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二)(2)

分类: 热文
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二)(2)
·刘将军要是知道属下的腹诽,必定要大骂··这些武林高手都有鬼, 往人面前一站, 能让人手脚僵硬动弹不得,胸闷得快要喘不上气了·有骨气不等于愿意窝囊死啊,就因为吃了几片皇帝赏赐的灵参,死了不亏吗·孟戚打量着刘澹。
刘将军这会儿穿的是便服, 又因为要见京城来的官员, 所以袍服配饰都很得体,腰间有玉佩也有香囊, 袖口较宽,倒是看不出里面揣了什么东西··刘澹被看得头皮发麻,他担心孟戚为了报复皇帝,挟持六皇子。
于是一个满心钱袋,另外一个满腹心事,僵持在那里,久久不语··墨鲤扶额,他轻咳一声,待刘澹望过来的时候,墨大夫从容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刘将军,真是凑巧了。”
刘澹:“……”·说得好像有哪次不巧似的·他应该进庙里烧香还是找个道士来给自己去去晦气·墨鲤不紧不慢地问:“我观刘将军气色不佳。”
刘澹本能地点头,差点儿接话,可不是面带黑气乌云罩顶吗·“……平州一别,算来不过月余,将军的伤势应当还没有完全好”墨鲤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把孟戚挡在后面,顺带也让孟戚收敛一下那种薅羊毛的眼神。
薅就薅,别把羊吓出毛病·拿内力压人做什么,还想不想下次继续薅了·那边刘澹猛然醒觉,孟国师身边这位是大夫不是道士,自然不会说什么玄学。
“啊,陛下急召,主要还是司家的事……”·刘澹含含糊糊地解释,伤势没好也没办法,皇帝听说司家居然想谋反,大发雷霆··秋陵县处处地陷,那些惦记着金矿偷偷挖山的人全都病倒了,似乎是山中水土有异。
现在金矿拿不到手,还要赔出一大笔钱粮赈灾,皇帝恨不得把司家的人千刀万剐··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番说是回京叙职,不如说去承受皇帝的怒火··可能要贬官吧,刘澹苦笑。
最坏的结果就是墙倒众人推,被一撸到底送命倒是不会,他有救驾之功,陛下怎么说都不会把他杀了,让人非议功臣没有好下场··这些事刘澹只字不提。
说也无益,还让自己的亲卫跟着担心,何必呢·“如蒙不弃,可否由我为将军诊脉·”墨鲤抬手示意··刘澹一愣,下意识地瞥孟戚。
——大夫真是太客气了,别说诊脉,就算要杀人,难道他还能拦得住·墨鲤看他没有反应,就当刘澹同意了··于是亲兵觉得这边久久没有动静,不安地转头查看,结果发现自家将军稀里糊涂地看起病来了,不是说煞星要赶紧摆脱吗忽然看病开方子是怎么回事·“你之前受的是内伤,气血两亏,补药不能乱吃,这个方子你三日服一剂,吃上十次就差不多了。
还有要记得忌口,不可饮酒,不要近女色·”·墨鲤很顺手地从孟戚这里拿过行囊,翻出纸笔,不仅写了方子,还用随身携带的草药临时给刘澹配了一服药··刘将军很懵,尤其听到女色这一句,张口想要辩解自己很少去青楼,日日练武打熬筋骨都来不及,哪有这份精力。
“动怒伤身,忧极伤神·”墨鲤把药包跟方子一起递给刘澹,劝道,“遇事能解则解,万勿为难自己,留得有用之身,才能谋划他事·”·刘澹还有点无法回神。
他是来干什么的送走煞星求他们不要再出现了,因为跑不掉,只能心塞地过来问一问·结果怎么就拿了一包药,听了医嘱·尤其最后那句话说得刘将军暗惊,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破自己忧心前程的,可是这一番好意,又十分熨帖,叫刘将军心里五味陈杂。
他看着硬塞到手里的药包跟方子,张口想要道谢,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就这么尴尬地停住了··“哼·”·这一声不悦的鼻音,惊醒了刘将军。
孟戚知道墨鲤对病患说话都是这般语气,想他们未能想到的事,提醒病患要注意什么,不是刘澹,换了别人也一样··可是看着温润君子的墨鲤,在看不发一语只会发呆的刘将军,孟国师就不高兴了。
“诊金呢”孟戚抱着手臂,斜睨道,“堂堂将军,还想赖账”·“……”·刘澹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两个还是要打劫·墨鲤暗中瞪了孟戚一眼,他把事情做得这么周到,要钱的理由都找好了,结果孟戚在后面掀他的底·比起上回被打劫,刘将军这次拿钱时痛快多了。
墨鲤的医术他也见识过,后来更是从秋陵县灾民口中听过一二··如果内伤不愈,就不能上战场,想要东山再起也没有可能··刘澹摸出袖中的钱袋,原本要看里面有多少钱,被孟国师的眼神一扫,默默地连着钱袋一起奉上了。
是说他堂堂荡寇将军,从逃命变成被打劫,如今更是解囊相送,这事情听起来越发荒谬了·墨鲤原本可以风轻云淡地接过诊金,结果被孟戚搞得像是收保护费,他正想着怎么抬手接过才不尴尬,孟戚已经抢先一步把钱袋收了。
“好像比上次少”孟戚掂了掂,很自然地说··刘澹木然道:“病了月余,如今又要赶赴京城,花费自然吃紧·”·孟戚遗憾地把钱袋转手交给墨鲤,随口道:“希望下次遇到的时候,刘将军能够升官。”
“……承你吉言·”·刘澹艰难万分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看着这两人的身影在林间逐渐远去··“呼,又捡回一条命。”
刘将军自言自语··他的亲兵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孟国师很缺钱吗”·“他武功这么高,都驻颜不改了,还能缺钱”·刘澹脸色一正,没好气地说:“都行了,不要再提这事,等到回了京城,都给我谨言慎行太京是什么地方没准你们说的梦话,喝酒说的醉话,都会被锦衣卫记下来”·亲兵知道这话不假,心想那更要在这里说个够本了,不然憋在这里多难受·“将军,我看孟国师并不想要你的命。”
旁观者清,这个亲兵笃定地说,“他只想要钱·”·“万一我没钱了呢”刘将军想得很多,锦衣卫副指挥使死后,皇帝都要高手守在寝宫外面才敢睡觉,他这才哪到哪啊·“将军,圣人说威武不能屈”·刘澹的亲兵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的属下,敢同他开玩笑。
刘将军鄙夷道:“什么富贵不能- yín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那是圣贤你让那些吊书袋的家伙来试试,拿朝廷里的文官清流来说,他们哪个能做到”·他一个没注意,说话声音有些高。
“刘将军”·这声音让刘澹一惊,瞪视自己的亲兵:让你们在外面望风,结果孟戚一走,你们全部跑过来看本将军的热闹,现在有人来了都不知道。
亲卫自知理亏,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未几,亲卫便来禀告··“将军,是六皇子殿下·”·“他什么时候来的”刘澹迅速收好药方,迎了出去。
亲卫跟在旁边,用细若蚊吶的声音说,“将军不必忧心,六皇子不是孤身一人,是个巡长在附近找到了六皇子,他们一起回来的,听到将军说话的声音,这才停步相询。”
刘澹松了口气,要是被皇子撞见他跟前朝国师财帛授受,那真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见林外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袍角袖口甚至膝盖处都沾了泥尘,好像上哪儿跌打摸爬了一圈。
少年容貌清秀,眼睛十分有神··待刘澹行礼之后,他好奇地问:“刘将军方才因何有感而发”·“……下官实为不满朝中有人尸位素餐。”
刘澹虽然是武将,但确实读过几本书,否则他根本没有跟御史吵架的本事,此刻义正辞严地说,“殿下年幼,切不可听那些腐儒之言,他们以圣贤之说为标杆,动辄苛求旁人,可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少年嘛,乱跑胡玩,肯定不爱读书··刘将军是这么想的,六皇子眼睛一眯,不置可否··六皇子心想,虽说刘澹因为跟朝中的文臣有龃龉,政敌之间的话不能听,但是刘将军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真的威武不能屈,现在朝廷里就没有楚朝旧臣了·如果真的富贵不能- yín -,还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呢·谁坐天下,谁开科举,读书人就为谁效力。
世人有气节,可他那些口口声声都是三纲五常的皇子老师怕是没有··毕竟真按照三纲五常来说,他的父亲齐朝皇帝是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现在披龙袍称帝,这些人每天还不是三跪九叩,山呼万岁。
“刘将军,你是父皇信重的臣子,你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六皇子先是把刘澹夸了夸,然后问,“你可知道这皇陵附近有什么隐士吗我今日无意中遇到了两个人,他们形貌气度都非常人……”·六皇子仔细一说,刘澹心里便咯噔一跳,知道是谁了。
他只能装傻,低头回禀:“下官不知,不若问一问这里的县令”·“算了·”六皇子遗憾地摇摇头,那样的人估计不会为齐朝效力。
或者说,不会为任何一个皇帝效力,大约这才是真正的隐士罢··此刻被六皇子认作隐士高人的孟戚,刚好数完了钱袋里的钱··“大夫,去买糖炒栗子吗”·作者有话要说:·祝刘将军升官,这是薅着羊毛,还要羊努力地长毛啊·墨鲤:羊长毛快不快我不知道,但是沙鼠毛长得很快。
第84章 妄语古今·礼部的何侍郎看到六皇子回来了, 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开年第一桩差事, 就是这么要命··何侍郎腹诽着,他不待见刘澹这个武夫,对到处乱跑的六皇子也很有意见,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又不是太傅,皇帝的儿子打不得骂不得, 即使犯了大错, 也轮不到他教训。
何侍郎板着脸, 给那锦衣少年行过礼, 硬梆梆地劝道:“殿下, 这附近有些荒僻·近来还有一些强人匪盗涌进县城,下官等人在路上就遇到了好几次斗殴拼杀,殿下也是看到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若是被这些目无法纪的人伤到, 下官回京要如何向陛下复令”·“何侍郎多虑了,江湖匪徒若是将我抓了去, 最多就是索要一些钱财, 你就算放着不管,也没什么事。”
六皇子的语气比他还硬,嘴角边更是挂着讽刺的笑··气氛变的微妙起来··刘澹看了看六皇子,又看脸色铁青的何侍郎, 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宗庙里的祭祀继续进行, 六皇子拿了香,按照礼仪叩拜了祖父牌位, 又在几个低着脑袋连头都不抬的道士引导下,烧了写有祭天词的纸··然后就是求雨了··皇陵这边当然没有神婆蹦跶,道士舞桃木剑,但是仍然要走求雨的流程。
香炉前放着一只金蟾蜍,以及一罐子井水··用纸扎出猛虎与龙的形状,描以赭、石青、藤黄,画得十分鲜亮··然后做出龙争虎斗之势,由人举起,绕供桌缓缓前行,足足走了七圈后掷入火中。
再捧上大瓮,里面是事先抓好的四脚蛇(蜥蜴),取出之后交给主持祈雨祭礼的人一根鞭子,做势鞭打四脚蛇··最后这项,叫做鞭龙··因为有种说法,认为不下雨是龙太懒了。
祈雨时除了要去河流等水源处取水“请龙”,还需要“惊龙”,就是把龙给引出来,让它跟猛虎相争··虎自然是没有的,连虎骨虎皮的价格都很高,于是人们就杀家畜代替,后来慢慢转变为扎纸做龙形虎形相斗。
民间舞龙抢珠,大祭则有专门的礼乐配“惊龙”之事··可不下雨的地方就是不下雨,做这些也没用,所以不知何时开始,祈雨时就多出了鞭龙这一条·所谓请不动、引不出,那就打吧用鞭子抽·连龙都打了,再不下雨就真的没辙了。
虎都不一定能找到,上哪儿找龙再说龙的意义非凡,也不是随随便便打的··没有人敢鞭打龙的石雕,就算是龙形的物件也不行,一般都用蛇,讲究一些的就用四脚蛇。
前朝有人作诗称鞭龙化甘霖,便是这件事了··刘澹见过不少次祈雨,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今天后背有些发凉··不应该啊钱袋都给出去了,煞星也打发走了·祭祀进行到一半,刘将军没法东张西望,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瞥四周,再给自己的亲卫使个眼色,让他们多加留心。
筇县在雍州东南,可以说是王朝的腹地,挨不着南边的敌人,也没有乱民··能出什么事呢刘澹百思不得其解··宗庙后面的屋脊上,墨鲤沉着脸看着下面的“鞭龙”。
他耳力过人,能听懂各地方言,那几个道士念叨的话他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竹山县这二十年来没有闹过旱灾,山洪倒是有过,当地不缺水,祈雨节就成了庙会,大家也拜龙王吃春饼,最多取水到田间做个请龙的架势,连惊龙都用不上,更别说拿鞭子抽了。
墨鲤还是第一次看到,求雨能求成这样的··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些方士拿着符箓,让这个神那个神听命去储风搬雨,还能当个热闹看;烧符箓厉声呵斥龙王降雨,因为不是四海龙王也不会行云布雨,所以听着也没什么;对着一条四脚蛇,说要鞭龙,不打不下雨,龙脉就很不高兴了。
“这是齐朝定下的祭礼”墨鲤皱眉问··“……不是,许多地方都有,这风俗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孟戚以前觉得这是方士求雨不成,破罐子破摔地耍赖。
——连龙都敢打,还不把人吓住·这样骗了钱没求到雨的方士,就可以成功溜走了··也不知为何,这做法竟然流传开来,还越传越广,以至于成了一项固定的风俗。
孟戚也有点不痛快,不过他没有墨鲤的那样介意,孟国师自认自己是山灵·山灵是人们说的龙脉,可他又不是真正的龙,对这种事还是睁一只眼闭一眼罢··“大夫,越是缺水的地方,祈雨的花样就越多。”
祈雨是一个挺长的过程,他们二人之前在筇县,百姓还在请龙惊龙的环节呢,要到正午过后才会鞭龙,所以墨鲤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不对··“这算什么花样不下雨就打龙,田地欠收他们还揍土不成”·墨鲤差点想要掉头就走,皇陵这边也看不出什么线索,浓浓的烟味熏得他头昏眼花。
这时下面出事了··道士原本要把鞭子交给何侍郎,可是六皇子回来了,于是这条鞭子就到了少年手里··按照礼仪,用鞭稍敲一敲地面,打在四脚蛇的身边就行。
可是六皇子手一扬,那四脚蛇被抽得直直地飞了出去,一下趴在了何侍郎的袍子下摆··何侍郎猝不及防,见一物飞来,然后袍子上依稀有什么在爬动,他吓得连忙抖动衣服,结果慌乱中竟一脚踩死了四脚蛇。
“……”·道士惊得拂尘都掉了··“龙”死了,这还怎么打·这又不是祭品,只是龙的象征物,死了不是触霉头吗还求个什么雨·几个道士面面相觑,而何侍郎瞪着六皇子,差点气晕过去。
如果这里不是筇县,而是京城的话,在祭祀上出了这样的事,是要闹大乱子的·怎么说都是一个不祥之兆,何侍郎得立刻跪地请罪,然后写告罪回家等候皇帝发落。
何侍郎颤抖着手,中风似的指着六皇子,嘴唇哆嗦了半天,都没能发出声音··就在刘澹以为他要直挺挺倒下的时候,何侍郎忽然一声嚎啕··“陛下啊”·这声音又高又飘,还凄厉无比,旁边闲闲看戏的刘澹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六皇子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看着何侍郎扑倒在宗庙门口,滔滔不绝地说起了礼仪道德孔孟文章··“何侍郎,你现在说这些不合适吧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都在祈雨了,你还请什么孔圣人。”
刘澹提醒道··然后他收获了六皇子赞许的目光,以及屋顶上墨鲤与孟戚的另眼相看··“刘钱袋的脑袋,还挺好使的·”孟戚漫不经心地玩着手里的一小块碎银。
这是墨鲤专门从钱袋里拿出来,丢给孟国师的买栗子钱··墨大夫相信如果他不管住钱,抵达太京的时候,所有钱都会不知不觉地变成香喷喷的糖炒栗子,然后就全部消失了。
刘澹没那么快升官,薅羊毛也不能把羊逼得太紧··算了,还是看好钱袋吧·“我倒是觉得,这个六皇子有些奇怪·”·锦衣华服的少年刚才那一鞭子,分明是冲着何侍郎去的,他是故意的。
鞭子用的还是巧劲,把四脚蛇卷了过去,没有伤到它分毫,所以四脚蛇落下后才会飞快地爬动起来··何侍郎被刘澹顶了一句,脸色又青又白,直接就下不来台了。
