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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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271章 ·斩北凉吃力地展开左臂,透露出拥抱的意图, 那张饱经风霜而黝黑的脸, 多了一抹和善的光华, 教旁人一眼便能瞧出宽恕的味道:“风雪夜里驰援郭家堡那时,我答应过郭伯父,给郭家人应有的照看。
正因为是兄弟,才希望你迷途知返·”·郭益迟疑片刻,先拿眼角余光朝四周环视一眼, 随后目光定定地落在斩北凉的脸上:“好,我可以告诉你……”说完,他向前一扑,像一只粗鲁的豪猪, 样子有些滑稽。
可是再可笑, 也迷惑不了经验老道的猎人··只见郭益袖中银光一闪, 宁永思抬眸,金刀掷出:“有诈”她凌空一跃, 握住刀柄一拔, 向前就是一划。
就在这时,荻芦荡外跑来一人,一声惨呼:“爹”·郭滢分不清状况, 乍眼一看,以为宁永思在斩北凉重伤后不依不饶,仍痛下杀手,而郭益回护, 却惨遭迫害。
郭大胆在不该大胆时生了豹子胆,如钻头一样,以平生最快的轻功,挡在了郭益身前··宁永思快刀手不及,一蓬血花绽开,郭滢硬生生挨了一击,胸前划出一道弯月。
“小滢”惊变之下,郭益有了瞬间的犹豫,可在听到刀刃钝声时,脑中热血一冲,本能地将所有的气力倾注在袖口之下,他看出了斩北凉不过强弩之末,决意先除掉他,再掉头和宁永思这个傻蛋谈条件。
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的刀扎进血肉中时,斩北凉手中利器,也同时刺穿了他的腹部··郭益不可置信地抬头,疑惑、质问、失势的不甘,还有懊丧和痛恨,五味陈杂,却又只不过一念。
至此,他才知道,原来“河间孤狼”这一说法,从来都不是吹捧··斩北凉松手,郭益晃了晃,刀刃皆没入血肉,只留下裹着缑布的手把,随着赘肉乱颤。
随后,和郭滢一起,摔在了荻芦荡中··宁永思显然也被这种大义灭亲的狠劲儿震慑,皱着眉,几乎拿不住手头短刀··郭益不甘心地呼喊:“我们郭家一门都赔在了北方,我的两个儿子,也为整个坞堡死而后已,我们哪一点对不起你斩北凉,对不起斩家堡我只想留在河间安心生活,有什么错,你为什么非要赌上身家- xing -命,带上所有的人再去颠沛流离”·“闭嘴”宁永思恶狠狠骂了一句,敢在她眼皮子底下亲近氐贼,还想窃权做河间的霸王,对于郭益这样的人,她只想狠狠再补上一刀。
只是,她刚走了一步,斩北凉便用一个冰冷的眼神拦住了她:“斩家堡的人,我自会处置·”这头孤狼并没有宽恕,只是听到他字字恳切地控诉,心中憾然而惋惜,已至知天命的他,忽然由衷地哀伤,不是后悔,只是哀伤——·传承之上,斩家堡永远比不过刀谷,刀谷虽灭,但刀魂尚在,在一日,一日可复,可坞堡说到底,只是一时拢聚的流沙。
招安永远被动,蚕食之下,只怕他一死,就再也不复斩家,可若杀出一条血路,俯仰无愧怍,纵使身死也捞不得半点好处,但只要有一丝英明为世人所记,便足可永垂不朽。
说到底,只是选择不同··斩北凉一声叹息··趁此间隙,郭滢猛地跳起身,她虽硬吃一招受伤,但毕竟没伤到要害,仗着年轻身体强硬,反身过去揪住斩北凉的衣服:“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我爹来”以郭大胆的脑力,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刀,是素来颇得敬重的斩北凉刺的。
耳后尖啸声乍起,呼啸并不来自广袤平原上滚过的西风,而是利刃切割空气,发出的鸣响·斩北凉负伤已是强弩之末,撑着一口气掰开郭滢的手指,把八爪鱼一样的女孩给推搡出去。
第一把剑在前,朝着郭滢的后心,显然是预备将纠缠在一块儿的两个人扎个透·刺客分不清人貌,看郭滢揪扯斩北凉,只当时斩宗主与他的独女··“小心”郭益张口,血水顺着收不拢的下巴向外流淌,他伏地,使出吃奶劲儿挪动笨拙的身子,可斩北凉那一刀,几乎刺穿脏器,他每动一下,都是在找死。
于是,这个卑劣的男人只能吊着口气,死死看着剑出,又看着剑尾有惊无险擦过郭滢的手臂··刺客落地,化为七影··为首的一剑快哉如风,似是补刀。
当爹的人再坏,哪能不护儿女,郭益拼了一条命,贴地爬行,用头将郭滢顶开,待长剑贯穿,从容赴死··郭滢已为这突来的变故惊呆,大胆也破了胆,在原地一阵瑟缩,直愣愣看郭益的头垂扑在土里,她才连滚带爬过去,将人抱住:“爹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她抽出靴子里的小刀,像草原上的母狼,所有的悲痛都化为了狠劲。
刀子飞了出去,悬殊的实力面前,纵使愤然的情绪,也不能扭转局势··“卫长,人不对·”第六剑俯首,却不是中原口音··被称呼为卫长的人蹙眉,却并没收手,而是在一瞬间选择先灭了这聒噪的女人,再对付那位被兄弟偷袭,又在激斗之下,脱力受伤的斩家堡宗主。
说时迟那时快,斩北凉枪尾一扫,打在郭滢的膝窝,打得那懵懂的姑娘直接栽倒了土里,却恰好又避过那一剑··只是这一次,郭滢扯动先前的伤处,加诸失血,着地便厥晕过去,没再爬起来。
枪尾后推时,枪尖却一个压杆,向前挑刺到那人腿间,杀得人回退的同时,却也露了自己的短——郭益武功不如,知道斩北凉身经百战,轻易的外伤并不能制服他,而自己又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将所有的功力,都倾注到了一点,用最硬的拳头,瞄准的是他的脊椎。
斩北凉能拄枪撑那么久,纯粹靠一身硬功和强于常人的耐力,但他依旧不敢挪步,只要稍动分寸,兴许倒下就再也起不来身··他心里头还有点信念未灭,父女心系,他觉得斩红缨会来,哪怕是为了交代后事,他也要再撑上一撑。
使剑的卫长发现了这个破绽,却没讨得半点好,他多次试图进攻,却都被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杀退回来,他如何也想不通,明明眼前的人只是个苟延残喘的空架子,却能有如此坚韧到教人拜服的气势。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真难以相信,你这样的人,会出手迫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卫长恻然一叹,手中剑柄抓紧,拉开架势,等着最后一击。
瞧见他的动作,其余六人各自退开两至三步,并没有旁观,而是分工明确,有的紧紧截住宁永思,有的则一有变动,便立即开出后路··斩北凉面带讥嘲,不迭疑惑:“女人什么女人,你们又是什么人”·“高句丽,小兽林王座下,七剑卫卫长,乔心见。”
男子用汉话回道,手中剑花一挽,傲然昂首,“我会给你最尊严的死法·”说完,他整个人已凌空跃起,比方才出招,更快上许多,别说剑影,连人影似也不得见。
宁永思拔刀侧目,心中骇然:“剑号快哉”·但凡一国之君,座下必有高手,有的或是收买收服,有的或是威逼利诱,有的则为忠臣家仆,世代传承。
七剑卫之于高句丽王,便如六星将之于苻坚,只是,剑卫可比不了将旗招揽的文武好手,可兵可智,这些人只能称为私人镖师,一生只走一趟镖,保的是历任的高句丽王,不至于遭人暗杀而断了血脉香火。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宁永思才更为惊奇,七剑卫很少离开丸都山的王宫,除了高句丽王,别的王族皇亲都不能支使,七人出动,只为杀一个斩北凉究竟是高看这个斩家堡的堡主,还是太瞧不起高句丽·“你们来此有何目的”斩北凉腾不出力来问,“金刀燕子”便替了他。
可惜,围攻她的副手一个字也不肯吐露,还是乔心见变招时,冷冷地答了她的话:“剑卫只执行王命,不辩,不争,不诉冤·”·宁永思气到咬牙,手上招式又狠了不少,可惜她武功虽不俗,可被几人缠斗,且都还是一国好手,短时间既不会受伤,也不能讨得好。
斩北凉哼出一团冷气,杀人的他从前见多了,这种有主的听令行事,多说无益:“战便是了·”·乔心见颔首微笑,再不发一声,以斩北凉为中心,只见银|枪挑,滚,刺,提,不停穿梭于剑影之中,起初能刺破残影,渐渐地速度慢下,便连影子也捕不住。
所谓最尊严的死法,即是保留全尸,战至力竭··半晌后,斩北凉形容枯败,郭益刺的那一刀伤处,止了血又裂,裂了又止,反复后一片白茫茫的荻芦荡,都似开遍了红花。
枪尾又拄在了地上,那个伟岸的中年男人,凝视着苍天,一步未退,连膝盖也未屈半分,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条淡淡的红痕··乔心见收剑,眼中除了震惊,还有难以掩饰的哀婉——这样的男人,没人不为他的坚韧折服,这样的人,一生该不输给任何人。
对于乔心见来说,自己能胜,是胜在英雄迟暮,若是规规矩矩一战,在同龄时,只怕难赢··可那又如何呢,如他自己所言,剑卫只负责执行··“你很强。”
斩北凉垂下头,还没有立死,而是痴痴地望着荻芦荡之外,驰马的飒飒英姿·两只眼睛里饱含的情绪,像迷途的老马,终于走到了桑梓··他忽略了“快哉剑”的赞美,而是轻声对着风儿说:“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你,这是我送给你的嫁妆,往后的路要好好走,樊叔会帮你。”
耳边的声音急速流逝,他听不清,却读懂了斩红缨的唇语:“不愧是我的好女儿·”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严父会再追一句,可惜不是男儿身,可他却一反常态,没那样说,反而道:“都说巾帼不让须眉,可又何须比较,我斩家的男儿女儿都很好。”
乔心见往枣红马来的方向扫了一眼,回头招手:“走了·”可几位副手却犹豫一瞬,指了指那奔跑的红衣少女,低声道:“乔哥,还有一个。”
“不杀了·”乔心见看都没看,冷冷道··一想到一向严令执行的卫长,居然主动放弃动手,余下几位剑客都颇为惊奇——莫不是因为斩北凉方才那几句话·然而,七剑卫想走,斩红缨却不肯,她愤然执枪,刺了过去,将人拦下:“杀了人就想走,没有这样的规矩,死人出不去荻芦荡,只有活着的人能走。”
她这话不止说给乔心见听,同时也说给在一旁审时度势,顺势而走的宁永思··宁永思尴尬地看了一眼,冷漠地撇清关系:“与我无关·”·乔心见领着人,继续往前走,剑卫副手虽然对着待字闺中的大家小姐所言有些诧异,但并不代表他们真的畏惧这个黄毛丫头。
斩红缨又把长枪往前递了一分,乔卫长左手紧握剑鞘,右手慢吞吞按在枪穗红缨上,侧目一笑:“如果不是你们杀了小公主,也许,大家都能活着走出去·”说完,只听“锵啷”一声,出鞘的寒铁剑将枪头扫开,斩落一缕红絮。
六卫成圈,将斩家丫头团团围住,乔心见则执剑在正心,与她战得难舍难分··听得“小公主”三个字,宁永思肚子里开始打鼓,将前因后果一串联,立即锁定了那个惨死的女人。
高念她只见过一次,着人收敛尸身时她看了一眼,当时惊于美貌,只觉得红颜祸水·乱世的美人就像怀中的璧玉,若没点护身的本事,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只是没想到,人这一死,反而引来更大的祸端。
事情似乎并不简单··宁永思蹙眉,正好天降飞鸽,她揭下鸟腿上的绑带,匆匆扫了一眼,脸色蘧然一变,趁人不备,先一步从后方穿行荻芦荡,离开此地·走之前还不忘再算计一把:“这丫头,就交由诸位了。”
第六剑一直留意着,见人要走,立即出列要拿,并对这栽赃出离愤怒·乔心见却在一招破枪风后,伸出两根指头摆了摆:“不用管她·”被长枪缠得烦了,他挥手一招“缠剑”,贴着枪杆近身,以最快的速度,削向指头。
斩红缨下意识松手,枪被他翻身一踢,插进了附近几根寥寥的枯木桩子上·而后青影一晃,剑气在阳光下一转,割向斩红缨白嫩的脖颈···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作者有话要说:肥肠惨烈了……真是个天大的误会QAQ·第272章 ·剑身切断两鬓落下的碎发时,乔心见手里的剑一拧, 偏转出去, 接住了涌来的一线白光。
那也是一柄剑, 一柄通身银雪,却叫不出名字的好剑,随之而来的,还有杀气··“嘤咛”一声,弹回的“玉城雪岭”扫平了过膝的荻芦, 乔心见迅速作出判断,朝失去兵刃的斩红缨踢了一脚,将人挟住,挡了一手, 待唤齐剑卫, 才将手头的人质推出, 鬼魅般迅速隐没于林间,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没有半点不该的犹豫。
黑影一闪, 落在七剑卫最后的人脚步一顿,与乔心见拉开距离·他没有向同伴求援,而是高呼:“卫长, 快走”随后,不怕死地与身侧出没的影子纠缠。
·他哪里摸得出“天演经极术”的门道,剑法未出,人已被擒下, 点了- xue -制服,就扔在秃草皮上··姬洛拂袖,捡回插在软泥里的长剑,两指掸去上头的尘土,贴身收鞘,并未继续追赶,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劲草一般的少女,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回自己的武器,而是脚步蹒跚,一步一踽走到斩北凉还拄枪站立的尸体前,怆然跪下。
最后一点阳光从云层消失,海上的风云登陆,带来沉闷的热流,和积雨的云层··“轰隆——”·大雨倾盆,苻枭和卫洗紧赶慢赶跑来时,就看见斩红缨抱着尸体一动不动,眼中满是哀色,却又不是死灰一片,隐隐散发着介于刚柔之间的美丽。
“父亲,你曾对我说,来日想做冯唐,再持节云中,为国分忧,可世道不公,哪里是冯唐,分明一语成谶,做了难封的李广·”斩红缨昂首,仰望苍天,怆然痛呼,不解为何斩北凉一世磊落,却走到如今这一步。
心中不是没有痛恨,不是没有挣扎,可这个少女却不如遭逢劫难的普通人一样,无处发泄便痛骂贼老天,她心里隐隐有答案,只是排斥抗拒,不愿认清,从始至终,都无从迁怒,只有惋惜。
姬洛侧目,斩家父女,确实当世奇葩··卫洗一遍遍用手臂抹去脸上的雨水,甚至往前促了两步,只为了将那死去的人看得更清·姬洛注意到,少年的脸上一瞬间蹦出释然的哀伤和解恨的快感,唯独缺了雪恨的愉悦,他并不快乐。
从仇恨滋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往后再与喜乐无关··“哈哈哈哈哈死了死了吗哈哈哈哈”少年开始笑,却笑得惊悚惨然,摇曳的荻芦荡中,一时是斩北凉那张苍老的脸,一时是高念那张血色俱无的脸。
斩红缨闻声,肩膀动了动,却没有回头··在场只有苻枭一人,反应像个正常人,她围在斩红缨身侧,几度不知如何开口安慰,或许这个坚韧的姑娘,并不需要无谓的安慰,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悲痛。
于是,在惋惜遗憾的同时,他挪了挪脚步,低头仔细观察周围打斗的痕迹··只需要再多给一些时间,这个木讷呆闷的孩子,也可以大有作为··“不是中原的兵器,高句丽人”苻枭第一时间向姬洛投去征询的目光,但是答他的,却是斩红缨,虽然只是轻声的一“嗯”。
“不是宁永思高……高句丽人为什么会参与”苻枭更为不解,乱走了两步,靴底一硌,垂首瞧见郭益死不瞑目的尸首,还有失血晕厥的郭滢。
他先过去探了探鼻息,赶紧甫身给人点- xue -止血··荻芦荡很深,他们几人从后方来,注意力都在斩北凉身上,自然没有注意到郭家父女,如今见着这番情势,更是手足无措。
苻枭反复翻看尸体:“刀伤在前,剑伤背刺·”不用说,在场使剑的,只有刚才走的那批高句丽人,而刀伤,斩红缨瞥了一眼,很快发现父亲左手侧失落的腰刀,脑中大概有了方向,只是没想到,郭益竟是内贼。
“是因为高念……”姬洛忽地开口,一定是有人放出了风声,所以小兽林王为了给王妹报仇,不惜派出了保命的七剑卫,擅入秦境,也要留人一命。
只是,如果真相如此,那一开始的追捕就解释不通了,按高念曾经的口述,她与这位王兄交集甚少,感情未知,若是新王派人追索,不是为了迫害卫洗和出逃的公主,那又是为了什么呢·也许这个秘密,不仅能解释高念真正的死因,还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的杀手。
“宫中的秘密,至关重要·”姬洛拔剑,直指方才留下的那一活口,而彼时晾在一旁的卫洗,一听高念二字,突然清醒,他站距更近,迅速拔刀杀了过去。
姬洛弹石,将他刀气别开,第六剑也算一把好手,兵行险着,梗着脖子往上撞,趁机借外力震开- xue -道,就地一滚··卫洗被姬洛的劲力克住,右手不稳,连刀也弃之不顾,人疯疯癫癫扑上前去,两手紧拽那人的前襟。
第六剑的反应很奇怪,姬洛紧追在后,本想出手,却顿了片刻——·“你这个杀人魔,是你害死了公主”武器就在身旁,第六剑奋起,向前划了一剑,这一剑刺得极准,直至胸口。
只是,剑尖被卡住,并没有顺利斩破皮肉,只是在划烂布料的同时,带出了一个雪白的物什··卫洗愣愣地伸手接住,眼下,连带第六剑都愣了一下,随后惊呼:“扶余玉扶余玉在你的身上”·这是婚礼时,二人交换的信物。
难道高念,就是因为这个东西而死,可这玉璧分明带在自己身上,死的本该是他卫洗,而不是高念……·“阿念,阿念,阿念”卫洗心痛如绞,内力涌动,翻手制住第六剑手腕,一拧,卸掉软骨,猛地向前,掐着人脖子提拎起,整个人面色宛如烧红的炭。
