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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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3)
·叶不疑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消失,只是那股浓烈的排斥,浅了不少,她退后两步,不让姬、桑二人离自己太近,随后摘下哨子吹了一声··“有客造访,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小屋中步出一位男子,一身花青色粗布长衣,脸上挂着亲切和顺的笑,年貌竟快与谢叙相当·姬洛猜测,那不过是一张假脸,不过瞧着奇人奇技,却是能以假乱真的。
狼群散去后,谢叙一口气跑了过来,一路喊着“我摸到了,摸到了”,喜不自胜·等到了跟前,才摆出一副端正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姬哥哥,这是我师父,‘千面易替’宋青池,这位……她叫叶不疑。”
说着,又向宋青池讨笑,“师父,这是我和你提到的朋友·”·几人相互认识后,在屋前的草坡上坐下闲谈,宋青池取下架子上挂着的竹节筒,打来了清水,一人分了一份。
叶不疑不喜人多,隔着老远抱着竹杯赏风,既不说话,也没有丁点好奇··“她一直是这样吗”谢叙担忧地看了一眼··“谢小少爷,你别怪他,这里兵荒马乱的,是我叫她要有防人之心,”宋青池以为这位不能吃苦的小少爷被狼群吓唬住还心有余悸,先说与他宽心,再解答他的问题,“在遇到我之后,她才勉强学会说话。”
谢叙有些心疼:“难怪她跟我说她没有家·”·“你错了,这里就是她的家,目所能及之处,苍穹和地袤,她可比你富有·”姬洛笑着插话,那小姑娘闻声探头看过来,与其对视了一眼,先是一愣,又慌慌张张避了开去。
宋青池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继续解释:“西平亭以前遭过兵乱和疫病,也许是真的忘了,也许只是不想提起,她不说我即不问,便在这般住着·”·“师父,你就是他们崇敬的神灵”谢叙点头应和,想起此来要事,不由好奇。
“我可不是·”宋青池连连摆手··谢叙不解:“难道不是你扮成不同的样子我都认出您老人家了,可别不认账那个老阿婆看见的是您,对吗您帮她完成了未了的心愿”·“我曾经也只是祈福之人,”宋青池汗颜,忍不住低下头,“那年我一身失意走到柽柳下,遇见一老翁,他说柳即是留,想要留住心中所求,便在此祈愿,只要积攒到足够祝福,便能得偿所愿。
所以我决定在这里替一百个人了却心愿,没想到被添油加醋说成这样·我无意成为任何人的神,神能造物,我却只能徒留虚幻·”·桑姿哼了一声:“人追逐的本就是虚妄。”
“这位……不知该是姑娘还是公子,有点意思”宋青池眯着眼打量,他脸上那张面具,扮相是天生带笑,以至于如今这表情瞧来,略有些猥琐滑稽,“不过,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并没有骗过那个老阿婆,真假都在人心里,不在脸上。”
和姬洛看破不说破处事态度不同,桑姿一向快人快语:“这就是你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理由”·宋青池倒并未觉得冒犯,想来竟然还有些哀伤:“哪里如你花容月貌,生得不好看呗,既然不能重新投胎,就只能每日给自己换个花样。
大概本人心里一直有道坎过不去吧,刚才这位公子不还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卸下面具的时候,宋青池从来不照镜子,似乎这样便可以永远忘记那副丑陋的容貌,而把美好留在心里,并对此十分坦然。
桑姿耿直地想:那可能是真丑··在一旁看他二人一来二去的姬洛,忽然问道:“这张脸的样貌,可是为那小姑娘而作”他刚说完,竖着耳朵偷听的叶不疑机灵地偏头,又迅速地转了回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你怎么知道”·“在下方才留意到,阁下几次开口,她都有意无意回头,若是你二人对视,她便十分高兴,正所谓赏心悦目,便有此胡乱猜测。”
姬洛悠悠答··宋青池点点头:“你倒是说对了,近两年我都以这张脸示人,她高兴就好,不过小孩子嘛,回忆总不太准确,想来应该是对她很重要的人。”
兜兜转转,几人又说回了祈愿,那宋青池直言,眼下已是第九十九个,还差一个便功德圆满·谢叙摩拳擦掌询问何时动手,宋青池只道:“再等一个月吧,毕竟要扮作一个人,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不止靠易容这么简单。”
谢叙好容易见到自己的师父一次,对桑姿软磨硬泡,才说动他再歇两日,倒是姬洛这个伤者,对此根本不上心··几人随口攀谈几句后,谢叙主动请缨,去早间落脚那户人家,把马匹和车架行囊牵了过来,还带了不少吃食和小玩意儿,分了大半给小姑娘:“我说师父,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把你那一身本事都教给她,徒儿我还能多个小师妹。”
“你们几个野小子就够我- cao -心的了”宋青池笑骂他,可眼中却很是落寞,“算命的说我这辈子亲情缘薄,跟着我怕是要吃苦头,最好能在我离去之前,让她学会像寻常女子一般生活。”
叶不疑盯着篝火的光,把头埋在双膝间,那般人畜无害的温顺,谁又能想到是个会驭狼的狠人··姬洛伸手在火堆前烤了烤,眼中有橘光跳跃:“宋先生来此,除了祈愿,定是有别的目的。”
“公子的眼光还真是毒辣·”·这不提便罢,一提,谢叙想起一事,拍着脑袋询问,怕瞬息之后又给忘了:“师父,我记得你提过,我有个姓赵的师兄在凉州,怎没见他”·宋青池脸色大变,语气更加沉重:“他死了。”
“什么死了”谢叙惊得说不出话··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是个心灵手巧的,天赋颇高,我年少游玩至此,授了一点皮毛,虽未正式拜师,但我心中早已将他认作弟子。
此次回来,本想瞧瞧他近况如何,一打听才知道,西平亭附近因为战乱,多年前起了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外头的怕广漠风一吹止不住势头,便封村堵路,一把火烧了干净,那些染病的,没染病的,不肯走的来不及走的,都烧死了。”
话没过几句,宋青池已是叹息了四五声,“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他本无恙,乃是殉情·”·闻言,桑姿脱口问道:“易容术……他是不是叫赵恒义”·作者有话要说:兜兜转转又回来啦……桑楚吟的易容术不是随便来的……·第295章 ·宋青池大吃一惊:“你怎晓得”·面对质问,桑姿捏不出个好借口, 又拿不准是否应该如实相告, 便向姬洛投去求救的目光。
后者淡淡一笑, 半真半假道:“是这样,在下有一朋友,早年途径西平亭,听她提起过,心中还甚是挂念·”·宋青池并未生疑, 只摇头苦笑:“你这个朋友可见命好,错开了这场浩劫,你向附近打听打听就晓得,当时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桑姿和姬洛对视一眼, 心中都觉蹊跷——·桑楚吟之所以敢以赵恒义的身份南下, 必然是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么当初她极有可能见证甚至经历了这场灾难,可是若按宋青池的说法, 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那她又如何能离开西平·此外,桑楚吟这么个谨小慎微的人,若是要借用赵恒义的身份, 必然不希望露出马脚,若她知道姓赵的还有个“千面易替”的师父,行事定然不敢如此张扬草率。
再观宋青池并无异样的神情,似乎也不知四劫坞舵主大名, 因而姬洛猜测,也许赵恒义并没有对师父提及过自己的身世,而亦未对桑楚吟说过这个半路师父,所以他们各自有一部分未知。
念及当初在青州,屈不换告诉他,她二人走访西域,桑楚吟回了一趟天城后便与之分道扬镳,直觉告诉姬洛,这当中似乎还藏着什么秘密··至于桑姿,倒是没那般在意,对于这个姐姐,他一直不甚欢喜,虽然对她的经历有几分惊疑和好奇,猜她确实也吃过不少苦头,但也仅仅只限于此,更多的是听闻大灾大难后的心有余悸和戚戚不安。
那种感觉就像走到一处荒凉的地界,举目一望什么都没有,但忽然有个人跳出来说,你脚下土地是个死人坑,手脚瞬间便会起一圈鸡皮疙瘩,更不必说心里的害怕,哪怕过去的事与现在的你并无干系。
“不说这个了,你们又往何处去”宋青池另起了一个话头··谢叙素来对人坦诚,从不说绮语,亦不言妄语,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对他师父和盘托出,桑姿却悄无声息支出小腿,踢了他一脚,逼得人把话给憋了回去。
宋青池走南闯北,江湖阅历不比旁人差,只笑着把小把戏都看在眼里,随后对姬洛道:“我看这位公子面色晄白,神疲气短,可见有伤在身,如此便不好羁绊,你们择日,速速离去吧。”
谢叙心头一堵,只道桑姿方才言行叫人误会,如今被下了逐客令,顿时不是滋味·他张口忙要解释,可宋青池已经起身回屋,便只能又坐回原地,捡来一根树枝,往那烧得噼里啪啦的篝火堆里戳了戳。
桑姿睨了一眼,心里并没有半点负担:“同你们这些天真烂漫的家伙却是没得比,我从来就是讨厌鬼,你要撒火就撒,我才不会往心里去·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姬洛身份复杂,这一路若人人都全抛十二分真心,还不知道遇上的是人是鬼。”
“你是对的·”谢叙极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这不就得了,那你还垮着一张脸做什么”桑姿笑逐颜开,以为他看得开,顿时顺杆往上爬。
可谢叙的隐忍也是有限度的,见他得寸进尺还在聒噪,心中更是烦闷,忙将人一把推开,念叨了一句“你别说了”,调头便走··桑姿很有当恶人的觉悟,被他一吼,悻悻闭嘴。
姬洛起身去追,却撞上迎面来的叶不疑,小姑娘捏着哨子仰起头,那一双瞳子泛出幽光:“他没气恼·”不待姬洛分清这个“他”指的宋青池还是谢叙时,她又道,“你要死了,他说得没错,你还是快些走吧。”
姬洛笑而不语,叶不疑像狼一样往前嗅了嗅,往姬洛手心塞了一朵花,随后垂下双睫:“我不希望有人死在我眼前·”·一夜休整,早起时姬洛将那支白色的小花卷在食指上把玩,正要弹指吹去时被桑姿瞧见,连忙双手接住,捧至身前:“这东西哪儿来的”·姬洛挑眉。
桑姿道:“这是沉水笑靥(注),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笑靥花我知道,溪谷- shi -地旁到处都是·”·“这不一样,寻常笑靥生于陆上,但我手上这个,却长在水中,十分罕见,故名沉水。
