时,我爹正坐在后院桑树下闲闲地饮茶,见我回来便拧起一双俊眉,赶忙制止了我扯面具的动作··“待会儿东头书苑的老夫子会来与爹下棋,且先忍着些,过半个时辰再取下来吧。”
我闻言瘪瘪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手··与我爹一同在民间闯荡,当然不可随时暴露真面目来供那些差役捉拿我;而我爹虽然英俊不凡,年纪长了倒也不算太扎眼,我却还年少风流,眼下离开京城又没了劳什子野鸡美男的压制,自然走到哪儿都是姑娘们争相献花掷果的焦点。
为了能低调些,南方气候闷热又不便一直戴帷帽,我爹便请他江湖中的旧友为我制了张面具,在外抛头露面时也就这么戴着掩人耳目了··只是我裴晟鸣毕竟天生惹人爱,即便戴了面具面貌显得平庸些,也遮不住那一身伶俐讨喜的气质,为人又乖巧能干,街坊邻里还是有不少姑娘想嫁给我;眼见我过了弱冠之年却还未婚配,家中便时不时地会有媒婆登门,更有甚者看到我爹如今也是老光棍一个,竟还有娘俩想一道嫁过来的,把我跟爹都吓得不轻。
不过说实在的,倒也不是我不想娶妻,只是眼下四时风光正好,有了家室的男人还怎么心无旁骛地行走江湖;到日后我真的腻了这些山山水水,再想这娶妻安家之事也尚不算迟。
眼见那时常来找我爹唠嗑下棋的老夫子还未登门,我赶紧将带回来的几坛酒藏了起来,心道可千万不能便宜了那个老头··回到院中的时候我爹正看着眼前铺好的棋盘发呆,见我已是剔着牙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饶有兴趣地落下了一子,欲言又止地执起面前的黑子后,忽然道:·“晟鸣,你与爹在这渝州城待了也有半年之久,可喜欢这里”·我愣了一下,不知爹怎么忽然提起这茬,便挠挠头道:“挺好的,称得上是我们游览的这些地处中最为中意的一个了。
爹为何这么问”·爹落下一子,沉吟了良久后,凝眉道:·“爹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总觉得似要发生些什么一般;想来我二人已在这里待了颇久,身份会在何时暴露也未必可知,不若择日便卖了这宅子,起程到桂林去看看如何”·听到爹接下来的打算,从来不安于在某地逗留颇久的我本应是跃跃欲试的才对,可我想到后山那半亩还未熟成的作物,便隐隐不舍起来,踌躇了半晌只是小声道:·“再多待三个月不成么您现下身子还尚未修养好,我又难得种一回地,本想待熟成之后让您尝尝来着。”
爹闻言叹了口气,正待说些什么,欲出口的话音却被街上传来的阵阵噪杂之声打断·见下棋的老夫子已是敲开了我家大门,爱凑热闹的我便也腾地站起来,一溜烟跑到了门外。
出门去一打听,才知道是先前有人将渝州知府的鱼肉百姓之罪上报到了朝廷,引起了内阁的高度重视,皇上不但即刻派人来将这知府捉去直隶问罪,新知府也从京城赶来此处走马上任了。
嗬,本大侠还正在琢磨着该如何整治整治这劣迹斑斑的渝州知府,哪知方从鹿蜀山上回来,他的运气便到头了··那将这一新闻告知了我的米铺大嫂说罢,神神秘秘地又道:“听闻那来赴任的知府是个年轻公子哥儿,去年的新科文状元,生得贼俊不说,比鸣哥儿你还俊得多”·我面上虽笑着,心底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想来本大侠如今虽易着容,样子比本尊俗气了许多,可这渝州毕竟比不得京城,长得好看的富家公子屈指可数,更是还从未见过比这般的我还要俊上许多的人物··不就是新科状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混入人群中在知府门前看着热闹,我看到那脑满肠肥的渝州知府正跪趴在地上哀哀叫唤着,身旁围着一众仪态威严的武官,而那从京城赶来赴任的新知府下了高头大马,也正在跟众人宣读他的罪状。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罪臣刘福科,在渝州城内为从四品知府五年,多行横征暴敛、敲骨吸髓之事,实乃罪不胜诛,圣上特遣我等来此……现今将其停职入罪,交由京中会审……”·他背对着我,高高瘦瘦的看不清面容;只是这声音虽更清冷成熟些,却像极了我的某个故人。