姬洛不再犹豫,运掌往卫洗身后一拍:“清醒点”可卫洗已有入魔之兆,伤人不分好坏,整个人牙关紧咬,面上肌肉扭曲,硬吃住突然打入的内力,生死都不惧。
就在这时,背后长枪飞来,卫洗所有的力量都用以和姬洛对抗,手头不察,只见一捧血花炸开,穿过手骨·人力毕竟有穷尽,手筋吃不住力,就算他再想拧死人,也无计可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六剑得脱,复杂地看了这几人一眼,尤其是出枪的斩红缨,亦没犹豫,踢了卫洗一脚,滚下山坡,跑了··“斩红缨”·苻枭惊掉了下巴,喊人时竟连名带姓。
若是姬洛出手,尚且还说得通,不论是因为心存仁善,或是要阻那卫洗堕入魔道,亦或是看出了那枚手中白玉的重要,为留活口继续追查,可是斩红缨出手,很没道理,这两拨人都算她斩家堡的仇人,她如何能想也不想做出这个决定·斩红缨走至近前,伸手将沾血的银|枪拔出,回头趁姬洛将卫洗双肩压住,一钳下巴,喂了一粒药。
没一会,形貌神态不啻于野人的少年,稍稍恢复了些意识··苻枭更为不解:“你救他”·斩红缨这才不慌不忙地开口,那种冷静,以至于教人不寒而栗:“杀我爹的是乔心见,我若要手刃仇人,也是他,底下的人杀了除了泄愤,又有什么用……何况,既牵涉到高句丽,”说到这儿,她朝扶余玉盯了一眼,“恐怕他们也只是执行命令而已。
猎人布网,我们都在网中,更应该谨慎不是骆先生·”·苻枭在心头想:你倒是分得清,我却觉得不是滋味·过后,他也不再多嘴,默然将目光投向被点名的姬洛。
姬洛瞥了一眼,颔首道:“是·若是分不清前因后果,仓惶报仇杀人,冤冤相报将不得了,那么和他也就没有分别了·”这个他,自然指的卫洗,斩红缨打量他的模样,不甚唏嘘,仇恨当真会令人面目全非。
“追根溯源,从根源平息一切,才是最重要的·”姬洛又道··苻枭心疼地看了一眼,斩红缨努力想回他一个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咬着发白的唇摆头:“多谢关心,若真与他们有关,我斩红缨能放走一次,绝不会放走第二次,迟早会讨回来。”
她没有那么大度,只是眼下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苻枭显然还欲开口,姬洛却拍了拍他的肩,劝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试着往长远看,苻枭,你没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吗”·郭家父女和斩北凉皆在此,独独少了个宁永思。
苻枭打了个激灵,总觉得心中不安——这人就是根搅屎棍,这一走,不知道还会惹出多少事··捧着玉璧半跪在地的卫洗,忽然直起身子,把东西往姬洛身前送了送。
姬洛没有接,斩红缨没有拿,两个人都冷眼瞧着,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苻枭蓦然开口:“有什么特别”他向前伸手,卫洗却咬牙避了过去,没给他拿住。
苻枭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也许错的人是我,如果我从没有离开刀谷就好了·”卫洗已经在心中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甚至包括高念的死,哪怕这本身与他无关,但打他们成亲时交换信物开始,他就有责任保护她,怀璧以付,她本可以死里逃生。
姬洛摇头,并不赞成他的说法,卫洗沉默了一瞬,不再坚持,把东西递给斩红缨:“我是个罪人,死不足惜,眼下已无牵挂,你杀了我吧·”·“红缨。”
一声呼唤打断了卫洗的请求,几人回头一见,是个消瘦的汉子,面容干净,留着长须青髯,从荻芦岗外策马匆忙而来··他勒马时,斩红缨尊称了一声樊叔,向斩北凉的尸身看了一眼,轻声说:“走吧。”
卫洗却发疯般上去揪住她的手腕:“杀了我你不恨吗你动手啊动手拿着这块玉,高句丽的人一定会再来,你不想报杀父之仇吗”·樊学成听得糊涂,来之前他曾临危受命,若有变故,则来收尸,顺带照应斩红缨,方才见旧友尸身,以为是宁永思动的手,忽听人揪扯出高句丽,不由来回多打量了两眼,最后目光落在那枚白璧之上,隐隐瞧见里头有一层浮纹。
可是观像不清,他人老有些眼花,只能凑近些再看,这一凑鼻尖差点撞到卫洗的手,逼得后者握拳,嫌恶地把手拿开··樊学成有些尴尬,只能摸着下巴道:“我方才听你们说高句丽,莫非……是扶余族的镇族之宝,扶余玉”·几个人面面相觑,唯有斩红缨身子一僵,攀住人的手臂问道:“樊叔,我记得你母族世居于玄菟郡,那儿与乐浪的高句丽接壤,若知此物,可否详说”·樊学成瞧她一脸凛然,不由也深思起来:“扶余人本居于玄菟和辽东以北,但经历几次战乱后,分为几支世系,其中一支卒本扶余南下乐浪,建立了如今的高句丽,后来又一支则在高句丽以南建立百济,两国同族却不相容。”
“至于扶余玉我也只是听当地老人提过,说扶余王族曾经积累了大量的财宝,唯有镇族之玉才可打开宝库,可这玩意儿谁都没见过,在高句丽将扶余吞并之后,王族也尽数殆尽,不知所踪,反正我小时候从未听说哪一任的王得到过,久而久之,大家也只当是奇谭传说。”
樊学成续道,“真假难辨,我也只是信口这么……”·樊学成的声音戛然而止,远处忽然起了烽烟,那种紫烟不是来自八百里长城,而是斩家堡的瞭望垛。
斩红缨已然奔上前去架住斩北凉的一臂,他不得不跟上去,帮忙将人托上马··二人匆匆离开··姬洛知道河间将有大变,叫上苻枭快走,回头看时,卫洗竟然也跟了上来,只是手上的刀已弃了,捏着那枚玉璧浑浑噩噩。
人还没走到斩家堡,半道上被王石等人截住,他们收到了“芥子尘网”的密报,不能不接,只能等在路上··苻枭看过后,将薄纸拆了个粉碎,脸都气青了:“张蚝叫我离开斩家堡,和边军一道截杀南朝密使,叫我不必再管河间的事。”
“密使”姬洛冷着脸,心头却狂跳——·既然郭益可以认定江屿寒是密使,那么“芥子尘网”未必不可,聪明反被聪明误,或许正是因为谢叙和阿枭过往的关系,反倒没叫谢叙暴露。
姬洛忽地想起那个人,忙招呼卫洗:“江屿寒人在哪里他还活着对吗”·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卫洗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我没杀他,放了。”
刚说完,白日青天下,炸了两道鸣镝,他们身处广袤平原,无遮无拦之下,显而易见·饶是卫洗混沌懵懂,心不在焉,此刻也捏了冷汗一把,尤有些失态,“师父那边出事了这是她的讯信她曾找过我,说若今日决战拿不下,便由我出手,以此为令。”
显然,宁永思并不是拿不下斩家,而是遇上了更大的麻烦,根据苻枭手头的信息一推,不是斩家的部曲要挣个鱼死网破,便是撞上了要拿河间动刀的张蚝,若斩北凉所言不假,那么部曲精英早被转移,很可能便是后者。
“骆济大哥,我要去救师父,”卫洗脱口而出,说完又顿了顿,朝着姬洛拱手一拜,“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错事,若我死,不必顾念,若我侥幸活着,自会去斩家请罪。
百厄刀不能留传于世,希望我是最后一个承恶之人,你且附耳过来,我告诉你藏于何处,还需毁去·”说完,他拍马而走··苻枭望着卫洗远去的身影,似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斩红缨和姬洛都要放这个杀人魔离开,但心头又隐隐相信,这个决定是对的。
也许活着才是煎熬赎罪,又或者真的有人能用意志力战胜邪刀,去亲手结束因其而起的苦难··“现在怎么办”·姬洛默了一晌,在苻枭肩上按了按:“接下来就靠你了,如果你还想在长安混下去,张蚝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说到这儿,他深深再看一眼,“苻枭,往前走很难,不止需要勇气,还需要一颗坚韧的心·不论此去遇到的是谢叙还是江屿寒,都不要后悔·”·作者有话要说:斩家堡的故事快要结束啦~·第273章 ·苻枭已比来时沉稳许多,他明白, 姬洛不可能一直相伴, 且不说出了斩家堡势力范围, 极度容易暴露在“芥子尘网”之下,只怕现在斩北凉一死,斩红缨自顾不暇,连整个燕都都不再是不透风的墙。
他再和姬洛一起,对他对自己都没有好处··两人至此分道扬镳, 只是不知再见是何时,苻枭很想下马磕个头,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整理衣衫, 召唤王石等人, 朝着风来的方向离去。
自苻枭走后, 姬洛改道向太行,去取百厄刀谱, 至于斩家, 生死皆有天命,连斩北凉都已看开,他又有何不敢顺势·姬洛挽缰策马, 一路上反复思索——·如果说是姜夏的人与郭益合作,企图破坏南边的结盟,那么他们便应该帮助苻枭,迎娶斩红缨, 直至整个斩家堡被招安,而不是任由辜二杀人。
辜二杀人,显然是意在破坏斩家堡和秦国的关系,但这讲不通,如果认可斩北凉一心向南的做法,就应该帮助他和谢家联络,不该暗中- cao -纵郭益··自相矛盾,完全自相矛盾·那么只剩唯一的可能,姜夏既不想晋国讨得好,又不愿秦国占便宜,俨然已跳脱两国势力,可奇也怪哉,他又不似李舟阳乃王子王孙,担着复国任,那他又有何求呢·想到这里,解释不通的问题就像拔出萝卜带出的泥……譬如高念的死,从辜二暴露的行动来看,一定有关,可嫁祸斩家堡又有什么好处挑起斩北凉和宁永思的争端让河间的人自相残杀·不,人不会做不得利益的事情,姜夏更是不会白白给人出力。
或者说,他想控制卫洗,创造出一柄可以大杀北方的“刀,”,亦或者经由他,拿到百厄刀谱,去培养更多的丧尽天良的杀人魔有这种可能,但这比起觊觎扶余宝藏这个理由来说,真是三流的目的,实在不太符合姜夏的风格。
说不知所措,却偏偏到处都是线索,可千头万绪,又没一手能够说得清·也许,斩家堡这次的事件中,还有他们都忽略了,甚至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姬洛心中一紧,直指最可能突破的关键点——姜夏自始至终没有现身,他究竟去了哪里他一定藏在河间的某个地方·————·回到斩家堡后,斩红缨没有第一时间将斩北凉身死的消息公之于众,而是在樊学成的帮助下,先将局面稳住。
尽管有香料辅之存放,可依旧难当天气渐热,尸体腐烂的麻烦,这种麻烦甚至还包括之前死去的斩家堡弟子,以及被郭益盯上的几个倒霉鬼·他们留在堡内的同行伙伴,在打抱不平之余,态度各异,但不论怎样,郭益已死,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他们不便再留,在斩红缨的安排下连夜离开了燕都。
晚间时分,斩大小姐前去探视昏睡的郭滢,随后一个人回了书房,挑灯静坐,直至下定决心··她着人联络樊学成时,后者也正好找来··“樊叔,我想好了,烧了吧。”
斩红缨的声音很平静,开口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樊学成听来却觉得不甚震撼··祖制承袭,从来没说人死不全尸入土的,这在宗族里很没规矩,若有耆老坐镇,必然会强烈反对,可眼前少女倔强的目光,却在昭告,她并非心血来潮。
樊学成忽然意识到,这不再仅仅只是一个行动的指示,而是一种态度:“然后呢”·“埋在应该埋入的土地,”斩红缨笑了,残存的悲伤被巨大的勇气裹挟,身上的正气压过- yin -郁,“我会继承父亲的遗志,也必然不辜负他曾打点好的一切。”
“决定了”·“决定了”·“好”樊学成一拍掌,招呼这个小侄女紧跟自己:“我正要和你商量这个事,你能这样想我很欣慰,不过在这之前,你先跟我来,看过之后,若你还坚持,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两人离屋,从内堡一路走到西闸门,登楼一望,樊学成指着远山下的点点火光,还有迎风招展的将旗,沉声道:“探子回报,张蚝部分兵力已穿过了太行八陉,在山外安营扎寨,宁永思他们的人离开荻芦岗后却下落不明。”
斩红缨隐隐觉得不对:“你是说他们被人擒了”·“西去山势横亘,不似东边一片坦途,‘金刀燕子’不蠢,她的人察觉有变,纵使要躲,也会寻些崎岖坎坷的地方,不会被一口气吃掉,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燕都不再能置身事外。
哎,斩大哥给我交代时,虽言明人固有一死,但连他自己,兴许也没有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樊学成解析道··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北凉在河间混了那么久,不说修出个大智大慧,但对人对事,也是极具敏感,他应了比试,要给宁永思留脸面,甚至要保下她,都在分寸的把握之中。
在既定的计划里,让斩红缨以出嫁之名,和南方搭线是第一步,送走精锐是第二步,他留下虚以为蛇是第三步,苻坚不能出无名之师,冒险毁去联姻,送走独女,必须用别的来补上失当,而这个补偿就是保下苻枭。
宁永思一来,实际上反倒送来一个极好的借口·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斩北凉有信心教宁永思杀不得他,且还能趁机诱出姬洛暗指的内贼··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来了个七剑卫。
以上种种,偷听到自家父亲与姬洛夜谈的斩红缨,又如何不知·眼下一听樊学成的叹息,当即是闻言握拳,眉头深锁··“那些人呢”过了半晌,她重重吐出一口气。
樊学成颔首:“现下藏得很稳妥,为此,宗主曾倾注数年心血,该出现时自会出现·”·“毕竟连我也瞒得死死的,”斩红缨抿唇,语气加重,“既然无法回头,就需得把牺牲降至最小,纵使我们都走不出这片大地,也定要完成父亲多年的心愿。”
她顿了顿,迎着火炬与夜风,昂头,“不,不只是他一人的心愿,还是久违的信仰和信念,是如今天下,正需要的一场东风,樊叔,让我们唤起他们斗志,当战则战”·翌日一早,张蚝的人虽然没有把军旗插进斩家堡的城头,却指挥人把燕都虚围上一圈,打是不打,就是来递个口信,一面表达了对斩北凉之死的沉痛哀悼,一面邀约新宗主前往军寨谈判。
托信的人显然没把小丫头放在眼里,礼节上也并不周全,处处充斥着轻视·斩红缨没有亲自来见,派人推说,心有哀思,夙夜守灵,精神委顿,不得相见,只等来日收整,再行前往。
·纵使想出头,也不是现在,张蚝之所以来这一下,八成是捕风捉影,想要诈一诈斩家堡的底气够不够硬,说白了,就是盯着那几千部曲·只是,精锐已然转移,现下万不可被看出端倪,斩红缨只能一面怂气,叫人卸下防备,一面又要适时强硬,不教那等杀伐血- xing -的人,得了出手的机会。
于是,斩家的人得了嘱托,两拨人一杠上,一撮动拳头,一撮唱和,既不算缩头乌龟,却也不敢嚣张跳脚,张蚝很满意,算是被唬了去,等着斩红缨口中的来日··来日并不久,未免夜长梦多,没两日,斩红缨便单枪赴会。
那身红衣驰马,原野上拉开一线向西时,姬洛站在太行的高岗上,望着南边的军寨烽烟,心中十分笃定,苻坚这一次定要失算——·“那个小姑娘,绝对不像那些个大男人轻视的那般软弱,只要给她机会,便能破开一线生机,她有着比她父亲,更加坚定的心。”
张蚝军寨前相迎,扛着环首大刀,立在马上凝视了许久,方才着人牵绳跃下,不紧不慢走过去,表情掩不住的轻视和讥嘲:“哟,小斩宗主·”·“‘万人敌’张将军,久仰。”
斩红缨不卑不亢作揖,身侧只跟了两个年轻的随从,细胳膊细腿,除了马上挂弓和身负之枪,瞧起来不过无用的摆设,樊学成等几个老人是一个也没来,张蚝打量,不仅揣测,是否这年轻丫头并不能服众,若是压不住老油子们,或许正需助力,倒是个好机会。
张蚝恻恻一笑,一边将人往里引,一边随口道:“斩姑娘风姿仪度不凡,本该是得觅良人,成佳话一段,不曾想却叫那一帮歹人坏了好事·这不,天王垂怜,特有抚慰,咱们里边儿谈。”
斩红缨只笑了笑,跟着人走,却没搭话··入营门的时候,身后跟着的两个愣头青起了冲突,不肯缴枪,愣是斩红缨不悦地瞪了一眼,二人才安分了下来,不情不愿除了武器,左右恨死了张蚝和那一帮秦兵,一副不甘又气恼的模样。
越是如此,张蚝越是不把几人放在眼里,反倒故意绕了远路,将他们一行带过校场··秦军练兵,吼声震天,那些割首论军功的虎狼之辈,浑身都充斥这杀伐血腥,哪是两个嫩崽子能比拟的,当即是看傻了眼,吓破了胆,脚下摆子,身子发怵,唯有斩红缨面不改色,冷静异常,似乎并不为所动。
张蚝故意道:“小斩宗主觉得如何”·“勇猛无匹,骇人胆魄·”·“是我疏忽了,血气犯冲,我看这两位可是有点……”张蚝睨了一眼那俩小儿,忙向校场的校尉呼喝。
“将军想说怕吗”斩红缨抿唇,袖中的指甲掐在掌心的嫩肉里,深吸了一口气,“坞壁存在河间近百年,历经风浪亦不曾溃退,身在故土,我等有何可怕莫非这天王陛下并非有意招安若是如此,何必只演而不动,小女子人就在这里,且便。”
闻言,张蚝正色肃容,立即挥退了闲杂人等,将人请入大帐·谈判不是谈判,用直接传令,更为准确··苻坚要南下,得先安定连年征战并下的后方,确保无后顾之忧,蜱虫虽咬不死老虎,但却能左右骚扰,叫行动受掣,河间上接漠南下邻中原,实实在在是战略要地。