他咬牙道:“你不是读书人,怎么敢提起孔圣人”·道士原本想要绞尽脑汁想个借口,把“龙”死了的事含糊过去··可是四脚蛇俗称龙子,何侍郎当着皇子的面把它踩死了,六皇子完全可以借题发挥,问责何侍郎。
这几个道士都不是笨蛋,知道自己这会儿不能开口,想打圆场指不定都要得罪谁··墨鲤盯着他们看了半晌,不得不确定,这几个道士一点武功都没有··“奇怪了。”
墨大夫自言自语··藏风观真的放弃了筇县皇陵这块风水宝地怎么这里没有一个人像是青乌老祖的心腹·难道真的要让孟戚以楚朝国师的身份在江湖人之中露面,引来青乌老祖的注意吗·就算这是个很好的办法,墨大夫心里也不高兴。
不能照顾病患,还要跟在病患身后收拾烂摊子——像话吗·“古往今来,帝王都自诩为龙,我很不明白,这龙怎么也能说打就打呢既然何侍郎与我说孔孟之道,我怎么记得亚圣孟子还说过一句话,‘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何侍郎你看,孟子从未听说过有弑君这种事,只听说人们杀的是一个叫纣的匹夫·这龙如果不肯下雨,是不是就可以随便鞭打了反正打的也不是龙,而是一条懒惰无用的四脚蛇。”
六皇子笑眯眯地说,还故意看了刘澹一眼··刘将军心里咯噔一跳,终于意识到六皇子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了··这位皇子好像总在惹事,看起来是顽劣,其实是心里有强烈的不满,压都压不住。
不知道这种尖锐的敌意是对朝臣,还是对他的父皇,总之六皇子像个刺猬似的,见人就扎··因为不会下雨,莫名其妙被打成四脚蛇的墨鲤:“……”·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大夫,也在躺枪·关于鞭龙就能下雨,据说确实有这个风俗。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夫虽然不高兴,但其实这风俗反应了我国对待神鬼的方式·很符合我国的思想了,有用拜,没用就滚蛋··————·飞流三百丈,澒洞秘灵湫。峡坼开雷斧,天虚下月钩。化形时试钵,吐气或成楼。吾欲鞭龙起,为霖遍九州。·——《观九华龙潭》王守仁·第85章 聊作此言·被六皇子这么一闹, 祈雨仪式自然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
原本四脚蛇死了, 只是不吉利,道士们打个圆场再找一条来也就是了·结果六皇子语不惊人死不休,孟子谈弑君的话都扔出来了,谁还敢再“鞭龙”·何侍郎下不来台,恨恨地看着六皇子。
他确实拿六皇子没办法, 可是皇帝就不一样了等回京他就去告一状·六皇子施施然地走了, 何侍郎拂袖而去, 几个道士你看我我看你, 叹口气开始收拾桌案跟香炉。
“诸位道长·”刘澹眼珠一转, 把道士们喊住了··“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等有礼了·”·道士们连忙停下手中的事,稽首行礼。
刘澹试探着问道:“我听几位道长的口音,不像雍州人”·几个道士都说得一口官话, 闻言笑道:“将军说得没错,吾等是太京来的, 乃是乾元观的道人, 此次奉上令来协助何侍郎- cao -持祭礼。”
屋顶上的孟戚饶有兴致地说:“没想到刘将军还帮了我们一把,正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呢”·“你怎么不喊他钱袋了”墨鲤侧目。
孟戚故作诧异地说:“他的钱袋不是在我们这里了吗”·“……”·没了钱袋的刘将军成功恢复了本名,然而这件事他本人并不知道。
刘澹每次进京都是匆匆来去,道观寺庙什么的他一概不知, 于是客气地说:“贵观真人想必深得陛下信任, 这才领了皇陵的差事·”·道士们苦笑起来,摆手道:“将军有所不知, 钦天监闹出了差池,吾等才受到陛下青睐,可是到皇陵这边来……哎。”
后面的话,他们不敢继续说下去··刘澹疑惑地问:“钦天监怎么了”·道士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据说陛下在上元那夜,见星孛行北,过紫微垣,乃不祥之兆。”
星孛就是扫帚星··说到正月十五,墨鲤就有些儿不自在··孟戚暗暗看了墨鲤一眼,心想他们当时在野集上度春……哦不,度元宵呢。
墨鲤与孟戚都没见着那颗星孛,毕竟这要讲究地点,有些地方能看到,有些地方不能·星孛也有大有小,过了这日子就不明显了·如果不凑巧遇到天气不好,乌云密布,连月亮都瞧不见了哪里还能见着星辰。
“说来也玄乎,太京一连数日都没个晴的,偏巧那天夜里忽然出现圆月,陛下正在宫中设宴,见之大喜,下令移宴到露台上赏月,还命人作诗,正在气氛最热的时候,那颗星孛出现了,被饮宴的众臣与宫人看个正着。
这星孛在天上,遮不住,挡不了的,除非一起装瞎·”·墨鲤沉默了··这可以说是很倒霉了,星孛不常见,可也不罕见··墨鲤长在歧懋山之中,常在夜里出门,有些喜- yin -的草药需要在晚上挖采跟移植,有时还要在夜里出诊,每年都要遇到那么一两次,也没被猫抓过。
扫帚星之说,纯属无稽之谈··然而很多人信这一套,竹山县的百姓若是不慎看到了扫帚星,就会求神庇佑,至于是什么神就要看他们信什么了,跟身在何处也有关系。
在山里的就拜山神,在水边就拜河神··用不着上香,只是跪下来叩几个头,准备一个火盆放在家门口,跨过去就算消了晦气··家里有钱的,心里就不定了,不止要烧香还要拿出一笔香油钱,用来点长明灯,让僧人日夜念经庇佑。
再折腾一点的,还要请和尚跟道士来家里做法事··基本上想要看见星孛也不容易,夜里大家都在睡觉,基本天黑就不出门了··而上元夜民间是有灯会的,也不知有多少人看见了星孛。
皇帝更是恰好在饮宴群臣,人齐全得很,就算大家一起装瞎,可是事情发生了,难免要在心里嘀咕·陆璋得位不正,各类谣言本来就很多了,现在又添一条··道士用手指了指头顶,叹口气说:“……就迁怒了钦天监,说没有事先上报。”
刘澹还不觉得有什么,孟戚却笑了一声:“这齐朝的钦天监也是倒霉,星孛出没不定,如何上报天狗食日倒还能算一算·”·孟戚在楚朝做国师,当时钦天监也由他掌管,对这些玄之又玄,容易被方士拿来做文章的事,他再了解不过。
甭管是星孛,还是日食月食,都可以是“君王无道”的象征··少不得要下条罪己诏··所谓罪己诏,就是在大家乱说乱传之前,先把事情定- xing -了,就是这个错误导致的。
其他错都是瞎说,没有的··荡寇将军刘澹知道皇帝发怒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平州秋陵县地动了··这个消息很有可能还隐瞒着,寻常百姓甚至官员都不知道,星孛一出,朝野动荡,这件年前发生的天灾还不知道要被怎么议论。
墨鲤若有所思地离开了皇陵··“孟兄,你说青乌老祖会利用星孛的传言吗”·“自然,不止是他·江南的宁王、吴王、庆王,以及西南的天授王圣莲坛都会随之而动,就看陆璋能不能把朝野的非议都压下去。”
孟戚负手而行,四面无人,他用不着收敛气息,走得自在极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从行囊里翻出地图,边走边说:“藏风观的位置跟去太京的方向不顺路,要绕行一程,要不要去看看”·“大夫不想去吧。”
孟戚笑眯眯地说··墨鲤的手一顿,头也不抬地问:“何以见得”·“先是在县城里看到道人观察一看,走到皇陵也不忘看一看,如果真的打算去藏风观,何必在路上费事,直接打上门不就好了”·“……不错,我们的目标还是厉帝陵。”
墨鲤把地图放回行囊里,手掌忽然一顿,摸出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把暗紫色的软剑,原本是可以当做腰带使的,现在盘成了一团,倒像是什么驱虫的烟饼。
这柄剑是孟戚的,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交手比试的时候用了,后来都没有拿出来过,等到孟戚变成沙鼠,这柄剑就跟衣物一起被墨鲤收了起来··现在墨鲤将软剑丢还给了孟戚。
“这是何必,大夫就替我收着吧”孟戚一本正经地说··“你还要变成沙鼠”墨鲤疑惑不解。
人变成沙鼠之后,衣服可以随便丢,剑丢了就亏了··这柄软剑一看就不是凡物,可能不比金丝甲的价值低··听了墨鲤的话,孟戚神情有些异样,像是哭笑不得。
“……大夫没有仔细看过我这柄剑”·“他人之物,我不会乱动·”墨鲤理所当然地回答··武林高手对稀世兵刃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孟戚觉得这很匪夷所思了,可他再转念一想,墨鲤根本就不是一个武林中人他是大夫,可能对金针银针更感兴趣。
孟戚挫败地把软剑收了起来,墨鲤看着他,依稀觉得这柄剑上可能有什么花样··剑的材质·剑的模样·如果不是为了炫耀兵器,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人硬把武器塞给另外一个人收着难道是冒充前朝国师的时候·孟戚可以恢复前朝国师的长相,墨鲤只要戴着斗笠穿上披风,手持这柄软剑,没准会被错认为孟戚。
这种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吓人的主意,是从空空门的李空儿那里得到的启发··墨鲤摇摇头,郑重地说:“孟兄,我不会用剑·虽说武功高到一定地步,什么兵器都可以上手使,可是在高手面前还是会露馅的,据说青乌老祖武功极高。”
“啊”·孟戚眼神茫然··两人沉默地对望,迅速明白自己跟对方想岔了··“大夫,我们如此没有默契吗”·“……沙鼠跟鱼一个挖坑一个游水,能有什么默契”·“我们不是山灵吗”·“上云山在太京,歧懋山在平州,相隔多少里来着,我算算。”
墨鲤作势要去拿地图,孟戚连忙把人拦住,抢过行囊背着就跑了··墨鲤也不急着去追··——钱袋在自己身上,孟戚能跑到哪儿去·墨鲤把刚才关于假扮国师的猜测全部扔掉,继续想那把剑有什么花样。
暗紫色的软剑……·老师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把剑吗·墨鲤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从史书上想起,把鱼肠、纯钧、泰阿、万仞通通捋了一遍。
“嗯”墨鲤忽然心里一动,话说陈朝有位铸剑大师,喜好铸造不同一般形质的剑,曾经遵照古法铸过春秋诸侯的礼剑,奇长无比,很不实用。
铸过短得不能称作剑的匕首,也铸过半截儿的剑··可谓奇思妙想,只满足铸剑师,完全不管用剑的人顺不顺手··这位大师平生有两件杰作,一名“雁回楼”,说是短剑不如说是暗器,丢出去剑身划个半圈还能够自己回来。
另外一柄是软剑,其名为“衷情”··据闻其剑又轻又薄,冷得像是秋日清晨结在帘幕上的薄霜,剑身上的纹路仿如女子画出眉黛,十分好看·出炉之日众人围观,有人脱口而出,像是当年教坊传唱的一首小令。
铸剑师欣然把曲令词牌名篆刻到了剑身上,故而剑名“诉衷情”,后世一般称作衷情剑··剑虽好看,但经历十分坎坷,跟铸剑大师其他作品一样,没什么人喜欢用。
后来流落到了江湖中,由天山派掌门所得,才发现这柄软剑非常适合内家高手使用,这位掌门很有侠义心肠,又是个闲不住的,他踏遍千山万水,遍访名山古迹,衷情剑也随之扬名。
然而他在乘船渡过青江的时候,有仇敌伏杀,他虽杀退了敌人,但右臂受到重创,佩剑落入江中,从此不见踪迹··那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江湖上不知所踪的武器多了去了,很多只有一个名字,长什么样已经没人知道了。
所谓“黄沙埋赤骨,青江葬衷情”,这句话不止说了两件名刃的下落,也是江湖人喜欢用来感伤跟自嘲的话··难不成那柄剑就是——·墨鲤抬头一看,孟戚正在前面等着他呢。
“你的剑是怎么来的”墨鲤慢吞吞地问··孟戚精神一振,仿佛有种终于问到了点上的愉悦··“说来也巧,当年陈朝覆灭时,陈朝太子带了玉玺逃出京,这事吧不大不小。
玉玺丢了再刻一个也没人知道,可是为了防着日后有陈朝后裔谋反,还带着玉玺说事,就去追了·哦,恰好就我没什么事·”·一来,李元泽觉得孟戚办事放心,他相信孟戚不会扣下玉玺。
再者大军刚入京城,百废待兴,臣子们都忙得要命,只有孟戚一个人闲着··“那时我还不是国师呢,因为史书有载,曾经有个朝代也是这样,玉玺被带走了,皇帝派了个人去追,一追查就是七年,差点成了专职的追玺将军。
我想这事绝不能拖泥带水,说什么都要速战速决·”孟戚摸着下巴,感叹道,“结果可能是看我逼得太紧,那陈朝太子以为我要赶尽杀绝,抱着玉玺投江自尽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哪条江”·“还能是什么,自然是青江,离太京最近的那条·”·孟戚暗示了一下,就若无其事地把话题转了回来,继续道,“青江不算宽,可是一到汛期水流湍急,当时又是夏天,万一陈朝太子懂水- xing -,不是投江,而是金蝉脱壳呢而且我带了那么多人,众目睽睽的,只好捞了。
如果不捞事情传出去只怕会有无数人跑到江上打捞,就为了找到玉玺,然后去朝廷领取赏金,当时朝廷可穷了,这笔赏金不能出,否则他们能骂我三年,说起吵架我在十四个人里面是垫底的,哎。
还好当时武功还行,不怕被揍·”·墨鲤:“……”·不对,话本里不是这么说的··“可是传国玉玺不是秦朝传下来的吗”·“假的,这么多次政变,改朝换代,怎么可能一直是那块玉玺也就陈朝的人特别迷信,可能他们的玉玺是从前朝抢来的吧,相信那就是天命了。”
孟戚哼了一声,又道,“而且皇帝有很多印章,只有那一块才会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般只有大事才会用这块印,平常颁个圣旨压根用不着,都藏着收着。
如果被人偷了,一时半会估计都发现不了,传国玉玺而已,怎么可能真的代表天命”·话说陈朝太子投江之后,孟戚二话不说,命令手下去捞··他的属下恰好是斥候营的,还是最特殊的那一群,可以翻城墙挖陷阱夜袭敌营,其中有一半是精通水- xing -的,打水战的时候还能凿沉敌船。
水靠都是现成的,皮革做成的气囊也不缺,直接就下水了··青江一点都不清澈,古时的青是一种略微浑浊的色,水流很急··即使下水及时,也捞了整整三天。
“尸体很容易捞,但是玉玺沉入了江底的沙中,所以就在那一片区域翻来找去,我也下了水,结果玉玺没找到,倒是发现了这柄剑·”孟戚拍了拍腰,笑道,“也不知它在何年何月沉入江中,天长日久,也没有生出多少锈迹,确实是一柄难得的名剑。
我将它带回太京,请铸剑师细细打磨,为它除去表面污浊,此剑才重见天日,虽说不如一般名剑锋利,我却十分喜爱·”·墨鲤心里好笑,因为他发现孟戚故意在“名剑”二字上咬重音。
他脸上不动声色,好像没有太大的兴趣,孟戚不得不再接再厉··“如此好剑,它的前一位主人以及铸造者,应该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嗯。”
“……”·只有一个嗯·孟戚不敢置信,青江葬衷情这么有名的一句话,墨大夫居然不知道秦逯没有对墨鲤提起过他已经透露了这么多线索,墨鲤还没能猜出这把剑的名字·“对了。”
墨鲤忽然皱眉··孟戚精神一振,期待地看墨鲤,当然他表现得不明显,只是眼睛忽然有神··“你不是说玉玺吗后来找到没有”墨鲤一本正经地问。
“……”·如果孟戚现在是沙鼠,估计毛都要炸起来了··炸完可能就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想让大夫注意到那柄剑,怎么这么难·“是我的属下捞到的,我带回太京交给李元泽了,现在齐朝用的应该还是那一块玉玺。”
孟戚神情肃穆,衣袍随风轻扬,显得气度非凡··然而墨鲤已经看透了他的本质··“改日让我看看你那柄……衷情罢·”·墨鲤说完加快速度,施展轻功跑了。
孟戚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味··他这是被大夫耍了·作者有话要说:·沙鼠:你居然是这样的大夫·——————·彗星分为周期回归的,跟擦肩而过再也不回头的(喂),古代分不清这两者之间区别。
但是日食月食在古代是真的能够预测的,虽然古人还是很迷信要敲锣打鼓,但不代表国家机构不能预测,甚至有些人自己都能预测,史书记载有的地方官就这么干过··在汉朝就记载了日食月食跟政治没有关系。
能够进行准确预测应该是南北朝以及之后的年代,因为天文学家祖冲之发现了黄道与白道交点的移动规律,在距今1500年前··那么预测有多精确呢,唐朝就有个好例子。
李淳风向皇帝进言,历法不准了,我们要换新的,比如这个日食吧,我认为某天某个时辰会出现日食,但是按照旧历法算不出这天有日食·当那天果然出现日食,SO就换历法了,称为《麟德历》。
有些小说里穿越主角因为熟读史书知道那天有日食,于是事先发出警告,果然应验,皇帝与百官大为惊讶,奉为天人什么的,额,其实有点小尴尬呢·因为即使大家都没算出来,也只能证明历法要更新换版本了→_→不会奉为天人,只会追着主角要新的啊。