你可别小瞧这东西,虽解不了你的毒,却有极佳的抑毒之效,曾有一代豪侠濒死,其江湖兄弟凑足银钱在朱雀楼以天价拍下一株,才得以拖延至洞庭求医·”将那朵花反复搓捻后,桑姿的声音渐渐微弱,“可惜,这一株离水太久,已经死了。”
姬洛眼中亮了一瞬,又飞快黯淡下去,心绪的变化快得几乎不被人察觉·他开口,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桑姿听过后,四处找叶不疑,姬洛撑靠在木篱笆前,看着遍地青草与白花,摇头制止:“算了,你昨夜可还那样说,今次去找,不是讨骂吗”·桑姿确实有些懊丧,但并不是因为快语伤人,对于不知根知底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何错处,在朔方被阿姊抛下后,活到现在,他很难再相信什么人,至于懊丧,只是觉得自己药典还没读熟,也没有早想到,甚至打听这等奇物。
听过他的解释,姬洛除了一脸无奈,却是无法将自己的行事准则强加在别人身上,就如昨夜谢叙对桑姿的态度,理是那个理,话是那样说,但心里不情愿还是不情愿··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看我的吧”·叶不疑叼着草放风归来,桑姿远远瞧见,挽起袖子跃跃欲试,姬洛见劝不住,也便随他去。
这人前脚一走,歇了一宿没露面的宋青池从屋中出来,对着姬洛便是一通勾肩搭背,再和着他那张未语已带笑的假脸,搅得人莫名其妙:“怎么,放不下看不开想不明白很多事没那么复杂……”·姬洛望着桑姿的背影,淡淡道:“人世挣扎太久,体会过人情冷暖,知晓人心复杂,反而不知如何化繁为简。”
叶不疑本左右躲闪,桑姿便仿照昨日的姬洛,扔过去一朵珠花,小姑娘双手接了,将碧珠点的花芯对着太阳照出华彩,这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小心翼翼抬头朝身前那个不知男女的家伙看去。
桑姿眼中一喜,不过很快败下阵来——叶不疑将珠花托在手心抚摸一阵后,犹豫再三,又仍还了回去··收买既然不成,那就得拿出点诚意。
桑姿努力回想昨日姬洛说的话,又起了个主意,这次他明目张胆示好,一把牵起叶不疑的手,往屋子里带:“你喜欢我的裙袴是么我还有好些,你想不想试试看”·眨眼间形势颠了个个,见这一大一小谈得很好,姬洛在远处,不迭松了口气。
宋青池拍着巴掌,倒是不吝对桑姿刮目相看·和叶不疑相处最久的人是他,那孩子多难搞,他心里门清儿:“哎哟,年纪轻轻的,你这样子倒是比我更像- cao -劳的老父亲,得,没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死不死活不活,都是命”·姬洛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宋青池撞进他目光中,默然片刻,忽地收敛了不正经,清了嗓子,变了口吻:“以前若有小伙子在我面前卖老,腿打断定是要再骂一句——去他妈的可奇了怪哉,我居然从你眼里读出些味道,还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他多年来心里的写照。
姬洛失笑摆首··宋青池只能嘘声安慰:“年轻人,向前看吧,也许让你人世挣扎的,很快就会结束呢·”·不足半柱香的功夫,桑姿兴高采烈归来,满脸都写着“成了”,那骄傲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九天摘星,四海伏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这附近有一处大湖叫措温布,花就生在水底的石头上。”
“那丫头油米不进,怎么做到的”连宋青池都有些好奇··桑姿往门前一瞥,招手:“丫头,出来”·叶不疑扶着门框步出,身上的破皮袄已经换下,姬洛认出那是桑姿的裙子,只是因着身量被一剪子裁去半截。
杂乱的头发被梳起,辫子上簪了那朵珠花,颊上点了胭脂,唇上多了妃红,人瞧着格外灵气··小丫头显然没穿过丝织的衣衫,揪着衣摆,目光紧紧追着宋青池,怯生生地问:“好……好看吗”·“好看”宋青池满口称赞。
叶不疑露出白齿,难得咧嘴一笑,起初还顾着步子,而后干脆提着裙摆,沿着草坡一路奔跑,那雪白的纱织被广莫风一吹,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只听得一声唿哨,狼群自远山奔来,跟在她身后,绘成野- xing -与柔美交织的画卷。
“我的天老爷”谢叙正揉着惺忪睡眼,仔细一瞧,连眼角也忍不住豁开了两寸,倒不是被世俗的美貌所惑,而是不敢置信,昨日那个沉默寡言,脏兮兮不辨男女的小孩,竟也有如此天真烂漫的一幕。
他本也是拥有赤子纯真之人,此刻仿若见着同类,也一并高呼,欢快追逐于草场·叶不疑瞧见了他,脸上多了两分娇嗔,满眼写着主人般的不悦:“你走开,我的,这里是我的,你走开”·谢叙偏不干,最后被她的狼群追得东跑西跳,鬼哭狼嚎。
宋青池站在姬洛身边,发出浑厚的笑声,姬洛伸手朝他胸口打了一拳,佯作不屑地反问道:“究竟谁才像老父亲”·既然晓得来源,几人便就地商量如何采摘,宋青池不会水,首先被摒除在外,姬洛倒是通水- xing -,不过让他这个伤者下水,只怕死得更快。
其次便是谢叙,他生于江南,善于泅水,唯一的麻烦是人不会功夫,亦不够灵活机变,那沉水笑靥又长在石缝里,他那么个男人骨架,是钻也钻不进去·最后便只剩下桑姿,他倒是柔体术一绝,就是水- xing -很是一般。
三人争着去,可最后谁也拿不定,桑姿只能以“如今虽已入春,但气候偏寒,过两日寻一晴天”为借口,强行挪开话头,心中暗自决定找个晚间,备妥绳索工具,瞒着他二人悄悄把事儿办了。
若论符合,谁也比不过他,他是少数闭着眼也能认出沉水笑靥的人··“我饿了·”·不知何时,叶不疑已经提着裙子走了回来,手里捧着一束刚采的迎春花,站在宋青池身后,等他回头,忙一通乱塞。
宋青池笑着招了招手,叶不疑却一动不动,他这才发现小姑娘嘴唇翕张,似有话呼之欲出··“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叶不疑的目光依次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坚定地又强调了一遍:“我饿了。”
一日后的夜里,桑姿抢先一步溜出门去,在燕支草地里扒拉偷藏的绳索时,却发现东西已然不知所踪,而沙土地上还有被爪子刨过的痕迹,贴地一闻,甚至还有些腥臊味儿。
“遭了”·桑姿不迭皱眉,凭着依稀的记忆,朝湖边赶去·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人见过,甚至也能一眼认出沉水笑靥,他们没将她算在内,可她自个儿却把事儿装在了心里。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哗啦”声,如泣如诉·今夜无月,那一望无际的墨色中,没有半点光·叶不疑靠在干枯的歪柳根旁,那头陪她数年的白毛老狼安静伏在脚边,她闭着眼替它梳理毛发,直到水里一尾鱼摆尾出水,又“咕咚”一声沉入湖中。
她睁开眼睛,老狼呜咽一声走开,在一旁看她褪下月白色的衣裙,小心叠放整齐,将哨子平整安放置上,再取出珍藏多年的夜光石,绑在额头上··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沙土上忽然有了微弱的亮光,大致能照清五指,身前不过两尺,在广袤的原野,便只如一只迷途的萤,被窒息的黑色吞没。
待完成这一系列仪式,叶不疑将牛皮绳的一头绑在老树根上,另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顺了顺老狼额头上唯一那一撮黑毛,细声叮嘱:“我很快回来,就像以前那样。”
说完,便一头扎进了措温布中··这里是她的家,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当草原上食粮短缺时,她也会下湖摸鱼,比起桑姿那样只会纸上谈兵的,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老狼坐在湖边,静待同伴回归··叶不疑不敢往湖心深水里去,只能摸着石头,慢慢往下潜游,像一尾灵活的鱼,或是那种只存在于神话典籍中的海上鲛人,若较真起来,这儿还真是海,是传说中的西海。
下潜两次,到第三次时,她终于找对了方向,摸到粗粝的水下礁石,踩到滑腻的苔藓,一圈又一圈水草在她身侧漂浮,石头缝里偶尔有扁头湟鱼群钻出来,吻过她的肌肤。
借着微光,叶不疑看清了那种白色的小花,开在夜半结束之际,东方将明之前··她往前伸手,差一点,再往前伸,指尖已有触感,就快要摸到时,湖中的暗流快了许多,脚板吃不住力,就如拿线穿针的手,总是走偏。
·就差一点点·只要再往前伸那么一点点·她把身体蜷缩起来,四肢同时发力向前一摆,这卯足劲一奔,四指穿过花叶轻轻一卷,便将那朵小白花连叶带根捏在了掌中。
可就在叶不疑要回游时,却被水藻绊住,挣扎中脱力,背部刮擦过锐利的石尖,她心头“咯噔”一声——·绑在身上的绳子断了·作者有话要说:注:笑靥花,学名称李叶绣线菊,生长在陆地,这里这个是我胡诌的一种东西,剧情需要哈哈哈。
第296章 ·人毕竟不是鱼儿,那一刹那, 对于一个半大的孩子来说, 不啻于天塌下来·她顾不得憋气, 慌忙去抓被冲走的绳索,不仅没抓到,反而呛了两口水。
措温布的水是腥咸的,喝不得,两口下去, 呛得她喉咙口鼻火辣辣的疼,只能用两手死死扼住脖子,尽可能保住最后一口空气··鱼群忽然洄游,撞散了她扎起的头发, 将她撞回了水草边。
一直挂在腰间, 那个本打算用来装采摘后的沉水笑靥的陶小猪, 在挣扎中沉底,她扑上前去捞, 眼睁睁看着碎片四溅, 直到中心藏着的一张羊皮卷,顺着水流被推到她的掌心。
叶不疑想起了一些往事,筋疲力尽地闭上眼睛——·原来, 她不止十岁··只是因为原野上不知时日,茹毛饮血且吃不饱饭,身子没发育好,一直显得十分瘦弱。
叶不疑是个有爹有娘的孩子, 只是从没见过父亲的模样,每当问起阿妈时,那个质朴的女人会抽出一副羊皮卷给她看,那是花了大半积蓄,托一个途径此处的画师画的,画师画技很差,不过为了赚两个行路钱,可她阿妈却觉得十分传神,小心翼翼贴身收藏。
至于父亲去了哪里,叶不疑不知道,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赵家村里大部分的孩童都没有爹,有的战死了,有的被征召入伍还没到归来的年头,有的是来往的商人或是逃难者误入此间,结了一段露水情缘,从此杳无音信。
大家都一样,她因而觉得并不可怕··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地过着,直到她娘死了,直到周围所有人都死了,她流离于荒野,本是要被狼群叼走吃掉,但巧就巧在,那一年收成极好,开春时瑞雪兆丰,草场上的野兔獐子比往昔多了一倍,狼群得以果腹,没有吃掉她。
就这样,她和一头母狼开始相依为命··“活着”·“活着活着”·叶不疑睁开眼睛,暗流已将她从水草的裹卷中冲了出来,她一手握着羊皮卷,一手握着沉水笑靥,向上浮游,赶在胸腔炸裂前冲出了水面,大口喘息。