但眼下情势却夕不同朝,斩北凉那种历经三朝的老油条要忌惮一手,但一个女娃娃,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这次来,是有两件好事要说与新宗主,”张蚝改了称谓,心里多了一丝认可,“陛下有旨赐婚,不过不是赵公,而是河间公苻琳,小宗主若不愿入长安,也可一直留在河间。”
作者有话要说:Ps:关于评论,最近系统升级改造,所以暂时无法在首页查看,但是可以在后台“收到评论”和“发出评论”两栏中看到~·大概半个月后恢复·注:姬洛又走啦,特此说明一下,姬洛从来没有说过要帮南边打北边或者帮北边打南边,所有的一切动机,都是为了追查泗水楼中楼的叛徒。
另:第七卷 从戏剧- xing -上来说,不算特别好看,但是剧情很重要,大家可以期待一下第八卷~第八卷基本可以说时姬洛的主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274章 ·河间公苻琳,乃苻坚最小的儿子, 据闻能文武, 只是两人的年岁或不相符, 这苻琳要小上些许。
斩红缨心中暗道:这秦天王是一早有心还是临时变卦若是前者,那又何必派苻枭前来,难不成只是投石问路可若是后者,又是何等用意这一门亲事拉出亲生子是真以为我会被打动,还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猜不透, 实在猜不透,斩红缨纵使善于思辨,可对这位高坐长安的天王知之甚少,实在难以据此推断, 便是连苻枭, 她也不好定- xing -而论。
前几日有家中探子说, 苻枭那个随从王石在路上截了人,已经马不停蹄往南边去——也许这位表面风光的王公, 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 毕竟子侄哪有亲子亲,都是人之常情。
张蚝一直紧盯着斩红缨的脸,便是手脚细微的动作也没放过, 可惜却一无所获,这姑娘板着脸悲喜不露也便算了,人还跟个桩子似的——木讷·不过,也只有这样的, 才好摆布。
张蚝顿了顿,续上话:“除了应有的三书六聘,天王还备着一份大礼·”说着,他拍了拍手,扬声道:“带上来”·不一会,营外的士兵揪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糙汉进来,把人往地上一推。
那人不肯屈膝,反倒骂骂咧咧,张蚝二话没说,直接令人将他腿打折··斩红缨垂首一瞥,人虽不认识,面相却熟悉,那日宁永思领人从西闸门浩浩荡荡长驱直入,领头跳脚最狠的里头,想必就有他。
那人将视线挪开,显然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女子,那一张满是青茬的脸上,登时涌出扭曲可怖的惊诧,“啊啊”发了两声单音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卑鄙卑鄙无耻看来是狐狸尾巴藏不住了,赶紧着向靠山求援,当初宁女侠说与我等时,还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斩北凉这氐贼养的,死得不冤。”
“啪——”斩红缨上前一步,一巴掌掴在那人左颊,打得是口吐鲜血,白齿横断,呜呜咽咽··可饶是受伤,那人嘴下却也不留情,哼哼唧唧骂着“骚|货、贱人、万人骑”之类不堪入耳的字眼。
斩红缨嘘声一叹,心想,想救也救不得了··果然,张蚝被吵闹得烦,直接上前,将人下巴卸脱,随后对着斩红缨- yin -森森一笑:“这些人不仅坏了要事,还煽风鼓动,害死了斩宗主,依我看,那一巴掌还是轻的,对待敌人可不能心软,小宗主看好了……”·他话音未落,手起刀落,眼前人两只耳朵皆被砍了下来。
血溅到斩红缨的鞋子上,那人伸手乱抓·指头划过裤腿,她不由一震,霍然抬头,只见张蚝扶着那呜咽哀嚎的家伙的手慢慢下落,竟直接将眼珠也抠了下来,扔在地上,一靴子上前,踩入烂泥。
斩红缨下意识闭眼,可张蚝却逼她直视,过了半晌,才叫亲兵把人拖了出去:“听说你们汉人有一种酷刑叫人彘,不若照办,就放置在大营前,也好以儆效尤·”·“这就是天王陛下的大礼”斩红缨强忍住心头翻涌的血气,急声同张蚝呛道。
张蚝呵呵一笑:“当然不·”他快步撩开营帐的帘子,手头一翻,拿刀尖直指不远处的青山,“那群不知好歹的江湖人就缩在那处,天王陛下说了,小宗主若应了,往后便亲如一家,斩家堡的仇,何须你们亲自动手。”
两个随从只觉脏耳,听不得,忙唤人要走:“大小姐”·斩红缨却示意挥退,紧咬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仇都推给了宁永思,莫不是七剑卫的来去不在苻坚的掌控之中还是说,苻坚只是单纯想要插手干预,趁机收拾掉那批从太行逃走的江湖人·“小宗主,你的意思呢”·斩红缨被唤回心绪,松开贝齿,拱手朝西侧做了个大礼,平静道:“民女资质粗陋,何德何能能配婚王子,更何况……”她露出一副心有所思的模样,赶在张蚝翻脸前,又微微欠身,“至于斩家堡的仇,红缨承天王之情,他日必当厚报,还请将军将人逼入西北面虎山坳,我要……亲自动手”·她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神情崩溃,竟一手抓断了身前旗杆,瞧着着实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以至于张蚝差点忘了她之前的拒婚。
和那些京城里筹谋的老狐狸相比,张蚝这么个大老粗并不是个心细如尘的,只道这姑娘真被苻枭那小子迷了眼,不忿于换人,耍耍小孩子脾气,眼光浊漏辨不清两者身份之别。
于是,他话不说死,单单笑道:“小宗主有这份胆魄,着实叫在下感佩,至于前者,别忙着拒绝,还请再好好考虑一番·”·等斩红缨一走,张蚝立刻着人调查虎山坳,听探子回报称那里四面石山,怪石嶙峋,异常凶险,便放了心。
而后,又请来羽部的信使,忙道口令:“告诉智将大人,他要我做的,我都做了,一个小丫头而已,哪里需要他亲自出面,过两日,必定将人拿下·”·————·救,还是不救·救那就是赌上身家- xing -命,若是不救,黄河之北,燕地先民,自荆轲刺秦始,就没有怯懦之辈。
“秋兮那丫头呢以前不是三步不离你左右·”·斩红缨坐在树下,身侧摆着几碟开胃小菜和饭粥,却没动筷,而是僵直着背,瞧着池塘咕咚冒头的鱼发呆。
樊学成上前,扫了一眼快落满柳絮的碗碟,不由伸袖拂了拂,又道:“没胃口吃饭这档子事儿,不需我来劝了吧·”·“她回家看她老子爹去了,说是风热。”
斩红缨并没有唉声叹气,而是抿唇看了一眼樊老头,把桌上的小碗推了过去,“不是没胃口,是不合胃口,秋兮这丫头毛毛躁躁,把糖霜错拿成了薏仁粉·”·樊学成不讲虚礼,接过勺子,直接端起来吃了两大口,重重舒出一口气,露出一副夸张的意犹未尽的表情:“薏仁好啊,去- shi -热。”
“樊叔,我觉得太苦了·”斩红缨垂下双睫··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樊学成拎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和着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不动声色道:“这一碗白粥,既没熬成黑糊,又不是烧得夹生,为了教你益智宁神,调补气血,还加了少许远志和当归,不可谓不是一番心血。
除了苦点,再无其他·”·说着,他咕噜噜将碗中之物喝了个底朝天·瞧他吃得香,斩红缨将信将疑,又从大碗中盛出少许,喝了两口,忽地笑了,沉闷的- yin -天都像豁出了一丝明朗——粥只是普通白粥,哪里有他说的那些。
“见过张蚝之后,我才知处境远比想象艰难,和他这样身负军功的大将对上,自己就好比原野上的野兔之于虎狼,若不是那苻天王内政修明,仁德大度,一心想教天下拜服,拱手认他天道正统,恐怕坞堡早破于悍兵之下。”
斩红缨两指摁在鬓角,将白日见闻一口气说一遍,当忆起溅满她鞋面那一抔鲜血时,她心中蓦地一紧··闻言,樊学成挺直腰背,久久不语··斩红缨未得回应,又问:“樊叔,你曾为父亲左膀右臂,依你看来,现下最好的出路是什么”·樊学成双手捧肚,闭眼摇头,哼哼两声:“自是继续留下,虚与委蛇,假装逢迎并和苻琳成婚,以后世居河间,等南边举事,再趁乱而起,前后夹击两面包抄。”
说着,他顿了顿,啧了一声,“所谓求全,不过如此·”·“只怕是少了委屈二字·”斩红缨脱口而出,打心底里不赞同,“可有多少人能做到先不说不知苻琳为人,纵使他是个好糊弄的,可我却对自己没信心。
我不惜身不惜命,只是我自幼学的是清正直白枪,行的是仗义人间事,内心无论如何也不甘俯首·父亲教我一生刚烈,却没教我如何卑躬屈膝,隐忍图谋·”·“红缨,做你觉得对并应该做的事,忍辱负重不是你们父女的- xing -格,不然代国即灭时,你父亲也不会日夜忧思。”
樊学成蹙眉叹息,他伸出手,想作为一个长辈摸摸眼前姑娘的发顶,可在望见她含着锐光的双眸时,却将手一落,落在了肩膀,“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不是你和斩大哥,都太想跳出樊篱。”
等不及了呀·斩红缨急声道:“可这样……这样就选择了一条最差的路”她捧着心口,字字情真意切,是,她确实已有答案,但她心- xing -还不够坚定,没办法完全说服自己,或者换句话说,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担起失败的责任,“也许我们会输,也许会……会死很多人”·她很想要一个鼓励,只需有个人在这时能告诉她“你是对的”,“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我们有很大的机会”,可是这些统统都没有,没有安慰,她也不习惯安慰。
·只是心里的逃避和恐惧还没有完全被消灭··“如果你想不通值不值得,不要问自己,不如亲自问问那些你在乎的人·”樊学成大掌压下,多用了三分力,迫使她冷静下来。
斩红缨后退了两步,怔怔地望着远去的背影,没入小院花墙,墙下芍药开了花,红艳娇弱,在南边,这种花又叫将离··将离,将离,将要分离··次日一整天,斩家姑娘都在堡中闲走,一如往常,处理事务之余,也担着些巡视之责。
走过储粮屯时,发现几个光腚的孩子在地上抓子儿玩,她站在后头看,其中一个丫头眼尖,冲过去抱住她的小腿:“斩姐姐,一起玩·”·“玩什么”斩红缨一愣,小孩虽与她亲近,但她却并没有那种哄人的耐心。
小丫头伸开五指把掌心里的小石头交给了她:“我把我的兵给你·”说着,蹲下身拿枝条在地上画着的“楚河汉界”指点,“不过我出不去了,他们都把我围了,斩姐姐你那么厉害,你帮帮我,赢了我把阿娘做的绿豆糕给你。”
斩红缨低头去看那一堆乱石,看了老半天,才知道他们是在模仿这“天下格局”,只是不知听了哪个没口德家伙的胡言乱语,争得是个乱七八糟的摆盘。
当中有个男童瞧她撒娇,扮了个鬼脸:“要我说,你和黄三不是娃娃亲吗你跟他说,他肯定把他的石头借给你咯·”·没想到那小丫头一听,反应激烈:“我才不要借他的”看样子大有不想和黄三扯上关系的意思,那叫黄三的小孩也一脸窘迫,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忙说好话安慰:“小桃妹妹你别哭,不借就不借了,但也没说我不能帮你打他吧。”
“我也不要你帮我打他,不要你帮,不要你帮”·小桃瘪瘪嘴,又是折腾,又是吵闹,吵得方才第一个开腔的男童一脸嫌弃,狠狠瞪了一眼黄三:“你个傻蛋,我都说了不要带她玩了。”
“斩姐姐·”小桃倚在斩红缨腿边,眼巴巴看着··斩红缨默了默,把石子放回他们自造的棋盘上,抚着小姑娘的发顶,道:“既然左右都不愿意,那就背水一战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没有半点犹豫,身后的小孩子把戏,都再与她无关··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一卷的主要配角时苻枭,结果写着写着变成了斩红缨orz·第275章 ·许久后,小丫头追了上来, 双手前捧:“绿豆糕。”
斩红缨眼前一亮:“赢了吗”·“没有·”·斩红缨眼中好不容易攒聚起来的光, 又迅速黯淡下去·小桃察觉到她的沉默, 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手指,露出缺牙的笑容:“虽然没有赢,但小桃依旧很高兴。”
“嗯”·小桃打开话匣子,追在斩红缨脚边说个不停:“我们抓子儿分配,二牛他本来和我分到一伙, 可是非但不帮我,还到处找我麻烦。
黄哥儿虽然人好,可打一开始他就没跟我分到一起,我不想让他帮我, 他们会说是因为娃娃亲·”小丫头挠了挠头, 有些哂意, “不过二牛看我太蠢,过意不去, 最后还是搭了把手, 他这个人就是嘴巴坏。”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小桃仰起脸,笑眯了眼:“斩姐姐,我高兴是因为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来, 哪怕输了·”·“如果能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斩红缨怔怔地望着不知愁苦的小姑娘,将目光掠向远方,最后幽幽一叹··秋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到了跟前,识趣的小丫头已经溜到别的地方玩去,只有斩红缨停在原地拢了拢披风,将她稳住:“慢点,歇口气。”
可秋兮那急脾气怎么慢得下来,直嚷嚷着,说内堡门前忽然聚集了众多弟子,鹰组出动,听描述那是对峙激烈,剑拔弩张·斩红缨听过,心里一紧,眼下是不能再出事儿的,否则偌大的河间坞堡,就真成了一片散沙。
然而,当她领人赶过去时,除了气氛有些深沉,倒是没似那张巧嘴描述的杀气磅礴·斩红缨回头看了一眼秋兮,后者缩到人堆儿里,她这才晓得是被骗了··余下年轻弟子里有几个年岁长的出来说话,甚至连鹰组的大师兄也牵头,他们往斩红缨身前一站,拱手道:“我们都想明白了,与其苟且偷生,寄人篱下,不如痛痛快快的干一场宗主,你若心有打算,不必顾忌我等。”
“小宗主,我家祖祖辈辈住在沧州,若非当年斩家堡庇护,只怕早在石赵暴|政下作了人屠的牛羊,南方既有心一战,我们都不怕死”·“对,不怕死”·三五两人吆喝开,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斩红缨愣怔在原地,平生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不由美目微睁,似是茫然:“你们……”·“是我招呼他们来的·”人群里飞出一道突兀的女声,声音的主人抚着心口的伤处,顺着左右分流让开的缝隙,挤到前头。
斩红缨默然地看了一眼,一直垂首,未敢直视的郭滢忽然抬起头:“我都知道了,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做不到的事情,我还可以做”·“胡闹”·“我没有胡闹”郭滢咬着泛白的嘴唇,喘着大气,与她争执,直吵得脖上青筋乱跳,“我说过,除了大哥,你谁都不能嫁,那个傅公子不行,苻坚的儿子就更不行我们杀出去,杀出去”·斩红缨喝止住她:“郭滢我已是孑然一身,但你,还有你们,不是你们还有亲人和宗族,不是叫老弱妇孺去送葬吗”说着,她上前一步,揪着郭滢的前襟,将她往前拉了一把,眼中满是愤懑,“还有,谁告诉你我要嫁给苻坚的儿子”·郭滢自知失言,口中一噎,但很快就又大着嗓门叫嚣起来,一边跳脚,一边指着斩红缨鼻子骂:“我打三岁穿开裆裤就认得你,你这样的人,如何弯腰,怎能弯得下腰”·斩红缨松手,哼了一声,朝内堡走去。
哪料到,鹰组的人竟然带头出面,拦住旁人也便罢了,将她也拦住:“宗主,我一个人,算上我·”·“还有我,我还未成家·”·“我和弟弟都是孤儿”·郭滢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定定地望着她,黑瞳中再没有了刚才的怄气较真,只余下点点暖意与诚挚:“我现下明白了斩伯父的用意,只是我们和他终究不一样,忍不住也不能忍,不甘心仰人鼻息,宁可痛快死去,这原也是你的心意。
斩姐姐,我再叫你一声斩姐姐,希望你在做决定的时候,能算上我一个·”·“真的……值得吗”斩红缨心里有数,可仍然觉得不安,历来的成熟稳重束缚住她,任何的冒险之举都变得举轻若重,她是这艘大船的掌舵人,可是,船在暴风雨中浮沉,她却不敢轻易做出弃船的决定。
这个问题并非质问郭滢,也不是针对在场的人,这一问,更像在问她自己··郭滢笑说,尽管这个笑配合着她血色俱无的脸,显得十分单薄无力:“我郭大胆就没有做不来的事,有的事情若总惦念着值不值得,就永远也做不了了。”
斩红缨只顿了一顿,迅速调整心绪,沉声道:“好·尚有惦念,亲眷在侧者,尽可以留下,桑梓故土,没有迫人离开的道理,人之常情,不必随他人赴众流,若真走到那一步,届时河间百废待兴,王公苻琳必然需要人手复正耕作,维序安定,此事尚有转机。”
有人接话:“我们会等在这里,等有朝一日第四次北征,接我们回家”·“嗯·”斩红缨眼角略红,轻声一应,复又续道:“愿赴死者,歃血为誓,从我安排。”