日食最早的记载在一片甲骨文上··因为诗经里有日食相关,SO在古代只要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基本都不会害怕太阳消失再也不出来……而且,而且日食的发生是很频繁的,只是日全食少见,绝对不可能一辈子都没遇到过一次日食,哪个皇帝在位都一样啊,不分明君昏君的。
这些事主要还是“不祥”·发生次数太多,不祥·发生的日子不好,不祥·发生的日子太好,不祥·不小心看见了,不祥·总之就是不祥,黑锅可以扣给不祥,骂皇帝也可以利用不祥。
所谓不祥,跟我们说的水逆没有区别,运气不好都是因为水逆嘛【小声,其实水星从来都不逆行·】·水星:巨冤·【所谓的逆行,是因为视觉差】·【就算视觉差,可很多行星都逆行,不单单是水星】·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水星:真的巨冤我走我自己的路,就算你们看错了,可是金星木星那么多星你们都不说,非要揪着我,批评我不好好走路,上哪儿说理去哭晕·第86章 以贻知己·孟戚发现自己对墨鲤还不够了解, 他愈发地想要去竹山县看看了。
歧懋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那里的百姓又是什么模样山灵的形成会受到这些因素影响吗还是说, 其实都是玄葫神医秦逯的功劳·孟戚想了许多,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神游天外。
一个气质超脱的人,神情淡漠,目光仿佛凝注于九天之上·足不沾地,袍角下摆没有半点尘污, 好像下一秒就要羽化成仙了··“啪·”·孟戚漫不经心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一个上了年纪, 做宫人打扮的女子震惊地望向这边, 她手里的箩筐已经落了地··“余姑姑, 你这是怎么了”坡下有人高声问, 他们与那女子只有六七步的距离,等到这些人爬上来的时候,却只看到孟戚的背影。
众人都吃了一惊,差点以为是妖物出没, 又以为是做梦,不然这荒郊野岭怎么会忽然冒出这样的神仙人物·皇陵里历来不止有驻军, 还有发配过来的囚犯。
他们有的是失势获罪的权贵族人, 有的是犯了大错的宗室,甚至有前朝与本朝的宫人··齐朝宗室现在单薄得很,除了皇帝就是皇子,陆家完全没有宗室的待遇, 但是被圈禁在皇陵这点倒是很符合了。
至于宫人, 情况就要复杂很多··楚朝覆亡之后,太京百姓死伤许多, 加上各处动荡,许多到了年纪可以出宫的宫人有家不能回·如果没有品级,还想留在宫里,需要有能耐会钻营,否则就得往最苦最累的地方塞。
皇陵就不是个好去处,有的宫人来的时候是戴罪之身,据说惹怒了某位妃嫔,还有的纯粹就是被排挤过来的,领的是有名号的差事,然而过得跟囚犯差不多··俸禄见不着,人也出不去。
他们的生活很苦,平日里要干活打扫,还得耕种织布,供皇陵这边的人开销··朝廷拨下来的钱,是修陵以及修缮宗庙用的,剩下的那些钱能吞的也早被皇陵这边的管事人扣了,其余人不能活活饿死,于是就得自个养活自个。
宫人们还好,倒是那些蒙获恩赐,不用发配到苦寒或- shi -热之地的囚犯完全受不了,养尊处优的人,现在连热水都喝不上一口,往往在这里熬个两三年就一命呜呼了··皇陵里逐渐就剩下了这些逐渐老去的宫人。
有齐朝的宫人,也有楚朝的宫人·这个姓余的宫女,恰好就是后者··余姑姑愣了半天,脸色白得吓人··“……听说太京那边来了人在祭祀,刚才还有驻军在找京城来的贵人,会不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众人纷纷点头,余姑姑却矢口否认:“不可能。”
眼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余姑姑慌忙道:“那人穿的衣服很是普通,贵人哪个不是锦衣华服,绫罗绸缎”·这说得也有道理,可惜那人走得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余姑姑蹲在地上收拾箩筐,她心神不定,几次差点绊倒··因为众人都在议论那个非同寻常的人,倒也没有什么人注意余姑姑的反常··他们抱着箩筐继续往前走。
皇陵里的宫殿屋宇显然不是他们能住的,就算进去打扫都要专门换衣,作为奴仆他们居住的地方有些偏,位置恰好跟陆家庄相对·一个在皇陵的西面,一个在东面。
结果路走了没几步,前方就传来一声巨响··只见烟尘飞舞,隐约有怒喝之声··宫人们惊惶失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皇陵附近的驻军,没一会就有许多兵丁向这边赶过来。
这动静不是墨鲤闹出来,也不是孟戚··孟戚赶上墨鲤之后,顺势带着人躲到一棵树后,看着前方声势骇人的打斗,疑惑地问先到一步的墨鲤怎么回事··“好像是两个江湖人,不知怎么打到皇陵这边来了。”
墨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半吊子武功·”·这时眼前沙石乱飞,打得几乎看不到人影了,场面令人咋舌··听起来跟孟戚出手差不多,实则不然,同样是外放内力,孟戚大部分内劲都集中在对手的方向,就像他追着春山派松崖长老那次,谁都看到他的手掐向松崖的脖颈,松崖自己也知道,然而极力后退却怎么都避不开。
地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途径处土石崩落··眼前这两人呢,简直分不清是在打斗还是在破坏地貌,摧毁皇陵附近的建筑··怒喝是一声接着一声,战得旗鼓相当,外泄的内劲呈扇形排开,往往两人的招数还没有互相挨上,就先把周围打得七零八落了。
想当初孟戚与墨鲤豁出力拼斗的时候,院落被毁去是因为他们内力对撞的余波,还有石头扛不住孟戚的剑气余势,断得整整齐齐,或者直接碎成了细小的颗粒··墨鲤说这两人是半吊子,正是因为他们十分力气,有八分都浪费了。
石头保持着完整被掀得到处滚,同时漫天飞沙,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其实这样的武林‘高手’,还是不要招惹得好·”孟戚抱着手臂,由衷地说,“跟他们打起来,单单赔钱就要赔到囊空如洗。”
真正的高手,内力能收能放,都是可控的··可以不破坏周围物件也不伤及他人,比如他们在秋陵县外遇到宁长渊,即使交手过招也什么都没发生,还及时阻了落石,救下不少山道上的百姓呢。
说到赔钱,墨鲤看了看那边的房舍,里面没有人··“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有一片空屋子”·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可能是皇陵里的仆役住的。”
孟戚想都不想地说··他说完之后微微一愣,他做国师的时候从来很少去楚朝的皇陵,他怎么对皇陵的布局这么了解难道是——·孟戚的神情沉了下来,从本心说,他不喜欢在山里挖来挖去的人。
可是太京上云山的历朝皇陵,一点儿都不少··如果不是像样的风水宝地都被占用了,后世的帝王没准还要继续在太京修陵··“你的气息乱了·”墨鲤提醒道,如果孟戚不对他就立刻动手。
孟戚深深吐了口气,摇头说:“我无事·”·那边打架的人似乎也累了,动静小了不少,逐渐可以看清里面的人··都是满脸皱纹的老者,精神气十足,看到皇陵的驻军来了,非但不退,反而长笑一声。
·“金剑牛鼻子,你敢不敢与我在此地一决高下·”·“笑话,区区春山派,难道我还怕了不成”·这两个老头的容貌并不分明,因为他们满身是土,胡子头发都变成了黄色。
可是当着朝廷官军,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名号扔了出来,不怕门派日后遇到麻烦或许本来想坑对方,只不过自己也被拽下了水··那个持剑的老者挥剑又战,嘴里骂道:“岁寒三友在江湖上好大的名头,我当是如何了得,结果这番下山,却听说贵派实力最高的松崖长老莫名其妙死在了外面”·另外一人大怒,讽刺道:“金剑牛鼻子,说话之前先看看自己家里什么模样我怎么听说你的俗家后辈,同时也是你的得意弟子骆彬,在平州遇到了圣莲坛,还被人废了武功”·他们互相揭短,拼得咬牙切齿,墨鲤却在旁边恍然道:“难怪我觉得骆彬这名字有点熟悉,原来是青湖镇遇到的那个青城派‘侠客’。”
嚷嚷着要为枉死的青湖镇商户报仇,带着人冲进镇子,结果被圣莲坛香主拿个正着··“青城派、春山派……真是巧了·”墨鲤自言自语。
孟戚挑眉,漫不经心地笑道:“不是巧,而是厉帝陵的流言越传越广,惊动的江湖人越来越多,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遇上·”·墨鲤点了点头,他抬眼一看,发现远处有隐隐绰绰的身影,像是江湖人在看热闹。
有些江湖人避让官兵,有些自恃武功高强根本不理··皇陵周边的营地乱成一团,孟戚心中一动,轻飘飘地抬掌虚空抓向一处围栏··只见深深钉入土中的木条连着土石一起横飞出去,围栏齐刷刷倒了一排,还牵连了皇陵驻军的营地,房舍摇晃,瓦片接二连三地掉落下来。
“孟兄”·“给想要离开的人一条生路·”孟戚看着尘土遍布的四周,很是满意··控制得恰到好处,烟尘也能遮盖住人的踪迹。
墨鲤目力过人,依稀看到有几个人飞快地跑向了那处,趁乱走得不见踪影··“这是”·“皇陵里的仆役,基本没有直接犯罪的,不是连坐罪,就是年老的宫人。”
孟戚解释道··墨鲤顺着他们来的方向望去,发现还有更多人缩在那里不敢动··“他们不肯走”·“有人想走,有人不想。
如果没有亲属,或者家乡遥远,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就算成功逃走也很难生活下去·”·孟戚取出斗笠戴在头上,然后对墨鲤说,“大夫,我们到这边来。”
以他二人的轻功,轻而易举就混进了看热闹的江湖人之中··“春山派的应掌门内功又深厚了,隔着这么远还能把围栏破坏成这样”围观的江湖人兴致勃勃地交谈着,完全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应掌门震惊地看着那块区域。
不是他动的手,也不是金剑老道··应掌门与金剑老道对视一眼,心想有高手潜伏在侧,不可再战··于是双方虚晃一招,丢了两句狠话,悻悻地离去··围观的江湖人都发出惋惜的叹息,这样的拼斗可遇不可求,至于打进了皇陵笑话,皇陵怎么了齐朝的皇陵现在还是空的,开国皇帝都没死,再说了,天下人谁不知道这皇帝是篡位的,有什么要紧·墨鲤与孟戚跟在陆续离开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凑到墨鲤身边。
“老兄,春山派松崖长老死的事你怎么看”·“……刚刚得知这个消息·”孟戚抢先一步接过话茬··那人眼睛一亮,心想这人看起来气度不凡,必定不是寻常之辈。
奇怪,他刚才怎么没有注意到·“还未请教两位兄台的万儿,在下祖籍太京,有个诨号叫震山虎·”·万儿就是江湖绰号,算是切口,俗话说的扬名立万指的就是这个。
墨鲤哪来的绰号·即使是孟戚,也没有这玩意,墨鲤以为孟戚要编造,谁想他干脆地四两拨千斤,把问题推到了旁边··“哪里哪里,我二人籍籍无名,都是恰逢此会。”
那震山虎见他们打扮,心想估计是隐瞒身份的宗派弟子,愈发想要从孟戚这里打探点消息,在此之前少不得抛砖引玉一番··“青城派近些年没落了,金剑老道的徒弟一个比一个倒霉。”
震山虎索- xing -转到孟戚身边,滔滔不绝地说,“原本一个泱泱大派,结果时运不佳,他大徒弟走火入魔猝死,二徒弟行走江湖时候撞见了春山派松崖长老,被废了一条手臂,这几年就靠家里有钱的三徒弟撑门面。
哦,还有个天赋不错的小徒弟,据说还是金剑老道的俗家侄孙·”·“侄孙也能收为徒弟”墨鲤忍不住问,世人不是很看重辈分吗·震山虎摆手道:“怎么不能,天山派掌门跟他的大徒弟还是亲兄弟呢”·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对江湖人不拘小节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话说天山派,两百年前在青江丢了衷情剑的那个人好像也是天山派掌门··“原本金剑老道的日子吧,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结果他那三徒弟在年节时回家,你猜怎么着,他是平州秋陵县人,那边地龙翻身了听说了没有”·墨鲤与孟戚两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
“知道就好”震山虎一拍大腿,感慨道,“金剑老道的三徒弟就这么死啦,他那小徒弟骆彬呢,原本跟着三师兄来平州游玩,听说圣莲坛为恶一方就去行侠仗义,结果栽了大跟头,武功废了你说倒不倒霉金剑老道的掌门之位,怕是传不了徒弟,只能让给同门师弟了,气都要气死了。”
孟戚若有所思地说:“青城派远在益州,金剑道人来得这么快,想必不是为厉帝陵宝藏,而是为弟子”·“可不是”·震山虎左顾右盼,然后压低声音道,“松崖长老的死,据说还牵扯到了前朝的国师,有人说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高手,根本就不是玄葫神医秦逯,而是隐于朝廷之中那位孟国师”·墨鲤:“……”·孟戚看到墨鲤复杂的表情,他果断地说:“纯属无稽之谈秦神医武功之高,吾辈江湖人有目共睹,楚朝国师是哪处山洞里钻出来从未听说过”·“没错”震山虎面露喜色,“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说实话,就凭这个江湖绰号,山灵/龙脉就不想跟你所见略同。
孟戚干咳一声,试图扭转话题,顺带放出一些传言,他郑重其事地说:“厉帝陵宝藏之事,也有蹊跷·藏风观知道了这件事,为何不悄悄发掘,要传至天下。”
“着呀”震山虎更高兴了,他小声道,“青乌老祖也是天下第一高手,现在江湖传闻胡诌出一个楚朝国师做天下第一高手,说不定是有人跟藏风观过不去呢这里面大有文章啊”·“宝藏是假,- yin -谋是真。”
孟戚索- xing -往青乌老祖头上扣了个黑锅··“听兄台一句话,真是获益匪浅·”震山虎嘴里说着客套话,眼神却总往墨鲤身上溜··孟戚心里微有不悦,于是推脱道,“事情未有定论,还需再看,我二人这便告辞了。”
震山虎也没纠缠,居然拱拱手,拿出一张名帖··“实不相瞒,吾乃风行阁中人,两位想要打听消息或者找人,可前往太京牡丹坊·持这张名帖,可以减免费用。
实是与兄台一见如故,看法相同,故赠名帖,还望不弃·”·说着哈哈一笑,转身走了··“……我觉得他已经看出了我的身份,那个与金凤公子冲突,后来又治好许多江湖人痼疾的神秘医者。”
墨鲤纠结地说··因为靠近闻,两人身上都有些许药味··“大夫无需担心,有药味也许是有伤在身·”孟戚随手把帖子收了,宽慰道,“他只是怀疑,正在人群中寻找知道厉帝陵宝藏、松崖长老之死、以及神秘医者身份的人。
论起打探消息,他们都是小辈·”·“那他为何给名帖”墨鲤问,总不能真的觉得刚才那番交谈投机吧·“觉得我非凡俗之辈,然后……顺带做生意”·孟戚理所当然地吹完了自己,把帖子丢给了墨鲤,一本正经地说,“再者,他可是在人群中一眼看出了大夫的不凡之处,眼力不错,值得赞许。”
墨鲤:“……”·虽然被病患夸过无数次,但唯有眼前这个,吹嘘的方式令他浑身都不自在,以前是想握刀,现在想拿竹筒杯扣鼠··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沙鼠吹自己,吹大夫,还要吹大夫的老师,很不容易了,要不是胖怎么吹得动啊【不】·——·竹山县秦老先生:阿嚏·第87章 ————·正如震山虎说的那般, 松崖之死, 已经在江湖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松崖这人虽然可憎,但是武功很高··而且松崖老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向来只有他坑人,没有别人坑他的·玩背后偷袭以及忽然翻脸动手那一套,显然对付不了这个老狐狸。
可松崖还是死了, 就像那些无名小卒一般, 死得十分憋屈··——只要有点江湖经验的人, 都能从尸体上看出松崖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因经脉脏腑碎裂, 最终一命呜呼。
“举凡天下,能做到这种事的有几人”·春山派应掌门站在棺木边,愤怒地注视着周围··那些闻讯赶来的江湖大人物,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忍不住想着自己是否能够在正面交锋时,以雷霆万钧之力强杀松崖老人。
答案自然是不行, 内力不够··春山派在江湖上的名声一言难尽, 都快沦为邪道了,可是松崖是站在武林顶端的那一小簇人,他的横死让其他高手不寒而栗··他们中有些人的武功还没有松崖高,如果运气不好, 今天躺在棺材里的人没准就是他们。