渝州知府及他的一干家眷被押上囚车后,那新任知府便收了手上罪状,半晌身形一顿,好似察觉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正与人群中的我四目相对··第50章 ·我:“……”·崇少:“……”·……·三年未见,我还是不学无术的浪人一个,眼前的旧友却已经成了新科状元,一纸谕令被皇上发放到这也算是富庶宜人的渝州城,又在这- yin -差阳错之下与他倒楣的贤兄碰了头。
比之三年前那与我同样的稚气少年,崇少身形似又长了些,虽然还是俊得难以形容,脸上却没了当初那没心没肺的单纯傻样,整个人都透着在官场浸- yín -过的凉薄郁气。
想想我俩从出生到现在的这么多个年月,还是头一回分开如此之久,转眼物是人非,也实在是再正常不过··我看着他,他也默默看着我··……·我与崇贤弟就这么隔着眼前的人群深情款款地对视着,直到他的肚皮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动静。
已是撤了官的渝州知府被带下去后,来凑热闹的百姓便安静下来,只待着这新任知府的年轻公子哥儿发话,却见他半晌一言不发,这腹中咕咕的声响自然无比清晰··听闻皇上下令后他便风尘仆仆地奉旨赶来,想必还没能吃上一顿好饭;我看着眼前可爱又可怜的贤弟,眼里满是慈祥。
崇少俊脸微红,略显窘迫地掩饰着咳嗽了一声,似是想对大伙儿说些什么,却见我扒开人群走了出来··“小民赵鸣,与知府大人都是这渝州城的新来客;眼下恶霸刘福科已经伏罪,我等布衣着实感激皇恩浩荡,若是知府大人不介意,这般上小民家中吃顿家常饭如何”·我拿捏着腔调毕恭毕敬地说完,便抬头去看崇少的脸色。
崇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竟会如此唐突,有些不解其意地微挑起了眉;也是这里民风淳朴,身边的众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那早已陶醉在崇少美色之下的米铺大嫂更是大着胆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是呀,知府大人,我们鸣哥儿做酥肉和蒸饼手艺可是一流,还是京城来此地的游方货郎,您二人定当有话说才对;不若您暂且去鸣哥儿家吃些什么垫一垫,待我家掌柜晚上散工回来,再来尝尝我们老吴家的家常菜如何”·“……”·瞧瞧,还是哥哥我聪明,如此一来既是替他解了围,还顺便帮他立了个亲民的形象;他若放着这等良机不利用,饶是中过状元也成了铁打的憨批。
好在我聪颖的贤弟很快地反应过来,会意地点头应允后,一身稍显冷漠的气质也就此消散不少,很快被城中百姓热情地围住问东问西起来,半晌有些微赧地挠挠头,倒有了几分少时的傻样。
我蹲在衙门前边嗑瓜子边等他,眼见不少渝州城的漂亮姑娘都闻风赶来,站在人群后羞涩地朝崇少张望,不免又想起自己那些个年少风流的过往;唏嘘一阵后站起身,崇少也吩咐了随行的家丁去打扫那位刘知府的宅子,自己则换了身便服默默跟在了我身后。
我一边慢腾腾地往家走,一边在想这厮究竟是认出我来了呢,还是没认出来呢·这般想着,我停到自家的小旧宅院前,低下头来叹了口气··余光看到崇少如今这矜贵得体的打扮,我是万万想不到连自己眼中最纯最傻的贤弟都会有如此看不透的一日,心情便愈发凄凉起来,直觉两人已经再回不到从前了。
“为何叹气”正抬手想要推门,身后的崇贤弟忽然出声道,“三年未见,晟鸣兄是嫌我变化太大了么”·“……”·我呆了。
扯扯脸上的面具,那透气良好的一层皮还牢牢地粘着,没有丝毫掉落的痕迹·心下纠结了一会儿后,我便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道:“你……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崇少淡淡一笑:·“我与晟鸣兄可是二十年的莫逆之交,莫说只是这等简单的易容,便是化成灰了也认得。”