语落,她携着秋兮,快步进入内堡··樊学成已在庭中候着,桌上没有吃食,只有满满铺陈的将离花··“樊叔,不必召回那些已经分散出去的人,按照父亲的原定计划,”她打发秋兮避开,自己快步走到树下,顿了一顿,才又道,“不过我想借一借宁永思的势。”
这个青衫长须的男人,自她记事起便陪在父亲身侧,不若郭益做事出头惹眼,也不若其余几大家依傍宗族势力,他无依无靠,来去如蓬,却总是叫人安心,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当得住父亲真正的心腹之名。
“只是借”果然,一丁点小心思也没能瞒住,樊学成引笛,微微一笑··斩红缨只缓缓摇头,既已心照不宣,何必多做解释:“下下策由我担着,这上上策看来要留给樊叔你了。
其实樊叔,你是个真正的扶余人吧,我一直知道,父亲也一直知道,只是怕其他人晓得,你才那样说·”·提到斩北凉,樊学成眼里多了一抹哀思,随即轻声道:“我从没想过要做第二个金日磾,依我之才,也比之不得啊。”
闻言,斩红缨拂叶簪花的手,忽然一抖··金日磾的故事,她却是读过的··此人本是匈奴休屠部的王子,因为冠军侯霍去病大破匈奴,被俘虏至长安,发派去黄门养马,后受到武帝赏识,凭借卓越的才干和深远的眼光,一路升迁,甚至在武帝死后,位列辅政大臣,成为仅次于大将军大司马霍光的二把手。
大汉和匈奴本是死敌,这样的故事,任谁听得都犹如天方奇谭,年少的斩红缨亦如是,可随着年岁渐长,她却渐渐有些体味··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父亲常夸赞我- xing -子好,可是我知道,除了脾- xing -,我却再无所长。
不胜智计,又桀骜不服,一生求直,有的事情,我真的做不来·”斩红缨手上一用力,掐断了花萼,娇花坠地,可她的目光却并未流连,而是看向苍穹之上··樊学成望着她,笑了:“这样就很好了,去做你想做的吧,趁我还能再帮你掌舵拔锚。
那三千精锐是我分散安排,你我决裂,任谁也无法猜到,我若以异族人身份上位,想来便是苻坚,也乐见其成,比起不怎么受世人待见的姻亲,还是利益更为牢靠·”·谁又能说,这不是相互成全·回书房后,斩红缨激荡的心绪久久不能平息,坐也不成,立也不行,最后动手拆掉撑起狼皮的阔架,从箱子底翻出一副陈年的粗制堪舆描图,将太行八陉,虎山坳以及临晋、滨海两条荒废的大秦驰道用墨笔圈画出来,开始规划部署——·按照那日张蚝的说法,宁永思等人被围太行的日子推算,应是在比试当日或翌日与张蚝的奇兵撞上,大军过大海坨山前往燕都附近驻扎,哪怕走军都陉,所耗时日也不短,因而唯一的可能,便是他领先锋部队轻巧翻山,卡准时间截人,那么中军主力很可能还在代国国境之内。
如此一来,有机可乘··樊学成将她的- xing -子摸透了,猜得极准,所谓借,只是借口的借,并非借力的借·实际上,她想要趁势救下宁永思等人,人虽对她不义,但她却不能不仁。
她当即招揽鹰组和几位堡内能主事的师兄弟,秘密协商,策划方案··郭滢也跟了来,静默听着,一句嘴也不插,倒像转了- xing -子似的,叫身侧几位早年备受她捉弄的男儿有些摸不着头脑。
期间只有没她的任务,她动唇想自己索求一个,可看斩红缨的脸色,心底又迅速沉凉··郭益的事情成了一块揭不去的疤,如果不是背袭,也许斩北凉就不会不敌乔心见,更不会落得个英雄死而不得其所的下场。
宁永思跑了,她不知道斩红缨从尸体的伤处看出多少,不敢问,不敢想,只能昼夜煎熬··眨眼,屋中只剩她二人,郭滢仓促起身要走,牵动伤口却忍不住一声嘤咛,斩红缨投来目光,她只得扶着户枢回头:“斩……”·“祸不及亲人,如果你想走就走吧。”
斩红缨摆摆手·说者无心,可听者却不是滋味,郭滢臊眉耷眼,仓惶撞出了小院··翌日,张蚝着人传信,说人已尽数困在虎山坳,四面通路皆已截断。
斩红缨为了把时辰卡在晡时之后,日入之前,故意透出风声,说要焚香沐浴,换上新甲,带上斩北凉留下的那根银|枪··张蚝的人一听,觉得娘们儿就是娘们儿,事儿多,杀个人还得搞出个仪式,磨磨唧唧。
轻视之下,也便带了敲鼓看大戏的不以为然,随了人心意·等到人领着堡中弟子,浩浩荡荡前往军寨时,才稍稍正视起来··不过,有了那天斩红缨打下手的两个孬货的对比,再看这群人,久经沙场的兵蛋子都跟看雏鸡似的,不当回事儿,加诸天气又热,瞧一个个被晒得东倒西歪,更是窃喜不已。
张蚝心里头其实也在偷笑,不过他是大将,倒也克制得住,自是没表露太明显,反而还装装样子,对着手下呵斥了一番··斩红缨依旧不卑不亢,他觉得索然无味,也就不再逗弄这些个小娃娃,亲自领人去了虎山坳。
虎山坳,四面环山路难行··宁永思还算有点良心,没丢下她怂恿拉扯的一大帮子人,而是回头设法施救,只是他们被截得太突然,张蚝的人几乎把守住了几处坦途,逼得只能西进群山,没入太行。
这群人虽然莽撞,倒也个个是血- xing -爷们儿,很是顽抗了一阵,捡了个机会,躲入虎山坳··山坳里头借着地势能撑一阵子,秦军虽强攻难入,可惜四面险山,几次突围却也出不去,两拨人就此对峙。
“投降吧,天王仁慈,念在你们一场忠义的份上,兴许留个全尸”张蚝勒马山坳口前,两手贴在唇边呼喊··没一会,里头传出一声咒骂:“投你奶奶个腿,你个阉奴子,断子绝孙的种,谁许你在这儿放屁”·作者有话要说:注:金日磾,音同金迷笛·第276章 ·闻言,张蚝脸色瞬间又青又白, 双眼半眯, 渐渐流露出狠戾。
那种狠, 叫一旁的斩红缨也有些不寒而栗,可见是真戳到了痛处··在斩家堡时,搜罗消息的弟子曾提到过一个传言,说张蚝年轻时因垂涎养父的小妾,事发后挥刀自宫以谢罪, 当时斩红缨只是一笑了之,并不深信,毕竟这五大三粗的汉子,瞧着并不像黄门小童那般俊白样, 如今看来, 也许并非无中生有之事。
她借机拱手:“不若由我代劳, 替您出出气,您看, 就如上回那般如何”挖眼, 掏心,还是斩断手脚做成人彘·张蚝- yin -恻恻一笑,却并未直接答话, 而是转头冲着坳口里高喊:“我张蚝说一不二,留全尸你不要,那可怪不得我了,先让你见位老朋友, 她可不如我心慈手软。”
说完,这才转头对斩红缨皮笑肉不笑道,“是不,小宗主”·斩红缨一夹马肚,从秦军中跃出,奔至断石无路前,才右手提着长枪,飞身直上。
这时,山坳下河谷中飞出一道纤瘦的影子,- cao -|着两把金弯刀,硬生生接下斩红缨一枪··“贱|人,瞧这是真当了秦国的狗腿子,你对得起你爹吗”·宁永思呸了一声,斩红缨冷笑着还击:“那都是你逼的,说得好似与你无关,你还敢提他,今日我便送你下去见他”·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皆是全力以赴,处处杀机,张蚝眯眼看了一会,并没有看出不妥,心中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宁永思等人作了困兽,他虽然不打,却日日着人在山头上喊话,把斩家堡的动态,苻坚的要求,一并告知··宁永思日前就已知晓斩红缨提的要求,早等着这丫头来动手,她好以长辈之身教训一番,死前也要再拖个下水的。
至于斩红缨,她心头本就对这人又气又恨,加诸功夫不及,别说留有余地,便是连丝毫懈怠也不曾有··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一时间,两人斗得那是又真又诚。
张蚝扫视左右,看斩红缨带来的人虽然个个义愤填膺,但却安分老实没有半点异动,倒也又信了几分,甚至还忍不住调侃:“小宗主别怕,打不过换老子来,任这娘们儿武功再高,磨也给她磨死”·斩红缨正愁找不到法子给宁永思递话,他这一开口,正中下怀。
只瞧那银|枪一闪,一招“蛟龙探海”没吃住金刀,脱力给打了回来,整个人顺势往虎视眈眈的秦军头上飞··这等白捡的好机会,再来上一刀,便能教那毛丫头做人。
若是没张蚝那一番话,宁永思必然要趁势而追,可眼下已生了疑,再见斩红缨嘴上的冷笑,她谨防有诈,硬生生在空中扭了个弧,退回了断石之后··围观的人都傻了眼,只有斩红缨明白,宁永思是想杀人,但她更顾着后头那群人,若是群龙无首,便真没半点机会突围,因而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留着一口气,不敢莽撞乱来。
看人这么怂气,从来都是血- xing -拼杀的秦军捧腹大笑,便是张蚝脸上也多了一丝戏谑,忙开口:“小宗主……”·斩红缨把长|枪枪尾往地上一落,落出一声“铿锵”的声响,随后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十分固执:“不需要任何人助我我是个江湖人,自然以江湖规矩报仇可否卖红缨一个面子,腾出块地儿,叫我俩痛快一战。”
说着,她又提枪,再度出击··闻言,张蚝不笑了,默了一会,许是为这姑娘的倔强触动,又或者经过深思熟虑,觉得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竟真的招手示意:“退退到隘口后头,把住出路。
小宗主,请便”·斩红缨额上已渗冷汗,心头悬石晃了晃,等余光瞥见秦军真的后撤,这才落了地,但她也不敢太激进,为了打消张蚝的戒心,她忙空出间隙,朝自己人命令道:“你们也撤开些,不许上来帮忙”·宁永思瞧她气魄,也正色了几分,不再如先前那般冲动,只是嘴巴上的你来我往却没停,一边骂着“贱|人,婊|子”一路的浑话,一边骂着“尔母婢”般的粗话,实实在在印证了一出,女人斗起嘴来,那可真是战力罕见。
斩红缨手心里都是汗,挂了几次彩后,眼见着快要撑不下去时,终于等到了秦军的哨兵,策马而来朝着张蚝冲过去·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禀报的是什么,心中彻底安定下来,手上又多了两分力气。
张蚝朝里头斗得狠的俩女人瞧了一眼,疑惑道:“樊学成,他来见我作甚有何要事,非得现在说”·“属下不知,他说事关斩家堡,瞧那意思,可能和这位小宗主有关……”那人如实禀报。
“听说他一直跟在斩北凉身边,郭益死后,就数他资历最老”张蚝按剑冷冷一笑,“嘿,我就知道,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服众,有一个郭益,就可以有第二个郭益。”
哨兵忙问:“那将军的意思”·“这种人,别理……”张蚝脸上绷直,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心里头却是将人嘲弄过百遍,甚而还盘算着是否要给那位小宗主卖个人情,毕竟以后散了斩家堡,也挂个河间公夫人的名头,万一那苻琳正好吃这女人的- xing -子,以后也好攀个面子。
像樊学成这种把戏,他瞧过许多,这些上年纪的蠢货,哪个不自私自利生怕落了他的好处,定然是怕斩红缨真的嫁给了河间公,从此后高他一等,想着法子偷偷过来递信,想叫自己帮忙牵线搭桥,这种谄媚的人,不理也罢。
毕竟,在张蚝看来,一个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子··算错一步,张蚝并未如愿被支走,可天老爷都相帮,恰好在这时候,又两个秦兵贴着石缝根儿听壁脚,笑话着——·“你瞧那粗话,丝毫不比俺们差,都是些母夜叉”·“你说说看,她们也算是同族同宗,拼起命来那是一点不手软,这些晋人果然一个样,百年前便是自己人打自己人,现如今还这样,说狗咬狗都说烂了,是狗改不了吃屎”·“闭嘴蠢货忘了天王陛下的诏令,不许非议各族吗”·张蚝听得不舒服,没忍住喝骂一声,狠狠瞪过去一眼。
他是石赵的降将,也曾帮着敌人痛打过自己人,如今听人一说,免不了有些戳心窝子··那两人一瞧将军发话,顿时缩头缩脑,心里发寒,便不敢再开腔,悄没声息退到了最外侧,混在其他士兵中。
一时间,无人开口,连哼哼声也渐没,山里只余下夜鸦惊飞的振翅声,和刀枪相击的金石声·张蚝仍觉不痛快,心里堵得慌,在前襟甲胄上揪扯一把,想要透口气,却越发焦躁,最后将那打发的哨兵叫住脚。
“走,我跟你去看看”·说完,还留了死命令给百夫长,着人死守山坳出路,走前还不忘朝那多嘴的两人又看了几眼··斩红缨竖着耳朵听声,等张蚝带人一走,她即刻收枪落地,拉出腰间藏着的卷轴,向前一铺。
宁永思以为是一手暗器,向一侧躲开,回眸一瞧,才发现是一副已做好标记的堪舆图··“从即刻起,生死各安天命·”斩红缨语出挑衅,话虽对着宁永思说,可目光却垂落在图卷上,不迭有些迷惘和哀思。
好歹宁永思也在冀、幽二州闯荡数年,没有深知远见,但对眼前的事情,反应是一点不愚钝,当即意会了斩红缨的意图,只是谨慎为上还有些拿不准,便又起手挥刀,杀到跟前,与她“眉来眼去”。
斩红缨清浅一笑,假意枪飞脱手,装出一副仓惶失措的模样,哑着嗓子喊:“你们一个两个饭桶愣着作甚,还不快帮我把银枪夺回来”·这一声火急火燎,外头的秦兵一听,就笑得东倒西歪,心想刚才不还逞英雄说不需要人想帮这哪里是报仇,分明就像骄纵蛮横的大小姐指挥家里的狗腿抢食护食,处处透着小家子气。
而那一通尖声叫嚣后,宁永思也不甘示弱,号召自己的人加入混战,山坳里头响起数声闷响,还有刀枪剑戟相撞的刺耳锐声,十分抓耳··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百夫长蹙眉,警惕得要越过狭窄的巨石缝隙往里头探看,却被方才那两个多嘴的憨子拉扯住,低声喊:“大人,诶,慢些大人,守了一日不累,不如歇一歇,这女人打架还能如何,这不过都是扯头发撕衣服听说拿枪那位不得了,以后是要飞高枝儿的,你就这么进去,指不定没耍成威风,还要拿你撒火”·“对对对,要我说,老哥别瞎忙活,我们守在山坳口,谁敢出来,就一刀切完事儿”·他两个是军中的混子,方才在张蚝那里虽吃了瘪,可堂堂大将军,怎么会把他二人放心上,事后多半不问,可这直系的长官,却极有可能落了眼,惹得个管教无方,吃上几嘴臭骂,于是赶紧又是哄又是吹,塞了私藏的吃食和酒,谄媚讨好。
“行吧·”百夫长把人驱散··可没一会,里头的声又响了起来,只听了一会,脑中已补出一片混战的模样·这会子,百夫长又有些坐不住了。
可刚起身,里头传来斩红缨的呼喝:“当是公鸡下蛋吗都愣在外头作甚”·百夫长一拍脑袋才反应过来,这骂得正是他们,想到方才那两个缺心眼儿二愣子的话,顿时有些不服气,只道:“这小娘们儿不行啊,这群人在这儿熬了多少天了,还收拾不了,方才还充什么大头,叫我们的人往后退,腾地方。”
“兄弟们让他们瞅瞅,咋大秦的男儿可不是婆娘打滚撒泼”有人随声附和·话是这么说,但人多少都掉以轻心,平时拼杀那是使十二分的力,现在打五分的精神,都觉得杀鸡焉用牛刀。
先入的第一批,刚跑过断石,穿过灌丛,向着那刀枪声最盛的地方行进,忽地声音乍停,随即有人喝喊,有人吵骂,有人击石击铗,总之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在虎山坳里层层叠叠,盖过了真正的厮杀。
那些孬样都是做给别人看,实际上斩红缨带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无后路可退的悍勇之辈,加上宁永思手底下一些鱼龙混杂的江湖人,每两至三人合力伏击一人,基本可保证人死而不发声,就算漏了一两个,也被干扰的杂音掩去。
随后将尸体往草堆里一拖,再诈后头的人入内,用相同的法子骗杀··两三轮之后,扒掉秦军的衣服换上,背身而立和自己人假意打斗,斩红缨叱骂秦军,宁永思嚣张挑衅,再继续诱使后头的人进入,趁机反水杀人。
任是张蚝的探子把虎山坳摸个底朝天,也想不到斩红缨的意图·这里确实四面环山险峻无比,也确实没有什么山中密道,但因为山坳狭长,所以几条出口都是草木丰茂,异常怪谲,一次- xing -无法出入大批人马,里头的人不易出逃,是个关门打狗的好地方。
等到外面的人警觉时,已经来不及了,所剩的兵力撑不住里头人的反扑,是痛痛快快便杀了出来··斩家堡的人殿后,走时直接用火雷子把山坳几处关峭炸了,一日前山里下了点小雨,山土本松动,只稍稍一点力,落石便纷纷下,堵了其他出路。
“青山埋骨,算是给你们最后的尊重”斩红缨仰天长啸,这话解作对宁永思的人说,对秦军说,甚至是对他们自己说,皆可··其他几面的守军不知所措,头一个念头只当那小宗主手腕雷霆,直接弄了个青山作坟,连收尸也不必,待得回过味儿来察觉不对,却无法立时清理出通路,而若是绕道,论对太行山脉的清楚,又有谁能比得过刀谷和斩家堡。
“奉劝你们,最好分散走·”斩红缨冲出石灰烟尘,发现宁永思等在前头,她虽救了人,却并不代表对这个心胸狭隘,行事偏激的女人有何好感,遂一边抖去衣衫尘埃,一边冷声说话,从她身旁别过。
宁永思也有些尴尬,但不说话会更不自在:“放走了我们,那你呢”·作者有话要说:( ╯□╰ )囧·第277章 ·“斩家堡回不去了,或许上天眷顾, 还能南下投奔谢玄将军。”
斩红缨答道··南下, 那可是千里之途, 就斩红缨带着的这百十来个人宁永思觉得不可思议·她作为推手之一,说的话没一句合时宜:“那斩家堡其他人呢”·斩红缨误会她还惦记着“招兵买马”,忍不住嗤笑一声:“宁女侠,原来你还关心别人的死活”·宁永思彻底噎住。
“有的事情不追究,不代表原谅, 做什么事,走什么路,不是别人决定,决定在我自己, ”斩红缨不便多言, 召集人马, 很快没于漆黑的夜色中,“宁永思, 好自为之。”
·按照规划的路线, 他们需要舍弃河间河套穿青州,直下江淮的通路,那样固然行路快速, 但也同样容易被“芥子尘网”锁定,进而追捕。
据姬洛和苻枭之前的分析,“芥子尘网”虽然厉害,但不可能倾举国之力只培养一个情报机构, 因而必然也有他们力量掣肘的地方,因此,很容易判断出,他们追索能力很强,细作精良,甚至堪比军用斥候,但这些都仅仅是基于既定目标。