“应掌门, 你冷静一些·”说话的是衡长寺的方丈,亦是武林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武林盟主不是每代都有,可是衡长寺与天山派是江湖上不变的两座高峰。
衡长寺都是僧人,天山派多出剑客··这位方丈已是六旬老人,长长的眉毛拖挂在额边,披着一件紫斓袈裟,拨着手里的念珠沉声道:“松崖死前留了遗言。”
“那是胡说八道”应掌门怒发冲冠,显然对前朝国师之说半个字都不信··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年头消息都靠口传,又不能把当时的情形保存下来回放,除了当时在场的人,谁都不能肯定自己听到的松崖遗言是真是假。
衡长寺方丈叹道:“应掌门,贵派长老是在官道附近咽气的·”·那地方人来人往,而且有很多江湖人··——就是位置好,才有两位江湖少侠在那里作戏。
“当时听见话的人,除了无名无身份的江湖后辈,还包括两个镖局、四个小门派的弟子,以及邪宗罗天教分舵的低层教众·就算有人想要捏造胡话,也没有能耐收买这么多江湖势力,控制他们的嘴。
应掌门太把自己、还有春山派当回事了·”·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枯瘦的中年人,生得一脸苦相,结果一开口却尽是讽刺··应掌门震怒地指着他说:“梅居士,吾辈松崖长老跟你在江湖上并称岁寒三友,现在他已经死了,你竟是这般态度”·“梅某向来耻于与这等不要脸面的家伙相提并论。”
梅居士嗤之以鼻,还客气地说,“这江湖上的绰号,自己起的也就罢了,偏有那等好事之人,把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联系起来·我以为应掌门当年也吃过这个苦头,要不然怎么一直跟青城派的金剑道人过不去呢,想当年你二人也是一时俊杰,并称金剑银刀。”
应掌门面容扭曲,看起来像是要喷火了··众人见势不妙,连忙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做起了和事佬··其实他们心里知道应掌门要说什么,能杀松崖的人,恐怕就只有藏风观的青乌老祖了。
可是这里的人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不会轻易说出怀疑的话,除非准备结仇··应掌门也不想真的跟梅居士打起来,烂摊子一堆还没有解决,不能再给宗派惹回来一个大敌。
“合棺罢”应掌门颓然道··有两个春山派的弟子领命上前,取钉子彻底封死了棺木··现在天气还不热,尸体放了两三天也还能看,再过几日恐怕就不行了,既然苦主跟江湖上几位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看过了,自然就准备下葬了。
·“挑块好点儿的地方·”应掌门垂在袖中的手捏紧了,想到坟地的风水,就想到了藏风观,他已经认定这事跟青乌老祖有关··金丝甲、厉帝陵宝藏、前朝国师……这里面一定有联系,有人策划了这一切,让事态逐步发展现在还不知道幕后之人有什么目的,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必定发生在太京。
应掌门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元慧方丈,还有诸位同道,有没有知道这个楚朝国师是何等人的”·众人互相看了看,有的是一无所知,有的则是因为师门有些记载,然而知道得不够详细。
最后还是衡长寺方丈率先开口道:“此人姓孟名戚,前朝时我寺曾有高僧入京宣讲佛经,在太京的报国寺挂单,恰好听到了一些传闻·”·说着就把当时楚朝传闻孟国师擅长御鬼之术,能知晓诸多隐秘的事娓娓道来。
权贵们跑到报国寺求法器请菩萨,恨不得再挂上《钟馗捉鬼》图··见到孟国师,也不敢跟他四目相对,唯恐被鬼怪盯上··“……听着跟锦衣卫似的,难道这国师是执掌皇帝暗卫的人”·“据我所知,楚朝没有锦衣卫,至于暗卫就不得而知了。”
梅居士冷声道,他受够了这群江湖同道,一半人不识字,另外一半人也没有好好读过书··官制都搞不清楚··梅居士继续道:“孟戚此人,于史有载,乃是楚元帝李元泽的心腹旧臣,随李元泽一起征战天下,参与过凉津之战、太京外的青江大战,还曾经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将东临关要塞守了整整六个月,期间陈朝无数次攻城,还有西凉兵南下,都被孟戚逐一打退了。
东临关存着楚军粮草,而且关系着后方粮道安危,当时李元泽大军被困在韩泽一带,军中疫病流行,还腹背受敌,差点儿就要全军覆没·世人只记得这一战中出谋划策的军师与猛将,忽略了守在粮道上的孟戚,连史书上也只是零散记了几笔,实是不该。
此人名望不高,却着实是一位大才·”·谈到家国天下,在座的江湖人表情都有点儿复杂··无他,陈朝末年群雄并起,许多江湖门派也跟着参了一脚。
其中最好的是衡长寺的一位俗家弟子,楚朝开国之后得了一个三品的武将官职,镇守地方去了·因为朝廷忌讳官员结交乱法的游侠,所以那位将军后来跟衡长寺也没什么联系。
别的门派就更别提了,铁骑滚滚之下,基本都死于乱军之中··武功高的就被派去做杀手,互相争斗不休,等到楚朝立时,江湖门派十不存一,堪称一场浩劫·许多武功秘籍丢失,许多门派断了传承,时至今日,整个江湖的武功比起百年前差之甚远,早就没有话本里那种仗剑江湖处处豪情的盛况。
很多江湖宗派对楚朝都颇有微词,也没别的,就是压错了宝,损失惨重然后对最终胜利者看不顺眼··尤其楚朝还颁布了苛刻的法令,不准百姓随身携带武器入城,除非有官职在身,导致底层江湖人纷纷放弃刀枪学起了拳脚,而大宗派弟子就到处求购软剑,学判官笔、铁骨扇这种冷门兵器。
有些人要带几个弟子寻访朋友,就只能伪装成卖艺耍杂技的··楚朝没了,齐朝虽然沿用旧制,但是朝廷管得不严,执行起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大家把兵器用布裹一裹,不露出来就行。
这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然这话众人都不会说出来,不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楚朝盛世之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天下大乱,齐朝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不及楚朝。
“咳,听梅居士这么说,这人应该是个武职怎么会做了国师”·国师是做什么的,大家还是知道的,毕竟江湖上有藏风观跟太极观两群方士。
如果孟戚真的有什么装神弄鬼的本事,为何在战场上不用吓唬敌人,自称天命之师的多了去了··“奇特的地方就在这里,楚元帝定都太京,立国号、年号,大封功臣。
孟戚却得到了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听着显赫,却无权势,他在军中威名也不够招帝王忌讳·而且不止是封赏的时候把他落下了,就连猜忌功臣的时候也把他给撇下了,两次大事里都没有他,所以世人对这位国师知之甚少。”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众人面面相觑,怎么越说越玄乎了··应掌门憋着气,怒笑道:“很有意思啊,幕后黑手能从史书里把这个人挖出来,怕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此刻蹲在房梁上的沙鼠:“……”·用不着九头牛两只老虎,就胖鼠灵机一动,把自己压上去而已。
孟戚几乎要对这位梅居士刮目相看了,他就那点儿事迹,还被史官记得七零八落的,能流传在外的就更少了,难为有人能把这些零碎拼凑出来··李元泽可不是几百年前的某朝皇帝,还为自己的功臣搞过凌烟阁画像,让后世之人如数家珍,事实上能准确地报出孟戚的名字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孟戚虽然很自负,但他不傻,他就没指望过一群连论语都没读过的江湖人能够很快挖出他的老底··底层江湖人的看法,他跟大夫随便在道旁茶摊上听听就知道了,可是像春山派青城派这样的武林上层人物怎么想的,他还真不知道。
于是很熟练地变成了沙鼠,溜达过来听壁角··孟戚记下了梅居士的名字,继续打量下面的人··衡长寺方丈合掌宣了声佛号,叹道:“无论如何,按照报国寺的记载,这位孟国师都快要一百岁了,失踪多年,如何会出来杀人”·沙鼠:“……”·胡说,按照“孟国师”的年纪,明明只有八十七岁·是八十七不是九十七·可是沙鼠不能跑出来给自己辩解,只能忍下这个百岁高龄的诽谤。
幸好大夫不在··“要说宝藏,我这里倒有一条消息·”这次说话的人是金凤公子,他玩着手里的折扇,诡异地一笑,“事情跟传国玉玺有关。”
“什么”·众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据说齐朝皇帝陆璋没有拿到传国玉玺,它的下落也是众说纷纭,其中有一条就跟孟国师有关。”
“这不可能·”梅居士断然道,“楚灵帝在位时,孟国师已经失踪了,待得陆璋篡位,孟戚更是消失多年,事情怎么会跟他有关”·金凤公子笑道:“因为我有一个消息,据说在五十五年前,陈朝太子抱着传国玉玺出逃,当时奉令去追的人就是孟戚。
后来陈朝太子投江自尽,楚军在青江打捞了整整三日,这才宣布找回了玉玺,带回太京·如果楚朝得到的玉玺也是假的,真品被孟国师从那时候起就掉了包呢”·众人目瞪口呆。
房梁上的沙鼠也目瞪口呆··“他掉包这个做什么”梅居士发问··沙鼠忍不住点头,没错,玉玺硬梆梆的又不能吃不能喝,他要来做什么当枕头吗·“也许跟孟国师无关,可是我们现在面对的困境跟这个有关。”
金凤公子意味深长地说,“恕在下才智有限,想不出别的可能,厉帝陵宝藏是个扔出来的诱饵,幕后之人真正要的可能是传国玉玺·如今想当皇帝的人特别多,那块玉玺可是受命于天。”
众人凛然,想起了青乌老祖有个徒弟投奔了天授王··又想到不少江湖人为南方的吴王、宁王效力··“阿弥陀佛·”衡长寺方丈垂眼。
如今江湖门派势微,如他们这等大派,万万不能再牵扯进这种浑水之中了··“老衲明日就带寺中僧人回山·”·“不错,我也一样·”·众人纷纷表态,只剩下想看热闹的金凤公子与仇怨在身的春山派应掌门。
应掌门心有不甘,半晌才道:“我不登上云山,就在外面查看情况·”·沙鼠听到这里,就悄悄溜了··虽然出了意外,但是这群声名显赫的江湖前辈一走,剩下的江湖人也要犹豫不决了吧。
青乌老祖想把人们骗到厉帝陵的计划,可以说是已经失败了一半··哼··作为前朝国师,今天也不露面就达成了目的··第88章 灵源青江·江水滔滔, 江上雾雨迷朦。
远岸似眉黛勾勒, 临着这一汪诉不尽衷情的青江水··春来冰雪消融,水位稍微上涨了一些··饶是如此,依旧能看到江堤下面露出的大片泥土,雍州三年大旱也影响了这边。
有些泥土上已经被种了作物,面积都很小, 一块一块的, 青碧的绿芽看着十分喜人, 几个农夫正赤着脚在那里忙着除草··“老丈, 这水要是上来了怎么办”墨鲤忍不住靠近问。
他用了秦中方言, 有农夫看了看他,又望向江岸上那些提着兵器的江湖人,神色有些害怕·那个年纪最大的老者,头也不抬地回答:“都是菜苗, 一两个月的工夫,夏汛之前能收, 这里的地肥, 长得好。”
说完拿起旁边的旱烟杆子,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后生,哪个乡的你这口音有点怪·”·墨鲤笑了笑,取下斗笠说自己只是路过这里, 因为认识这边的人, 学了几句话。
老丈见他年轻,却又透着一股稳重劲儿, 不由得就多说了几句··“后生,你可知道这附近发生了什么事,浑都是些舞刀弄枪的外来人”·老丈年纪大,见得多,他知道这些是跑江湖,只是心里纳闷。
加上这些江湖人总喜欢闹出是非,误伤或者砸坏物件,百姓都绕着他们走··“他们要过江,不会在这边停留·”墨鲤宽慰道··“过江”·几个农夫面面相觑,然后说:“过不了江的,渡船都没了。”
“后生你也要过江哎呀,你还是去下个渡口看看吧·”·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边已经没船了”·他们都在说话,声音混在一起乱得厉害,即使墨鲤耳力过人,也只听出了以上三句。
其他人说的也差不多,意思就是这里过不了江··孟戚去打探消息了,不在墨鲤身边··墨鲤有些惊讶,不解地问:“没有渡船怎会如此”·他们是沿着官道走的,刚才还路过了一个驿站,按理说渡口就在不远处。
“是官府的人,前天刚贴的告示呢不许一根木头下江,渡口暂时封锁·”老丈犹豫了一下,终究因为墨鲤没带兵器只背着个行囊,像走亲戚的年轻人多过像江湖人,他才解释道,“事情好像跟这些江湖人有关,肯定是他们惹了什么麻烦。”
墨鲤道了谢,继续往前走··因为这一路上的江湖人越来越多,熟人见了互相寒暄,仇敌见了拔刀就砍,所以经常有一小群人围成个圈子大喇喇地拦在路中央。
等到看热闹的人挤进去,发现不是打斗,就是做戏,前者还能叫个好,后者随便听听也就罢了··很多独行客连看都不看一眼,径自走过··慢慢的,这些独行客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了,路上圈成堆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通往渡口的路已经水泄不通··果然没了船··或者说,船都不知道驶到哪儿去了,江面上空空荡荡,连个渔船都见不着··“怎么回事”·“不知道,可能是休渔”·“……渔船没了,渡船总有吧搞什么名堂”·许多江湖人骂骂咧咧,有些不耐烦了。
墨鲤默默地想,如果没有行囊,没有孟戚,青江能拦得住一条鱼吗·显然不能··这是他离开竹山县之后,也是他此生看到的最开阔水域,水流湍急,游起来一定十分有劲。
墨鲤已经很久没有变成原形了··在竹山县的时候,墨鲤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去灵泉潭里泡一泡··不为别的,那里灵气充沛··他熟悉水潭里的每一块石头,那里就像是他的家。
墨鲤看着江水走神了,连孟戚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发现··“大夫”·孟戚看到墨鲤的表情,立即猜出了大夫的想法,化为原形的时候他看到柔软干净的沙粒都会忍不住过去滚一滚,水对鱼的诱惑应该差不多。
“……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孟戚提议··墨鲤回过神,忍不住瞪了孟国师一眼··——这跟叫他脱衣服有什么两样话还说得这么暧昧,好像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孟戚一脸坦然,变为原形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是沙鼠,不算的··“孟兄再这般,下次沙鼠出门的时候,我就不会为它保管衣服跟剑了·”·“咳,暂时不用·”孟戚装作听不懂墨鲤话里的意思,语气诚恳地说,“最近两次出去,我都没有脱衣服。”
说起这件事,墨鲤神情一动··因为那次沙鼠回来的时候,直接变为人形站在他床前,还吃起了桌上的糖炒栗子··没、穿、衣、服·春日夜里寒凉,尽管知道孟戚内功深厚应该不会伤风冒寒,但是墨大夫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沙鼠连着打喷嚏的画面。
四肢绷直,浑身的毛发都能蓬起来··如果病恹恹地跑不动,窝在自己怀里不停打喷嚏,那岂不是揣了一个会弹跳的软球,按都按不住··墨鲤只照顾过伤风的狐狸,沙鼠这么小,要如何灌药·不,关键是灌得进去吗·当时墨鲤越想越多,神游方外了,等到回过神来,发现孟戚已经默默地穿上了衣服,好像有点儿沮丧。
再然后孟戚就整整齐齐地穿着衣服出去打探消息了,本来也是,有什么消息需要它变成胖鼠去偷听的用轻功岂不是更方便·“这里没有渡船,是怎么回事”墨鲤重新望向江面。
孟戚无奈地说:“是皇陵的事闹的·”·侠以武犯禁,这里的侠,说的是游侠··所谓江湖,以前都是游侠儿,好勇斗狠,非常讲义气,常常为了一句承诺,就慨然赴死。
游侠儿有好也有坏·时至今日,重诺的江湖人依然存在,可惜他们继承的不止是重诺,还有不把律法跟他人- xing -命当回事的毛病··一言不合,拔刀相向,血溅五步。
江湖人跟江湖人斗起来也就算了,麻烦的是他们祸及百姓··大宗派会约束门下弟子,不许对寻常百姓动手,翻个城墙都要遮掩一番,邪道的那些人就难说了·故而每次江湖人聚成堆的时候,官府都会特别注意。
这次从雍州往太京的江湖人,在中途闹出了一件大事··闯入皇陵·打塌了皇陵驻军的营帐跟房舍··幸好宗庙跟享殿都没有波及到(江湖人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把朝廷往死里得罪),即使如此,闻知此事的雍州府君还是惊怒不已,发快马急报太京。