老狼从沙土地上跳起来,蹿过冰草丛,在水边徘徊两步,对她引颈长啸·叶不疑游至水岸,抬手一招,老狼心领神会替她叼来毡帽·就着剩下的绳子,她做了个简易的网兜,下放到裸石缝隙里,确保良药在水中不枯。
一口气做完,她双手双脚往地上一摊,抬头看着苍穹,疲累得直耷拉眼皮子·半梦半醒时,东方燃起红霞,旭日自远山破晓,像给她漆黑的瞳子点了两盏灯·但是灯破油撒,星火一发不可收拾,迅速燎过荒原。
“活着”·“活着活着”·那个在水底呼唤她的声音,来自于阿妈··病变后的西平亭,是只许进不许出的鬼城,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死于疫病,却无药可治,一具具尸体被抬到沙土地上烧掉,再就近掩埋,撒上白灰,连虫蚁都会避开。
有人想要结伴逃出去,却被铁蒺藜堵了回来,直到封村点火··大火中,有一个个白色的影子,手持弯刀,挨家挨户了结企图逃命的蝼蚁,母亲抱着她远远躲着,躲无可躲时,将她塞进瓮中,一脚踹下了沙坡。
叶不疑眼中的泪水漫出来,她分不清早霞,也辨不明大火,但她很快从沙土地上一跃而起,手背在眼睛上狠狠一搓,招呼老狼往覆灭的赵家村跑去··没走两步,叶不疑听到一声尖啸,打茶卡盐湖的方向传来,在圹埌的原野上回荡,只是离着那一处湖必然还有些距离。平原上水与水,山与山,区别不大,想来定是桑姿发现不妥,前来相寻,却因地势不熟,找错了路,走到了另一方。·叶不疑立刻叼起哨子,边跑边唿哨唤狼··桑姿出门时,姬洛没有醒,不是他警觉已失,而是有了数次不听医嘱好生休养的“前科”后,被这位神医圣手的弟子在每日用药中加了重瞌睡的辅药·长夜过半时药效褪去,姬洛从惊呼中坐起,推了一把还酣然在侧的谢叙。
“出事了·”·“谁追来了”谢叙正迷糊,姬洛已然披衣起身,可走至门前,呼声已灭,来不及辩位·好在还有此起彼伏的狼啸和唿哨追至,他不敢迟疑,立即冠剑而走。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桑姿那柔体术,杀人不行,与人纠缠时逃跑却是一大助力,可眼下只得一声呼救,说明敌我实力悬殊··当姬洛等人赶至,只瞧那镜天之下,群狼尸首散布在侧,三男三女身着白袍,尽皆持着西域弯刀,立在血泊之中。
他们手脚腕配金饰,头戴纱巾,高鼻挺立,眼窝深邃,瞳子色不如墨,显然不是中原人··那种圣洁之美与杀戮之恶,在当下,对比极为强烈··桑姿倒在一旁,被两个男人看住,瞧那胸腔起伏,似还有气息,显然是要捉活人。
而其中一女,正揪着叶不疑的衣襟将其提起,在她正面,一头老狼正喘息对峙,似乎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不疑”·宋青池没沉住气,远远唤了一声,叶不疑趁人不备,在那女子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肉剥下来,老狼趁机掩护,她顺势挣脱落地,赶紧冲了过去。
“狗杂种”女子忍痛,用不知西域哪国的语言骂了一句,抽出弯刀,要将那小孩一刀斩成两半·姬洛运剑,“决明”与其锋刃相接,发出当啷一声,及时挡了下来。
叶不疑趁机向前一扑,扑进宋青池怀中,双手绕过脖子,声嘶力竭喊了一声:“阿爹”·宋青池将她接住,却愣在了原地··一旁静观其变本不屑插手的碧眼男子,忽地侧身与那受伤的白衣女低语两声,随即对身后看管桑姿的同伴挥手,示意其先带人走。
宋青池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他在西平亭数年,也学得些杂七杂八的西域话,只是离得远,又并不精通,大致听到“活口”、“东西”等字眼,立即转头对姬洛和谢叙大喊:“他们在找什么东西”·姬洛召回决明,轻功一展追上去,欲要将桑姿抢回来,那碧眼男子撇看一眼,冷哼一声,将身上绘着金阳的白披风一卷,隔在中间。
姬洛不得不与他缠斗起来··而宋青池方才一声呼喊,恰好激怒那受伤的白衣女,后者正用布条裹缠伤口,乍一听,抬头恶狠狠朝那一大一小瞪过去··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合,叶不疑在宋青池话中哇哇怪叫起来:“是他们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所有的人,他们煽动百姓点火,把村子里的人一一灭口”·“你说什么”·“他们还杀了我娘”叶不疑攥着哨子,指着白衣女哭喊,喊声急切,声泪俱下,以至于口齿含糊。
宋青池轻拍她的头,警惕打量着敌人,同时将她护住快退,也许是因为贴靠那坚实的胸膛,便如风浪中的小舟泊入避风港湾,小姑娘很快安定下来,只是,大悲大喜之后,她太渴望父爱的温暖,于是匆忙取出羊皮卷,往宋青池怀里塞。
她只是太想认亲,太想让他看到画上的人··但那个受伤的白衣胡姬会错了意,又因为方才狼群围攻之举,想当然把她当成了桑姿的同伴,因而误会她手中拿有要物,目光俶尔凌厉起来,立时招呼另外两位女伴围攻。
姬洛顾不得伤势深浅,只一心念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桑姿安然无恙,纵使他此番伤上加伤,也能给救回来,若是桑姿出事,哪怕能走到天山,这一路也必然危机重重,因而,他咬牙一拼,招式走得又快又险又急,眨眼的功夫,便将那拦路的碧眼男人打了出去。
好容易得了机会追人,哪曾想刚飞身欲走,后方却传来叶不疑歇斯底里的喊叫··“阿爹”·姬洛回头,只见宋青池鏖战弯刀女,拳脚不敌,眼看要被一刀劈脸,已经被推开的小姑娘翻了个跟头,扑过去用背替他挡住这一招。
“你叫我什么”宋青池往昔哪里参与过这等真刀真枪的干架,千钧一发之际,竟连躲也忘了躲,将小姑娘怀中一揽,紧紧盯着被血水染红的手掌,反复呢喃。
叶不疑朝他咧嘴微笑:“阿爹”·宋青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羊皮卷就散在脚边,上头的彩料被水浸没后已晕染开,但不妨碍他一眼认出自己从前的容颜——·“你是我的……女儿”·“趴下”姬洛叫破这温馨却不合时宜的一幕,“宋青池你给我趴下”·认回女儿的汉子老泪纵横,不仅疲乏的身子骨有了力气,便是胆子也壮了十倍,甚而连叶不疑的仇恨和愤怒也一并承接过来,那滑稽笑脸也狞作恶鬼,非但听话地护住小丫头后脑勺往秃草地上摁,甚而还向前平扑,出拳打在白衣女膝窝,将人打退半步。
姬洛的“天演经极术”运至极致,生生以飞星流云般的走法,杀了回去·“玉城雪岭”已至,剑柄连过两人,打在腿侧,打得那白衣女向前砸倒,而极烈的罡气割破草场上广漠风,从拿弯刀的手臂上切过,血肉飞溅,差点连着整条膀子削下来。
“索勒”·白衣女失声痛呼,被身后的同伴架住,碧眼男子闻声,挥刀上前去截姬洛,姬洛却早已洞悉他的招数,随即旋身,与他对了一掌。
体内磅礴的内力自丹田而出,如飓风横扫,碧眼男子不敌,径自飞了出去··方才见识不妙,躲一边去的谢叙趁无人顾他,给自己换了一张脸,手持谢家私印,站在坡上便喊:“吾乃秦国宗室子,妻兄乃都亭侯、太子右率吕光,方才我以密信通知西平守军,若不想我秦军灭之,尔等速速退去”·正欲合力对付姬洛的几个白袍胡人都向他看去,谢叙咬定这些西域的江湖人不通汉学,未必与凉国或是秦国打过交道,死撑着把话又喊了两遍。
那碧眼男子率先面露狐疑,可那伤得最重的白衣胡姬却不肯作罢,伤手后背,以另一只手提刀,向姬洛戕去,大有不死不休的决心··谢叙骇了一跳,见唬不住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姬洛已一手一剑,从艮位变走至离位,长剑直刺肋下。
就在这火石电光之间,三女之中最像中原人,也是唯一没怎么出手的那位眼中一亮,自后方一个腾云跃,手中金刀一转,先将姬洛的长剑架住,而后又夺下同伴的刀扔了出去,有意救人,又同时示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被夺刀的白衣女惊怒看向同伴,后者却不屑应对,只定定看着姬洛,叽里咕噜说了两句西域话··也不知话中何意,余下三人忽而都面露惊恐不安,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姬洛咬牙要追,三女中最后那位故意慢了一步,转身对拄剑在地的他微微一笑,示意不要强追,随后将双手交叠点在双肩,朝姬洛行了一个礼··谢叙手脚并用从坡上冲下来,上前搀扶:“姬哥哥,你没事儿吧她……她为什么对你行了一个古礼”·方才那女人敢如此行事,且教旁人服她,想来武功绝对不弱。
姬洛闻言不由苦笑,此番以一打三颇费气力,他也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拿出最后的威慑,防止敌人回马一枪,眼下又多了个伤者,且连带两位武功稀烂,哪里还敢强追··确认人影已远,他心中血气一冲,喷出一口热血,旋即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么么哒~·第297章 ·姬洛苏醒时觉得额上沁凉,有人将巾帕叠整摆好·他本以为是谢叙, 睁眼一瞧, 发现竟是叶不疑··为了方便轮流看护, 宋青池师徒俩便把二人安置在同一屋,那小丫头虽然挨了一刀,却只是皮外伤痛,换过伤药后伏在榻上难以入睡,恰好听见姬洛梦中呓语, 便撑起身子替他换了一块凉帕。
“我没事·”·姬洛努力展颜,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叶不疑除了不爱说话,其余倒是与常人并无不同, 她深深感激姬洛出手相救她父女二人, 听见这一声宽慰, 这才心头悬石落地,松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
许是毒走百骸, 与内力相冲, 争个你来我往,话音落下后,姬洛疲态尽显, 正欲阖眼,欲开口唤人的小姑娘吓得以为他回光返照,登时把含在嘴里的哨子吹得乱响··姬洛瞪眼,一息后, 屋门破了一角,那头老狼率先冲了进来,攀在榻边张望,像个极其尽忠的守卫,而随之而来的,是谢叙惊愕交错的问话,和宋青池的骂骂咧咧——·“怎么了怎么了姬大哥你可不能死,你死了我……”·“哪个杀千刀的,修门不要钱……闺女,你管一下你的狼……”·看屋子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姬洛看不过去,示意谢叙将他扶坐起来,张口询问:“现在是什么时辰”·“姬大哥,你睡了一天一夜。”
说完,他将一侧的药碗递上前,那是叶不疑采摘的沉水笑靥和着桑姿提早配好的药材熬煮的,就等他醒来服用··等他药汁下肚,宋青池才沉声开口:“方才我在西平打探,可惜,并没有寻到那些人半点踪迹,可见他们携人便走,干净利落,连伤势亦不顾。”
白衣女受姬洛的那一剑,可比她砍叶不疑那一刀要重上太多··“天城的人,对吗”·宋青池颔首:“昨日临危,来不及细说。
昆仑天城威震西域,此处虽至边关,但离三十六国尚有不短的距离,他们的门徒甚少会在此间活动,我看大有蹊跷”·谢叙连声附和,想起叶不疑负伤的缘由,不迭问道:“那羊皮卷是甚么”·闻言,宋青池颇有些尴尬,悄悄向叶不疑看去,叶不疑目光避开,直盯着榻上的棱形花纹,默不作声。