他说着便倏然红了眼眶,站在那里用那双似是早已望穿秋水的黑眸瞅着我,先前脸上被官服压抑住的傻气儿又冒了出来,当真是一副对为兄想念到不行的模样··我闻言大为感动,正打算扑上去给贤弟一个久违的拥抱,眼前的大门却忽然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爹正送那下完棋的老夫子出门,看到此时僵在门外的我俩,便愣在了原地。
……·眼见赢了我爹几文钱的老夫子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巷口,崇少呆了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裴伯伯”·我爹猝不及防被崇少扑了个满怀,颇为不知所措地摸摸他的脑袋,半晌也回过神来,很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我在旁边酸溜溜地看着他俩,虽然知晓贤弟一向景仰我爹,在长辈面前哭哭也没什么,可方才明明看到我这个莫逆之交时都还能保持镇定,怎么一见我爹情绪就决堤了呢。
便也跟在他两人身后关了门,看着崇少那抱着我爹哭到肝肠寸断的样子,心下也隐隐明白了几分··这三年来京中的大事,我其实也略有耳闻,知道崇少的心事或许只有倾诉给爹这个除了双亲外最亲近的长辈能好受些,便也只是干站在一旁看爹对他嘘寒问暖。
爹好容易才将崇少安抚下来,转头对我道:·“晟鸣,阿睿这一趟赶路辛苦,你去厨房拾掇几个小菜和好酒来,爹先与他叙叙旧·”·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点点头,扯了块帕子给贤弟揩泪,自己则小跑着溜到了厨房,将晌午时分便炖在灶上的肉羹端下来,切了块牛油进锅热一热,又蒸上两升黍米饭,便开始捣鼓起犒劳贤弟的家常菜来。
临走前我看着那相携在庭院中坐下的两个人,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其实眼前的这一大一小理应算是……公媳·我一边看着铁锅一边发呆,想到徐静枫当年被人劫狱出京,三年来都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我曾想过他许是早就和崇少两人双宿双飞了,可看崇少如今这眼泪汪汪的悲催面相,又哪像是见过那厮的样子。
半炷香功夫后我便端着炒好的小菜出了厨房,都是贤弟喜欢的菜色,还加了些他以前从未尝过的正宗蜀地风味,想必会教他对如今无所不能的兄长刮目相看;踌躇满志地到庭院中时,爹却已是没了踪影,只余下桑树旁一个泪痕未干的崇贤弟。
见我四处张望着,崇少便擤了擤鼻子,小声道:“裴伯伯说家里没什么好酒,不可怠慢了我,所以出门上邻近的酒家打酒去了,我没能拦住,所以……”·我这才一拍脑门,心道怪自己还未来得及跟爹说我从山贼那里缴来了几坛好酒,便不以为意地将吃食一一摆上庭院中的石桌,开了一坛招呼起贤弟来:·“无事,待会儿便回来了,咱们哥俩先吃上,你也饿了吧。”
崇少顿了一下,似乎觉得不等我爹回来便率先开吃有些不合礼数,奈何他方才便腹中饥鸣,又许是觉得我们父子于他来说不算外人,此时便也顾不得许多了,径直接了我的筷便狼吞虎咽起来。
我悠然地看着自家贤弟喝酒吃菜,末了问一句:·“如何,愚兄的手艺还不错吧”·崇少一呆,抬起粘着几颗米粒的脸看着我,许久才惊吓似的缩回筷,结结巴巴道:“这、这些菜式都是晟鸣兄亲手做的”·我飘飘然地点一点头,正矜持地打算在他夸奖我时谦虚几句,却见崇少蓦地又红了眼眶,盯着自己碗中的饭菜沉默了一会儿后,低下头来喃喃道:·“这都怪我……怪我崇睿太没本事,才会连累得晟鸣兄和裴伯伯在这里受苦,连饭都要自己煮……”·我听得哭笑不得,打断他道:“自己煮饭怎么了你在京城时不也总天天煲那些稀奇古怪的药膳吗,我又不是没有手脚;今非昔比,难道还要专门请个厨娘来干活不成。”