就好比一个人- she -箭,百发百中的前提是前方有个靶子,如果没有这个靶子,那么也就无所谓能力··所以,跑出“芥子尘网”能力之外的唯一法子,就是不要成为靶子。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曾责令匠人在九州开辟驰道,有迹可循的共九条,然而随着战乱损毁,或是开荒垦地而逐渐被废弃,如今没于稀薄人烟之处,正好叫人可以大肆利用。
先人开山凿石,极尽规划,后人则得享荫庇,这些残留遗迹跑马或许不行,但走人却是畅通无阻,既隐蔽又迅速,当初斩北凉和樊学成渡人的安排,便是凭此借力··斩红缨预备自上郡道走太行,过临晋道渡黄河,最后接滨海道入金陵。
此中黄河与淮水最为艰险··“怕吗”她一遍一遍问自己··答案不需要用言语来呈现,在念头起的时候,已跃然于心上。
她,还有她带的人,几乎都无后顾之忧,有樊学成在河间善后,他们可以义无反顾··“如果没有密使,我就是新的密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红缨走后,宁永思领着剩下的人走夜路,连夜分散,暂撤冀州。
此刻谁出头,谁就要承担秦国的怒火,只有乖乖当孙子先藏匿一段时日,才是上上策,这种法子她年轻时常用,到处拉人,又时常东躲西藏··眼下,她显然心情并不好,被困数日的担惊受怕后,眼眶一圈色青而浮肿,像没长熟的青皮核桃。
走到岔路口,宁永思蓦地停下脚步·夜鸦从头顶掠过,伴随着一两声凄厉的寒啼,叫到人心坎里——·她想:难道我真的错了吗·对稍稍还有几分良知的人来说,适当的宽慰比谴责更教人不安,谴责更似已付出的代价,而宽慰就如老实人欠着钱,心头难受。
斩北凉不是她杀,却因她而死;斩家堡因她一念,而承受无故杀戮;到头来,被困虎山坳,却又是斩红缨领人提枪来救,用以前的话说,叫一张老脸丢尽,而如今羞耻已不足以描述她的心境,更多的是无法消散的悲哀。
最后,他们谁都没讨到一点好处,反倒闹个两败俱伤··难道北方真的气数将尽了吗·宁永思打了个摆子,用两手掌搓了一把大臂上的鸡皮疙瘩。
其实,方才在山坳里头,有几次她都想道一声抱歉,可是那仅留的自尊与高傲,终究没让她拉下脸来··“走吧·”底下的人择了一条路,伸手在宁永思跟前一引,后者跟了一步,却忽然停下。
“怎……”一个“么”字还未出口,那足有九尺高的壮汉回头,瞧着手握双刀的女人抬头,眼里已有熠熠星光··“受伤的弟兄,你先安排人送到山中躲藏,至于其他人,”宁永思环顾四周,目光次第从那些困顿,又充满渴望的脸上扫过,最后脱口,说了一番连自己也始料未及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再努力一把。”
这一次,宁永思放弃山路,改走平原,三人一组,频频出没村县之间,又快速离去,没有章法·在斩家堡事件中越是不起眼的,担负越重的捣乱任务,寄希望于这种流氓式的斗逞,能带走“芥子尘网”大部分的眼线。
她心里并不承认是为了报答斩红缨,只固执地起了个更好的名头——是为了整个河间··太和二年,七月··“河间孤狼”斩北凉身死,号称左膀右臂的郭益亦下落不明,虎山坳一役,向来被视作影仆的樊学成,一夜之间成为斩家堡新的主人,而前宗主之女斩红缨,拒婚,与秦国反目,领人杳然而去。
九州震惊,秦国朝廷下发海捕文书,天王更亲自着暗探,在斩红缨过关前对其进行阻击,务必要杀一儆百··苻枭携着王石等人昼夜兼程,快马赶至高平郡,然而所谓的接应却并没有露面,他们被干晾了两日。
两日后,有个地方的小官到驿馆拜见,却与“芥子尘网”无关,只不过是在通关行牒时,守城的多留了个心眼儿,知会了上头一声,赶紧过来巴结·他只能以秘密公干为由,推诿几句,将人给打发了。
“这智将到底是什么意思”·苻枭拿不准,是对他在斩家堡的所为不满,遣他来试探,还是只单纯借他与谢叙的关系,招来佐助,好将人一举拿下。
这日,他在驿馆里坐立难安,王石推门进来,瞧桌上饭菜已冷,人已是两顿未进水米,一边差人热饭,一边汇报打探来的情况:“城里头的衣铺近几日确有人买过女制,且尺寸制式不一,我跟掌柜的一一对过,奇怪的是买卖的都是本地人。
另外肉铺我也打听了,连皮带肉出的货,不好查·”·“那买卖的本地人里,可有古怪的”·“有,”王石笑着,干脆应道,“我多留了个心眼儿,那掌柜只说北城的妙姑,和附近花楼的潇湘姑娘这月都来过两次,前者是个独居的寡妇,后者自不必说。
主子,你觉得是哪位”·苻枭伸手开始盘算——·若他是谢叙,必然会反其道而行,选后者,花楼虽然人多眼杂,但恰恰出入也方便,不论是扮作花魁娘子,还是恩客,都不易被瞧出端倪,何况花楼的人衣着脂粉,都是必需。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并非如此··“你可有问过掌柜的,用的何物买卖”苻枭轻捶了两手桌面,心里急得只想找个人磋谈,可惜姬洛未伴身侧,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在,王石虽然在智计上没个什么助力,但人却是天生细作的料子,办事儿妥帖周到,便是一根发丝儿也不落下·随即应道:“潇湘姑娘使的珠玉,妙姑则用的秦国铸币,好像没什么不妥。”
妓子手头过的多是列国流通的财宝,而寡居的妇人,来钱的途径狭隘,自然只能用当地的货币··确实没有不妥··听过王石的话,苻枭忧喜参半,喜的是谢叙的聪慧确实不负众望,他若铁了心要隐匿踪迹,就他那脑瓜,是层出不穷的法子,不像自己一般,木讷粗蠢。
忧的却是怕被别人先一步截下,无论怎样,入关容易出关难,层层守卫之下,与其赌别人的处置方式,不如经由自己的手最为安心··一焦躁,口舌便发干,苻枭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又给王石也斟了一杯,叫王石受宠若惊,连连咋舌。
当初在谢家,人人都比他苻枭辈分高,只要屋子里有人,添茶倒水免不了,这习惯愣是改不了,连自个儿也忍不住发笑··可笑了一晌,他又忙敛容,道:“等等,独居你方才说妙姑是个寡妇,膝下没个子嗣”·“有,不过听掌柜说,很小就夭折了。”
王石顷刻间反应过来,掐着指头一琢磨,猛拍大腿:“诶,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按年岁来算,如今正是十六七,和那位谢公子……”·苻枭忙打断他的话,语气中有些盼望:“男孩”·王石却摇头:“是个闺女。”
没想到苻枭反倒拍掌,一瞬间十分笃定:“那就对了那些衣裳不是买给她自己的,而是买给已经逝世的女儿的,寻常人根本不会在意,就算制式大小不一样,引起了‘芥子尘网’的注意,也查不到踪迹,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十几岁的姑娘可高可矮,可胖可瘦,各式备着,也在情理之中。”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在谢叙的事情上,苻枭总是比旁的闲事闲人更加敏锐,几乎靠着相伴的了解,意会了他的意图··“你的意思是说”王石问了一声,警惕地走到门窗边,往外露了一眼,看几个把门的人都好好的,这才朝苻枭示意,压低声音交谈。
“怀迟他应该是动了妙姑的衣服,”谢叙身材纤瘦,又是俏丽的少年郎,改装为女子,极为方便·苻枭沉吟片刻,续道,“既然是慰藉思念,像裁衣这种事,作为一个母亲必然是亲力亲为,但她却向衣铺采买,有两种可能,要么这寡妇手脚不好,近来年事已高,做不得。
要么……要么是她老家风俗,每年特定的日子祭奠亡人,且多半是在最近,时间上来不及,这才月内跑了两趟·你去查一查,仔细些,别给人看见·”·王石领命要出,苻枭犹豫了一阵,又叫住了他:“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两人从小门出了驿站,乔装打扮往城北去,王石这大块头老实人,很讨街坊邻里的老婆子喜欢,拉着东拉西扯,没一会功夫给问出了妙姑的事情··说那年前,妙姑黑灯起夜,结果跌了一跤,摔断了手,因为独居,还是第二天一早,隔壁婶子找她借梭子,这才发现不妥,给人送了医馆,可惜迟了些,骨头接好,养了大半年的伤,可手依旧不灵活。
“以前她就是做绣娘的,远近几家闺女都向她讨过手艺,左右也都帮着照看点,要我说啊也是真的可怜,年纪轻轻死了丈夫,又没儿没女·”那唠闲话的婆子拾掇拾掇旧衣,要去井口打水,不便再多扯,只走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嫩娃子打哪儿来问这作甚”·王石也不好上赶着认亲戚,正踌躇,好在苻枭脑子灵活了一把,学说吴侬软语的腔调,小声圆了过去:“俺们老爷夫人是南边来的行脚商,早年得了一块妙姑的绣巾子,好看得嘞,这好容易打通关节过来了,还想再讨一块伐。”
那婆子也不是本地人,年轻时被掠来充人口的,一听便很上道:“嘿呀,她现在哪儿还做得了活计啊,给她那过世的闺女备的新衣都靠买的,也不知道年轻时候攒了几个钱,怕是花光了自己日子都捂不过。”
说着,她自个也要去浣衣,腾出一只手来,在王石敦实的肩背上拍了一巴掌,低声道:“老婆子嘴巴严实得很,你们快些走吧·”·苻枭口中应着,可等人转头不见,便差遣王石把妙姑引出了门,自己则翻墙进去,直奔寝卧之地。
两间屋子干净通透,藏个人一眼便能瞧出来··眼见没有线索,他心头略有些失望,抬步要走,忽然瞧见榻边贴墙的位置卡着一口木箱,箱子陈旧,也不大,装人藏人不成,收纳些东西倒是足够。
上头没有锁,他抬盖一瞧,果然都是叠好的衣物,一丝褶皱也无,可见这个母亲每日一遍又一遍展平抚摸··苻枭将手贴着侧壁的缝隙伸到底,大略摸索了一遍,并未发现不妥,只是撤回时不小心翻卷起了叠好的直袖,露出了一块禁步。
所谓禁步,不过是衣带环佩的一种,专门用于行路时压住裙摆,不至于不雅致而失礼··苻枭心想,这绣娘以前多半在大户人家当过差·他笑了笑,如此细致,他心里也觉得有些暖意,听见外头响动,忙去盖箱,余光再瞥过那环佩时,忽然发现有异,取出来一瞧,就着膝盖一顶,把中心那块翠玉顶了出来,对着光一瞧,脸色大变——·君子如玉,都有随身佩玉的习惯,这块玉是谢叙的,他曾见过。
一个寡居的妇人,来钱有限,纵有几分压箱底的嫁妆,这些年估计也快耗尽,哪里还讨得来美玉·那织环用的粗彩线,编成了一个满月的纹样,用来代替玉形··王石的估算出了些偏差,那过世的女孩,今年当是及笄,所以作为母亲,才会如此费心。
苻枭握着那枚玉,直到已有手心余温··谢叙这个人,讲究有借有还,他借来这衣,却没法再还,只能想出这个法子,把美玉嵌入彩线圈环之中,纵使“芥子尘网”发现并查到此处也无所谓,若非识得,除了思念成疾而一日三看的母亲,没人会发现这小小的玉子。
这是报酬,是祝福,也是宁可留下可能会暴露的马脚,也要这样做的善良··“怀迟,我会救你的·”·苻枭目光沉了沉,摒弃以往的不安和犹疑,不自觉模仿起姬洛平日的气定神闲。
放风在外的王石示意,他将玉石压回禁步,原封不动放回,调头翻出屋子··等他走后,两鬓斑白的妙姑无所察觉,擦了擦案上的牌位,点了香,从食盒里拿出放冷的白粥,就着一碟小菜吃完。
随后扔下碗筷,回到榻边,取出箱子的里的衣物首饰,放在膝上反复抚摸,摸到那块尤有余温的美玉禁步时,她忽然泪如雨下··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两章,先交代一下斩红缨外加谢叙的后续,然后再回到姬洛的主线上~·第278章 ·回了客栈,苻枭着手收拾行囊, 将那地头小官的人打发了去, 自个儿急着去追人。
王石跟在身边, 看他一眼不发,抿唇又极是凶恶面相,倒觉得这是要- cao -刀砍人全家的气势,遂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主子,你这是真要将那谢小少爷赶尽杀绝”·苻枭闻言, 先是一愣,随后顺着话轻声一叹:“不置之死地,又如何后生”·谢叙确实在高平郡周转,那么他不动声色弄来女子衣饰, 必然要以女装示人, 过去入关的文牒已被核查, 不能再使,他要么是挑拣极度难走的崇山峻岭过境, 要么弄个假身份混过去, 要么就只能走些不上台面的路子。
越险恶的地方,一般通路越少,派人驻守反倒方便, 假身份没有关系实在难弄,淮水附近倒是有不少夜船,专门做些贩卖奴隶的生意,也许是个机会··苻枭舍弃徐州, 往淮北方向行进,因为谢玄在京口组建北府兵的消息放出,许多流人赶来投奔,整个沿线十分混乱,可越混乱便越有利。
那一处地势平坦,又有许多河系支流,又无险可守,秦国的边军时常奔忙不过来,是东一榔头西一铁锹,时间一长,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大规模的暴乱,底下的人也都装装样子,跑掉个把人,根本不算什么。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一日江头上出了点事,查得严,逮到的都直接杀了,挂在大营外,那惨烈的样子,狠是震慑了一帮子怕死的,也正是如此,抱着侥幸,当天夜里守备反而没那么严。
谢叙换上最轻薄的衣服,准备夜游过去,料是这些秦兵蛋子,也不会想到还有人眼皮子底下想不开··他刚潜到河心,浮出水面透了口气,正埋头,背上鸡皮疙瘩掠起,隐隐察觉杀气,赶紧憋了下去。
好容易摸到了岸,却不敢轻易出头,正觉得河上风声异样时,背后有驰马的喘息,还有熟悉的声音:“我知道你在河里,不用躲了”·河中一片死寂。
并辔的两个侍从下马,举着火把,沿着河岸搜寻,奈何水深且色如泼墨,实在没瞧出异样的动静··“怀迟”·苻枭喊了一声他的乳名,不见应答,忽地柔下声,自言自语:“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何要叫怀迟。
你- xing -子并不急躁,反而以前捣蛋坏事时最沉得住气·”他目光落在马鬃毛上,只见神情郁郁,似是不敢面对过去·随后勒缰,拔高了音量:“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谢叙潜在水中,摒去蝉鸣蛙嚷,听那声竟还有些哽噎,心里没觉不是滋味,反倒是一头雾水,暗想——·以前在谢家的日子,那呆瓜木脑袋,不解风情就是说的阿枭这种人,煽情这字眼,仿佛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突然来这一茬,莫不是在秦国给灌了什么迷汤,转了- xing -·再说,这怀迟也不是讲人- xing -子稳不稳的意思,分明意指迂回曲折,是当年阿娘怀有身孕时,阿爹途径一九曲九转的山林石道,因小憩而梦游仙府,才取来这么个有些惹人发笑的小名。
谢叙心里头嘀咕··迂回曲折,这一路可还真是迂回曲折……·“曲折难道……”·谢叙自小长于建康,水- xing -极好,还曾因为在钱塘痴迷观潮,向当地的弄潮儿讨教了几月,甚至怕善泅者易溺,又向赶海人讨教了闭气的招数。
若是旁人,他本可以再憋一会,等人生疑离去,可若是阿枭,倒是瞒不过,他若铁了心,只怕自己气尽沉江也不会走··想到这些都是他二人曾经的经历,小腹里便有股怒火中烧,他登时往上一凫,急声呛到:“不必多言,我与你无话可说要杀我,请便,若不动手,也别碍我的路,你我早无情分可言。”
说完,他当真径自爬上了岸,冷冷一拂袖,也不正眼瞧人,拖着一身浆了水的衣裳,把后背露给他,直愣愣往前走··“好,这是你说的”苻枭默了一晌,半眯着眼,忽然抽出挂在马上的紫檀大弓,举弓正对他的后心。
谢叙若有所感,转过身来,定定看着那支银羽箭,似是不信方才的气话竟被他当了真,一时语塞··“人生来立场不同,要怪就怪这世道·”苻枭不再拖沓,狠狠紧闭双目,卡着弓弦的拇指一松,箭矢飞出,扎在谢叙的心口。
突来一击,谢叙下意识耸肩躬身,垂首前倾,右手贴着胸口,死死握住那支箭矢的中部,震惊中似乎想用力扒箭··苻枭又- she -了一箭··谢叙依样,用左手贴着衣料握住箭矢,脚下步子蹒跚两下,喘着粗气与苻枭对视,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绝望表情,最后顺着堤岸的草坡,滚入河中,顺着暗流去往下游。
苻枭张弓的第三箭,终是没- she -出去,他整个人失落地从马鞍上滑下,滑跪到河边,一言不发,只盯着水上浮起的一丝猩红··旷野上吹起夜风,呼啦一阵又一阵,不知是人声还是叶声。
黑衣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脸上早已浸满泪水,他- xing -子怯懦,却很少痛哭流涕,连当年赵公谋逆被处,他独自南逃,也从没落过一滴眼泪··“够了”长弓被他摔在地上,狠狠发泄,“我知道你们在这儿,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告诉风马默,戏耍人很好玩吗如果不信我,看不惯我,不如杀了我”·原野上疾风依旧在吹,没有半点停的意思,苻枭逐着风跑,一路长啸叫嚣,似乎心头积压的卑怯与无助,在此刻决堤而出,从前是断了根的飞蓬草,去向何处力不从心,开不了口,说不了话,现在却是断翅的南雁,再也飞不回想回的地方。
姬洛说得对,他终究还是要长大··侍从上前拉人,却拉不住,只能任由悲戚在旷野里久久飘荡·边军大营被惊动,渐渐的,火光愈明,将军披衣领人来寻。