正巧管着京城街面治安的巡城衙门也发现有过多的江湖人涌入,张宰相姜宰相不敢有丝毫拖延,还在为星孛一事生气的陆璋闻言大怒,就下了这么一条命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尽管这话对齐朝来说只有北方好使,可也是皇帝认定的道理··踩着齐朝的地,走着齐朝的路,还斗殴斗到莽撞地闯入皇陵现在还想进京船都不给你们留下,有本事就走一百里路,到上游或者下游去找渡船。
“我从这边的县衙来,据说是陛下震怒,封锁了青江沿岸上百里的江面·”孟戚摸着鼻子说··这事听起来很胡闹,不许渡船甚至渔船下水,是断了一些百姓的生路。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虽然目前说只封锁月余,但到底有碍民生,按理说就算是皇帝下令,文武百官也不是吃素的,命令没有那么快通过并执行··可谁让这次犯事的是江湖人呢·而且出事的还是皇陵,这也太目无法纪了,换成谁被人冲到祠堂砸了坟,都得震怒。
皇帝是天子,这通怒火发得有理有据,还牵扯到朝廷权威跟帝王尊严,谁也不敢拦··“据说是前天晚上贴的告示,昨天船只就陆陆续续开往下游,不挪走的一律判罚。”
过了青江,再走半天就到太京··如果要绕行,按照普通人的脚程,等于多出了两三天的路··有轻功的倒是不愁,只是在青江朝廷只是拦一拦,到了太京,估计就是锦衣卫动手抓人了。
那些带着兵器的江湖人,估计都别想进城··墨鲤半晌才说:“我还以为陆璋会去找青城派与春山派的麻烦·”·“暂时找不了,之前我们是不知道,刚才我特意找别人打听了。
青城派已经靠近天授王的地盘,而春山派则是接近南边·虽然说起来都在齐朝的统辖范围内,可是要对付这样的宗门,非得调动军队不可·”·那些地方出现大军,就是要打仗的架势,对面作何反应就不可预料了。
陆璋昔年手下多是北人,齐朝也多是北军,去南边作战有一半都会水土不服··天授王那边就更别说了,民心被圣莲坛笼络,大军深入可能会断水断粮,孤立无援,齐朝想要镇压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因为面对的不止是反军,还有当地的百姓。
雍州年年大旱,朝廷估计没有钱打仗··孟戚替齐朝想了想,都觉得有点头痛··倘若没有善于治国的良臣,齐朝再过五年都解决不了这些隐患··“怎么回事衡长寺的和尚呢”·“没错,之前不是有人看到了天山派的梅居士吗”·渡口附近的江湖人越等越不耐烦,高声抱怨起来,墨鲤这才明白他们停留在这里是等什么。
——等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出来拿主意··“乌合之众·”·孟戚低声道,然后望了望江面,估算着自己的轻功能不能过去··一苇渡江做不到,抱着十根木头,走一路扔一路顺带借力过个江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抱这么多木头的模样太傻了··“大夫,你的原身有多大”孟戚突发奇想··墨鲤:“……”·作者有话要说:·不不,下一章不是沙鼠骑鱼·————·沙鼠:阿嚏.jpg·有一种病,叫做大夫觉得你可能会生病。
——————·这章的解惑,墨鲤与孟戚不同,墨鲤是大夫,有医者的自觉加持,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人,所以在目前没有实质关系的墨鲤眼里,一个脱光的人xing吸引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爱与yu的本能,那得龙形缠上来才能触发吧·第89章 气承嵏山·且说金凤公子到了江边, 听说是官府不让船下水, 大手一挥,直接命令手下去买船,出三倍的价钱··重金开路,自然有解决办法的途径。
附近渔村里有数条小木船,每条船小得只能容纳两三个人, 而且没有顶, 不是可以遮风挡雨的乌篷船·这种船非常轻, 两个大汉就能抬着走··官府下令的时候, 渔民慌了神,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看江上大船都被开走,小船则被烧了。
渔民自然舍不得,趁乱将一些小船抬了藏进家里··现在有人愿意出大价钱, 他们十分心动··也有人害怕官府追责,不敢说家里有船, 等看到同村的人捧着碎银喜滋滋地回来了, 又看到江边越聚越多的人。
心想不卖出去,恐怕也会被抢走,到时候落得人船两空,多不值得于是纷纷跑回家, 把船抬了出来··船是有了, 然而问题却没有解决。
“这船能用”金凤公子瞪着这几条小木船,目光里充满了怀疑··青江水急, 这样的木船能顺利渡过江心吗这根本是在江岸附近捕鱼的船吧·金凤山庄的属下扛住了自己少主的质问,无奈地说:“公子,是你说要去买船的,还说什么船都行,反正你今天必须要见到船”·“……”·这些属下衷心希望金凤公子收敛一下脾气,虽然自家山庄有的是钱,庄主武功很高,少主也不是真的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撞铁板许多事都跟想的不一样,说话做人都要留一线,给人退路就是给己退路。
“行了,我去看看江上的风势·”·金凤公子烦躁地挥了挥折扇,踱步到江边··青江春日风大,水浪又急··金凤公子不懂水- xing -,看到这情形心里就止不住的发虚。
渡口附近的江湖人七嘴八舌地说:“难道附近的渔村里没有- cao -舟好手了吗”·“就是,原本渡船上的船工呢”·换了平日,金凤公子必定扔出钱,船工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这世上还有钱办不到的事儿过个江而已,又不是要登天摘月。
现在他沉着脸不说话,心想去太京不过是看热闹,厉帝陵宝藏虽然新奇他也很有兴趣,但是金凤山庄有的是钱,喜欢什么买就是了··他急什么·“拖船入水”金凤公子发号施令。
“公子”·“再去附近渔村买点鱼叉、钓竿、渔网什么的,还有炉子跟炭,咱们就坐着船先在江边飘着·”金凤公子把折扇展开,好整以暇地说,“恰好本公子饿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众人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金凤山庄的人去买东西了··金凤公子靠在船舷边,惬意地吹着风,似乎真的不准备过江了··面对群情激奋,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江湖人,金凤公子爱答不理,冷笑:“本公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现在觉得太京也没什么可去的,还不如到江南画舫上听曲子吃西湖醋鱼至于帝陵宝藏,不还是没有出现吗,急什么”·众人为之气结,先是等不到各大宗派的长老掌门,接着又过不了江,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居然坐在船上钓鱼了·“你们说,会不会那些人都得到了消息,抛下我们先走了”·“不会吧,这是雍州去太京最近的路了”·“万一不是去太京呢虽然都说厉帝陵在太京上云山,但是这么说的人都没有找到宝藏嘛我看事情真相就是这样,糊弄了我们这些没门没派的人,他们先发财去了。”
这说法让众人开始动摇,心中惊疑不定··而金凤山庄的人因为带着不少马,现在没有大船,马过不了河,这些马又都是良种,贱卖在当地太亏·所以一部分人带了马往下游赶去,想在百里外找渡口。
结果被人看差了,以为厉帝陵真的不在太京,一窝蜂地跟着去了··小船上的金凤公子:“……”·正在他哭笑不得,想要感慨一二的时候,船身突然一抖,原地打了个飘。
金凤公子稳住身形,正要斥责属下,却看到- cao -桨的人急忙回头道:“公子你看,江上有人·”·在开阔的江面上,一个人的身影很小··可是只要被人看到了,大家都不会移开眼睛。
因为这个人是在江面上行走,风吹得袍袖鼓起··按理说这么大的风,长发会被吹得乱成一团,袖子也有可能被风扇到自己脸上,然而这个人偏偏能够维持自身的仪表,头发与衣服只是随风轻动,飘逸似仙。
隔得太远,不止看不清这人的容貌,连他穿了什么样的衣服都无法分辨··但是谁会关心这个呢行于江面,犹如平地,武功能达到这种地步吗·“啪。”
金凤公子的扇子掉了,随后他迅速回神,明白船为什么原地打转了,因为划桨的人像他一样震惊,手里的东西都抓不住··岸上众人也差不多··先是一个人看到,紧跟着他叫起来,更多的人朝着江面望去,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大多数没有金凤山庄的人那么震惊,因为自身实力有限,对绝顶高手没有太深的概念,所以还是本能地认为这是个武功登峰造极的神秘人物··“河神显灵了”·江边劳作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敬畏地磕头。
金凤公子捞起扇子,站起来死死盯着那人脚下··轻功可以踏雪无痕,可是草上飞水上漂那就是个形容了,因为身法快到极致,看起来跟飞一样·要过河的时候,通常都会踢起大片的水花,提起的一口真气耗尽,人就会落入水中。
可是这人走得不紧不慢,气度非凡,真跟那些百姓喊的一样,就像神仙似的··青江风大浪急··孟戚的靴子完全- shi -了,他目不斜视,也不低头,继续往前走。
半扇门板大小的木头在浪花里载沉载浮··孟戚看似缓步而行,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他的本事就是蹬踏水面时不会溅起过大的水花,而且上半身可以保持一个姿势不变,加上他已经离岸边有一段距离了,别人看不出他的把戏。
孟戚会在一口内息用尽前,踏木板借力··这时木板就会重重地往下一沉,然后随着水流的方向飘去··江水里适时浮出一条黑色鲤鱼,飞快地将木板击向对岸。
如果没有鱼,孟戚估计只能顺水往下游“走”,渡江什么的还是不要想了··黑鳞鱼极快地在水中游着,青江水是有灵气的,而它很久都没有畅快地游过水了。
即使再沉稳,下水也会暴露一些天- xing -··孟戚眯眼看浪花里掠过的黑影··大夫的真身,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对渔民来说算是一条大鱼了,有手臂粗细,身形灵活矫健,鳞片亮得几乎可以映出自己的影子。
要是人们在水里见了,只会惊喜地叫几声,喊人来看,而不是把这条鱼当成妖怪··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种鲤鱼,连体型大小也是常见的模样··然而这条鱼的力气大得有点不可思议。
它不需要用鱼尾击打木板,也不需要去顶木板,凭着极快游过后带起的水浪,就能短暂地改变木板漂浮的方向··这是一条江,水势很急,小到木板大到船只都被推着往下游走,渡船也得花力气- cao -船跟水势对抗,技术差力气差的船夫是掌不了青江渡船的。
作为一条鱼,不被水流带走已经不错了··孟戚对大夫刮目相看,浑然不觉自己变成原形时,也不是一般的沙鼠··——普通沙鼠跑得没有孟国师那么快,更没有它灵巧。
其实墨鲤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天赋,他“出生”的潭水太小了,歧懋山中的溪流虽多,可是最深处也淹不死人,河宽不足一丈··没有大湖,只有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池塘。
地方小了,鱼游的速度自然上不去,要如何发现·墨鲤边游边想,假如自己力气不够,当年被山洪冲出来的时候,或许早就没命了,哪里还能在山洪里挣扎,化出人形抱住了一棵树呢·青江水再急,也比不上山洪爆发。
墨鲤在水里瞄着孟戚,不得不承认,即使有些人背着行囊,谨慎地踏着木板过江,偏就能走出超然出尘,遗世独立的姿态··“……”·无奈地吐了个水泡。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被孟戚说服,正因为孟戚有这样的能耐··——流言终究是流言,真正的孟国师出现,别人也会当做假的,索- xing -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出旁人效仿不来的戏。
现在到了江心处,墨鲤忽然察觉到一股浩瀚的灵气··它跃出水面,向北面张望,那是太京的方向··孟戚也在同时抬头,深深凝视着极远处的山脉轮廓。
“……我感觉到了灵气,一种特别奇妙的滋味·”孟戚握了握手指,神情莫测··地脉与灵气交相呼应,这是属于他的气息··第90章 得天之运·就像疲惫的旅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 忽然看到了一栋无比熟悉的房子。
虽然离家再久, 记忆都模糊了,但是房子出现的那一刻,悸动的感觉便直击心底··——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它,推开屋门,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床上, 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孟戚的情绪有些失控, 周身气息也开始起伏不定··不好··墨鲤想都不想, 直接在水里变成人形··孟戚意识恍惚, 甚至错过了飘来的木板, 江水立刻将木板冲向下游。
落点缺失,这一脚就会踏入水中,孟戚提起的一口气刚刚耗尽,新的内息还没有接上·然而现在最坏的问题不是落水, 而是孟戚再次发病··墨鲤没有想到回“家”会刺激到孟戚。
他反手一掌,以内力把木板吸了回来, 恰到好处地送到孟戚脚下··作为一条黑鳞鱼, 只能掌控木板的方向,变成人之后能做的事更多,譬如在木板上施加内力·孟戚感觉到脚下传来一股推力,他下意识地借助了这股力, 稳住了身形。
“大夫”·孟戚回过神, 发现水里的鱼已经不见了··浪涛起伏之间,矫健灵活的身姿与白皙的肤色隐约可见, 看得出大夫作为人的时候,水- xing -也是一流。
……清江水为何这般浑浊·墨鲤浮出水面换了口气,顺带又推了一把木板,又很快沉了下去··他觉得孟戚心不在焉,他以为这是太京数处灵- xue -对于龙脉的影响,说实话墨鲤也十分惊讶,灵气的纯度远远超过了他所想。
即使隔了这么远,仍然让人感到震撼··歧懋山灵气最足的地方就是山洞里那处潭水了,每逢日升月落之际,地脉灵气交融,才会有短暂的时间有这样浓厚的感觉。
结果呢·难道太京这个地方,每时每刻都是这样吗·墨鲤想到那条金色的巨龙,心中了然,看来龙脉的体型不是山势大小决定的,而是那个地方的灵气多寡。
太京的灵气这样浓厚,少不得有人们眼里的“异象”出现,或是天生祥云,或是地涌甘泉,而方士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天子所在的缘故··身为龙脉,即将踏入另外一条龙脉的地盘,其实是有点儿不自在的。
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大体上就像是冒失地进了别人的卧房,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坐,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立刻退出去,才是君子之道··可他是来治病的,给房子的主人治病,上门给病患看诊再平常不过了,墨鲤从来没有因此不自在,偏偏这次不同。
大约是病患身份的缘故吧··墨鲤目光微变,把心里的想法压了下去,就在他重新变回原形时,孟戚的动作骤然一变,他从慢吞吞地散步变为急速掠过江面··黑鳞鱼一惊,好在原形的时候游速很快,及时跟上了。
可怜的木板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受到水流急推狠撞,木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缝,很快就碎成了两半··墨鲤丢弃了较小的一块··以上过程一再重复,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原本的半扇门板已经只剩下碗口大小,如果不是岸边风浪较小,早被冲走了。
孟戚上岸之后也不停留,施展轻功,迅速消失了··使得江岸这边看热闹的人完全没有看清他的面孔··“水里有东西”·有人叫了一声。
在水浅处,墨鳞映出了反光··“是一条大鱼”·人们争相涌到江堤下方张望,只能看到鱼尾划出的一道波纹,顷刻间就消失在江水之中。
“河神踏着神鱼来了·”·有人跪地磕头,也有人追着孟戚消失的方向跑去··至于对岸的江湖人,他们只是看到孟戚动作一顿,随后就由踱步改为飞身而起,倒有了两分施展轻功的模样,心里随之大定。
果然不是什么神仙,就是一个轻功绝顶高手而已··江面太开阔,目力再好的人也看不到江对岸的情况··事实上孟戚显眼,那是因为他走在空无一物的江面上,就算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大家照样可以紧盯着不放。