崇少苦涩道:“君子远庖厨,我那是兴趣使然,你又怎么能一样……”·我摇摇头,抬起筷便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指着自己一身飒爽的劲装道:“如你所见,愚兄如今可是叱咤一方的大侠了,你见过哪个不会自己解决伙食的大侠”·“……”·崇少闻言憋了半晌,许是觉得我这话说得在理,便也终于不再跟我纠结此事,转而放下碗筷在这陈旧的宅院中走来走去,见我的房门似是没有闭拢,便微凝起眉走了进去;我也抄着肩跟在他身后,想要看看他意欲何为。
崇少站在我栖居了半年有余的小屋里,看着那张简陋的木板床发呆,良久才不可置信般歪着脑袋喃喃道:“木板床……”·“不是木板床,还能是极乐侯府的髹漆金镶紫檀木床不成。”
我剔着牙,不以为意道,“愚兄现今也只是靠做点小买卖来过日子的寻常百姓,随遇而安罢了·”·崇少上前仔细观察着我的床,半晌猛地转过身来,扶住我的双肩抖动片刻,眼底的沉痛之色更甚了:·“木板床,晟鸣兄你从小到大几时睡过普通的木板床侯府的床褥都定得铺上三层厚厚的天鹅绒才成,这等粗制滥造的木板……我也只是在赶考时睡过几日学舍的木板床,那简直、简直是受刑啊……”·我平静道:“我可睡三年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崇少看着我,我看着崇少··他泄气般松开了我的双肩,仍是双眼红通通地回到桌前坐下,一言不发地往嘴里扒着饭,一副懊悔自责至极的模样,仿佛我沦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他的过错一般。
我也懒得理他,抬眼看了看西边的天色,便道:“你先吃着,愚兄去看看后山的地,今儿个从隔壁卖豆腐脑的老刘头那里讨到了些防虫药,得趁天黑前赶紧去洒一洒。”
只听得啪嗒一声,崇少手中的筷子便蓦然落了地··他怔怔地抬起头来,看向我的神色更微妙了··“晟鸣兄你……还种地”·第51章 ·……·我看着自家已然惊吓得连话都快说不囫囵的贤弟,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脑袋。
万万没想到时隔三年碰面,我还没被做了官后气质大变的崇少吓到,难以接受的倒是他这个本就深知我禀- xing -的老友··好在我爹终于适时地赶了回来,搬了好几桶这方圆百里最为昂贵的佳酿,看得我颇有些肉疼;不过想来既是与崇贤弟共饮,做兄长的总不至于这么小气,便将那桌上的菜盏收拾一番,给爹也腾出了位子。
·三人把酒言欢,只口不提这几年来各自的酸甜苦辣,崇少也没了刚开始的那一分拘束,举手投足间俨然还是那个胸无宿物的傻小子,痛痛快快地喝起来;夜半我看着醉倒在桌上的两人,进屋拿了两条毯子来给他们披上,然后仰头看了看漫天的星光,这才一个激灵想起正事来。
我提了灯和喷壶到后山,踩在- shi -润的土地里一株株查看着自己的作物,眼看长势确实都不错,心下也就飘飘然起来·蹲在田岸边升起一堆篝火,拿泥巴裹了几个鸟蛋扔进去烤着,我执着喷壶在阡陌间洒着药,自觉很是惬意悠然。
末了回田岸边打个哈欠,我捡了根树枝翻翻眼前的篝火,刚打算享用自己的夜宵,转头却见崇少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时正站在桑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看看他,又看看手里剥了一半的夜宵,随手指指身边的一丛蒲草;而崇少会意地走过来,蹲到我身边接了烤得酥软焦香的鸟蛋,学着我的样子低头咬一口,嚼了几下似是在回味,话未出口,又是红了眼眶。
“得了,可别教旁人看见你这副衰样,愚兄也就是过得比以前穷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缺胳膊少腿了呢·”我一屁股坐在蒲草中,漫不经心地翻着篝火道,“既然睡不着,那就来跟愚兄说说吧;这几年在京中过得如何我倒是还未来得及恭喜你高中状元。”