纵使没有实权,明面上还是王公贵族,得小心招呼··可是无论左右的人怎么劝,苻枭就跟石头墩子一样,扎在了河边,要么是抽刀砍人,要么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引刀在胸前一横。
戍边的将军自然看不上这未经沙场,感情泛滥的小子,一通闹腾后也不再多管闲事,指派了一个小队,在附近看护着,防着被晋国那边儿的人偷袭,自己回了营帐睡觉··跟在将军身侧,去戍边大营通风报信的王石下马,走到苻枭身前,苻枭看了一眼他,没什么动作,王石便借机过去,半蹲在他身侧,把手臂往他肩上一搭,两个男人并排蹲着,很有些滑稽。
“办妥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王石深深看了一眼,嘴笨也不知如何,最后退至一旁,竟然在草坡上躺了下来,两手托着后脑勺,闭目养神。
树翳里有黑影在快速移动··“还盯着吗”·“不盯了,风先生只是想试一试·”·“那尸体”·“……谢玄手下的探子也不是花架子,戍边营一动作,早被看死了,下游过境,再去捞得不偿失。”
“不怕是假的”·“你懂什么,漏洞百出的人,才好控制·”·“我看假不了,血是真血,草上还有腥气。
呵,这小崽子果然和他老子一样,是个翻脸无情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苻枭并不知晓,斩家堡大变,羽部主力人马都被派出去追斩红缨,高平郡被晾那几日,还真不是耍着他玩,就连眼下这两个也不是专门跟着他的,而是常年在境线上混,顺便捡了个任务盯梢的老油子。
一夜后,天方明,苻枭似是认命,又似是想通了,领了王石等人,亲自去了戍边大营·守军将领拿他不好办,便连夜加急传书,上达天听··风马默做了什么,有何企图,苻坚心里头有数,倒也不加责怪,只是差人只会了一声,令他往后不必再过问此事,毕竟苻枭是他老苻家的种,生父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小小年纪吃了苦,- xing -子软是正常,遇到这种两难的事儿,越是挣扎选择,越有人情味儿,若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反倒才叫他忌惮。
苻坚本身重情重义,听说那小儿还在河边坐了一宿,最后拟了旨意,把人给召了回去,留在身边··苻坚刚把派旨的人打发,回头瞧见宗平陆前来递信,忽地轻声一叹:“小宗,许久未见你笑了,可是这朱门宫闱使你不得开心颜”·宗平陆抿唇,一言不发,她可以笑,却笑不出真心,还不若任之随之,自在一点。
苻坚也不是真的想看她笑,从盘中取下纸笺,不复言·待许久后,才续上话:“景略逝后,这偌大的未央宫,再也没了从前的烟火味儿·”·太元二年(377),八月。
斩红缨出临晋道,强渡黄河,转至滨海道时不甚暴露于“芥子尘网”羽部精英的追索下,被伏击,避入山岭·七日前,樊学成曾向张蚝等人进言,说自他接任斩家堡以来,重新盘查大小坞堡,核对宗族户籍后发现,人数不实,怀疑斩北凉已将部曲暗中派往别处。
张蚝闻之,着人在河间沿线排查,未有所获··七日后,奇兵天降,被围堵的斩红缨等数十人与斩家部曲前后夹击,突围而出,连夜一路南下滨海道,转至边境··天下蘧然震惊·徐州,彭城,青州琅琊,淮北等地频频有江湖人滋事,甚至部分为边军镇压的流人深受鼓舞,向南方奔逃,骚乱频发,各地界皆有不同程度调兵镇压。
斩红缨趁机与其余部署搭上线,令其继续化整为零,前后寻机突围过境,而她则领人,扰乱边军主要视线··又三日,秦军追过淮河,斩家堡众死伤过半,然斩红缨依旧不停,继续以强硬姿态南下,只是正面相抗不敌,便借助人少优势,分散游走。
为了让更多斩家堡的血- xing -男儿能投奔北府,斩红缨选择亲自断后··不足一日,消息传遍九州,闻者各有喜忧··幽州··“你说什么秦军不是号称几十万吗拦不住一个丫头,耍我呢”辜行文手往前一抻,揪扯住探子的前襟,把人给拽了起来,咆哮声中,失手撞碎了一套价值不菲的青瓷碗碟,锐声直逼他的耳廓,吵嚷得烦,干脆一踢腿,把整个食案都掀翻出去。
旁人跟着左拉右劝,这才救得一命:“辜二公子,可消消气·”·辜二怒极,叉腰着袜在屋内来回走,前后徘徊了三四趟,才深吸了两口气,放平语调问道:“小师弟呢他现在人在哪里这么大的事儿就没半点反应”·“联……联络不上,苏……苏明先生最后一次出现,是……是在太行,至于小……小主人……”那探子早被吓丢了三魂七魄,一听又是诘问,顿时磕巴起来。
显然,这并不是辜行文想要的答案,他狞笑一声,将人踹了出去:“蠢货”·身侧的人想要插话,却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们也滚”可真等人掩门走了,他又追了两步出头,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道:“小师弟不能出事,挑两个机灵些的,去太行附近活动。
斩家堡分裂,并未在谋划之中,你们好好休息,随时待命即可·”·于此同时,长安,天枢殿··苻坚一边听着羽部的回禀,一边把玩着手头的宝珠,将其放在漆灯之下,烛光穿过珠心,透- she -至椒墙上,绘出一道蝴蝶振翅的花纹。
忽地,他手指一曲,将宝珠裹卷住,影子刹那被吞噬,只听得一声似笑非笑地询问:“宁可死也不折腰吗”·作者有话要说:先卖个关子……·看文愉快,小可爱们~·第279章 ·而穿过潼关向东,风马默正坐在牛车里加急赶路, 他面色姜白, 血气明显不畅, 有积劳成疾之兆。
他和宗平陆关系亲如兄妹,送去苻坚那里的消息,他也得了一份,看过之后,就着火盆烧去, 脸色却更差,只是随侍望过去时,他却做出一副嗤笑:“有什么意义,不过是让斩家损失更惨重一些, 沿线的驻军都干什么吃的”·“他们都……”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
风马默是个文人, 倒是没有莽夫的咋呼, 一个眼色交换间,大致已明了了局势, 顿时又急又气:“都是些圆滑精明的笑面虎这个时候望风而动, 想必也想看看这姑娘能走到什么地步。”
下头人提议:“要不立即上书陛下,或者,安排我们的人去敲打敲打”·“你以为陛下心中不清楚”风马默睨了一眼, 为他的自作主张而不快,“除了拱卫长安的二十万氐族亲兵以外,四境之内的驻军都是降兵降将,末大必折, 尾大不掉,当初连王丞相都给不出更好的法子,只留下四字徐徐图之,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好时机吗代国才刚灭不久,一个燕凤携幼子回归云中,已叫人头疼不已,更别提慕容垂这只老狐狸,说不定正巴望改弦更张”·“那……随她去”·“随她去”风马默抄起竹简,狠狠挥打过去,“不惜一切代价,活人过不去,死人更别想呵,我倒是小瞧了那头‘河间孤狼’。”
“斩北凉已经死了,会不会不是他”手下人似想起什么,犹豫了一瞬,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竹简,递了过去,“我们的人在房山附近查到些蛛丝马迹,只是还不能确定。”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风马默将东西接了过来,正要拆去蜡封,心口却一阵麻痒,最后猛地咳嗽几声,四下寻找手帕,整个脸憋得像打了霜的柿子。
取了帕子,竹筒外侧已沾了一手的汗,风马默从方才寥寥两句话中,体悟出了深意,也不拆开,原封不动扔了回去:“送去长安吧·”·手下人不敢耽搁,赶紧领命而出。
“姬洛,我知道你没死,迟早我要让你死在我的手上·丞相来不及除去的人,我都会一一替他除去·”·没过多时,风马默又打起帘子,将人招呼了回来:“我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望都关那边已经备妥。”
风马默不置可否,手一松,竹帘哗啦放了下来·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头那块帕子却越绞越紧,手掌一圈,都勒出红色的印痕··《山川十卷》他又解开了一卷,这一次倒是与泗水无关,而是一封藏头藏尾的书信,只是信未寄出,但又怕落入他人之手,于是想了个法子,拆字组到了书卷中,以时时提醒自己寻机再送。
虽然这寥寥数字的密信写得极其含蓄,但“宁公垂念”四字,却叫风马默怀疑,天下姓宁的人虽然多,但值得他父亲如此谨慎小心的却只几位··“难道那一枚融风令,原本是要送到刀谷的可若是父亲已见过宁不归,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而远在晋国,京口大营,谢玄坐镇中帐,正与另外几位将军商谈,听得最新的快马飞报,其中好几位都频频摇头,对斩红缨这莽撞的行为感到不妥,先不说她能不能跑脱,就算成功归来,所带的人又有几何,还不是杯水车薪。
唯有谢玄捻须一叹:“她已别无他法,求全不甘,唯有死志可明·”·那些将领忍不住都低下了头,朝廷中风声传闻,他们也多有耳闻,正是猜忌,才将其逼到了绝路。
“这是一种精神,带着这种精神,所到之处,便可如星火不灭·经年累月之下,北方早已服软,可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便会有十个百个甚至更多的人受到鼓舞,往后还有机会,收复失落的半壁山河”谢玄振振有词,满座皆不由起身致意。
谢玄随即下令:“保下她,争取保下她在座可有毛遂自荐者·”·这时,一面相凶狠,须髯猛将缓步而出,抱拳示意:“所谓天降奇兵,多半乃是斩北凉谋算得当,早将部下暗渡至边境,只要我等与其里应外合,便能打开缺口一道,成功助其南来。
在下参军刘牢之,请愿领兵,请谢将军允·”·谢玄看他五大三粗,腰背有力,也觉得这样的猛将只任个小小参军可惜,便也准许,令其山口伏击,一为接应,二为防御秦军不顾一切强攻。
等人都散走之后,底下有人悄悄迎上:“谢小少爷还未归来,已断了几个月的信,要不要……”·闻言,谢玄并未表态,而是携着人一同到校场查阅练兵。
年轻招募的新兵中,许多是逃难的流人,面黄肌瘦,别说对敌,稍稍干点重活也不行,而如今,却练达起来,正跟老兵一一对训··谢玄忽然笑了,旁人不解,便追问为何。
他只道:“以前谢叙那小子听说军中的故事,是想一出是一出,嚷着要去从军,我就打发他那个跟我学过点拳脚的书童阿枭,去给他练两手,没想到他二人合伙假打,那阿枭看着是被揍得鼻青脸肿,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
听话的人不明所以,只得讪笑:“小娃娃就爱玩闹这些·”·“怀迟啊功夫不行,但脑子却还灵光,”谢玄负手,唇边笑意不绝,“他会回来,若回不来,也当不得我谢家的子孙。”
————·夏秋多雨,碧草挂露未干,便被疾驰的马蹄踩进土里··原上的婆娑丁被劲风带起,雪白的冠毛被吹向长空,随之辗转去向别处,来年后生根发芽,长成一片。
坡下的野菊怒放,黄白相接,素雅和美,若是没有那扬起尘土的战马和擂鼓般的蹄声,便是神仙画卷··就在这成海的素色里,突然绽开了一朵俏丽的红花,迎风而动。
那不是花,是一个人··斩红缨一袭红衣,杀进这一汪绿色之中,比火还灼烈,比血还刺目·她提着一杆银|枪,靴镫旁挂着皮卷筒,胸前用布包兜着一个盒子,整个人纵情扬鞭,一路向南。
在她的前方,是有目的零散分散的斩家堡骑兵,但奈何战马难得,能送出来的,亦不多,只得这一小撮,负责吸引追兵的视线··而在她身后,负责追击的人,恰恰是临危受命的河间公苻琳。
苻琳其人,有苻坚言传身教,儒学文典熟识,乃是不可多得的文咏之才,但鲜少人知,论起武艺,此人也甚是卓绝,尤其善于引弓,好引重弓,百步穿杨··第一箭- she -来时,斩红缨未曾回头,听风而动,以长枪摆尾横扫,撞偏了箭矢,却错估了其手头劲力,那偏离的尖锋划开身上的绑带,穿过腋下,撞翻了软布托着的盒子。
只听“噗”的一声,盒子碎裂,一阵白色的粉末腾起,散入疾风之中宛若白雾··斩红缨霍然色变,立即撕下腿上布巾,勒马一揽,连着碎盒粉末一起笼了回来,仔细贴身收放胸前,这才又驾马快奔。
“毒烟”·“石灰粉”·第二箭在弦上,苻琳见那磷光,叹了口气:“是骨灰,斩北凉的骨灰·”此话一落,周围男儿,忽地默不作声。
“放箭”·一声令喝,秦国的勇士如梦初醒,纷纷张弓搭箭,一时箭雨如注··斩红缨打马,竭力想跑出弓箭所及的范围,但纷乱的流矢不给机会,听着耳畔风声嘶嘶,她只得一跃腾空,在宝鞍上一踏,挥枪将箭矢扫了下来。
可她一人之力,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打不过来,更何况肉体凡胎还有力竭之时·眼见右膝上中了两箭,斩红缨咬牙掰断外露的箭杆,旋身落回马鞍上,驾马继续往前奔驰。
苻琳抬眼,心中憾然,手头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趁她负伤动作缓慢之机,第二箭已然离弦,破风而去·此后,他又连- she -三箭,每一箭皆追着前者去,一破为二。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斩姐姐”·“斩小姐”·远处的高崖之上,郭滢刚要发声,便被王石那双粗粝的大手捂住嘴巴,勒着腰腹拖到了风化的巨石之后。
好容易这边丫头消停了,那头苻枭又撸着袖子,去马上拿下劲弩,打算出手相帮··“你们还愣着干啥还不快把他拖住”王石低吼一声,那几个傻了眼的侍从,这才扑上去,一个抱腿,一个抱腰,还有一个去夺兵器。
打接了长安的指令,苻枭便离了戍边大营,欲打马洛阳,再改道西行,哪曾想头天刚听说斩家堡巨变,回头就跟斩红缨撞上··这小子一听到风声,便打算暗中援手,王石觉得眼下是非常之期,追人的又是天王贵子,河间公苻琳,这好容易摆平了怀疑,不能在此刻坏事儿,于是把人拦了,强行拖走。
结果好巧不巧,没走多远,偏又碰上郭滢和其他人冲散,混在流民里,正被武力镇压的军队追堵·追堵的是受煽动的百姓,而非斩家堡逆党,一番权衡后,苻枭出面,教带队的人安抚为上,严家看管即可。
郭滢趁机跑脱,却认出了苻枭,以为他也为此公干,便悄悄跟着,直到方才看见斩红缨遇险,她才忍不住出声··那几个亲信不敢下重手,苻枭挣了两下得了空手,推开挡路的王石,连滚带爬去捡回弩箭。
“你现在去,不仅救不了她,连你自己也会死,你忘了姬先生说的话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王石红着眼,拼命抑制情绪,以至于上下嘴唇都在发抖。
苻枭的动作果然止住,他颤巍巍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郭滢默然,在王石小臂上咬了一口,落地踩掉了鞋也不顾,使出吃奶劲儿往前跑,跑到苻枭跟前时却缓了速度,忽然不解:“你真的喜欢她”·“他娘的难道天底下只有喜欢二字才值得付出吗”苻枭怔了一瞬,忽然骂了一句粗话,两眼滚圆,双手指骨捏得咔咔作响,“我就是想救她,没有理由”只有在经历过流离无助,害怕孤独,才会明白,绝境之时有多期望有人能伸出手。
郭滢往前进了一步,突然出手,揪着苻枭双肩,往后推了一把,推向王石跟前:“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救”她连喊了三遍,眼泪唰地留下,这三句话语气各不相同,所代表的含义亦不相同。
苻枭傻了眼,被王石拿住,郭大胆捡起地上的劲弩,向前扑地,把头埋低,只拨开一簇崖边的劲草,瞄准··苻琳骑- she -了得,每一支箭所选角度刁钻古怪,斩红缨强行避过了五支,还剩两支之时,斜地里一道白光斩来,将好把那箭杆斩成两段。
羽箭虽断为两截,但箭头却尤有余力,继续飞驰,擦过斩红缨的手臂,划出血痕,好在避开了要害··斩红缨闻声回头,只见一飞影甫身·长刀自苻琳身前游走而过,将他逼得勒缰退散后,却不纠缠,而是继续向前,一头扎入身后的骑兵之中,挥刀杀得酣畅淋漓。
“卫洗”·苻琳已然反应过来,留下一句“不留活口”,径自驾马去追·斩红缨咬牙,点- xue -止伤,也顾不得滋味不是滋味,夺路而走。
此后,两骑拉锯,她又中了一箭,伤在腰上,行动大大受限··平原尽头,一线峡谷自天边而来·斩红缨抬头,眼中一片清亮,她抿唇含笑,右手摸到鞍上挂着的皮卷,狠狠往下一拽,拽断缠绕的细绳。
苻琳紧随其后,见此眯眼,抱着马鬃甫身,谨防她还留了一手压箱的暗器,做同归于尽的打算··然而,并没有什么飞镖细针,只瞧那红衣的姑娘扬手一挥,往那银|枪|杆上一挂,迎风而展,竟是一面旗帜。
“斩家堡的鹫旗”·苻琳先是震撼,而后哭笑无语,更让他想不到的是,斩红缨回头,如狼顾一般,深深看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把腰上的那支箭矢折断,随后在谷口下马放马,长枪立定,扬起下巴冷冷一笑:“我斩家,一定会再回来的”·那坚强的姑娘单手抵在胸口,眼中光芒闪烁,骄傲无比,却没有半滴眼泪。
话音一落,她提着长枪,转身没入青谷··苻琳一个大老爷们儿,一生不说戎马,便是那偌大的长安宫城,什么勾心斗角,什么尔虞我诈的场面没见过,却被斩红缨这不吼不叫,平静无比的三言两语镇住。
他驾马在谷口转了两圈,往后看了一眼,后援未到,谨防有诈,迟迟不敢进入,可一时又心有不甘,只得朝一旁的老树青石挥了两鞭子撒气··山中林风飒飒,吹在行客的脸上,疲惫和痛苦涌上心头,便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啊。