过了半晌,前者才开口解释:“是一副画像·”·“师父,谁的画画的谁”谢叙眼珠子一转,已将东西的位置扫清,说完,忙抢来一观,只是观完,不免失望地小声嘀咕,“私以为是什么西子捧心的丹青妙笔,没想到是东施效颦”·宋青池一个笸箩朝他脑门砸过去:“怎么说话的你,逆徒”·谢叙捂着脑袋东躲西藏,先是无辜,后是委屈,最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瞧着是个男子,师父你这般大发雷霆,莫不是画的你”·叶不疑纠正:“那是我爹。”
谢叙转眼去看宋青池,后者嘴角一瘪,无可奈何:“是我·说来惭愧,这是宋某的一段情债·”·年少的宋青池习得盗跖一脉的绝技“千面易替”后,没“按部就班”成为武林中闻风丧胆的大盗,反而过起了风流公子的生活。
因为容貌平平,不敢以真面示人,便换着样貌行走于世间,广受美人追捧,一过便是数年··江南多斯文,从来赏花赏月,吟诗作赋,未被人识破拆穿,但当他游历至西平附近时,却栽了个大跟头。
早年间,安夷附近有个氐羌匪头占山为王,这头目膝下无子,却有颗掌上明珠,生得模样倒是周正,就是脾气狂躁,动起手来比男人还蛮横·这姑娘出猎时无意间撞上宋青池,被他那一张姣好的面皮所惑,便要强抢回去当压寨相公。
宋青池听说这儿的人茹毛饮血,又听说那姑娘发起火来轻则打人,重则杀人,是一刻也待不住,当即便使计脱身,怎料无意间被撞破容颜,那女大王虽没直接要他- xing -命,却扒了他一身衣裳,搜刮尽钱财干粮,甚至摘了他面具在脸上黔了个“丑”字,命人将他扔在了临羌的草场上。
冬月间草上结着冰晶,天上下着飞雪,他起初还能走,等冻到双脚失去知觉,只能栽在草坡里等死··那时的宋青池倒也无甚怨愤,虽然虚荣作祟,没真做恶事,但平生也骗了无数人情谊,临了倒头是该还债。
但他却没如想象中死得那么痛快,反倒被人给救了回去,这个人便是叶不疑的娘亲·除了那个女大王,宋青池从没在任何姑娘面前露过真容,养伤那一阵,他整日寝食难安,次次瞧见姑娘对他笑,他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直到伤养好后,他拜谢救命之恩,随即离开西平,重归江南··在震泽看采珠人剖蚌取珠时,不知为何,宋青池想起了那个远在西平的姑娘,于是携了一斛珠,决意再赴金城郡瞧看一眼,以此为酬谢。
正赶上西平佳节,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再招摇,只换了张普通的脸,跟在后头悄悄观察,就这样,又磨蹭了两日,他预备节庆之后,便将珍珠送出去,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喧阗的盛会上,他们在集市中重逢,在柽柳下相遇·宋青池喝了些塞外酒,微醺之中,不知为何,想试一试这姑娘是否还如过去一般,不以貌取人。
于是,他换了一张绝世容颜,走上前去,以珍珠为聘,向她表达倾慕之意··那姑娘先是错愕,随后盯着他的眼睛凝视许久,忽然笑逐颜开,欣然接受·边塞没有中原那么多规矩,这两日他二人比肩同行,同吃同住。
很快,宋青池便失了兴味,甚至一度有些灰心丧气——世人爱的不过是一张皮囊,肤浅无比,轻浮无比··他留下珍珠,从此后消失于西平··可是宋青池错了,大错特错·直到看到那副羊皮卷上的画,他才明白,那时接受他的情谊,不是因为宝贵的江南珍珠,亦不是因为绝美的容颜,而只是因为他是他。
曾有一个人爱他,并非流于皮囊,而是深爱他的魂灵,无论他换作什么样子,那最真实的他早已烙印心间··西平,冥冥之中有一种无形的羁绊,无论他离开多少次,无论他是否发誓不回头,都会不自觉归来。
只是,人已归,故人却不复··“我对不起你娘,也对不起你·”宋青池一把揭去脸上的易容面具,懊丧地垂下头,在掌中搓捏成团,随后扔进火盆烧去。
叶不疑默然不语,只是定定看着他·谢叙正义感正盛,想要骂两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下口,最后憾然地一拍大腿:“师父,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宋青池受着,不还口:“我不仅糊涂,还罪该万死……”·“我不知道,这些阿娘都没说过。”
叶不疑低声开口,揪扯着裙裾很是为难,“我没想过你不会回来,阿娘说你一定会回来的,阿爹,我一直都在等你·”·宋青池闻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就算将他打了杀了,过去的事也无法重头再来,逝去的人也不能复生,这辈子他戏弄人感情,半生来终至孤寡,都是报应。
曾经本可有救赎,却是他自己放弃了唯一的机会,再看看女儿,他心中顿时如刀绞:“不疑,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若你不愿,爹就陪你一直住在这里·”·叶不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谢叙怜惜小姑娘和她已逝去的母亲,不免心头有火,虽不至于粗口骂人,但也忍不住耿直地讽上一句:“师父,我寻思着天城也不该是看上了你啊,这羊皮卷里莫非还有别的机密”·宋青池语塞,一直未曾出声的姬洛替他答道:“他们要找的并非此物,不然何必掳劫桑姿,直接带走叶丫头即可,多半是那日混战横生的误会。”
“桑姿说他以前曾客居沙洲,莫非是仇家”谢叙转念一想··“不是……”姬洛闭目深思,口中念念有词,“西平亭……疫病……赵家村……桑姿……易容术……赵恒义……桑楚吟……天城……”·“桑楚吟”·姬洛睁眼,心中霍然明朗,桑姿被抓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因为无药医庐神医李杳的弟子身份,天城有人亟需救治;要么,和桑楚吟有关,是被误捉。
无论哪一种,短期之内,他- xing -命可保,可时间一长,则不好说··“怀迟,你可还能联络上那个送我们到金城的人许能看在桑姿面上,托他们送信往江陵的四劫坞,想办法联络总舵主。”
姬洛不由追问··谢叙略有为难,宋青池立刻搭上话来:“如此重任,不必交由旁人,我替你们传信”说着,他还朝叶不疑瞧看了一眼。
桑姿的珠花还攥在她手里,那小丫头知道救人情急,没半点犹疑,重重顿首··姬洛略一思忖,一口应下:“好,那便拜托宋兄,切记,务必将此事一字不落传达。”
说完,他顿了顿,没有多费口舌讲清个中关联,“恐怕与你那大弟子之死,亦脱不了干系,你若存疑,只怕也唯有那处能寻到答案·”·宋青池颔首应下。
谢叙已是满腹疑惑:“姬哥哥,为何要联络四劫坞舵主,难道他们在大漠还有分舵”他本想追问,可看姬洛眼神,亦知十万火急,容不得细说,便又改了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宋青池道:“西域不同于别处,沙海,雪峰,奇路险境,多生迷途,只能规规矩矩按商路走。
纵然他们真是天城的人,一路吃喝拉撒总是无法落下,因而不大可能从这儿横穿西南,那一路都是无人之境,多半要先过祁连山去沙洲敦煌歇脚,你们或许可以先去那儿瞧瞧”·谢叙觉得言之在理,便着手收拾,取了不少桑姿留下的伤药,留给叶不疑,宋青池只要一小部分,其余便多做推拒,只说他二人此去西关漫漫,有备无患,说完,又就姬洛竭力救他父女二人之事,连声道谢。
再歇一日后,几人不敢在耽搁,纷纷辞别远行··临羌草场前,谢叙同宋青池拜别,规矩磕了三个响头,以全师徒之名:“师父,美丑在心,不必困宥皮相,否则伤人伤己。
当日出师,你曾三次易容考校,如今三叩首,谢你授艺之恩·”·宋青池抚须摇头,叹息连连:“千面易替’之法在我手中,确实没干过什么正经好事,万望能于你,物以好用,物尽其用。”
“一定要……要把他救回来啊”叶不疑吹起哨子,老狼送了他们一程··等转过青山再不见人,谢叙又问出了那日姬洛晕厥前的问题:“姬哥哥,那个人为何对你行了个古礼瞧那当口,难道她识得你还是说,她瞧看出了你的武功路数但我寻思着,中原的身份在西域,没那么好使吧。”
“不知,只有去了昆仑,或许才有答案·”姬洛摇头道··谢叙不迭像个老妈子一样,焦心不已,一路嘟囔着:“桑姿被捉,理应全力救人,可这两山间偏隔着个茫茫沙海,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天山找解药吧,你不是说桑姿对其定然有用,暂无- xing -命之忧吗”怕他不愿,他又絮叨补充,“不然就我俩现今这样子,连人家山门都未必摸得到。”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却不置可否,只淡淡笑道:“是福是祸,恐怕都得走一程看一程了,先去沙洲一探究竟,此事容后再议·”·作者有话要说:启程前往沙洲,这次会碰到意想不到的人哟(^U^)ノ~YO·第298章 ·淌过疏勒河,越过祁连山, 姬洛伤势稳定, 二人遂弃车, 只骑着两匹马,一路向敦煌。
中原虽乱,但如今的西域倒还勉强安定,早年八王之乱后,不少大儒名宿都逃难至此, 加上往来贩茶、丝织与驼马的商人络绎不绝,眼下可谓商路上最为繁华的地界之一。
凉国未灭时,此地亦变称沙州,如今强秦灭凉, 便又改回了汉时的郡名··还没入城, 谢叙便为这异域风采所慑, 看直了眼,东一通嚷嚷, 西一通叫唤, 姬洛耳根子就没有清静过。
这会子指着左方的帐篷喊:“他们喝的是甚么马奶,羊奶这……这膻味,恁地喝得下嘴”不多会, 又扯着姬洛袖子朝另一头探看:“姬哥哥,你瞧那瓜,我在中原从没见过,莫非……莫非这便是献给汉明帝的异瓜穹窿难怪这儿古也称瓜州, 真想尝一尝”·姬洛闻言,只能一笑置之。
正所谓“夫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注1)”,这谢家的小公子熟读经史子集,却尝少有机会得以亲眼一观,离家最远,不过当年随娢章出入蜀中、近年领密使来回河间冀北,这西域那是越看越惊喜。·进了城,谢叙更是变本加厉,一张嘴便没停过,怕大声犯人,便小声絮叨,姬洛被他吵得只想堵耳朵··“姬哥哥,你瞧那位,那个身穿鸦青色长衣,脚着僧鞋,顶着帽儿的那位,是不是月氏人听说他们多信佛礼佛·”·见人朝这头瞥来一眼,谢叙立刻缩到了姬洛身后,等人目光转开,这才又继续道,“你看他手上拿着的那枚金币,那是贵霜族锻造的吧,我自史籍上读到过,他们的月氏王波调,曾经遣使者来过中原,还被前朝明帝,就是那个曹叡,封为了亲魏大月氏王!”·姬洛驻足失笑,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把,把人推进路旁茶舍:“你呀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游山玩水。”
“那可是真的月氏人呢是活生生的,不是书里写的”谢叙面上一赧,可两眼却瞪得滚圆,双手夸张地在人跟前比划了一番。
姬洛要来一壶茶,分与他一杯,奇道:“难道就不是人”谢叙立即扫了兴致,像蔫了的黄草,伏在桌案上,姬洛跪指,在他耳边敲了敲,笑道:“你莫唬我,我也读过,书里可没说是三头六臂。”
·“那不一样”谢叙小声嘟囔,“听说以前的长安时常有外使觐见,有吞刀吐火各类杂耍,有羌笛胡笳齐鸣,可是现今,别说同侪子弟,便是叔公也没见过……要到何时,才能收回长安”·姬洛应声而叹:“总有那么一天的。”