“究竟是什么人”金凤公子喃喃自语··他在心里把江湖上的出名人物想了个遍,也没得到答案··衡长寺武学多样,可是这一代的方丈与长老并不是什么杰出之辈,只能说无功无过,对得起衡长寺的名头罢了。
天山派轻功高绝,更擅剑术,然而他们远在关外,门派里的弟子数量很少·虽然是个悠久的名门大派,实际人数可能还比不过江湖上的一个镖局·这种靠传承跟自身悟- xing -的练剑门派,很容易让人领悟一个道理:勤奋是成不了高手,但不勤奋练剑连做高手的机会都没有。
·天山派地处偏僻,门中都是一心练剑的疯子,然而武功高的那是极高,武功差的连江湖三流水准都没有··这一代的天山派剑客出色也是屈指可数,正在行走江湖的就更少了,梅居士已经回去了,按理说不可能有两个人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除非——·金凤公子还没想完,他的属下就低声说:“会不会是我们上次遇到的那个郎中”·高手毕竟不是地里的大白菜,要多少有多少,先是一个搞不清来历的郎中,再来一个渡江而行的神秘高手,是人都会思考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金凤公子霍然站起,吩咐道,“靠岸我们骑马赶往下游,寻找渡口尽快抵达太京·”·同一时刻,墨鲤已经找到了一处没人的江岸。
他心里有点担心,孟戚刚才有些不对,尽管后来似乎恢复了,可还是让鱼焦虑··如果孟戚发病了,会不会狂奔进城,拧掉齐朝皇帝陆璋的脑袋·大夫对陆璋的生死毫不在意,然而皇帝一死,北方就会迎来新一波动荡。
再说行囊还在孟戚背上呢,墨鲤不怕没钱,可他现在没有衣服穿啊·如果孟戚就这么跑了,不到天黑,墨鲤都没法上岸,没准还要潜入渔民家偷一身衣服。
泡在含有灵气的青江水里,墨大夫后悔自己经不起诱惑游水,后悔听了孟戚的花言巧语说的那套国师必须出现的理由,后悔……·还没想到第三件后悔的事,某个熟悉的人影就出现了。
“大夫”孟戚左右看了看没人,就开始从水里找鱼··一路走一路找,他们只商量了在最近的、没有人的岸边碰面,可那具体是什么地方,没过江之前的他们是不清楚的。
当那条通体黑鳞的鱼浮出水面的时候,孟戚忽然有了一种荒唐的感觉,他好像身处在某个志怪小说里,比如一个人坐船过江的时候,不小心把剑掉进了水里,然后故作镇定地在船身上刻个印记,准备到岸边就下水捞,然后掌管这片水域的神灵忽然出现,问他掉的是一把金剑还是一把银剑……·孟戚想,那他一定回答自己没有丢剑,就丢了一条黑色鳞片的鱼。
“大夫”孟戚又试着喊了一声··黑鳞鱼不自觉地用鱼尾拍了下水面,给了孟戚一个嫌弃的目光··从一条闭不上眼睛的鱼双眼里看到嫌弃的情绪,这感觉真是十分新奇——孟戚一边新奇,一边确认这就是墨鲤,毕竟普通的鱼做不到。
“大夫,我把你的衣服放在这里了·”·孟戚老老实实地从行囊里取出衣物,然后找了块石头拂拭干净,再把衣服放上去··然后他就背过身,往江岸附近的林子里走去。
——倒不是孟戚不愿意留下来,而是他知道什么样的做法能赢得大夫的好感··没等一会,孟戚就看到了墨鲤施施然地走来··头发一丝不乱,衣裳整齐,完全看不出他刚才游过了一整条青江。
“孟兄想说什么”墨鲤接过行囊,率先把钱袋揣进了自己怀里··孟戚欲言又止,盯着墨鲤的头发,心想这是内力蒸干的,还是变成人形之后,头发自然就干了鱼不长毛,可头发属于大夫原身的什么部位呢·这难道不是个谜·想归想,孟戚却不打算说出来,他随口道,“途中出了点小差错,是我的不是。”
墨鲤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到了孟戚当时的失常上··“当时我能感觉到太京地脉灵气的波动,这对你有什么影响”·“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入京城。”
孟戚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像离家很久的人,急着把房子里转悠一圈,看看家当有没有被偷,然后窝在家里大吃大喝再睡个天昏地暗·”·“……”·听得出你归家心切了。
天子龙气、天命所在的太京,被孟戚说得跟个破草屋似的··出门不上锁的房子,不是破草屋是什么·“那么,你又是如何清醒过来的呢”墨鲤尽职地询问病患。
孟戚目光一闪,不能说因为看到大夫没穿衣服··孟戚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到了大夫,想到自己是山灵,所以那种吃饭睡觉检查屋子的想法都是错觉,我不需要做那些,除非太京被另外的山灵霸占了。”
“不可能·”墨鲤断然道,“你生于此处,是地脉的一部分,就算上云山重新生出一个……山灵,也不可能将你拒之门外·”·“如此说来,吾等山灵,算是得天之运,集地之灵”孟戚若有所思。
其实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变成原形··这是一个很离谱的想法,沙鼠不会游水,掉进江里岂不是要淹死·然而那种迫切地、想要脱离“人”的形态想法又过于强烈,至今孟戚心里仍旧有个模糊的念头,他不应该游不过青江·第91章 谓曰太京·太京南有青江, 北倚群山。
渭水穿城而过, 有千棵柳、百里亭··官道驿站繁忙不休,路上人来人忙,随处可见车辆与马匹·除了商队,还有游学的士子,出来踏青的贵介子弟··杨絮似雪, 飘飘荡荡。
春梅已谢, 满枝翠芽, 土发新绿··车辙的印痕一道压着一道, 渭水两岸是一片片的花林, 还可以看到织锦围成的步障,从里面传来动人的笑声,天上飞着一两只纸鸢。
“太京快到了”·墨鲤看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猜测这些都是要赶着入城的··虽然天色还早, 但是人们不敢贪看春色,都怕耽误了行程。
“不错, 你我能用轻功的路已经结束, 这里距离太京已经不足二十里,到处都是人·”孟戚笑了笑,他看着附近的景色,觉得每一处都能跟自己的记忆对照上。
“大夫, 你看这些柳树·”孟戚走近道旁··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墨鲤早就注意到了, 这些柳树很奇特,主干有大半是焦黑的, 只有小半焕发着新嫩的绿色。
这种只在临水的半边生有枝条的情况,像是遭遇过什么劫难··“……当年楚军与陈军在青江展开水战,炮声隆隆,江面上一片浓烟,甚至两艘战船不靠近都无法辨别敌我。”
·墨鲤一愣,因为这不是孟戚的声音··他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书生站在前方,对着同伴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一战,整整持续了两天一夜,当时楚军有四十万,陈军有八十万,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青江水飘满了战船的残骸。
虽然没有凉津之战尸横遍野的惨状,然而这一战死去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都沉入了水底·哎,尸骨成沙,青江水冷”·“……”·刚游过青江的墨大夫有话想说。
不冷,真的··“两军有一百二十万”墨鲤问孟戚··他倒不是很在意青江里有多少尸骨,因为那已经是将近一甲子前的事了,天下哪有不死人的地方如果什么都要避讳,估计只能待在自己家里,别想出门了。
墨鲤在意的是孟戚当时的情况··四郎山的矿坑里埋了几千人,对四郎山龙脉造成的影响就很大,墨鲤曾经以为青江不属于太京龙脉的地盘,现在根据灵气看来并不是这样,至少青江这一段跟地脉灵气是有联系的。
一百二十万人,就算只阵亡十分之一,也是一个骇人的数字··“当然不是,这是北方,哪儿来的这么多水军陈朝没有,楚军也没有”·孟戚皱眉,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可以倾诉,抱怨道,“行军打仗都是这样的,要吹嘘自己的兵力,不知道这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毛病,基本上都这么干。
即使不用来吓唬敌人,也得安慰自己人,鼓足自己的士气·否则听说对面有八十万人,还没打呢,底层兵丁就要吓得睡不着觉了·”·那书生讲古被打断了,面现怒色。
“这位兄台,楚军四十万,陈军八十万,史书上记载得明明白白”·“可那书上写的明明白白,还有‘号称’二字·”旁边车队里有个公子哥儿也来凑热闹。
书生脸色涨得通红,他忽略那两个字,是为了令听者更加感慨,然后他借势抒发一通再做首诗·夸大其词怎么了,诗篇里面的千啊百的,也不是个具体数目··“陈朝当时背水一战,楚军迫不及待要攻下太京,双方都压上了全部兵马,这场大战没有一百二十万人,也有八十万人参与”·面对书生的振振有词,孟戚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人辩驳·书生把他的无奈当做词穷,便义正辞严地说:“如此惨烈之战,难道因为死得不够多,就不值得叹惋了吗八十万与一百万有何区别战火连天,逐鹿权柄,而后家家举丧,岂不痛哉”·有墨鲤在旁边,孟戚觉得这次不开口不行了。
——他不想跟这个书生一般见识,可是对方不依不饶··“你可知青江宽几许一艘战船长几许,可载几人八十万大军乘上战船,在江上一字排开,能延绵多少里如果仅限太京这一段水域,陈军与楚军陈列完毕,两军能相隔多远”·那书生瞪圆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却实在找不出话。
“这世上有人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安邦定国,然而有人就只会背背书本上的数字·”公子哥哈哈大笑,还叫了附近不少人也过来看热闹··书生顶不住压力,黑着脸说:“阁下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想来是知道答案了,我愿洗耳恭听。”
“不敢·”孟戚没揭露答案,只是说,“有心人去查,想得出答案并不难·青江不是长江,它没有那么宽,如果八十万水军登上战船。
这场大战就要从水战变成了陆战,因为这段江面已经被挤满了,船挨着船,不分彼此·”·“阁下如何确定船只大小与长短”书生极力挣扎,强辩道,“难不成当时你在不成”·“我自然不在。”
孟戚这话出乎墨鲤预料··然而孟戚说的是实话,青江之战他没有参与··“……但世人都知道一件事,大军行进,需要携带辎重与粮草,遇山开道遇河架桥。
一路大军,人数实打实地超过五万,然而真正能上阵打仗的可能连一万都没有·楚军昔年号称四十万大军,实则只有二十万人,精锐更是只五万·这五万大军不仅仅是水军,还有骑兵步卒在岸边扎营。
陈军数量可能多一些,然而参战人数也不会超过两万,陈朝气数已尽,还要留有守城之军,去哪儿找那么多人”·孟戚作为打过仗的人,他可以摸着良心说,号称四十万大军的,全军上下连伙房厨子都算上能有二十万人就算很老实不瞎吹的了。
想当年孟戚守城的时候,几千人愣是被他吹成了几万··那可是十倍地吹··陈军八十万大军,楚军四十万,这两方乍听差距悬殊,实际上两军之间可能就差那么三五十个人吧,差距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书生被挤兑得面无人色,他的同伴没说话,可也嫌丢人··一行人灰头土脸地走了··那公子乐够了之后,冲着孟戚看了几眼,拱手道:“吾家乃城东穆氏,我观阁下有才学在身,非凡俗之辈,若有难处,可到穆府来寻。”
说着扔出一块玉佩作为信物,也笑着上了马车离去··墨鲤看了看玉佩,不由得问:“这人倒也奇怪,不知你名姓,不知来历,就敢随意结交”·“穆氏是太京首富,也是秦中首富。”
孟戚心想,哪里是什么才学打动人,分明是看了自己的脸,就想结交了··楚朝虽亡,楚朝的风气至今难改··不分男女老少,太京人人爱美色··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倒不是说长得丑就寸步难行了,而是生得好看的,去买东西都要便宜几分银子。
孟戚不能说这个穆公子可能是看脸给玉佩,他镇定地说:“有钱人总有几分怪癖·”·“……”·墨鲤想说孟戚没钱,- xing -格也没好到哪儿去。
可见怪癖与否,不是钱的问题··“被那书生一搅合,倒忘了原本的话题·”墨鲤看着一半焦黑的柳树,问道,“这些树难不成是陈军败退之后,放火所焚”·“不错,为了阻挡大军,太京城外的良田房舍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柳树生在水边,看似焦黑枯死,第二年居然发出了新芽··楚朝重整帝都,清理到这边的时候,众人不住地称奇··“当年有传言,说是真龙天子坐镇,万物回春,山河复苏。”
孟戚边走边说··千柳道就成了焦柳道,有楚一朝,没人敢挖走这些柳树重种新树··“没想到陆璋把这些保留了下来·”·墨鲤以为齐朝皇帝一定会把这些柳树刨掉,毕竟是楚朝气运的象征物。
“谁得了太京,谁就是真龙天子,柳树究竟是谁的还说不清呢”孟戚唇边泛起嘲讽的笑意,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走罢,青乌老祖估计早就到太京了,我们不能落后太多。”
沿着焦柳道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了高大的城郭··城墙延绵出去很远,墙身由坚固的灰石垒造··这就是五百年以来的天下皇城,太京··墨鲤遥望的不是这座大城,而是远处隐隐绰绰的山脉轮廓。
数座高峰并起,高低错落有致,透着一种古朴苍浑的美,侧看仿佛一条昂首巨龙盘踞在太京后方··上云山,古称嵏山。·嵏,是形容数峰并立的模样。·嵏山共有十九峰,水源充足,最不缺的就是飞瀑清泉。·据说每到晴日,入山中便能看到天挂虹光,分作七彩之色,衬着漫山浓翠,美不胜收··历朝文人墨客,留下诸多诗篇称颂,其山之美,纵然远观,也可见一斑··墨鲤情不自禁地抬步,想要往山的方向走去··“哎,那小郎,进城要排队的”旁边有人叫道。
第92章 麟成望龙之势·太京共有十八座城门, 其中百姓可用的大约十座··麟成门是南城三座城门之一, 也是最大的一座,城外就是著名的焦柳道百里亭··车队排成一列,另外一个门洞是达官贵人们的通道。
来到城门下,高大的城墙挡住了墨鲤的视线,他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转头就对上了孟戚若有所思的脸··“……”·难以形容的尴尬。
尤其墨鲤发现远处行来的车队里, 有很多人都这般仰着头眺望··事实上, 伫立此处远望山势还有个说法, 叫做观龙··还有好事者喜欢跑到不同的城门看山, 太京城内望山的效果远远不及旷野,而身在山中,又不得见龙。
陈朝曾有狂士,仗着一身好剑法, 居然闯到了皇城,爬上承天阁想要观龙, 结果地方高是高, 离山也近了,龙形反倒没那么逼真··很少有人第一次进城时,不被上云山吸引。
“果然是龙气所在,太京历经数朝不衰, 原因在这里·”·“不错, 久闻上云山之名,今日一见, 当真非同凡响·”·身边的旅人一句接一句的称赞着,墨鲤与孟戚互相望着,气氛更尴尬了。
最后还是孟戚率先打破僵局,干咳一声道:“说起来我都已经到了平州麻县,明明再往前翻一座山就是竹山县,结果却错过了一睹大夫……”·“孟兄”·墨鲤本能地打断了孟戚的话,神情微妙。
如果他不阻拦,孟戚想说什么·一睹歧懋山的真容可是歧懋山看起来十分普通,除了有灵气,跟别的山没什么分别··墨鲤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歧懋山是个古称,其实应该叫鸡毛山来着,之前跟孟戚谈论的时候,孟戚根本不知道自己不是人,也不知道龙脉是什么,提了一次也就过去了··如果孟戚到了竹山县,就会发现鸡毛山是竹山县灵气最盛的山,那他是鸡毛山龙脉的事根本瞒不住·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忘了,还想着日后带孟戚回去见秦老先生·真是太过大意,墨鲤暗恼。
墨鲤不擅长掩饰眼神的变化,孟戚一眼就看了出来··然而孟戚把这份懊恼的情绪误会成另外一个意思,心想大夫真有趣,看一看诞生出山灵那座山有什么要紧按照平州府志,那附近的山还不少,麻县的鸡冠山,竹山县的鸡毛山等等,还有玄石峰这样的荒山……·难不成就是那座黑漆漆光秃秃的荒山,才让大夫这样紧张·呃·大夫原身是鱼,通体漆黑,还没有毛发……这么说来……·满山都是黑色石头,草木不生,山中唯有一片湖水还有生机·话说原形的毛发,跟树木茂盛到底有没有关系孟戚努力回忆自己冬天变成沙鼠的时候,毛是不是短一些,然而沙鼠的形态照镜子很困难,站在水边又看不清楚,这还真没个准。
一想到墨鲤诞生的那座山是秃的,孟戚就有点心疼··不不,他不该在意这些··大夫这么好,怎么能用有毛没毛来衡量呢他喜欢的是墨鲤,不管墨鲤是何处的山灵,他都一样喜欢。