斩红缨寻着小径而走,双腿都在打摆子,手心里全是热汗,哪里有苻琳想得那么轻松·南边根本没有跟她取得联系,如果山里没有伏兵,如果苻琳发狠追来,如果……如果天下人依旧不信她,那么等待她的结果,比死还惨。
她没忍住哂笑一声,脑中晕眩,脱水脱力失血让她头重脚轻,正要往下栽,一双手忽然扶住了他··那是个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人,身形轮廓有几分眼熟··“斩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抬起斗笠,一双梨涡,笑容温暖,可眼中却少了一分色彩,斩红缨想了很久,才想起,是那种单纯明亮的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深邃··只听那少年轻声一叹:“是我,谢将军是我的叔父,我是谢叙。”
作者有话要说:啊,给斩姑娘打call! 还有一章回到主线~·第280章 ·青州面东,则是苍茫大海, 若要行船出海, 通常只有东莱、东牟、长广三郡有船··东莱在北, 寻常走北线,过渤海驶向高句丽、百济、新罗并立的乐浪郡;东牟在东,以前多是通线,哪儿都能走,后来寻仙问道的人多了, 十艘船有九艘都妄想渡海寻访仙洲蓬莱;至于长广,崂山湾下本有一处大港,往昔河山统一时,埠头上客船往来频繁, 而后战乱频发, 离着南边又近, 便给封了,除了打渔, 再不许走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崂山湾往南有个小渔村, 猪肉张正带着他家六七岁的闺女,坐在沙地上挖坑掏螃蟹,附近打海菜刮水螺的赶海人提着箩筐走过, 吆喝了一嗓子:“嫩今儿没开铺呢”·猪肉张望了一眼苍茫大海,拍掉身上沙土,呵呵笑着回应:“孩儿她娘下晚儿要回咧,俺在这儿候着。”
赶海人一听, 心头直发笑,他祖辈儿三代都在这儿打渔赶海,从没见婆娘当家作主,自己出船打渔,男人留岸上带娃卖猪肉的,若不是倒插门,那是得叫人背地里笑掉大牙。
都是些老实人,心头怎么想,脸上全给漏了馅儿,赶海人怕猪肉张瞧见,面子抹不开,忙把头低下,伸手去抠石头底的螺蛳·抠到一半,被尖石头划了指头,和着血往嘴里一含,刚抬头,就瞧见那小女娃拿着石弹子,往礁石上甩,次次都打在同一个地方,石面上都凿出了一个白窝窝。
·不知怎地,赶海人心里头有些发憷,那样子不像是在打水漂,倒似是甩刀子·这么一愣就是半晌,猪肉张没听见动静,张望了两眼,忙道:“嫩手怎地俺家有上好金疮药。”
一听“金疮药”三字,那人忙把手指吐出来,慌慌张张藏到身后,正巧那小丫头去礁石下捡回石头,便顺嘴岔开话题:“嫩闺女小心看着,那头礁石又多又滑,要是冲海里,救不得的。”
猪肉张心有好意,还想再多说两句,看人又径自发愣,便挠头住了嘴··也无怪乎旁人觉得古怪,张家的药都是好药,据说是他们自个儿配的,杀猪有时候快刀伤了手,抹一抹没两天连疤都不落下,可就是这么好的药,寻常人怎么能鼓捣得出。
越想,赶海人越觉得疑惑··村里倒是一直隐隐有流言,说猪肉张和他那婆娘,都是武林高手,只是跟人结了仇,才躲到了这里·前一阵儿还有个和尚来找,跟着他一块的那个拿鞭子的姑娘,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这会子又不知道人去哪儿了,真叫人手脚发凉。
“叔,叔”·不知何时,那小姑娘已走到他腿边,露着缺齿的笑,把手里头的一捧白螺哗啦啦全扔到了赶海人的筐子里,奶声奶气的说:“叔,送你。”
姑娘眼里全是星光,那赶海人被她淳朴的笑感染,一边摸了摸丫头的头,一边心头直想扇自己嘴巴子·他想,高手就高手吧,只要不杀人放火,那可都是好人。
“修翊乖”·天边忽地传来一声鸟鸣,一只海东青振翅,从青空上掠过,赶海人和猪肉张同时朝那只大鸟望了一眼,后者对女儿招了招手,含笑道:“翊儿,你娘回来了……不知道这次,有没有找到……”·后半句声音骤轻,那赶海人只听得嘀咕两声,没听清咬词儿,虽是好奇,却也不好腆着脸凑近,只轻拍小姑娘的肩膀,送她过去,随后自己又往别的滩涂捡货。
一只中型的木船显了影,半柱香后,停泊在礁石后头废弃的一座老旧的小船埠前,施佛槿在前,先一步下船,把左手握持的金刚杵递交到右手,顺手带了一把摇摇晃晃,险些从船舷上跌下的慕容琇。
“看来这晕船没得治……”慕容琇苦笑一声,抬头猛地瞧见张家父女已迎在前头,又变作一副欢颜,从腰间摸出一枚碧螺,去逗那小丫头··她阔步向前走得急,可身体还没适应平地,只觉得脚下木架子忽高忽低,忽软忽硬,人下意识往前一倾,踩着裙裾扑出去。
好在一双素手从后而来,将好抓着她鞭尾往后一拉,把人给扯了回来·手的主人身材丰腴,唇上带笑梨涡深,虽盘着头巾,梳着妇人发髻,却长了一张童颜,若是换下那身堪比道袍的靛色衣裙,再扎俩小辫儿,- cao -两把菜刀,那模样就像如客栈里的胖厨娘,十分喜庆。
“娘”·张修翊笑眯了眼,一把扑进妇人的怀中,猪肉张紧随其后,一边帮忙把船拖进石峡后的浅湾中搁置,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还是没找到”·三人各自对视一眼,慕容琇脸色最为难看,当即又是蹙眉又是叹息:“这么多年了,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修玉默了一晌,这才答道:“那个老船工应该没有说谎,他捡到的那册书简确实是楼里的藏物,有楼中独有的钤记,楼中楼里的东西一定曾在此处被转移过,我们之所以没找到,要么运气不够,要么就是……船沉了。”
“也许是海上真的有老神仙,不让你找到·”小丫头笑着插嘴,孩子她娘也跟着展眉开怀·她忍不住爱怜地揉了揉孩子的发顶,指了指远处浆果花,打发小姑娘去一边儿织个花环。
这修玉爱笑,嗓门亮,旁人听来这一串接一串铜锣般的笑声,也忍不住呵呵大笑·只是笑归笑,可几人的忧心,却只治了标,未治本··当年,修玉在去往云梦大泽的路上遇险,为了保护不会武功的丈夫和才出生不久的女儿,只能先以海东青示警,随后领着人四处躲藏,最后在东海边的渔村中安置下来,直到一年多以前,才又重新和大和尚联络上。
长广郡的船埠废弃后,许多老船工都丢了饭碗,只得在附近做短工,其中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丈人,因为手脚不再灵便,给人白干都不要,只得回了乡里,在海湾边搭了个草棚,靠海吃海颐养天年。
房子离修玉家不远,老头爱垂钓,钓了鱼吃不完,时常会留给小丫头熬鱼汤补身体,猪肉张感念,卖不出去的猪脑肉都给他打卤下酒·一来二往两家熟稔,你家一顿我家一顿是常有的事儿。
据老头说,年轻时做船工,在海湾下的礁石滩涂上捡到了一卷书,他目不识丁,就叫认得几个大字的同行念给他听,同行也不懂学,只说是古早前的典籍··这一听,可把老头乐坏了,没事儿也爱听个说书讲奇谭,一心觉着那是仙山飘来的东西,最是要紧,正巧家里媳妇儿怀了第一胎,便拿红布裹了,日日放在枕头边,希望儿孙沾沾福气,以后出个金贵的读书人。
可惜啊,读书人没出,儿孙多在战乱里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他孤苦一人·修玉怜悯,时常给他加菜,看那张仅有的食案缺了一角,摇晃不平,便想着替他补一补,哪知老头浑不在意,转头就从箱子里翻出了那卷书册,给垫了桌角。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一垫,反倒叫修玉- yin -差阳错发现了更为惊人的秘密——·据修玉介绍,泗水水下楼中有一座归藏馆,里头很藏了些稀世的经史子集和宝贝,但现在,有东西落到了老船工手上,那归藏馆之物很有可能在楼毁之前已经被转移去往别处,既是在海边寻得踪迹,多半秘密走的水路。
那么问题来了,东西运到了哪儿去将这么大一批货暗中送走的人,又究竟是谁·想到姬洛在帝师阁提到的楼中叛徒,慕容琇忐忑不安,遂反问:“会不会是泗水的其他人已先我们一步不不不,”说着,她又连连摇头,“说不定就是他们抢了楼中宝物,呸,叛徒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应该不是,”答话的人却是施佛槿,他朝修玉看了一眼,解释道,“前辈也说过,藏物无论数量还是价值都已至匪夷所思的地步,若真是他们的人将东西卷走,从以往的行事手段来看,就算船在海上出了事故,绝不会让老船工侥幸留得,多半会派人沿线清理,杀人灭口也在所不惜。”
慕容琇瘪瘪嘴,胡乱猜了一通:“难道是楼主自己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远渡海外,求仙问道,不理这九州凡俗那他又何必再起八风令亦或者是先晓得了苻坚要围攻泗水,可既能未卜先知,他自己又为何不先一步离开,人总不能有什么毛病,等着找揍”·她抛出的这一连串问题,修玉也不知如何回答,甚至听到后一句,和记忆中那端庄知礼的人一比较,还忍不住有些滑稽,可时机不大对,只得赶忙抿了抿唇,故意压低嗓子:“不知道。
当初我进入楼中楼,乃惠仁先生引荐,实际上对楼主亦知之甚少·这世上,没人真正懂楼主,除了惠仁先生·”·几十年后,再回忆起泗水雾汀上那一张张容颜,都显得模糊难辨,更别说要猜透一个人的心思,甚至这个人在楼中,是被视若神明般的存在。
慕容琇张了张口,想驳上句“你既对楼主不了解,为何又要加入泗水楼中楼”,却被大和尚拉住,只得紧闭嘴巴··“等这场风暴过后,我们再试试,一定能找到……”·施佛槿的话还未说完,浆果花丛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张修翊坐在沙土上,翻身要跑,杂草间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拽住她的脚踝,把人又拖了回去。
“娘,娘”·“哪个混账”修玉抬袖,袖中小刀如流星一闪,扎在小丫头的脚边,伏在花丛中的人本能的把手缩了回去。
几人分散出动,各自占据一面,将其围住·猪肉张则抱住孩子,退到一旁··绿叶红花下,如死寂一般,没有半点动静··小丫头被吓红了眼,活像只兔子,这会有人撑腰,嚣张地从她爹怀里挣脱落地,捡起一粒卵石,直愣愣砸了过去,砸出一声闷哼。
十息之后,石子儿滚了出来,一个扎着高马尾,背着把大刀的血人,从沙土里爬出,伸长手吃力地去抓修玉的鞋子,嘟嘟囔囔重复着一句话··“娘,他在说什么”·修玉没有俯下身去听,而是警惕地绕开了他的抓拿,用脚尖踢了一把肋下,把人翻了个面——血污之下,是个相貌平平的年轻人,身前比腰背好上一些,但刀伤箭伤亦是密密麻麻,若不是功夫不错,想必已作亡魂。
施佛槿蹲身,撕开衣料,果然与几人所想不差:“创口大致无差,是军械·”·“又打仗了吗”他们几个,出海月余,对外头的事情知之甚少。
偌大北方有这个实力的,只有秦国,慕容琇一想到灭国之仇,气得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刀是把好刀,不过可惜了,缺口这么大,看来杀了不少秦兵·”施佛槿指着地上的大刀,又看了一眼修玉:“前辈,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
修玉却仍直着身子无动于衷,这冷冰冰的态度,与她那憨厚近人的长相十分不衬:“听得清他说什么吗”·施佛槿侧耳,过了许久才复述道:“高句丽,他要去高句丽。”
“他左手好像握着东西”修玉向前探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闻言,慕容琇就近去抠他的手指,却被本能的排斥。
少年提刀,杀红了眼:“滚开”可他气力已尽,只能又如软泥一般,瘫在地上,待眼中稍稍能视物,瞧见海天一线时,他又躬身克制心头的杀意,缓声道:“有船吗我要去,要去高句丽,高句丽……”·猪肉张眼尖,往前盯了盯,指着慕容琇脚边道:“他手里握着的,可能是块玉。”
几人低头,果然发现捏起拳头的虎口处,伸出一条带血的线,贫家不讲究环佩如玉,多爱拿红绳把贝类玉坠子一串,贴心挂脖子上··一直沉默的修玉忽然改了口:“先救来看看吧,我们几个人在,还怕跑了他我看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邪气,应该是练功所致,小师父,你随我一道,先把他内力封住。”
作者有话要说:河间的人物支线暂时交代到这里,下一章回到姬洛的主线··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第281章 ·离开燕都后,姬洛一路向西北, 进入海坨山地界, 百厄刀的刀谱就藏在其中一个山洞里。
据卫洗说, 他从宁永思处得获消息,便偷偷回了一趟刀塚,把刀谱带了出来,起初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苦练,于是锁定了望都关, 然而,那儿虽然人迹罕至,但是春秋盛夏瘴气浓厚,怕功夫还没练成, 自己先给毒死, 于是沿着太行山往北走, 走到了海坨山,那儿离燕都还算近, 有利于他复仇。
姬洛上了东山, 按照描述找到了山洞,却没找到东西·山上云雾缭绕,远近不见炊烟, 他只得下山··走到山脚时,遇上了一个打柴人,担着一旦新柴从岔路来,姬洛寻思一阵儿, 从马上解下一个葫芦,含了一口酒顿了顿,咽下,随即迎上前去,套话:“兄台可是山里人”·打柴人上下打量两眼,既不热情也不冷漠,显然是见惯了问路:“往燕都绕过那块麦田向东,走军都陉过太行走左后这条。”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不是要出山,是要上山·”·“上山作甚”·姬洛将那憨实汉子拉近,快速朝左右张望了两眼,压低嗓音:“兄台可别告诉旁人,前阵子,我一老友往山里采风,说是梦中见着了神仙,这上头八成有洞天福地,兄台山中打柴,大小山洞可有瞧见异状”说着还佯装打了个嗝。
“哦……没有,没有这东山的加那西山的,洞子数都数不过来,谁没事儿守着·”那打柴人闻着酒香,只以为他酒劲上了头,连连摆手。
“这背后还有一座山呢哎哟,我这晕乎的,该不会是走错了吧,托兄台指个路·”姬洛一惊一乍,摇摇晃晃向前去扯人衣袖··那打柴人怕被醉鬼缠上,一边躲闪一边喊:“对对对,你走错了,沿着那边那棵枣子树下的小路直走,不多会就能看见,这两座山峰我们喊大翮和小翮,可不是像得很,一个模子出来的,你准记错了”·“可我这山还没去呢,不如……不如你先跟我往这儿,哦哦哦,我懂我懂,在下定会付足银钱。”
姬洛笑着,把手指贴着腰带抹了一圈,又迷迷糊糊去掏袖子,袖子空空如也,他愣了一瞬,随后全身摸了个遍··那人期初眼睛放光,可等了久了,认定是个糊涂鬼,根本没钱,便急着打发,可越急,姬洛越纠缠,他心头一火大,一面促声喊,一面把人往小路上推:“你不是急着找神仙吗往哪儿去,准没错,我听老人说过,我们这山旮旯真有神仙,说是秦朝时,有个姓王的先生在这里羽落化山”·“你个死鬼,给人往哪儿指路”两人正半推半就,背后突然冲出个妇人,上前就揪着那打柴人的耳朵,一阵儿骂骂咧咧。
姬洛悄没声息退到一旁,假装酒意未消,无辜望天·过一会消停了,那妇人才又看上他,咋舌一通:“别听他胡说八道,山里哪有神仙,山精鬼怪还差不多,不然为啥家里的鸡鸭总不足数”·姬洛朝打柴人看了一眼,意思说“你骗我”,那丈夫被当着外人一通数落,脑门一热,也对呛起来:“我可没胡说,我爷爷的爷爷那会儿,就有这传说”·“屁话明明就是鬼怪俺是那村头嫁过来的,比他们村儿离山里更近”妇人也是硬气,丝毫不改口。
“死婆娘,老子说是神仙就是神仙”·“死鬼,放你娘臭屁,分明就是鬼怪”·姬洛想,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看两人都言之凿凿的样子,便随口打圆场,问起了缘由,只道:“家禽丢了,也有可能是山里豺狼虎豹,夜半小心些,别乱走。”
“肯定不是”那妇人看姬洛生得俊俏,说话有礼,是个读书的,一嗓门儿定音:“听我的准没错,再往前行,山缝里头有个关隘,叫死人隘,古早前打过仗,就是个乱葬岗,保不准就有妖孽作祟”·太行八陉连着燕都附近的几处山,都是军事要道,先秦以前秦国灭燕,齐燕灭山戎,都极有可能发生在此处。
姬洛颔首,一副了然,往前指了指:“在哪儿”·夫人又道:“如果你打我们这儿去西边那座,必然要途径南流的阪泉,过了就到了。”
听完这夫妇俩的话,姬洛更要去一探究竟,比起这座安生的东山头,但凡有这些轶事传闻的地方,最能掩人耳目,既然两山相似,卫洗来此多半也早打听过,选另一处的可能- xing -大得多。
拜别后,姬洛没直接去,而是等了会前后无人,这才寻径而走·当初在刀谷旧址,楼括就说过,叫人吓破胆的多半是人自己,所谓有去无回,多半是山路本就险峻;说是瘴气怨魂的,不是吓唬小孩子,就是死人随意丢弃,腐烂后经年累月聚成了气。
白日沿山走,渡过阪泉,姬洛上山,果然见两山构造相似,便又按那番描述探寻,找到一处山洞··他在洞里搜寻,可依旧无所获,就在这时,洞口处忽然风呼,一道影子跃入,与他交上了手。
洞里光线昏惑,姬洛不知来者是谁,不敢轻敌,先是以揽月手相抗,但见有寒刃之光,当即顺手拔出了卡在背后的短剑·叮当乱响之后,二人不分高下,姬洛听声判断出对方武器,一声喝喊,对面同时燃起火烛。