谢叙深吸一口气,立时又振作起来,握拳振振道:“对,总有那么一天,或许就在明日,或许便在来年,大丈夫不可自怨自艾,姬哥哥,我去打听消息,你便在这儿歇着。”
说着,连正门也懒得走,两手在栏杆上一撑,便滑了出去,生怕迟一步便会被抓回去··姬洛自然晓得他年纪轻,玩心重,周围琳琅满目的货物,往来长相各异的部族人,早引得他欢欣雀跃,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锦囊中拨出早前在西平换得的五铢钱,抛给了他,叮嘱道:“别耽误了正事。”
谢叙欢喜应了一声,一溜烟不见踪迹·姬洛一边喝茶,一边同小二套话,这才知晓,从敦煌往昆仑,历来只有两条古商路可走:一条出玉门关往南过楼兰,西经于阗;另一条则北行,过车师,经龟兹于天山脚下辗转,最后往南途经莎车而至天城。
姬洛以手指点茶,在桌案上涂画··两条路皆是险途,需穿行大漠,荒原甚至雪域,出关前若能截住人最好,但依照天城对西域的熟稔,恐怕很难,那么无论怎么走,都必须要做好万全准备。
那个天城女子受伤不轻,他们放弃了金城和西平,敦煌必然要稍作周转,除非他们不打算管同伴的死活··想到这儿,他的心不由一紧——·依照那日所见,这六人之间关系微妙,无论是最后行礼的女子叫停同伴时那种对伤者漠不关心的冰冷眼神,还是伤重白袍女对叶不疑父女赶尽杀绝时那种不顾左右,一心抢夺功劳的狠戾神情,半分温情也无,不似中原讲究众人一心,似乎更像是通力合作完成任务,没有所谓的手足之情。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桑姿这个活口,能带来变通··一壶茶水见底时,谢叙回到了茶舍,把搜来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往桌上一扔,先谈正事·近几月,沙州附近多了不少天城门徒,这些人着装一致,又都是西域人,很难打听清楚谁是谁,他便从桑姿下手,着女子华服的男人该是少数。
然而,他们想得到,对方亦是想得到,左右都没有这样的行客,想来是替桑姿也做过改装·他又往医馆和药材商人的地方探听,不过半路上遇到几位流落至此的学者,听他们透露才知,自从撤了西域都护,中原又遭逢内乱几易其主,如今的沙州早就是三不管,黑市横行,很多买卖的双方根本查不到人。
谢叙很是泄气,但姬洛却觉得,越是鱼龙混杂,以桑姿的聪明,兴许越有机会留下记号,因而决定天黑以后,再往那些地方探查··结了茶钱后,二人便先往食馆点了盘烤羊腿,顺带买了些馕以作干粮,谢叙跑了一圈,早饿得肚皮发瘪,吃得那是津津有味,姬洛自重伤后味道很淡,只索要了一碗热粥,随意啃了半个馍馍。
“方才,桑姿的消息虽没打探到,但我却听得了中原的大事·”撕扯羊腿的谢叙心情愈发沉重,白日的欢乐和玩闹之心全不见踪影··看他愁容,姬洛心中隐隐有所猜想,果然,等他一碗汤羹下肚,便续道:“苻坚南征,襄阳失守了。”
“这么快”·“是啊,这么快·”·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然而,两人的快,却并非同一含义··谢叙的话中满是侥幸破碎的沉重和意料之外的讶异,对于姬洛来说,苻坚南征则是必然之事,只是攻伐代国一统北方之后才不过短短两年,没有止戈生息,竟又按捺不住遣将调兵,这是好大急功之兆·以王猛的智计,若留遗策,万万不该在此时,难道苻坚并没有遵从纳谏丞相逝后,苻坚还是那个苻坚吗·想到他可任由风马默先斩后奏,不惜一切代价诛杀异己,只怕那一点仁心慈- xing -,早已不复。
姬洛心中一冷,不由追问:“可知详情”·“长乐公苻丕领兵七万围城,梁州刺史朱序死守,元月间曾以擂石长- she -击退秦军,据闻,秦天王因此震怒,欲要引关东六州及河西的强兵御驾亲征,不过被众臣劝止,但却下了剑限令给苻丕”·“剑限令”姬洛不禁侧目。
谢叙应道:“是,责令其三月内攻克襄阳,否则以剑自刎·七日前,都护李伯护叛变,里应外合,朱序被俘,襄阳失守·”·空杯在侧,姬洛心烦意乱,收手时不甚碰翻,滚落桌沿时以他的功夫竟没接住,任其落地碎成片片——·便是谢叙不解释,他也知道剑限令意寓为何。
纵使这军令状惊险,还不至于叫他失态,真正令人心中泛寒的是剑限的对象,那苻丕不是别人,是苻坚的长子,少年封爵,几乎等同于太子,若襄阳未克,为安军心,那苻丕是死还是不死·帝王永远是帝王,就像猛虎不会化身白兔。
“你说甚么”姬洛回过神来,却已漏听了两句,便追问一声··这下,换谢叙茫然·他抬头见桌前的人面色难看,也不便多嘴,只连连点头道:“噢……噢我是说,苻坚竟没杀朱序,反对他守城孤节大加赞许,竟以他为度支尚书,而那个叛变投诚的李伯护,反而丢了- xing -命。”
“这倒是像他会做的事·”·小二收走地上瓷瓦碎片,谢叙说得口干舌燥,便又要了一壶茶润喉,哪知今日客座满,茶叶已罄,便提了一壶奶酒给他。
未曾想谢叙这纤薄少年竟还是海量,咕咚喝了两盅,脸都没红,人还精神了不少,乍一听姬洛的话,想也未想便反问:“姬哥哥,你在长安时和那苻坚,真的很熟”·姬洛却淡笑着摇了摇头:“与我相熟的是白慕生,却不是秦天王。”
同样,霍定纯亦熟,风马默照面几次,也算熟,便是投奔长安的刘卫辰,也有几分交情,但若将他们视之为泉将,智将,甚至左贤王,那是想熟也熟不起来··“白慕生是谁”谢叙嘟囔一声,却并没有等到回答。
这时,有几位轻甲卫士打马从城中奔过,沙州多黄土沙尘,这一过,立时飞沙乱舞,两人以袖稍稍遮掩,忽听得几声尖叫,原是行人避让不及,被马蹄惊扰摔在了道旁·这些人背着行囊,都是形单影只的流亡人,那些骑士正眼未瞧,跋扈得根本没有停下。
·谢叙这才从异国他乡的热闹风情中惊醒,胸臆里顿时塞满了惆怅:“那个客商跟我说,冠军将军刘波本要率军支援,可惜畏惧强秦,迟迟不抵襄阳,南武林因而为之震动,有许多江湖游侠儿自发前往作战,听说……死了很多人。”
姬洛垂眸··谢叙并不详知他这些年来的境遇,只道他奔波于江湖,并未留意九州大事,乍然听闻惨烈战事,便和当初初到兵营的自己一般,心有不忍,于是好言安慰:“其实,其实这些年边境常有战争,敌我胜负各半,他们今次虽猛下襄阳,但之前斩姑娘投奔之时,叔父也曾趁机挥师,一直攻抵彭城……”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自己又先泄气,“虽然,不久前又被彭超打了下来。”
过了许久,姬洛才轻声一叹:“怀迟,你期望的天下,是甚么样的”·————·天色愈渐昏暗,姬洛结下茶酒钱,招呼谢叙随他一道去黑市。
一路上,少年都心不在焉,反复思索方才那个问题,他没有冒然回答,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多,但又并非完全契合··作为晋国臣民,他自然希望收复河山,杀尽胡虏,匡扶宗室。
可作为他自己,一个心怀良善的个体,他不知道··置身在这个西域最为繁华的城池,身边都是异族,他心里滋味莫辨,这里有方才那样凶神恶煞,嚣张跋扈的骑士,却也有在他衣服划烂,窘迫不安时,塞给他一块手织长巾已遮蔽的和蔼老妇。
在某一个瞬间,他竟希望海清河晏,百族相安,可那种念头刚一升起,就得被掐下去,好像多思考一瞬,都会被打上“妇人之仁”和“背叛”的标记,因而,他便不敢再深想,不敢让自己忘记国破的惨痛,不敢忘记百年前血流遍地的北方。
“姬哥哥,你说,若天下都是好人善人,而不分异己,该有多好·”·————·黑市在敦煌城北极为隐蔽之处,两人需要从东城,穿过中街,拐入一条商贾聚居的旧巷,从巷子最深处的塔楼门穿过,才算到了地方。
今日是四月八,入夜后城中却丝毫没有清冷之态,反而愈加繁茂喧嚣,中衢长街上挂了彩灯,街边店铺林立,灯火长明,便是行客也没有归宿的意思,而是往来嬉闹,三两成聚。
姬洛和谢叙皆有些讶异,寻人一问才知,正碰上了沙州庙会,此地东来僧人众多,信徒也多,近些年来每到四月都有上立佛像的花车巡城·那人看他二者是外乡人,只道是慢了一步,再往南走,或许还能追上杂耍的方队。
虽是有心观摩,怎奈要事缠身,二人不便久待,便匆匆反向而行,往黑市去·几处药堂都转了个遍,最后在一汉商处问到了与桑姿形貌相似之人··“他们买了些寻常药材,本是记不得的,但其中有一位似乎颇懂医理,非说我的药不对,要求换了两味,怼得我是哑口无言。”
那商贾如是道··谢叙眼中一喜,忙追问:“换的是哪两味药”··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商贾指着身侧的两个麻布袋子:“就这个,石南藤和伽南香。”
“那这两味药可有什么奇异之处”·“我不都说了是行气止痛的寻常药材吗”那商人有些不耐烦,若不是迫于那位拿剑的威压,他才懒得和这两人周旋,黑市里的规矩,打探消息要么自愿,要么就看谁的拳头大。
谢叙还欲再问,姬洛已收回决明剑:“走吧,他们大概走南线·”·谢叙会意,立即跟上:“可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若没向导,怎么撵得上一时半会之间,也找不到那般靠谱的人。”
姬洛脚步忽地停下,谢叙一脑门撞到了他的背上:“怎么了”·只见方才还静悄悄的黑市忽然人头攒动,就如沸水炸锅,所有人都向着一个方向去,嘴里嚷嚷着,显然出了大事儿。
果然,不出三息,那商人便拾掇了一番,从屋中出来,瞧他二人还立在门前,便多嘴道:“杵着作甚不去瞧瞧热闹”·姬洛故意问:“他们也是去看庙会”·“当然不是,”商人嘴快反驳,立时便揭了底,“是于阗的大商人扈乐悬赏,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有人替他分辨手中一副传世画卷的真伪。”
“诶,这个好,我会”论起古玩字画的精通,谁能比过江左的豪门世家,谢叙一听,顿时跃跃欲试,“姬哥哥,我们也去看看,于阗是西域大国,正好又在你说的南边的古商路上,说不定挣这份悬赏,正好能解燃眉之急”·姬洛伸手想要将他拽拉回来,那小机灵鬼已经挤进了人潮。
抬头望向诸天星辰,那颗日渐明亮的荧惑星正趋近心宿,他心中不由咯噔一声,只觉得这绝不是解决麻烦,而是找麻烦·作者有话要说:注1:引用自刘向《说苑》·第299章 ·局摆在黑市最大的堂口,四面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是西域土石风格, 唯有那一处, 是江南的雕龙画栋, 飞阁悬桥。
屋架亭台紧促却层次分明,不显臃肿,前进的大门边卧着许多西域浪人,乍一看是个穷恶腌臜的地儿,可若是过了第一道桥, 便能一观其中的雅致与金碧辉煌··“荒唐斋”·谢叙走在前头,看那古楼正心的匾额上书三字,出声念起,不由惊奇, 也觉得怪诞。
“荒唐亦可读作广大, 这城中一隅见大, 倒是有点意思·”姬洛随口接道··那楼不是独楼,左右还有两处陪阁, 一名“繁弱”, 一名“忘归”,繁弱是传说中的神弓,忘归则代指良箭, 当下再看那古斋,便有高可观四宇的气势。
闻言,谢叙也不由慨叹:“不知这里的主人是何等人物·”·“黑市不问来历出处,何等人物不知, 但想必是个妙人,”说着,姬洛将手指向前一引,点在那斋前门柱挂着的楹联上,诗句出自张华的《壮士篇》,右手方书刻“濯鳞沧海畔,驰骋大漠中”,左手一侧则接下一句“独步圣明世,四海称英雄”(注)。
“口气挺狂的·”谢叙撇了撇嘴,见围观的人快垒到院子里,仗着身量小,立刻拔足挤到前头去占位··这脚跟刚站稳,右侧便有人往他身边推搡,语气还挺不客气:“让让,让让”那是个光头大汉,下半身一条灰袴,光着臂膀胸膛,脖子上带着大念珠。