崇少见状也撩起衣摆坐下来,握着手中吃了一半的鸟蛋沉默了一会儿,喃喃道:·“从哪儿讲起好呢萧兄他……”·听到那个早被我遗忘了三年的名字,我细细地拧了眉,实在很不想听到与他相关的破事儿;却又知晓崇少这几年的种种也定然摆脱不了此人,于是轻哼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崇少斟酌了一下,道:“萧兄他如今也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了,晟鸣兄你走后没多久皇上就力排众议点了他做相国,眼下镇南王在朝中最后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没了能制衡他的人,说是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我撇撇嘴,虽然心中早有预感,可得知这冤家没了我后竟当真过得如此滋润,便觉得有一口恶气憋在胸前,好半晌才平静下来,道:·“甭提他了,你家呢”·崇少犹豫片刻,抄起手来仰望着天上静谧深邃的银河,嗓音飘渺得像是在讲其他人的故事:·“当年皇上虽然没有追究我爹与裴伯伯交好一事,却也在萧兄的挑唆下对我崇家生了嫌隙,而两年前的秋闱我爹也稀里糊涂地给庶子行贿考官的佥都御史作了保,萧兄便指了他十条犯上及滥用职权之罪,要皇上将我们崇家全都赶到胡疆去了;我爹见大势已去,只得拿出了祖上御赐的那张铁券求皇上放我留在京中继续科考,这才保了我下来。”
我:“……”·“没事,我不恨萧兄·”崇少双眼无神地注视着眼前跳跃的篝火,“其实我爹也想开了·自古伴君如伴虎,与其为了那点荣华富贵勉强自己被皇上盯着,还不若一家子离了京城去游山玩水;他临走前还挺乐呵的,说是萧大人都能在哈密找到第二春,他现下又不算老,兴许也能娶个胡姬给我生一两个幺弟,当即被我娘揪着耳朵追了上去。”
我咽了下口水,听他这话说得淡然,实在不像是心中十分怨怼的模样,想了想便试探着问道:“萧浓情他……缘何要对你家下手”·崇少闻言苦笑道:“准确的说,他只是想弄死我,搞垮崇家只是顺带着罢了。”
见我怔了一下,便又道:·“起初我也不懂,我们两人明明原先交情还不错来着,萧兄即便讨厌我,也不该会恨到时刻想置我于死地才对;后来也终是想明白了。
“只因我与晟鸣兄自小一起长大,便成了横在你与他之间的一根刺,萧兄是觉得自己无论再与你相好多少年,恐怕在你心底也终究比不过我俩发小的交情,也怕夜长梦多,所以……”·崇少顿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他就觉得,还是弄死我算了。”
我:“……”·“可惜萧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若是知道我家有御赐铁券,可能就不会出此下策了·”崇少仰躺在我身边,嗓音似乎变得更飘渺了些,“我爹将铁券还给皇上,求的就是要他留我一条- xing -命,因而无论萧兄栽赃给我的罪证有多么确凿,皇上也绝不会为此要了我的脑袋。”
我欲言又止,心底知晓崇少这三年来定然吃了不少苦头,却未曾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妒心作祟的某人;这般想要开口安慰眼前的贤弟,又觉得自己的立场实在有些好笑。
崇少看着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晟鸣兄,其实我很羡慕你·我家起潭什么时候能像萧兄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呢·”·我嗤了一声,不以为然道:“羡慕我什么,若萧浓情这厮当真对我旧情难忘,又怎会三年了都无动于衷我看他大官当得倒是圆满,也绝无可能就此弃了乌纱帽来寻我。”