“宁永思”·“是你”宁永思弯刀在握,贴在腰侧,瞧见那张清隽的脸,心头也是一惊,“你不是帝师阁的……等等,那天在斩家堡我也见过你……”虽是匆促一面,但宁永思却印象深刻,他当时就在斩北凉身后,扶着……扶着苻枭。
被她点破关键,姬洛也不慌,反逼问道:“你来这里做甚么卫洗可不在这儿·”·“你们的手未免伸得太长,这偌大的幽冀二州,还轮不到……”宁永思不仅厌恶斩家堡,她心里对所有压过刀谷,又得以在乱世保全的门派不平衡,帝师阁本来跟她八竿子不相干,可一个弟子也敢在她跟前跳脚,在斩红缨那儿染上的不舒坦,顿时有些控不住。
但话未讲完,宁永思脑中一道灵光,忽然脱口:“不对,帝师阁的人怎么会和氐贼有牵扯你真的是帝师阁的人可我怎么记得,云梦泽的可不用剑这短剑倒是让我想起……你究竟是谁”·随她话音一落,那薄片刀一如灵燕,铮鸣一声,向上一撩,撩至下颔。
姬洛转剑,将那薄刃一卷,腾身避开,按原路跳回去,且问道:“我是谁不重要,倒是你……啧啧,堂堂刀部的传人,竟险恶至极,不择手段,诱使自己的徒弟强练邪刀,残杀无辜”·“胡说八道”·“卫洗已被擒,有没有胡说,不若于天下英豪前对质”姬洛可以激她,哪料那宁永思心肠冷如石头,早有准备,根本不怕。
宁永思狞笑:“阁下的身份,天下又有几人能信退一步说,捉住了又如何,冀州谁不知道,我这个入室弟子早些年便已叛出师门,他犯下的错,与我何干既是邪刀,便损人心智,心智不全的人说的话,也能信”·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见她仍不知悔改,冷言刻毒,姬洛几乎已经断定,她此行就是来收回百厄刀谱的,别说这东西再为她所得是个祸害,若被她拿走,卫洗可真就成了被利用的冤大头。
“百厄刀谱隐患颇深,不能留”姬洛摇头,这一次收回了短剑,按住“玉城雪岭”的剑柄,慢慢向外抽出··宁永思倒打一耙:“我看是你别有用心吧”·对她来说,眼前的青年身份虽不能证实,但心中猜疑已深,她自认为自己在北方也算是一代高手,心中不由轻视,想趁机将人拿下。
若真是当年帝师阁上那一人,连帝师阁主都捉不住的人,若能落到她手中,便是一桩比斩家堡更划算的买卖··想到这儿,宁永思心头对那些指摘更不放在心上,反正卫洗都是被放弃的棋子,随他怎么说,她这老燕子还能被个黄口小儿吓住·“小子,要你好看”·见她毫无悔意,姬洛也不甘示弱,长剑一舞,压着刀打,自她颅顶越过,先一步锁住出路。
宁永思只以为他心怯,要夺路走,哪肯放过,刀子向他腿脚砍去,出招更为激进··二人斗了三十招,从洞- xue -的中部一直打到里头··乌漆墨黑里,只听刀剑叮当乱响,随后一阵闷声乍起,二人隔石推掌,又都内力不逊,顿时破了山壁,是碎片乱飞,尘沙乱扬。
姬洛只觉脚下一空,与宁永思双双向下跌落··这一处山洞还未至半山腰,塌陷处往下并不深,二人轻功了得,遂平稳落脚··此处乃山腹腔体之中的一处夹缝,石块朝两侧滚落,因而堆出锥形,底下无路,只有顶上一个开口,而四壁风化后,脆薄处被劲草挤占,而草叶缝隙间,则探出一束束的光,照亮空中飞舞的尘埃。
二人还要动手,足下却传来一声声厚重的闷响,不是来自锐器凿击,更像是有人在以头抢地··姬洛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往下一指,宁永思顺着他目光看去,心生狐疑,旋即停手。
打斗的动静没了,底下的人抢地更急,光闻其声,脑子里已生出磕得头破血流的情景··“多管闲事”宁永思抄着手,不加理会。
姬洛倒不是多管闲事,只是方才斗来打去,那“金刀燕子”没讨得好,却又不肯收手,叫他忍不住怀疑百厄刀谱并未为她所得,所以才会咬着不放·山中若有第三人,这邪术就此流出,纵使是十万分的微茫机会,也会引来极大的祸患。
宁永思不肯搭手,姬洛只能逼她出力,遂伸手入怀,往外一扬:“刀谱就在这儿,有本事来拿”·姬洛耍诈,真诈了个准,那前半句刚喊出,弯刀已经掷了过来,姬洛忙一弹指,将手头东西推开,转身运剑,杀至前头。
宁永思飞身去夺,姬洛趁机飞剑,断她前路,而后又一推掌,袭她肋下三分软肉,逼她只能暂时弃物折身,应对后路··长剑截下金刀,姬洛滑至她身前,一个扫腿,反手拔出短剑,向前一挂。
宁永思抻手探刀,不敢与他剑刃正面相撞,缩了一把,恰好被姬洛一个剑花向下压,再接一招“掬水式”,贴着她手骨往下打··巧劲像一团棉花纠缠,打不准又抓不住,宁永思右手被绞住,换左手来救,姬洛则与之推手。
眼见扭扯难分,失了刀子的宁永思就如断翅的老燕子,恨得一跺脚,想要以内力挣脱·姬洛自是防着她这一手,也以内力抗之·两股力量在洞窟里撞击,只听得“咔擦”一声,踮脚的石头终于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搅屎棍又来啦……·第282章 ·二人同时撤手,一个唤回金刀, 一个唤回长剑, 落进了石牢的走道之中··姬洛方才掷出的那张薄猪皮囊飘落下来, 正好盖在宁永思的脸上,后者定睛一瞧,脸都气绿了,当即破口大骂,却被姬洛一句话堵了回来:“一时之间也没个趁手的东西, 这还是上次在斩家堡检查尸块留下来的。”
宁永思胃中泛酸,再一瞧那团东西上头还有殷殷红色,调头扶墙,便是一阵干呕··“我以为宁女侠早至杀人不眨眼的境界, 没想到也会觉得死人恶心, 那当初一念之仁, 留下刀谱,可有想过, 害人终害己”姬洛冷眼讥讽。
他素来爱洁, 接触过尸体的东西,当然不会留到如今,只是斩家备得多, 这玩意儿除了可做手套,关键时刻还能灌气当气囊,便留了一块新的,还是上回路过西苑, 见海棠花开得艳,撷了一支一并收着,这才染了花汁色。
“呸世上大恶之人多了去,若真有天谴,为何不见天降神雷,劈死他们”宁永思啐了一口,把东西往一旁扔,继续强词夺理,“要轮也轮不到……啊”·薄猪皮呼啦啦飞去,顺着石栏杆滑落在地,她还没说完,回头正对上身前石室里探出的一张惨白的脸,登时被吓得血色尽失,哪里还有“一代女侠”的威风,几乎是怒极拔刀,想也不想便朝那张脸砍过去:“老东西,吓死人”·脸的主人也知道自己吓着了外人,赶紧缩了回去,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是个老人,满脸沟壑,容颜憔悴,手脚枯瘦如柴,额头上青紫一片,正中已破了皮,结痂的血肉粘着一些枯草,叫人目不忍视··“刚才是你发出的声音”姬洛询问。
老人畏惧宁永思,于是把目光挪向开口的年轻人,看他身侧佩剑,又长得面善,眼中刹那涌起光芒,连连点头却嫌不够,竟跪地又磕起头来··宁永思嗤笑一声,待发现这老人并非什么被囚禁的武林高手之后,更是没了兴趣,直冲姬洛嚷嚷:“你不会要救他吧就这样一个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一点武功也没有,还能给你当帮手”·她话音刚落,幽深的走道后头,另一处昏暗的石室里,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动,宁永思被洞- xue -里的- yin -风迎面一吹,顿时有些发怵,闭嘴不敢乱说,也跟着来回打量,直到她踩到一凼水,蹲身细瞧,才惊觉地面潮- shi -,仔细一听还有细微的流水声。
也就是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里是一座水牢,昼夜如潮汐,地下水会漫上来,又渐渐淌去·”·姬洛余光睨了一眼,没搭理,而是朝老人指了指嘴巴:“你不会说话”·老人愣了一下,这才重重点头,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似下定决心,又抬头努力朝走道深处使眼色,急得似要把眼珠给挤出来。
也许里侧的房间还押着人,刚才那窸窣声就是从那儿传出,只是一般的水牢,不会真叫人淹死,可看那老人凄惶的眼神,和苦苦哀求的动作,倒像是迟一分便再救不回来··这地方筑造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也只能困住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实人。
姬洛抽剑,二话不说,砍断了石栏杆··碎屑崩飞的时候,水牢里的回声很大,吓了宁永思一跳,但她自觉在姬洛面前好歹算个前辈,如此失态,实在掉价,只能转而朝那老头发泄似的逼问:“说出路在哪儿”·老人缩着手指,小心翼翼指了个地方,而后又惊恐地摆手,似乎警告他们不要出去。
宁永思假装没看见,顺势走过去一瞧,果然发现了一条隐藏的石阶,直通上方的一处豁口··姬洛也跟了几步探看,却在走到阶下时,被那得了自由的老人拉住,直往里头扯,看姬洛的眼神,就像看救世的菩萨一般。
“穷山恶水出刁民,你小心他把你骗去活剐·”宁永思回头正巧撞见这一幕,想起刚才被姬洛戏耍,怀恨在心,嘴巴上立刻怨毒起来··老人用耳朵努力分辨她话中的意思,手上力道松了,望着姬洛,嘴巴开合,拼命摇头。
姬洛微微一笑:“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白白活了几十年,却打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心里不平衡·”·“就你打不过”·自己好歹也是刀谷“刀”字部出身,是风流刀主亲传,连斩北凉也没敢在武功上对她奚落一句,这小子竟然敢如此夸口,以为在帝师阁讨了好,就当自己天下第一吗不过是因为那师昂也是个嫩小子罢了·一定是这样·宁永思是个没脑子的,闻言立刻拔刀又冲了回来,姬洛赶紧推着老人向里,依样打开了另一间水牢。
威风要逞,话术要这么放,但姬洛实际的本事,也没有那么不堪,否则刚才在上头,她早该把人拿下·宁永思看那一老一小挤进牢房中,躲在后头自我安慰:若是有变,刚好能捡现成便宜,若是没有,趁机偷袭,还能加几分胜算。
·“看看”·“不看·”宁永思一口回绝:·姬洛耸肩,表现出一脸惋惜··宁永思好奇,又探了探头,里头等着的不是刀枪斧钺,- yin -谋诡计,只是个半身浸没在水里的瘫子。
瘫子失禁,空气中漫出一股恶臭,姬洛虽能忍,却也免不了蹙眉·那老人自然也闻到了,向姬洛尴尬地投去一眼,示意他先出去··宁永思远远瞧着,甚至比姬洛避得还远。
这会子对她来说,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姬洛背对着她,注意力似乎在那个瘫子身上,而那个老头,正好要与之交错,这个时候她只要佯装刺杀老人,再杀个回马枪,她有信心能将姬洛打个措手不及,还能把住唯一的出口。
说时迟那时快,她顿时脚踩金刀飞扑直上,对着脏老头就是一刺··背后风声一动,宁永思心想:果然送上门来正得意转身,手上的金刀却飞了出去,她甚至没看清楚姬洛的身法,只觉得昏惑的室内,四面八方都是剑影。
“好诡异的功夫,刚才,他……他预判了我的动作”宁永思心中不由这般想,嘴上却惊叫:“你没有用全力”·姬洛站在原处,面无表情掸衣:“若是宁不归前辈知道,只怕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我又没真的要伤他,你知道我真正的目标是你”宁永思大声喊,心里发虚,好似真的被姬洛的眼神震慑住·她自认为自己藏得住心思,可刚才的意图被识破,教她心中胆寒——·如果,如果一开始姬洛不是选择真刀真枪拼杀,而是用“天演经极术”困住她,或者黏住她,她根本跑不了,甚至连对方的衣摆都摸不到难道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刀法,真的比不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自我怀疑在心中蔓延开,她只觉得讽刺,比刚才他冲老头说的话,还要讽刺。
水牢里的老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不顾脏臭,把瘫子拖起来,往自己身上背,可他一个人又有些束手束脚,总是托住了左脚,右脚又滑了下去,人又不能说话,只得朝离着最近的宁永思,投去请求的目光。
宁永思没有搭手,只是嫌恶地飞快瞥了一眼,至于身后的瘫子,那个屎尿沾身,恶臭的源头,比那个老头更加没用··但她心中毕竟软了一分,只干瘪瘪留下一句“走着瞧”,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明哲保身,走为上策,撞开石栏滚地而出,捡起金刀往外跑。
姬洛没有追··不知道为什么,老人和瘫子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尤其是那个躲在老头背后的瘫子,蓬头垢面不见模样,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叫她有些害怕。
这种害怕毫无道理,她甚至宁可承认自己害怕不知武功深浅的姬洛,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一个瘫子会有畏惧··“该死”宁永思骂了一句。
石窟里忽然响起一声叹息,萦绕在耳边,宁永思停下脚步,忽然想起,上一次看见这样温情的一幕,还是在刀谷·小师弟有一年出疹子,负责照顾的她以为是天花,听人说染上会死,便扒在门边躲躲闪闪,师父得知以后,二话不说,亲自背着去镇上找大夫。
她一路跟出了断水楼,又是担忧,又是后悔,更多的是怕被人指着责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说吃不得苦头,说心肠硬··宁不归发现她跟着,就带着她一起··“师弟他会没事的,对吗”·“对。”
“那师父您呢会有事儿吗”·“不会·”·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那……我刚才只是去做别的事了,才没看到……我……师父你不信问小师叔,他说他给小师弟打了一柄刀,我去……去拿……”她不是有意躲出去,也不是故意看着小师弟挣扎着摔在地上。
她不停地解释,十分努力想解释清楚,可宁不归没有给她机会,而是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天花·永思,人有些私心无可厚非,最怕……”·也许是怕言辞对一个半大的小女孩来说过于严苛,一代大侠终是没说下去,但此刻,那道声音却在她脑袋中不断放大——·这几十年,她是真的爱刀谷,恨胡虏,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借口,趁机将她心中的自私与罪恶放大·姬洛的话像一把利刃,把血淋淋的过去又重新刮开。
宁永思在石道里跑了两步,忽然如梦初醒,很快又觉得很好笑··豁口处下来两个看守水牢的人,穿着灰布麻衣,一高一矮,正沿着石阶往下爬··显然,他们丝毫没把下方的囚徒放在眼里。
一个老头,一个瘫子,能成什么事嫌水牢- yin -森,又怕- shi -气熬出疹子,早躲了出去,直到听见方才山腹的不明响动,才不情愿地回头查看··“那帮刁民骨头真是硬,要不是得留着手脚干活,奶奶的,早叫他们好看”·“你小声点,底下那老头,好歹是老大他老子爹……刚才什么声”·“能有什么声你怕什么,还能长翅膀飞啊那老头又不会讲话,瞅一眼能交差就完事儿了,要我说,老大才是真狠,外头那些人可都是……”·声音戛然而止。
守牢人瞪着前方,看黑影从他们正中穿过,脖子上一紧,低下头时血已经汩汩涌了出来,怎么捂也不捂住,蜷缩成一团,从石阶上滚了下去,将好砸在背着瘫子的老人脚边。
老头垂首,难得露出嫌恶的表情,那双枯瘦的脚一刻也没停,绕开挣扎抓挠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往豁口跑去·姬洛紧随其后,无意间发现,那瘫子扭动脖子,追着那刀口看,直到目光与他相撞,才又转过脸去。
刀口光滑平整,宁永思出手时,没有半分犹豫··豁口的外面,是一条自西向东的山沟,夏季青草丰茂,野菊散落遍地,五彩缤纷·草坡下有大小不一的水泉,有的热有的冷,在黄昏的霞光中氤氲出袅娜的雾。
偶尔有几只飞鸟,相互追逐着从低空掠过··山沟里宁静和美,而山上却不然,两侧的高山向沟内压迫,尖顶上裸露的褐色岩石上寸草不生,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洞窟,黑黝黝的,像一只只被挖去的眼睛,十分可怖。
五百步开外,生着棵大梧桐,树下蹲着黑压压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穿着相似的麻编裙裳,耷拉着脑袋,双手抱在脑勺后,一声不吭··周围一圈打手,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长得那叫凶神恶煞,一手- cao -着一把大斧头,有的抗在肩上,有的在手里耍弄,结果其中一位手艺不大好,一甩甩到的树影最深处,穿着织金丝衣,翘脚而坐的男人被惊醒,差点被削掉脚趾头。
“干什么吃的,瞎了你的狗眼,给我滚”男人顿时暴跳如雷,一个耳刮子就给壮汉抽了过去,后者一把络腮胡子,一脸委屈,想着就快发家,咬咬牙,强忍着:“老大,小的这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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