·谢叙回头见姬洛靠在人堆儿后方,显然已挤不过来,心里头有些闷闷不乐,将好那光头正跟人询问于阗,谢叙便半嗔半怒地解答:“亏你还是个和尚,连于阗你都不知道,那可是西域佛国,去长安九千六百七十里,临西海,通盐泽,及葱岭,城中僧寺繁多(注2),孤陋寡闻就多读书”·“你个小犊子”那大汉本就不是个正经和尚,更没读过几天书,只是往西域道上混作的变装,一听他编排,便扬拳要揍人。
旁边有人劝架:“出了门,黑市里你俩爱咋斗都没人管,但这荒唐斋前,怎么也要给主人三分薄面,更何况是扈乐大商人做东,坏了他的场子,你们谁能担待”·两个人都收了手,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上,不给面子就等于找死。
只是那大汉被个小孩言语讥讽,心里头不舒坦,非要嘴巴上逞能:“瞧着你是什么都懂,这么会扒拉,那你说说,这扈乐是谁”·方才对于于阗的见解,都是谢叙从书上看来的,可要问人,他却是摸黑不通,只能憋着一口气嘟囔:“这扈乐还没作古呢,书上怎么可能写他”·“你个小鬼,小心祸从口出”听他话啼笑皆非,那好心劝架人便多了句嘴,“这西域商道上分两系,出塞的汉商和入塞的胡商,长安公府最鼎盛的时期,汉商都出于其中,至于顶有名的胡商,多来自于西域强国,你们若想活着走出河西,最好别惹他们,尤其是这个扈乐。”
“这个扈乐怎么了”·那人顿了顿,朝二人招手,等人低头附耳,这才小声道:“听说扈乐一生行商从没吃过亏,却在一个汉人的手中栽了两回,最是嫉恨。”
谢叙一听,来了兴趣:“谁”他这一跟腔,那光头大汉眼中燃起炽热,也盼着听答案,两人难得达成一致··“就是长安公府那个异姓商人蔺光,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吧,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人打量了谢叙一眼,瞧他年岁不大,顿时有些埋汰·态度是看人低,但说到底,谢叙确实也不晓得,于是嘘声一叹,本还有些郁猝,瞧那光头汉也是一脸懵懂,顿时又觉得春风满面,舒心顺意。
……蔺光··他们二人不知,却不代表旁人不知,姬洛虽落在后头不与人争前位,但架不住武功好,耳力也拔尖,隔老远还能听清他们的话,听到那个名字,不由侧目一顾。
这一瞧,另有一道目光追来,姬洛隐隐有所感觉,便抬眼看去·四目相对,那本是一双干净澄澈的眸子,却染上了几分朦胧与迷离,令人不禁想起雨后的青草与白鹿。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熟悉在姬洛心间撞开,他探身再看,那人却不知被挤到何处去了··廊柱的另一侧,齐妗没有刻意做男子打扮,但为了活动便利,卸下了钗环花钿,将一头青丝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再以木簪别起,而衣袍流云大袖,再用穿过脖后的丝绦收束。
此刻,姜夏静立在她右侧,方才本在门外赏风,被她两把拉了进来··两人脚下那一席之地,是齐妗趁人不备,用挪来的摆饰占出来的,这里的人因为对书斋主人的敬畏,万万不敢动一草一木,见着东西也会绕道,根本不会考究一个摆在架子上的青铜礼器,为什么会突兀地出现在另一侧的承重柱下。
“先在此观望观望,听说那扈乐是数一数二的胡商,若能得到他的许诺,或许能借助马队,送我们去天山,找你所需的药材·”齐妗小声叮嘱··姜夏淡淡一笑,虽不冷漠,却没什么温度:“你不必带上我。”
这话他一路已说过许多次,但次次都被齐妗置若罔闻·至于天山寻药,不过是借口,在刀谷中虽然五脏受了重击,骨骼也多处碎裂,但对他来说只要不死,只需养,还不致命。
但火浪中- she -来那一箭,却是要命的,不过不是他的命,是姬洛的命··当时他从后方扑过去,一共有两支冷箭斜来,时间间隔非常之短,第一箭因为他而脱靶,- yin -差阳错被截下,第二箭中的。
事后他仔细查看过断箭上的残毒,除非有解药,否则极难解去,若想活,只能去寻天池金蟾··齐妗并不在意,拟着他的语气反道:“你也不必谢我,不过是各取所需,我此次出门身无护卫,还需借你武功一用,只是酬劳。”
鬼才信她的话,那夜在水湄边,他重伤浮沉,能看出个劳什子的武功··“你不信啊”姜夏只是心念一转,那姑娘心细如尘,已作解语,“其实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容,而是……说来你可能不信,你的眼睛给人以机止坐忘之感,乍一见不似个恶徒。”
姜夏摇头:“恶人不会在脸上黥字,还有,我不是鸥鹭,我是好鸥鸟者·”·齐妗脸上有了几分失落,偏要与他争:“你不懂,我才是那个机心内萌的人,天生如此,从始至终。”
她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却并不是因为不悦,而是因为自知之明,“纵然你也身具恶业,不过是半路行者·”·她没有说得更露骨,譬如,若天生便有巧诈之心的人,不可能养出这一副磊落的眸子,天下之大,人人都有不得已和为难。
姜夏微微一愕,没想到她竟点出了关键,那种敏锐的洞察不该出现在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身上,毕竟过去数载,身旁的人,包括贴身侍奉的苏明,或是那以半生之力谋划棋局的父亲,也不曾懂他。
“多谢,还有人愿许我良善·”·他悄悄探过去一丝目光,齐妗却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只望着古斋正中,扈乐的人将两张桌案分列两侧,已提着两只宝匣出来,便不再多谈。
斋中二楼点了一盏灯,帘子上照出一个苍老的影子,看衣饰穿戴,是个外族模样·他将戴着白玉扳指的手伸出来招了招,宝匣落定,开盒取出两幅画,就挂在案前的两座巨大的红木架子上。
自始至终代为传口令的,都是扈乐的亲信,而他自己,除了坐镇斋心,是一句话也没露口,底下人不由窃窃私语,都说那大商人年迈有重疾,已过不了今冬,攒着口气来找人了却平生夙愿。
一时间,众人看去的眼神已变,有的是瞧死人,有的是瞧金山银山,还有的是西域的名声,贪婪的家伙已悄没声息在手底下打着算盘,若这老头身死,他那一诺究竟能分得多少身家。
“把画展开·”·亲信吩咐,两旁的仆从便老实去摘卷起的红丝绳··立时,两幅一模一样的画曝露在众人眼前·说是画卷,倒更像是撕下的墙皮拼贴而成,连拓片都算不上,不过稍稍有些学问的,都能看出画技之精湛,放在前代,也算是精品,只有谢叙这等出自书香世家的,见此目不忍视。
身边的光头汉虽然不懂丹青门道,但眼光倒是颇为刁钻:“这该不会是从哪个坟头扒拉出来的吧·”·话是这么说,但谢叙却还是忍不住同他呛了一句:“蔡侯造纸距今也不过三百年,你莫不是还希望那会有人能装潢成卷”·“你个小犊子,凭何总跟我过不去”光头汉十分恼火。
谢叙扮了个鬼脸,不搭理他,转头去细细琢磨那两幅画,说是两幅,但单看下来,却比一案之纸大得多,看画中似有细缝,左方为七人临水执物,右方为七人驾车,倒像是两单卷拼成一幅,真迹赝品一相加,倒像是四幅。
这时,扈乐的亲信走至正中,以汉话和于阗话道了一句“诸位请便”,随即将两木架并在了一起··在场的人虽私下交头接耳指点得热闹,却不若江南士子论道清谈的跃跃欲试,竟无一人率先出头。
齐妗捏了把汗在手,本想先叫一两人投石问路,自己再临危救场,如今却是不得不当那第一人··“在下不才,愿当这试金石·”·她虽没口称女子,但却瞒不过眼光毒辣的游商,顿时引得一通哄笑:“小姑娘不在家绣花裁衣纳鞋底,跑这儿瞎胡闹什么咱黑市行规当头,乱说话的割舌,搅场子的要被拖出去喂狗”·对于满堂爷们儿的嘲弄,齐妗丝毫不怯,端着架子挂着笑靥,不卑不亢欲往画架走。
姜夏截了她一脚,悄声说:“你真有法子”·“你若跟我站在同一边,该信我·”齐妗亦没料到他的关切,抬头看去,目光柔和下来。
她笑起来其实很甜,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挂着那种冠冕堂皇而又无懈可击的假笑,多了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姜夏不悲不喜,不置可否··齐妗却忽地踮起脚,朝他倾身:“悄悄告诉你,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家中上下都戏称我活典籍。”
说罢,她绕过桌案上前,环视一圈后,朝众人开口:“若要断真伪,首先得晓得这画,画的是什么·”·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围观的人没料到这丫头唬都唬不走,当即是戚声连连,便是扈乐的亲信,也有些不拿她当回事儿,只道是哪家姑娘没看住,跑出来凑热闹,当即摆手要赶。
齐妗一步不退,这会子,二楼那只手又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不怎么地道的汉话:“姑娘,你若是说得不对,今日可别想走出这荒唐斋·”·谢叙那叫一个结巴:“这……这分明欺负人嘛刚才可没立这规矩”·“黑市的规矩,便是没有规矩,一息一个准儿你是第一次来吧,敢这么闯西域的姑娘,可没几个,不有点儿真功夫,谁还不是挑软柿子捏。”
方才给他和光头汉劝架的那人又冒了头,小声提点··闻言,谢叙缩了缩脖子,忙朝姬洛看去,在这里他也是功夫最浅薄的,说不准正是人家眼里的柿子,可劲儿得收敛着,见机行事。
话说到这份上了,齐妗却浑然不怕,而是在心中反倒揣摩——·那扈乐先前口都不曾开,自己才说了一句,便引得他出声,这不合常理·以他在黑市的地位,想灭杀自己,犹如捏蚂蚁,根本不用多来这一句,悄悄派人做了便是。
“这一声警告不像是警告,倒像是我说中了什么,或是我要说的,是他隐隐期盼的,可我方才并未给出真假之分,莫非,辨画是假,想探知内容是真”·想到这儿,齐妗立即高声接道:“说过才知不对,不说谁又可知。”
扈乐笑了,摆手下令:“让她说”·齐妗便择了其中一幅,指着右边那一半说道:“七人驾战车,驰宝马,奔逐猎杀……这是……有犄角为鹿,有獠牙为狼,左公载记:穆王征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注3),因而此一景,乃穆天子驱八骏,大破犬戎”·“不错,正是”·“这小姑娘有点儿厉害”·她话音落下,有夸口称赞的,也有不服气的,打人堆儿里- yin -阳怪气:“瞎子都看得出来,八骏画得清清楚楚,谁猜不到是穆天子伐犬戎,西出昆仑,这儿读书人亦不少,当年流亡沙洲的大儒后人可还在”·“只是旁人谦让,不与你个小丫头争锋”·齐妗亦是不服输,立刻反唇相讥:“那敢问阁下,为何八马只有七人”·那人答不出,面皮涨红。
谢叙离得近,看人吃瘪实在解气,便也跟声附和:“对对对,为何呀说不出说不出阁下还是免开尊口的好,免得叫我们这些粗陋浅薄的人,误当作了放屁”·“那你说说看”·谢叙抄着手睨了一眼:“听好了,这叫七萃之士,乃护卫周穆王的禁军,曾于当阳之水被赐战。”
说完,他还向齐妗望了一眼,后者回礼,但目光却越过了他,在人群里搜寻另一人,似乎想以接下来的话,得到那人的肯定与赞许,或称邀功亦可··七萃之士已很接近答案,但却还不够精准。