别说秃山了,就是半截儿山,或者一个小土坡也没问题·其实毛也不是特别重要,鳞片也很好啊···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乌黑发亮,光泽很美……对了,如果是金色的,那就更好看了。
孟戚有些恍惚··两个人同时神游方外,只听身后一声大喊:“喂,你们还进不进城了站着不动挡路做甚,两个大男人好端端的,互相看着发什么呆难不成没带路引”·这一嗓子嚷得四周的人齐刷刷扭过头。
众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如果不是看在孟戚长得不坏,他们很有可能就要招呼城卫过来了··“抱歉,我与兄长出门办事,心里发愁,一时失神了。”
墨鲤回过神,无奈地向着四面拱手示意,还专门给身后的人道了歉,这才拽着孟戚继续排队··按照律法,出门忘记带路引的人,抓到了同样要受罚,有原籍的发还原籍,严重的还会有牢狱之灾。
孟戚手里那份路引,是宁长渊给他们准备行囊的时候送的··路引分为很多种,最简单的一种便是“某县某乡某人欲往何处办何事”,时间地点都会写得非常明白,然而路引是有期限的,短的一个月,长的一两年。
楚朝立国之后,对路引稍微放宽了几分,除了允许商队走得更远,在异乡停留的时间增加,还加上了书院学子出门游学的路引,以及方便医者在附近两三个县城行医的路引。
这两种路引发放条件非常严苛,每年衙门都有限额··想要游学用的路引,须得有秀才的功名·医者路引,则要衙门与乡绅担保,可以说得到这样的路引,跟名医招牌也没什么分别。
薛令君给墨鲤伪造的那张是游学路引,时限三年··宁长渊通常给人伪造的是探亲路引,也就是最简单的一种··想好去什么地方,拿着路引出发就行。
虽然到了那个地方没有户籍仍是黑户,但是天下大乱久矣,北方天灾连连南边打仗不休,到处都是流民·只要人老实能干活,被乡民接纳了,到时候缴纳个三十文钱,就能顺利地把户籍报上去。
尽管历朝历代的管制都十分严格,然而被约束在土地上的,始终只有普通百姓··只要有钱打点衙门,得个路引并不难··墨鲤一边等着进城,一边低声问孟戚:“那些江湖人难道个个有路引”·“那些门派在当地很有势力,自然有办法,至于别的人无非就是偷抢或者买。”
孟戚刚说完,就看到前面城门官带着人盘问一个小商队··“你们路引上写了从邯郸到去魏城采购布匹,怎么跑到太京来了根本不在一条路上,来人啊,把他们拿下”·那商队的管事连声告饶,然后塞了一些铜钱过去。
“魏城物价大涨,我们回乡实在赚不到钱,只能到太京贩卖·这位官爷,还请高抬贵手·从前我们也是这样……”·“从前是从前,现在国号是齐,你以为还是楚朝吗”城门官掂了掂手里的钱,没好气地说,“告诉你,最近官府发了告示,有江洋大盗试图潜入太京,所以管制非常严格。
你们也就是犯在了我手上,不然把你们当做江洋大盗的同伙抓起来还不速速离去”·商队的人走南闯北,十分会看眼色。
听了这番话,又见那城门官一努嘴,神情带有几分催促之意,顿时了然··匆匆谢过一声,带着车队掉头跑了··“还有你,你们路引上写着陈麻子、王四牛等十六人运货入京,怎么队伍里多出来一个人”·“……这,这是我们在路上捡的人,快饿死了,只求一口吃的。”
城门官驱赶道:“我不管这个人从哪儿来的,反正只许十六个人进城,你们也想得一个勾结江洋大盗的罪名吗”·那十六个挑夫吓得连连摇头,只得抛下那个路上认识的人,独自进城去了。
那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处,立刻有门卒过来把人押了就走··墨鲤神情微变,这不是什么江湖人,可能是逃出雍州的流民··那些太京户籍的百姓,取出了出城领的路条,便从容地进去了。
墨鲤分明看到其中有两个江湖人,他们的路条是怎么来的这会儿是不是有两个太京百姓被困在城外回不去还是已经被门卒暂时关押起来了·孟戚忽然从行囊里取出斗笠戴在头上,还给墨鲤也扣上了。
“孟兄”·“感觉会不顺利,以防万一·”孟戚解释道··预感很快就应验了,当队伍轮到他们,孟戚先取出路引。
负责查验的门卒先是命令他取下斗笠,跟挂在城门上的通缉犯画像对照,结果自然不是,门卒被孟戚的脸晃了下神,浑浑噩噩地正要把路引递过去,那城门官忽然上前一步。
“你是太京人士”·城门官之前查核的时候,除了没路引的,基本都放了别人一码··可是现在他目光厉然,像是要看穿孟戚,身体紧绷手掌按在右侧佩刀的位置上。
孟戚一见他这个姿态,心想这个城门官难道不是真正守门的,而是早就守在这里的锦衣卫他有些惊讶,皇陵之事惊动陆璋,还能说情有可原,难道“前朝国师”出现的江湖传闻陆璋也听说了·城门官扫了一眼门卒递上来的路引。
——孟戚之前要求宁长渊伪造一份太京的路引,宁长渊最初拒绝了,因为京城人无论到哪里都要被人多看几眼,觉得不够安全,最后看在墨鲤为野集众人治病的份上,还是给了。
“太京安平坊孟学文……这是你从何处盗来的路引”·“这就是我的·”孟戚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不是,要不要去安平坊查一查有没有孟学文这个人”城门官厉声呵斥。
从他的态度上,孟戚觉得这人可能不是找“孟国师”,否则没胆子在他面前咆哮···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看你就是近日试图潜入京城的江洋大盗之一”城门官冷哼道,“老实交代罢,你是什么来历青城派春山派天子脚下,尔等江湖人何敢放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在下一直居住在太京。”
孟戚还想从这个城门官那里打听消息,不得不继续跟他周旋,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太京户籍··墨鲤既是担心,又觉得这一幕荒诞··太京龙脉竟然被拦在城门外·“胡说八道,太京之中如你这般容貌的人,哪里有我们门卒不知道的你根本就不是太京人士,除非你活到现在从来没出过城再一个,城中的美男子根本没有一个姓孟,美貌女子也没有”城门官得意地说,“所以这路引一定不是你的”·墨鲤:“……”·孟戚:“……”·不对,他出城的,只是可能没走城门直接翻墙了。
又或者外表看起来有八十岁·作者有话要说:·城门官真的就是城门官,不是锦衣卫··不是宁长渊的伪造路引技术不够·——————·宁长渊:脸长得好,有什么用只会碍事·第93章 云横秦岭之间·即使被揭穿身份, 孟戚也不担心被抓。
——轻功高手还怕跑不掉吗·他只是有些发懵, 万万没想到“不祥预感”是因为这个应验的··墨鲤同样有点懵··据说太京东西城郭长三千丈,南北则是两千六百丈。
楚朝鼎盛时期有民三十万,加上内城勋贵官员以及家眷家仆,皇城内宫人侍婢禁卫军等等,以及南来北往的商队旅者, 总数可达七十万人··齐朝大不如前, 城池所在, 人口锐减。
现在可能就四十来万人, 然而那也是实打实的四十万·门卒不可能认识城里每个人, 再说太京有那么多城门可供出入,就算有人冒充京城人,也不应该立刻就被发现。
说到底,墨鲤与孟戚都对容貌这件事没有太深的感觉··孟戚虽然知道太京的风气, 可是楚朝兴盛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小了, 规规矩矩以本来面目走城门更是一次都没有过。
在大街上被人追着看, 莫名接到一堆示好,他还能根据经验知道为什么,可是城门官因为这样的风气能做到何等的程度,他是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眼看城门官高喊着让门卒来抓人了, 孟戚只能转身跑。
还不是往城里跑, 而是往外面··——门卒追不上估计也就算了,如果冲进城, 事情- xing -质就严重了,估计要惊动巡城的执卫,甚至可能来个全城搜捕。
现在城门口已经加紧盘查,估计城内的情况也不轻松··想进城,办法多得是··没必要让一群城卫挨骂,百姓再受惊扰··墨鲤原本可以不跑的,他确定自己手里的没问题,薛知县伪造他是青州人,不是太京。
可是孟戚跑了,其他人又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尤其身后排队的人更是知道自己跟孟戚是一起来的··墨鲤有两个选择,捏造谎言装作不知道孟戚身份有假,以及跟着孟戚逃走、·他还没想清楚呢,身体已经不自觉地跟着孟戚跑了。
“……”·算了,跑就跑吧··作为大夫,总不能丢下病患··“怎么回事”·“是江洋大盗想混进城”·墨鲤闻声,脚下一踉跄。
偏偏耳力还好,把人们的叫嚷都听得一清二楚··“哇,这莫不是传说中的草上飞呼地一下就从我身边过去了”·“是话本里的高手,公子快出来看”·城门前乱成一团,众人呼朋唤友,还有叫爹娘抱儿女的,都望着掠过的两道人影,兴奋得议论个不停。
城门官气喘吁吁地带着人在后面追,看到人影越来越远,他恼道:“算了,回去吧,这等江洋大盗就算追上了我们也打不过·”·“这……”城门官手下的门卒犹豫着问,“或许不是江洋大盗呢”·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去做江洋大盗难道现在江洋大盗得要看长相了·城门官按个敲他们的脑袋,气哼哼地说:“刚才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你们就把人放进去了一个个脑子都不会动吗把事情报上去,其他不归我们管。”
门卒不敢反驳,诺诺地应了··且说墨鲤觉得孟戚抢先递了路引实在太对了,否则他自己那张路引上的消息被记下来,下次他拿出来用的时候同样要被抓。
宁长渊远在雍州,上哪儿再找个伪造路引的人·“孟兄,可以停了·”·墨鲤说着,慢慢放缓了步伐··想想也是好笑,前朝国师试图冒充平民混入京城,被当成江洋大盗捉拿连齐朝皇帝陆璋都找不到的人,却被一个城门官当场揭穿路引是假镇太京气运,象征天子的上云山龙脉,被生生拦在了京城门口,还被城门卫追得跑了好远。
墨鲤想归想,还是尽力抚平唇边的笑意··他不应该嘲笑孟戚,毕竟孟戚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噗··不行,还是很想笑··墨鲤深呼吸,孟戚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愿说话。
“孟兄,你不用发愁,等我换件衣服去另外一个城门,然后带你进城·”·“……”·孟戚拒绝变成沙鼠,躲在墨鲤怀里蒙混过关。
太京是他的地盘,他兴冲冲地带着大夫回来,结果连城门都进不了,这算怎么回事·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要不然,我们先进山”墨鲤提议。
墨鲤生在竹山县,长在那个小地方,他去过最繁华的城市就是平州秋陵县跟雍州筇县了·太京胜过它们何止百倍,说不好奇是假的··然而再想进城,再想看太京的真实风貌,厉帝陵的事情还没解决呢·“青乌老祖有能力进京城,那些江湖人就不同了,估计都得绕城进山。”
墨鲤不由自主地望向上云山,迫不及待地说,“孟兄,带路罢·”·孟戚莫名地心生喜悦··太京城外也不像是别的地方,除了城门跟道路之外,就特别荒凉。
太京外面有一个个村庄,到处都是良田··这些多是京城权贵名下的田庄,正值农忙时节,田间地头随处可见劳作的佃户··墨鲤有几次停下来看那些水渠跟自动抽水上来的水车,这是平州没有见过的东西,他问水车的构造,孟戚对这些知道得也不算多,只能说个大概。
饶是如此,墨鲤也觉得眼界大开··权贵的田庄不似普通村庄,不会缺钱打井,各种好用的灌溉用具跟农具,也是有什么就用什么·墨鲤一路行来,看了许多东西。
“农书我读得很少,我老师也不太懂,薛令君知道得倒是多一些·”墨鲤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弄到图纸,最好能买到书册,带回去送给薛知县··“总听你说薛庭。”
孟戚不动声色地说,“我看了锦衣卫查的消息,知道他在竹山县做了二十多年的知县,难不成他还要教乡民种田”·“不止如此,有时候还帮着一起收粮,可能是他的兴趣。”
墨鲤想了想,然后说,“春日则喜欢四处走一走,因为冬眠刚醒的蛇毒- xing -最强,他练的是毒功·秋天的时候就为蛇准备好巢- xue -,好像偷偷地养了十来条,我还从他那里学过一些。”
孟戚想起锦衣卫密报上说,幽魂毒鹫薛庭当时是太京美名盛传的男子,还让京城行首对他念念不忘··说起太京之中美名盛传的男女,这些年下来,五十个总是有的。
而且个个名副其实,各有神韵风采··空有外表别想获得众人交口称赞,反之亦然··想他曾经身为国师,纵然气度非凡,举止飘逸若仙,奈何“年纪一把”,于是没人传他的名字,可见要求之高。
那京城行首烟花出身,在太京这样风气里的阅人无数,居然会被薛庭迷倒……·“孟兄,这些田庄引来的水,都是上云山流出的”·墨鲤纳闷,这人的气息怎么又开始浮动了,难道是接近上云山,再次受到影响·孟戚回过神,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大夫感觉到里面的灵气了”·“有,但是不多。”
墨鲤走到河道旁边,将手放了进去··水很凉,几丝灵气顽皮地从他指尖穿过··跟歧懋山的灵气不同,很四郎山石磨山的灵气也不同,这里的灵气活跃度很高,而且非常纯粹。
它们更像顺着水流到处乱窜,而不会停留一处··“会流入青江”·“还有渭水·”·原来如此,所以青江受灵气影响,与上云山气息应和。
他们在有人的时候就放慢脚步,离开田庄就施展轻功,还没到傍晚,已经接近上云山了··树抽新芽,绿意满山··墨鲤越是靠近,心神越放松··如果四郎山让他看了龙脉衰竭濒死的模样,上云山就让墨鲤感受到了龙脉得天之运,集地之灵的面貌。
就算没有孟戚,只是为了看到这一幕,墨鲤都会心甘情愿地跋涉而来··“……我觉得你病得没那么严重·”墨鲤认真地说··上云山没有丝毫颓势,浑厚的灵气像是风,又像水流,就这样扑面而来。
孟戚喃喃道:“我也觉得身体好多了·”·他开始怀疑,如果自己不离开太京,说不定不会失忆··不对,不去平州就没法遇到大夫了·孟戚坚定地认为病得再厉害,都是值得的不然天下之大,两个山灵要怎么相遇可能大夫就远远地看上一眼,不愿意踏足别的山灵地盘,转身就走了呢·“这边靠近第六峰龙爪峰,它的高度最低,远看是龙形搭在地上的前爪。”
“……”·看来其他十九峰可能是按照龙形依次命名的··行吧,鸡毛山龙脉不想说话··由于太京人很喜欢进山游览,山路被粗粗地修过,石阶坡度不高。
这边虽不能行车,但是数人抬的轿子跟两人抬的滑竿都没问题··墨鲤率先走了上去,孟戚跟在后面··第一段百级台阶走完,墨鲤就感到有些不对了··“起雾了”·前方山道一片模糊,好似从林间泉上缓缓生出烟雾,凝聚成云。
“这——”·灵气,全是灵气··像不要钱似的融进了水雾之中,欢欣着像是过来迎接··墨鲤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被灵气淹得窒息,这些云雾绕着他打转,然后转着转着就到了孟戚身边,转眼孟戚被它们埋得脸都快看不到了。
孟戚不得不努力挣脱这些快要化为实质的灵气,云雾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开··然而满山生烟,云气缭绕的景象还是被京城中人发现了··纷纷以为是天现异象,从钦天监到民间方士全部开始掐算占卜。
“吉兆这一定是吉兆”·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这些描写看起来神神叨叨,但是……就真的只是口头上神神叨叨的东西,吉兆不吉兆的·陆璋:我觉得是不祥之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章节名化用韩愈的诗句“云横秦岭家何在”。
本文设定里上云山不是秦岭,只算是秦岭的一部分,请勿套用实际地名OTZ具体地点不符的·第94章 霞光照城阙·二月初十, 傍晚··云雾忽起, 自太京上云山西南隅缓缓扩散,只用了半柱香的工夫,两座峰头就被笼罩在内。
城内有多座酒楼恰好能看到这一奇观,众人争相涌到窗前,远眺山峦··只见其云极轻, 其雾似纱, 飘飘荡荡, 就似巨龙爪下生出的瑞气, 映着橙红晚霞, 仿佛仙境瑶池忽落凡间,令人生出无限遐想。
恰逢晚来群鸟归巢,便见空中无数雀莺翩然入林,投身云雾之下, 为胜景更添几分妙处··众人啧啧称奇··还有人冲下楼阁,急切地寻找着空旷的地方观景。
结果地方没找到, 却发现已经有百姓爬上了屋顶··云雾停留了大约一刻钟, 这时上云山十九峰已经有一半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修长的“龙尾”与高耸的“龙首”。
当得是龙行于天,能隐能现,窥不到全貌··天光渐渐消失, 只剩一缕残霞··云雾也像是沉入了山林之中, 缓缓消失了··京城的市井坊间陆续亮起了烛火灯笼,人们兀自回味着刚才看到的奇景, 兴奋地与别人攀谈起来。
太京自古多异象··然而这十几年以来,脍炙人口的吉兆奇景日益减少,老人嘴里还在念叨,年轻一辈则是完全不信··嘉禾白鹿这等吉兆倒是年年都有,可是听得多了,便心生疑惑。