崇少闻言凉凉道:“他倒是想来找你;可背后有皇上盯着,这三年来也同我一样,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我听得微蹙了眉,颇为费解地看了他一眼。
崇少便从蒲草堆中坐起身来,望着我叹气道:·“晟鸣兄还不知道吗,当年的萧大人为了萧兄的仕途,其实是自杀在了萧府;萧兄心中无法接受此事,便将这笔帐算到了镇南王和皇上两个人的头上。”
他说着便颇为唏嘘地摇了摇头:·“原本他打算同起潭一起扳了皇上下位,推晟鸣兄当皇帝便罢,可晟鸣兄不愿,他便临阵倒戈害了起潭,想着先解决了镇南王再处理皇上不迟。
可谁知他饶是再精,也根本精不过自小就泡在帝王家染缸里的皇上·皇上现在看似虽重用他,却也是将他放到了明面好生监视,也同样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怎么给萧兄使个绊子以便兔死狗烹。
“去年年末那会儿,他又不知怎么寻出了我仍与起潭暗通款曲的证据,本想着要皇上惩治我,可惜那罪证实在太过敷衍,很快被我寻出了漏洞加以反击,皇上便打了他五十大板给我赔罪,也是险些去了半条命。”
他说着便抬头来看我,见我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与皇上两人就这么暗自较着劲,双方实是都有不小的顾虑;我在朝中并无实权,也就只能作壁上观。”
他说着便合起袖口,淡淡道,“近些日来萧兄眼中愈发容不下我,皇上也很是为我俩的关系头疼,正巧渝州知府被弹劾到京,他便想着把我们俩其中的谁给放出去;眼下皇上还用得着萧兄,我又想着渝州毕竟是晟鸣兄自小的憧憬之地,到这里来看看,指不定能有所收获,哪知还真撞上了你和裴伯伯。”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我就这么听着崇少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他在朝中的过往,期间偶尔给眼前的篝火加加柴,始终没流露出什么情绪。
崇少看着我,眼底隐约流过复杂的情绪,半晌忽然道:·“晟鸣兄,若是你过腻了这般穷苦日子,大可回京去看看·萧兄他一定很想你·”·我哼了一声,颇为不屑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为一个险些逼死自己的恶僚讲这种好话,贤弟你倒还真是大爱无疆的圣人一个。
与其关心愚兄的终身大事,不如先替自己- cao -- cao -心;你家徐起潭又如何了”·这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因为我明眼看到贤弟的俊脸倏然变得苦闷起来,抱着双膝坐在篝火边沉默了一会儿后,哭丧着脸道:“我找不到他。”
他拾起我身边的干柴扔进火堆,怏怏道:“这三年来我也曾遣人四处打探,皆是一无所获;方才问了裴伯伯,裴伯伯也道是从未收到过他的来信,不清楚他现下的行踪。
现在想来,许是我二人缘分尽了罢;不若像晟鸣兄这般,便是如何跋山涉水,也定能一眼在人群中遇见·”·“……”·我看崇少,他面容沉静,却掩饰不住眼底的那一丝惝恍。
于是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道:·“莫急,你见着我只是因为头一回离京赴任便到了此地,没准儿到别处走走就碰见他了呢愚兄在江湖中的朋友也不少,只消托他们来打探,定能帮你把那徐起潭给找回来。”
“……”·崇少含糊地嗯了一声,躺在我身边慢慢阖了眼··我脱了外袍给他披上,看着他疲惫睡去的侧脸,又仰望着头顶的浩瀚星空,只觉得心绪竟出乎意料地平静祥和。
抛开别的不提,虽然还是有些小小的出入,但如今我俩幼时的夙愿也算是实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一官一侠相依为命,没有什么令人头疼的大事,白日里他在官府我在江湖,傍晚聚到一处谈谈天、喝喝酒,便是如梦人生了。