“准确来说,是七舆大夫,郭弘农曾注解,皆为有智之士,乃王之爪牙也(注4)·”齐妗开口的一刹那,姬洛同时在心中点出了这个答案,但他想到的更多——·粗看画技精湛,引人目光,但只要仔细琢磨,便会发现这内容本末倒置,七萃之士有名,可能盖过周穆王的威风画禁军不画天子,这不是本末倒置·为什么图中会缺了周天子·方才那道熟悉的目光又再度投落而来,姬洛抬头去寻,不知怎地,心中蓦然打了个寒噤,只觉得这画绝非辨别真伪那么简单,倒更像是含有深意,最可怕的是,所有人尽皆被蒙在鼓里。
作者有话要说:注:楹联诗句引用自张华的《壮士篇》·注2:关于于阗的介绍,根据《汉书》记载内容引用和改编··关于好鸥鸟者与机心内萌··注3:引用自左丘明《祭公谏征犬戎》·注4:引用自《穆天子传》中郭璞注解。
第300章 ·“难不成这图乃大周朝遗迹”·“你驴踢了脑壳吧,这人物技法一看便不是, 只是画的那时的故事罢了”·场中瞬间喧闹一团, 还是二楼一声轻咳, 才叫满座鸦雀无声。
齐妗得了依傍,自然更生胆气,忙又接着往下说:“大破犬戎史料有载,可犬戎究竟在哪儿,众说纷纭, 不过这画似乎意有所指,诸位且看白狼口中所衔之物……”·“那是什么”·齐妗道:“天子之宝。”
“玉果、璿珠、烛银、黄金之膏·”谢叙凝目一视,口中喃喃念叨·如此细节,倒还是第一次为人提起, 待得话音一落, 斋中氛围忽地紧张起来, 便是姬洛也忍不住挺直背脊,右手按在腰间冠着的长剑剑柄上。
“诸位请看, 玉果本衔在口中, 却在追猎之时飞了出去,这白狼血口大开,向着飞玉, 敢问玉从何来”齐妗悠然道,随即抱拳,掷地有声,“昆仑之下, 于阗美玉”·二楼帘子后的黑影忽然一怔,那只支起下颔的手重重落下,白玉扳指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久病沉疴的扈乐眼中迅速攒聚起火焰,像是命在燃烧,抑制不住狂喜地暗想:“那便是向着于阗国的方向,出玉门关哼,蔺光啊蔺光,藏得够深”·有人问:“那第二只呢”·“这只衔着的叫璿珠。”
这下换谢叙来了兴致,追问:“那有什么分说吗”·“这个嘛……”齐妗托长尾音,故意卖了个关子,“还得看扈乐老爷子许不许我再次第讲下去,方才谈及画中内容,不过是想引出作画技法,没想到一时兴起,反倒扯出了许多不相干,平白误了些时辰,还烦请担待。”
扈乐见她不说了,要讲那劳什子画技顿时有些慌乱,他摆这一出局,悬赏重金为求解画,那真伪只是个借口,实际上另有目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当年他与蔺光一同争拍此画,最后花费重金得来,一直悉心收藏,哪知道那胖子死前还摆他一道,托了个天城的女人又送来一副一模一样的,并告知:你我二人虽一生互看不顺眼,但却比旁人惺惺相惜,我蔺光死后无子,身家不愿埋没,不如留给你个老家伙,不过,得与失全在画中,需得自行参悟。
扈乐早眼馋商路的秘密,知道蔺光曾在长安商旅间一呼百应,手中必然握着机要,也不肯与他人共享,这一参便参到临死,心中不甘,这才稍稍透露了点口风,想借他人之力看看画。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今日这荒唐斋一会,真正的目的··不过眼下,清楚意图的,又多了三位,打齐妗说出这番话时,姬洛和姜夏便有了些揣摩,待再见那姑娘春风满面,立时便敲定实乃故意为之。
齐妗为何要这般说道,自然是为了试探——·不只是在场的看客,便是扈乐这只纵横沙漠的老狐狸,也犯了糊涂着了道,轻视了一个万不该轻视的人:“说说看,这画搁老夫手上几十年,老夫竟不知还有这样的寓意。
姑娘,老头子我不懂中原旧俗,若故事说来好听,便是你今夜做不得分辨,也赏你个彩头”·“恭敬不如从命·”·齐妗颔首,续着方才谢叙的问话答:“这璿又通璇,璿珠即为璇珠,如玉之石,如水之珠,自古雪花亦以璇花作喻,想来有水才可凝冰化雪。”
·从敦煌到于阗,过玉门关走南线,唯一有水的地方只有紧邻楼兰的罗布泊和孔雀河,难道是在那附近·扈乐欣喜若狂:“还有两个呢作何解答”·他太心急了,以至于被齐妗牵着鼻子走。
说到第三样至宝烛银之时,那齐姑娘向四周看了一圈,眼神极为丰富,似乎有意引导旁人·只瞧她故作停顿,蹙眉深思,随后又一副惊诧,装得脱口而出,道:“至于烛银,理应有所指,方位该更为明确才是……”说完,她拿四指掩口,佯作发现失言,转而笑道,“诶,那书中所说,一时有些忘记,还需再宽容我一些时间……”·在黑市混的,也并不是些憨子,尽管方才多有嘲弄和蔑视,可一番推论下来,看戏的也入了戏,她刚才那么卖力表演,便是想将蕴藏的消息散布出来,该懂的人自然会懂,若是懂了,便会入她彀中——·果然,她前脚刚一屈膝避开,那些野蛮人后脚便不顾道义,抽刀夺人:“奶奶的,虽然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但这画里绝对藏着好宝贝”·齐妗不会武功,早做了两手准备,在那些人刚一出刀时,便向人堆里一个手持马刀的人扑过去,这个人站了个前头的好位置,却自始至终没有看过画一眼,而是时不时打量周遭的动静,显然是扈乐备下的暗点子。
比起不知真假的画,自然是懂画的人更重要,扈乐不想线索就此绝断,立即出手示意,那人伸手把齐妗揪到身后,提刀将追来的刀剑挡了下来··见夺人不下,那些野蛮子才丧心病狂,调头去毁画。
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妙药,力气大得吓人,几人围堵竟然也叫刀风劈碎了齐妗方才站立那侧的画架,碎屑崩得到处都是,倒是右侧那一座被人见机拉走,这才保下孤品··渣滓横飞,其中两块碎片飘到姬洛脚边,他俯身捡来托在掌心,发现那是同一匹骏马上的两处,但奇怪的是,这两处的材质并不相同。
荒唐斋里武斗得狠,怕死的都早早滚了出去,谢叙被人推搡着,好容易挤到门边,看姬洛既没走也没出手,只摸索这碎片蹙眉深思,不由生疑:“姬哥哥,你在看甚么”·“这块像是皮革,这一片好像不是……”说着,姬洛又四处看了看,指着谢叙脚下踩着那块道,“给我看看。”
谢叙虽不知所以然,但依旧照做,姬洛将第三块与前俩仔细比对,发现亦是皮质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这画被补过,当初应该缺了一块,缺了一块这个形状……晏府的那个密室为什么为什么缺的那一块会在霍正当手里”·“姬哥哥,你在说什么”·姬洛没有答话,而是抬头向画架张望——另一幅会是怎样的,会不会同一处也有补过的痕迹,亦或是完好无缺,那补过的是真迹,还是完整的是真迹,画中的秘密跟姜家有什么干系·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目光似乎又粘滞了过来,姬洛这次敏锐地将其捕捉,他先看到了那双黑白分明,干净剔透的眼睛,再然后,是眼睛的主人,一个苍白得有些虚弱的男子,穿着薄衣,提着一柄剑。
·姜夏没有动,也在打量姬洛,或者说,他在打量姬洛手中的碎片,那样的碎片他的父亲曾经留下过一块,后来那碎片被他交给霍正当南下调查,若不是此情此景,倒是真难以叫人想象出整幅图的全貌。
两个男人对视足有十息,都确定对方有发现,但却又不确定对方知道多少,不敢率先动手··这会子,那毁画的野蛮子连破数人,两眼已烧得赤红,发狂似地挥刀大喊:“把药给我,给我”·扈乐暗卫把人一推,斗至他处,齐妗空待原地,周遭的人看她的眼睛立即露出赤|裸|裸的贪婪,她心中虽慌却不乱,脑子拼命思索,随后计定,忍不住高呼寻人托庇。
不过,寻求庇护的对象并不是姜夏,而是扈乐·齐妗算准了要让自己弱到欠人一条命,这样那老狐狸才会安心带着他们走··但姜夏亦觉得是个好时机,姬洛心中生疑后,必然会想法子以仅存那一幅画作比较,下判断,或许可以利用救齐妗的机会,失手毁去。
心念所至,他旋即提剑而出,带上齐姑娘左冲右突,最后“失手”,向抢出的第二个画架撞去··“别毁画,我还要拿它跟扈乐谈筹码·”姬洛只是眯眼观望,出口阻拦的却是齐妗。
齐妗以为他是想毁去孤本,好让自己成为世界上唯一能背下这八骏图细节的人,可齐妗却担忧他的伤还有身体,不想把好棋走成绝棋:“不能让扈乐知道我能过目不忘,不然他定是不会安心,你也看到了,黑市混的人不讲道义,真到了那一步,还得你拼命。”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姜夏愣了一瞬,最后在架子一侧借力,一个鹞子翻身,带齐妗落地,只摇头叹道:“难道你同他谈筹码,就不是与虎谋皮”说完,与那个发狂的人斗在了一起。
旁人都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谢叙打量了一眼眼睛都看直了的姬洛:“姬哥哥,你认识”·“不认识·”·“哦哦,他们俩好像是一起的,”谢叙只看到两人交头接耳,却听不清说的什么,“你看,那个姑娘上楼了。”
齐妗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站在梯上福身致谢·扈乐把帘子支起一角,没有责问她停步的失礼,而是开口抱歉:“姑娘既因这画招灾,不若出了玉门,跟我们一道吧,要去何方,老爷子送你们一程。”
“那便多谢·”·扈乐要带上这女人和她的同伴是必然,但她不借机讨价还价,反倒在人前摆姿态,姬洛心道不简单,便带上谢叙,贴着墙根往里,绕开武斗的人,走到最接近楼梯和二楼雅阁的地方,屏息静听。
那长梯双向往上,扈乐落坐的隔间下方空空,乃是向正堂突支,因而站在不需太近,便已在一条线上··齐妗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特点,所以故意选这么个位置,便是要接下来的话叫一部分人听见。
虽说黑市里的人不讲道义,但扈乐毕竟是个商人,在西域游商,可以没有道义,但不能没有信义,说过的话,必须得算数··那姑娘唇角一勾,只听她道:“承蒙老爷子美意,我们无意觊觎,还请准许我们跟在商队最后,一路由你们的人传达指引,事了后,还需借我们一艘沙舟,助我们去玩天山,您手下武艺高强,想来也看出我朋友身有伤痛,听说天池金蟾可治百病,想碰碰运气。
您是个生意人,必是最讲信义·”·“天池金蟾,他们也要……”谢叙拽了一把姬洛的袖子,张口便喊·姬洛忙将他嘴巴捂住,贴墙站着,微微摇头。
那小少爷也吓得心中狂跳,待左右没动静,这才嘘声一凛,拿口型道:“姬哥哥,难怪你刚才盯着那个人看,真不认识”·姬洛侧目,瞥了一眼场下打斗的人,不由摇头。
二楼雅座上,沉吟半晌的扈乐终于开口:“真是个聪明的丫头,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知进退,我很乐意和你做这笔交易,过后我们两不相欠·”·实际上,齐妗心里对此很是不屑,如果不是她主动示弱,但凡露出一丝贪心,都会被灭口,这里的人让她无法逃避,不得不直面一切叫人厌恶的东西,就像家族中对她从小栽培时所灌输的理念一样,未来,她很有可能需要和这样的人,在机谋抟弄中度过。
她不想看见血淋淋的真实的自己,却又不得不为之··姜夏不知何时,已退回到她的身边,抱臂看着这个唇齿发颤的女人:“你真以为算计得到他们可不一定乖乖听你的。”
“当然不,”齐妗小心翼翼收敛起所有情绪,“所以之后还要见机行事,必要时候,恐怕需要使些手段抢夺沙舟,他们若对我不仁,我又何必有义。”