如果齐朝代楚乃是天命,雍州为何三年大旱,还闹了蝗灾为何南方久久不能平定·陆璋篡位夺权另立新朝,谋逆之日令太京百姓死伤无数。
这民心向背,本就不是齐朝说几句承天命改朝换代,为枉死的三公九侯报仇就能轻易蒙混过去的,只能骗骗那些没有切肤之痛的、最近十余年才搬入太京的人··百姓想过安稳和乐的生活,只要能活下去,怨言跟痛苦就会被他们吞进肚子,顺从新的王朝,新的天下之主。
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身在太京,就已经比世间许多地方的人好过多了··这十六年来,京城也在逐渐恢复,只是比起楚朝还差得远··有些地方勉强能看到昔年的繁华缩影。
譬如每个坊间建有的酒楼,以及勾栏瓦舍··所谓勾栏,顾名思义是曲折的栏杆,是戏台子也是棚子··大的瓦舍有十几座勾栏,付钱就能进棚子··不仅有唱曲的,还有杂耍、说书、皮影戏、木偶戏、口技、敲花鼓等等,加上南来北往的各地舞者,各种戏班子。
瓦舍没有门,基本可以一年四季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揽客··以太京的格局来说,坊间是以高墙隔开,宵禁只在坊外执行,到了时间,就把大门锁上·人们依旧可以去坊中的酒楼茶肆、去瓦舍勾栏玩乐。
现在除了权贵住的北城与富户所在的东城,其他地方的瓦舍都败落了,只有一两个唱曲跟杂耍班子偶尔出现··瓦舍空空荡荡,有些棚子被附近的百姓当成了杂物放置处,堆得乱七八糟,都是用不了不怕偷可又觉得丢掉可惜的东西。
有破锅烂木头,也有坏掉的石舂跟捣米槌··一些事先混入京城的江湖人,便藏身在这里··“……听说昨日开始搜查客栈了·”·“别说了,今天出去买肉打酒的时候,遇到了执卫,看到那些说话不是京城口音的人,就上去索要路引查证,没带在身上的,还跟着到了客栈里幸好我这口官话说得勉强,镇定不乱,没被瞧出破绽。”
·这个说话的江湖人四十来岁,脸上生了一圈胡茬,他有些烦躁地继续说,“京城这么大,也不知道那些大派的掌门长老到了没有,住在什么地方。
要我说,还不如先进山探个虚实呢”·“你疯了这儿能遮风挡雨,有酒有肉,山里有什么”·“就是,如今奔着宝藏来的人这么多,我们兄弟更要谨慎行事,明天继续去麟成门附近守着……”·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人跑了进来,慌张地叫道:“出事了上云山那边出事了”·这几个江湖人一惊,连忙站起来追问:“怎么了你不是在麟成门附近吗”·他们轮流盯梢,就是为了确定那些大宗派长老掌门的落脚点,麟成门外是焦柳道,沿着那条路走到头就是青江,他们估摸着大部分江湖人都会从那条路来。
现在看看天色,也该是关城门的时候了··“你刚才说什么上云山出事了”·那人气喘吁吁地答道:“没错,也不知道怎么的,山里忽然冒出了许多云雾,像是龙王显灵似的,外面都闹翻了你们一点都没听见”·“……”·江湖人少有信鬼神的,龙王什么的就更别提了,自然不像别人那样只想到吉兆。
“难道帝陵宝藏已经被开启了”·陈厉帝倾一国之力修建陵墓,为了防止日后墓葬被破坏,又在里面加设了许多机关·谁知道这会不会是机关开启之后冒出的蒸汽或者毒烟。
他们急忙踏出了棚子,溜出瓦舍查看情况··然而太阳已经落山,天空暗沉,看不清上云山那边的情形··倒是街道上的人十分兴奋,高声议论着方才所见的异状,几个江湖人不由自主地停下来,侧耳倾听。
等到他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坊门也被关上了,他们出不去,只能留在这里·一边焦躁地在人群里寻找江湖同道的身影,一边在心里琢磨是怎么回事··“今天城门附近没出什么事吧”·“……有一个拿了假路引的,被城门官拆穿,然后就跑了。”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蹲麟成门的那个人,为了不引起门卒的注意,只敢停留在城门附近的茶肆中,那已经是最接近城门的铺子了,可是跟城门仍然有一段距离。
所以他没看到孟戚的长相,听不到孟戚说了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城门官的叫喊,然后从城卫动静上判断发生了什么事··眼见同伴们一脸不在意的模样,蹲麟成门的那个人忍不住补充道,“那人轻功很高,我一眨眼,连影都看不到了。”
“哦”·几个江湖人这才有了点兴趣,只是他们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个人的危险程度,而是以为这等轻功的人是某个江湖上已成名的高手,马失前蹄被门卒追赶,传出去必定颜面大失。
“认不认识倘若是熟人,日后相遇时嘲笑几句,如果是仇家……”·众人哄笑起来··唯有那个蹲麟成门的人耿耿于怀,犯愁道:“名姓不知道,脸也没有看清,可是我听那城门官的叫嚷,好像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才被揭穿的……”·然后就把听到的几句话学了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拼命想着江湖上有谁相貌出众,轻功还高··老实说符合这个标准的人很多,那些大门派收徒弟都不会找歪瓜裂枣,出身名门的江湖少侠们穿得也是像模像样,可不是他们这样随便。
然而这样打扮的白脸公子哥,在太京街上随便一走,就能撞到四五个··所以这个好看,根本不是客套话,而是实打实的——可惜这群跑江湖的汉子,脑子里想不出这是什么模样,于是十分为难。
武林中只有第一剑客、第一高手、第一美人的说法··绝对没有第一美男子、第一白面小生这种不伦不类的评比··玉面郎君、鬼罗刹这种绰号倒是有的,可是这两种绰号只能证明比较俊,或者比较丑。
在大多数底层江湖人都是胡子拉碴很不讲究的情况下,只要不是满身酒味,穿一件干净的、贵点儿的衣裳,五官端正,那厚着脸皮自称玉面郎君,也没有人会反驳··“会不会是一个女扮男装的轻功高手”·“有可能……算了,我们应该弄清楚上云山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夜晚,太京暗流涌动。
互相遇到的江湖人窃窃私语,交换着自己知道的事情,他们有的决定天亮之后就出城赶赴上云山,有的坚持要在城里等衡长寺方丈或其他江湖大人物抵达··京城钦天监,官吏们喜出望外。
之前星孛的事惹得皇帝很不高兴,迁怒他们,现在有了吉兆,他们就不用那么战战兢兢地过活··更多的官员急忙铺开纸,写几句阿谀奉承的话,恭贺天现吉兆··还有一些人想得比较多:星孛冲撞紫微垣,这是帝位不稳的预兆一个月后,如今上云山云雾笼罩,这个吉兆到底是谁的齐朝楚朝还是即将出现的新朝·于是大惊失色,竟在家中算是谁有可能谋反。
此刻上云山龙爪峰··墨鲤看着那些化为实质灵气散去,长长地舒了口气··有那么一阵子,他以为灵气要把孟戚抬走了·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些灵气好像想把自己也卷裹了一起带走。
当云雾消失的时候,墨鲤又觉得再次看到的可能不是孟戚了,而是那条金色的龙··现在孟戚没有当着大夫的面被灵气裹了就走··也没有变成龙,或者沙鼠。
“现在你有什么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墨鲤细细打量着孟戚,其实他最想知道孟戚有没有恢复记忆,是否知道他自己是条龙。
“……神完气足·”孟戚无奈地说,“差点就想背着大夫一口气爬上龙角峰·”·那是上云山十九峰最高处··作者有话要说:·太京龙脉:有对象啦(站在高处喊话)·第95章 春色映山峦·墨鲤没有在意孟戚的话。
他看诊的时候, 经常要问病患的感觉如何, 很多病患根本不识字,这让他们在形容自身状况时用词千奇百怪·什么壮得像头牛,虚得像几天没吃上鸡的狐狸,掉头发掉得像隔壁家那只老黄狗等等。
有人只会一味地描述着自己能做什么事……比如能把石磨推十圈,一口气给半亩地翻土··爬山算是很常见的比喻了··而且龙角峰嘛, 顾名思义, 墨鲤很容易想到那是上云山最高处。
“还能记得带上我, 看来你很清醒·”墨鲤很自然伸手号脉, 随口道, “我怕你病情发作,一头冲进山里,让我白白地跟在后面追一夜·”·“……”·孟戚闻言手臂僵了僵。
墨鲤以为孟戚面子过不去了,也没多想··天光已暗, 林间还残留着一些雾气,让人看不到较远的石阶··孟戚深深地凝视着墨鲤, 他觉得自己的目力变得更好了, 在这座山中他似乎能看到许多东西,根本不用太过接近。
大夫总是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除了脖颈跟手掌以外的地方绝对不会露出来,武林高手也没办法隔着冬天的厚衣服把人看得清清楚楚··可是现在忽然变得不同了, 孟戚能感觉到眼前的人衣袍下修长的手臂, 还有腰部,跟孟戚以前估侧的一样, 胸腹处只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显得有些羸弱。
但那是错觉··孟戚见识过这具躯体爆发出来的力量,还曾经变成沙鼠惬意地枕在墨鲤的怀里,墨鲤的身体没有那么柔软,肌肉是硬的,即使因为沙鼠的熟睡刻意放松。
那柔软的错觉,是因为温暖,像被太阳晒过一天的河滩··明明墨鲤与他身高相差不了多少,孟戚却有种想要把对方捧起来,团进掌心,不让任何人发现的奇怪冲动。
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夫如果也是一只沙鼠就好了……·然后他们两只沙鼠靠在一起,分享同一个洞- xue -,长长的毛发紧挨着,远看就像一个更大的扁圆团子。
他一定会把最舒服的草叶跟最甘美的果子拖进洞里,然后他们哪里也不去,就这样把整个冬天睡过去··导致正为孟戚诊脉的墨鲤神情古怪··——气走少阳,经脉内气血翻涌,精元下沉至丹田,这是很明显的情动之兆。
然后阳气缓缓散去了,心脉逐渐平稳,如果不是孟戚就站在眼前,墨鲤觉得这脉象是一个正在熟睡心无杂念的人··这看破红尘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虽然内家高手压住身体上的欲望,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但是孟戚之前的变化证明那些灵气对他产生了影响,墨鲤正要进一步诊脉然后开方子,无意间抬头对上了孟戚的眼睛。
“……”·墨鲤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那条金龙··盘踞在太京上空的巨龙,遍体金鳞,光华璀璨··龙原本隐于云雾之中,双眼半睁半闭,气息近似于无。
忽然醒来,它凝视着来到自己地盘的外来者,身躯缓缓展开··正如墨鲤在歧懋山时,被太京龙脉带着神游看到的一样··龙的眼睛像是漆黑的夜里亮起的两个太阳,又仿佛世间万物尽在其中。
孟戚的眼睛自然不会发光,然而在墨鲤眼中,这一刻的孟戚与那条金龙重合了··“孟……孟戚”·“嗯·”·“你看到了什么”·孟戚眼睛眨都不眨,用和缓轻柔的语气说:“我想跟大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猛然醒神,连忙住口。
“我想跟大夫度过每一日、每一刻、每一刹那·”·“……”·墨鲤被那极似金龙的目光迷惑,差点儿就答应了··墨鲤知道孟戚心悦自己,所以他察觉到孟戚忽然情动时,并不惊讶。
比起第一次他茫然地想着龙脉怎么会对另外一条龙脉有欲念,以及龙脉与龙脉在一起没法生孩子的情况,墨鲤现在要好多了··毕竟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墨鲤已经慢慢了解了孟戚的想法,试着从这个方向思索己身与将来,思索这世间的有情道。
孟戚就像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很多之前从未遇见的景色一一入目··虽然对将来的事还不确定,但墨鲤已经不是离开竹山县时只想着找同伴的歧懋山龙脉了·他的心里多了一些东西,他的眼里增添了很多色彩,连同世间万事万物都跟着起了微妙的变化。
——作为龙脉,生在人间,终究是要把自己变成“人”的··墨鲤看着孟戚,低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它很高兴·”·“它是谁”孟戚反应极快,眉头皱了起来。
墨鲤借着抓着孟戚手腕的动作,让孟戚的手缓缓搭在自己左手上··心脉的律动有些快··隐藏在白皙肤色下,快速鼓动着,一次又一次··孟戚愣住之后,索- xing -两只手一起伸出,捂着墨鲤的左手。
墨鲤的手腕被他夹在手掌中心,他有些哭笑不得,只想让孟戚按住自己的脉门感觉一下,结果对方恨不得把他这只手都抱走了··“松一点·”·墨鲤不得不提醒,手腕被合得这么紧,气血不通,手指都要麻了。
孟戚让手掌卸了一点力,仍然不肯放开,同时他的目光顺着墨鲤的手臂,一路到肩,最后停留在左边胸膛上··“……”·这就过分了,墨大夫毫不留情地抽回了手。
“真气探入脉门还不够听得清楚”墨鲤板着脸说··“我又不是大夫,不会号脉·”孟戚神情无辜,按照话本,不是应该靠在胸口听吗·墨鲤转身就走,头都不回。
孟戚也不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唇边笑意愈发明显··龙爪峰是一条人们走得比较多的进山之路,上云山景色壮丽,怪峰奇石层出不穷,站在不同的方向看,山峰往往又会呈现出另一副形貌。
除去几座皇家划为禁区建有帝陵的峰头,其他十来座山峰一年四季都有访客,人多了,路自然修得不错··龙爪峰石阶平整,常人走着都不费劲,更别说内功在身的武林高手了。
轻轻松松爬上了半山腰··期间过了五座凉亭,有的建在山道拐弯处,有的被扩建成短廊长亭,足足可以容纳二十多人·墨鲤估猜这些是按照普通人的体力建的歇脚处。
现在已经入夜,亭子里没有人,山道上也是一样··不知不觉间,墨鲤越走越慢··山道旁边都是树木,枝上花朵已经收拢,石阶上铺了浅浅一层的粉色与白色,都是花瓣。
雀鸟各回巢- xue -,还在林间鸣叫,空谷回音幽幽··“孟戚,你住在何处”·“距离这里很远,要翻九座山,以上云山十九峰的龙形看,正在接近龙尾的地方。”
孟戚回答,他想到自己曾经养过的爱宠··记忆里那只小沙鼠的模样,已经慢慢淡去了··只剩下刻骨的愤怒与悲恸,事情还像是发生在昨天··墨鲤及时发现了身后孟戚的气息变化,他转身快步走去,然后一手按在孟戚后心,严肃地说:“静心定神。”
孟戚望着那个方向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想起那只小沙鼠是怎么出现的,那日他在山中闲游,意识忽然感觉到有部分灵气不听话地跑了,而且一去不复返。
就像家里来了贼,把上云山的财物偷走了一部分···东方玄幻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还要更夸张一点··像家里“值钱的东西”自己跟着贼跑了。
作为山灵,他很生气··关于这部分的记忆模糊不清,孟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查的,反正他迅速找到了“罪魁祸首”,就躲在他“家”门口。
大有赖着不走,长期偷下去的感觉··他死死盯着那块地,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终于那个灵- xue -里冒出了一个颤巍巍的白色圆团··没有具体的形态,也没有自我意识,只是被“户主”的威压逼了出来,本能地发抖。
那种感觉十分特异,像是气息同源的东西,却又不太一样·孟戚记得自己当时可以把这个圆团远远地丢出去,反正好处它已经拿够了,出去也饿不死,一样能够化形生出意识。
然而他没有··他在那里盖了一座房子,移栽了灵药,让灵- xue -更加容易沟通天地灵气··每天日升月落之际,就强迫那个团子出来··——灵气,不喝也得喝。
不是要偷吗现在给个够·圆团慢慢有了清楚的形态,也是沙鼠··最初很瘦,而且只是影子,没有实际的身体,孟戚怀疑它是刻意模仿自己。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血脉相连··圆团一天比一天胖,终于有一天它睁开了眼睛,满院子乱跑,抓坏了许多灵药叶片·孟戚以为能够教它学会规矩,结果它灵智仍然没有开启,呆呆的。
孟戚拒绝相信这是自己的孩子··孩子这么傻还有救吗·他转身就走,走了三天忍不住又回来了··沙鼠跟他走的那一天完全一样,在院子的土坑里睡觉。
被戳醒了也不动弹,乖巧的时候特别乖巧,精力充沛的时候上房拆瓦下地挖坑·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鱼不服 by 天堂放逐者(二)(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