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该有多好··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没有徐静枫,没有萧浓情,就我们兄弟俩一道离了京恣心所欲地去闯荡,该有多好··第52章 ·崇贤弟从京城千里迢迢赶来这渝州城赴任后,转眼就过了半个月。
五月骄阳似火,平日里生意便清闲了许多,崇少将刘知府留下的那堆烂摊子收拾完之后也没什么事做,两人便还像少年时那般每日闲闲地坐在府衙- yin -凉处摴蒱,自以为过得很是悠然惬意,眼前也断不会有什么危机在等着我俩才是。
然而这一日我收了小摊回家,提了掷具到衙门来找崇少时,崇少正一脸凝重地手握一封谕令,在跟眼前像是传讯官打扮的人说些什么;见我进来便顿了顿,三言两语将他打发去了。
“怎么了贤弟,可是京中有急事”·我不明所以地剥了颗荔枝丢入口中,便见崇少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好半晌才斟酌着道:“皇上说我头一回出京当差,怕我太过生疏应付不来,所以就点了个钦差大臣到渝州来匡助我几月。”
我咽下嘴里的荔枝,含含糊糊道:“来就来呗·只要不是那劳什子胡疆野鸡,朝里还有哪个臣子你应付不来”·崇少闻言似乎不动声色地抽搐了一下,面上表情十分沉痛。
我呆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哆嗦着抚平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镇定道:“贤弟,你可别告诉愚兄当真……当真是那姓萧的……”·崇少没有点头,依旧沉痛的表情却已是道明了一切。
我腾地一下跳起来,慌乱道:“他什么时候到渝州”·我爹的预感果然没错,也是我在这渝州城安逸了颇久,只惦念着田里还未长熟的作物,竟连这点最起码的警惕都抛却了;不若现在就暂且跟崇少告别,待到萧浓情那厮走了再回来不迟。
而且皇上这又是什么意思,说是放出京一个省得他俩在自己面前斗得心烦,哪知竟一齐给放了出来要他们俩一道在这渝州城自生自灭么·我看崇少,崇少犹豫了一下,道:“京使比萧兄早出发两日,只是在这途中遭遇山洪,被困了两日才姗姗来迟,所以说……也便是说……”·话音未落,我听到府衙外传来些许噪杂之声,似是有闲工的百姓聚到了门前在看什么热闹,与崇少到此地赴任的那日如出一辙;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还能听到年轻姑娘兴奋的窃窃私语。
见崇少已经认命般迎了出去,我低头想了想,掏出一面小镜将自己那闷热的面具细细贴好,这才猫着腰从府衙后门绕出去,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站定,朝迎面而来的高头大马看了过去。
……·果真是萧浓情··三年未见,他还是我们当年初见时那花枝招展的模样,即便是顶着这么大的日头也要在轻薄的官服边缀一圈狐狸毛,骑在自己黑蹄银鬃的爱驹上,风骚得就差没随行几个丫鬟给他撒点牡丹花瓣。
只是也不知是他半年前被崇少反将一军,挨了皇上五十下实打实的板子,还是三年来深夜里孤枕难眠,原本不可一世的气质此时看起来竟有些小寡妇似的哀怨··下马的瞬间他似乎不经意般朝我这里瞥了一眼,我便不屑地别开目光,看到崇少走下石阶,心不甘情不愿似的朝他恭敬行了一礼。
他现在从四品,而萧浓情即便没有相国的身份帮持,此时也算是三品大员,场面功夫还是须得做做的··我看看周围的人群,见自己的街坊邻里们似乎没料到这京城来的大臣竟一个比一个生得俊,更是因萧浓情那几分明显的胡血轮廓,陶醉在了这等从未见识过的异域风情中,有几个漂亮姑娘甚至掐着自个儿的人中晕了去,实在看得我好不恼火。
萧浓情似乎早就习惯了被围观,此时也没有露出什么不适的表情,只是颇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崇少一眼,打断了他欲脱口而出的官话··宫廷侯爵欢喜冤家·“半月不见,崇大人别来无恙”·萧浓情眯起眼睛轻声说着,我明眼看到崇少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不必紧张,我也只是奉皇上之命到此处来提携崇大人,非但不会在这里添半点麻烦,这般还顺道替崇大人提了政绩·”萧浓情说着便懒散地递给身边随行的侍从官一个眼神,只听得哗啦啦一些零碎的声响,几个山贼打扮的莽汉便耷拉着脑袋被锁着铐带了出来。
·……·我呆了··也是这几日我与崇贤弟久别重逢,每日推杯换盏忘乎所以,竟将这筹谋已久的大事给忘了··原本打算在渝州城外的地界打劫疏勒入京使,也给这鱼肉百姓的渝州知府使个绊子,哪知新任知府却是崇少;这之后我便又上鹿蜀山去要他们多赶些路,到渝州地界外的一个东边小村去守着,本身讲好今日我便去接应他们,哪知竟被路过的萧浓情给逮了起来。
“方才我将到渝州城的时候,疏勒使团也恰好路过此处,见这几个鼠辈在路边形容猥琐,竟是将主意打到了疏勒进贡我朝的贡品上·”萧浓情说着弹了弹指甲,云淡风轻道,“我收拾了他们一顿,问出他们几个都是渝州人士,便不迭带来交给崇大人你了。”
“……”·我看看萧浓情,又看看他随行的那几个明显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心中忽然酸忿难当··本大侠勤勤恳恳习武三年,上山挑这帮山贼的时候还难免挂点彩,见他们几个身手都还算了得,这才决心要他们也来分一杯羹;可萧浓情这厮不但轻松擒下了他们,眼下竟连那一头飘逸的青丝都丝毫未乱。
也便是说本大侠苦修三年,都比不上他的一招两式·我忿忿地咬了牙,也不再去看那还在硬着头皮同他虚与委蛇的崇贤弟,径直又从后门绕进府衙,收拾起了自己平日里留在崇少这里的家当。
这些日来崇少为了方便我偶尔留在这里过宿,便给我拾掇出了一间空房,家具摆设都比我家的破宅子要好上许多,而新官上任、尚且还囊中羞涩的贤弟更是咬一咬牙,给我买了两床柔软的被褥,说什么也不准我再睡那木板床。
只是今天过后,我和爹怕是又要与木板床相依为命了··我正低头收拾着,转眼便见崇少匆匆走了进来,一见我手上的动作,便顿时明白了几分,赶紧扑上来抱住我的腰,眼眶微红地劝道:“晟鸣兄,晟鸣兄你冷静一点你若是走了,愚弟我可怎么办”·我顿了一下,回过头去苦闷无比地看着他道:“可我若留下来,被他识破了真身又该如何你就当真愿意看到愚兄被他抓回京中,仍是锁在萧府做一辈子的禁脔么”·崇少使劲摇头,信誓旦旦道:“不会的,晟鸣兄易容之术如此高明,萧兄又没有我俩发小的情分,怎可能会轻易识破呢”·我闻言双手一滞,长久地看着自家已然受惊的贤弟,又捏了捏自己看不出丝毫破绽的脸颊,也觉得他这话说得在理。
毕竟萧浓情连当年我在花想楼扮作女子的伪装都没识破,现下我脸上这么一张精致的**,也没道理就忽然聪明起来了才对··正兀自纠结着,眼前的大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门口站着一个修罗般的身影,- yin -恻恻地看着崇少道:·“崇睿,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跑”·“……”·崇少回过头去,原本僵在我腰身上的手在与萧浓情对视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僵了。
萧浓情看到我俩这暧昧的姿势,清眉便隐约蹙了起来,又眯着眼睛打量我一番,似是不确定我究竟是这衙门里的谁··还未待他发难,崇少便赶忙与我分开,轻咳了一声佯装平淡地解释道:“下官并非有意逃跑,只是忽然想起我从这渝州城聘来的大厨今日执意要走,这才赶忙前来挽留;如此怠慢了萧大人,委实抱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少年倾国 by 诗花罗梵(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