“你倒是很镇定·”姜夏振去剑尖上的血渍,看了一眼,漠然收剑··齐妗挺起胸膛,振振有词:“江公子,镇定都做不好的事,慌张就更做不好了,我不慌张不是因为我相信他们,而是因为我相信自己。”
说出这话之前,她潜意识渴盼得到表扬,但话出口,却在一瞬间索然无味··姜夏在她肩上拍了一把,跟随扈乐的人往陪楼走去:“不累吗适当的时候,让自己软弱下来,才能得到保护。”
齐妗追上他的脚步,把腰杆子挺得更直了:“我可以保护别人·”·作者有话要说:三百章啦~o(* ̄▽ ̄*)ブ·第301章 ·“姬哥哥,你都对着人看了老半天了, 若不是因为那个公子, 难不成是那个姑娘”唱戏的角已离去, 留下的人却还在原地一动不动,谢叙吃味,上蹿下跳变着花儿打趣他。
姬洛盯了他一眼,语气却很温柔:“胡说什么”·谢叙收敛嬉笑,脸上挂着些忧心忡忡:“那我们现在作甚”·其实, 姬洛心里很矛盾,救桑姿还是跟着这两人一探究竟那张图和姜家有什么关系以及方才那种来得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如何解释连谢叙这个旁观者都察觉出了某种勾连,更何况是他本人。
只是,方才那句话问反了, 不是姬洛要盯着人看, 而是那个男人一直在盯着他··“救桑姿要紧·”姬洛对谢叙说··听到这个答案, 没有拿到彩头,心中觉得可惜的谢叙又开始聒噪起来:“七萃之士我也知道, 璿珠勉强能说个所以然, 不过烛银和黄金之膏,我却觉得真没甚么干系,若不是削足适履, 倒真教人好奇那姑娘会作何解。
可惜,画已经毁了,不然还能拿来细细观摩,说起来, 好像画卷真假已经不重要·”·见姬洛没搭腔,谢叙又问:“姬哥哥,你可有想法”·想法倒是有,譬如为何右半幅缺了周天子画师的意图是什么但是,正如谢叙所说,他们手里已经没有画来研究了,当务之急又是去昆仑救桑姿,因而,姬洛停下脚步,抱臂含笑:“扈乐还没走,不若你去找他”·“我随便说说。”
谢叙立即偃旗息鼓,试图另起话头,“那两个家伙可是引火烧身,这里的人似乎不怎么讲道义·”·姬洛却道:“谁是虎,谁是狐,谁引火焚身,还不一定呢。”
“你说那个男人”·“非也,可别被表象骗了,那个姑娘才不简单,至少胆魄不小·”·方才发狂毁画的人已经倒地,不过却不是被扈乐的护卫所杀,而是和齐妗一道的使剑男子。
谢叙低头跟出斋门,却在路过正堂时没忍住多看了一眼,地上是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不由骇了一跳:“那个人为何会忽然发狂”·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毁画的时候还可称利欲熏心,起码晓得自己在做甚么,但之后武斗明显有些不正常。
“可能有急症·”姬洛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斋中已在清场,扈乐不是斋主,借了人家的地盘,必然要着人收拾干净·尸体被两个人前后架着手脚往外拖,姬洛在门前与他们撞上,让了一步,恰好有夜风拂然,卷起裹着的白布一角,露出皮肉上被剑挑出的一朵血花。
姬洛蹙眉,这花型与斩家堡时江屿寒车马上的标记非常相似,再回想方才那人使剑,确实有江湖所传,三不沾衣之洒脱感——花落不沾衣,雨落不沾衣,泪落不沾衣。
“浣花剑”·谢叙追问:“你说刚才那个男人是‘浣花剑’江屿寒他怎么会在此地”·“是啊,他怎么会在此地”姬洛目中不由凌厉。
当初卫洗曾坦言将人捉走后又放行,可是在河间时却没有半点踪迹,本以为人已回了江左,没想到却在这里相逢·看他面色浮白,难道是那时的百厄刀所伤未能痊愈·念及此,姬洛一脚迈过门槛,回头查看。
地上还有些碎渣,他悄然收入袖中,只落下一句:“追上去看看·”·然而,荒唐斋中楼阁紧致,小巷侧道偏门更是数不胜数,两人很快便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迷了方向。
正待离去,后巷里忽然窜出三五人截路,姬洛按剑,来者忙表明身份:“还请公子多担待,小的叫张乙,我们都是钱家的人,等扈乐的人走了,这才敢现身一晤·”·“哪个钱朱鹭钱,还是横生财”·张乙拱手,十分谦卑:“六爷托我问公子好。”
姬洛哪有闲心和他纠缠叙旧:“有事说事·”·张乙环顾巷中一圈,示意手底下的人散开把风,自己进了一步走到姬洛身前,小声赔笑:“确有一事要劳烦公子出手。
方才我瞧见你们出入荒唐斋,可是冲着扈乐的重赏去的自从六爷在长安分得商路,我便一直带人在沙州买卖,六爷有吩咐,说若是碰见公子,钱家的都需好生关照,你们需要什么,尽可跟小的说。”
“这么慷慨,事不好办啊·”姬洛慨叹··这一叹,却叫张乙这个生意人误会是要讨价还价的意思,当即松了口:“不若先听听是什么事”·姬洛却默然摇头,带着谢叙要走。
“姬哥哥,是‘横生财’钱百业吗我在嘉兴听过他的大名,若他们真在商道上有人,未尝不可谈谈·”谢小少爷疑惑,开口便是戳人心窝子的大实话。
不是他不想接,而是已烂事缠身,真不好应,办不下来不说,不定还会反惹一身腥··换句话说,师昂那样的君子,哪怕欠一百个人情,都不是问题,可和狡狯的狐狸做生意,那是欠一个都叫人抓耳挠腮,浑身难受,毕竟,从来多是卵覆鸟飞,何时见过铁公鸡拔毛·张乙见姬洛强硬要走,也软下- xing -子来,把好话说尽:“六爷所言果然不虚,对上公子您,绝不能拿出生意那一套,还需诚心以待。
公子若有所求,尽管提,至于成事与否,看天意·”·“好一个看天意”姬洛终于面露微笑,“说来听听·”·“我们想托您查一批货。”
“和扈乐有关”·“不,”张乙面露难色,“‘长安公府’一直有行检的规矩,一是防人走私货,坏了规矩抢生意,二是因为西域化外之所,总折腾些江南没有的花花绿绿的玩意,随意流通,难保不会惹出乱子。
前一阵子,我们的人在商路上发觉一批可疑之物,却还没来得及查清楚,便悉数覆没,这消息还是最后一人死前传回来的,恐怕不是势力庞大,便有高手坐镇·”·姬洛仍不动声色:“钱六爷当年被追杀河西也能远遁中原,死中求生,难道还没有点路子”·张乙苦笑:“六爷那是遇上了贵人相助,说句不好听的,钱家两代在西域的关系,还比不上蔺光一人。
秦天王北征之后,虽维持制衡盟约,但有意无意打压排挤长安公府,小的也是没有法子,江南更是鞭长莫及·”·“这批货,有多重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姬洛是不大信一个靠战争发家的商人能有多好心,可张乙那副苦大仇深,嘴边左一个江南,右一个江南的嘴脸,却将谢叙说动·都说思乡情切,人免不了有些紧张:“姬哥哥,万一真是……才失了襄阳,如今战事吃紧,可别出岔子。”
“以你看,这货若在沙州截不下,会怎么走”姬洛松口··张乙答:“两条路,经由长安过蜀中,或者绕远路经由代国沿东海南下。
我们游商的惯例,讲究钱货两讫,都怕夜长梦多,由此,多半乃前者·”·“那就必须要走川江过江陵·”姬洛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笑着拱手,“不瞒你说,我确实分身乏术,但我虽不得出手,有人却能解你燃眉之急。”
“谁”·谢叙忽地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呼之欲出,忙拽了姬洛袖子一把,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后者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继续道:“你在这里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若是背重剑的,你便以我的名义请他追索朔方,若是拿扇子的,直说就是,她自有权衡,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话已至此,张乙见说不动,也不再费口舌,看姬洛如此信誓旦旦,也就半信半疑应了下来,遂问是否有需要援手之难··谢叙想起方才从齐妗口中听来的沙舟,张口便问:“敢问阁下,可知沙舟为何物”·张乙虽不知他身份,但瞧这小少爷知书达礼,人又生得讨喜,便耐着- xing -子解释:“顾名思义,舟行于水,沙舟则行于沙。
玉门关外常起大风,这种风与江南暖意熏风不同,干而烈,长年累月连土石也可侵蚀,在乌禾尔有一处风城,便是由此成型,后来,有人在沙漠里制作了一种舟楫,能在流沙中借风而行,便是小公子问及之物。”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闻言,谢叙拿眼偷瞧姬洛,显然希望能讨来代步··姬洛没有吱声,倒是张乙为人精悍,看出他想借,也看出姬洛不借,便当了一回“恶人”,先一步婉拒:“小公子有所不知,这沙舟极难- cao -纵,若是不得当,误事是小,被人察觉,便得不偿失了。”
谢叙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难道你们不是要跟随扈乐我们的人虽然不好出入荒唐斋,但花点钱打听今夜里头发生的事,还不难。”
张乙反问··姬洛抢在谢叙之前开口:“那依你看,若要在沙漠中追踪人,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张乙略一沉吟:“不如用点骆驼尿,跟在后面即可。”
说着,他疏朗一笑,“东西好弄来,至于人手,不是问题,若真如姬公子所言,那批货能得以解决,也算是帮了在下大忙·”·无论张乙怎么热情,姬洛都始终不咸不淡,昆仑天城和桑姿的事不便透露更多,便只借他的手打听清楚了扈乐商队落脚的地方,再弄来所谓的东西,甚至不用他亲自出面,只需在黑市里买个人动手,术业有专攻,那些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家伙,洒骆驼尿这种事情,比高手还要利索。
谢叙起初还不大明白,明明说要先救桑姿,可转眼又打听起如何追踪扈乐等人的行为,待张乙走后,他才慢慢回过味儿来:按图索骥,那扈乐吊着口气也要去寻那所谓的“犬戎”之地,必然会从南线下于阗,有他们在前方开路,沙漠里能走得顺当不少。
这也是为何姬洛不借沙舟的原因,贴太近被发现,沾惹上麻烦那是甩都甩不脱··当夜,二人回了落脚的地方,稍稍收整后便歇下,翌日一大早,张乙便着人来寻,带了骆驼干粮和水,并再三嘱托他们沿线可汲水之点,以及行路大漠需要注意的事项。
扈乐的商队浩浩荡荡离开玉门关时,姬洛和谢叙也离开了沙州··行路半月后,二人渡过孔雀河,经由罗布泊辗转进入楼兰城,本不打算停,但姬洛身体里的毒在桑姿被擒后第一次爆发,因而不得不为此在城中耽搁两日,等到两日后再行出发,扈乐的商队已经深入大漠。
那一日天空格外绚丽,借天晴之由,二人比平日多赶了一倍的路,希望不要脱队太久,此后一直到昆仑山东麓的且末城,都没有周转的地方·但也不能太赶,扈乐的人需要时间探索,而他返回于阗,也必然在得手之后。
午时刚过,天空最是炽热,姬洛找了个沙坡的背面,同谢叙遮- yin -歇息·自打入了茫茫大漠,谢叙那薄皮子嫩脸生生被苍劲的风沙给吹成了胡瓜糙面,急得他整日纱巾不离身,不是缠头就是裹脑。
不仅如此,他还跟姬洛鼓捣了一通,两个人走在黄沙上,像成了精怪,生了脚行走的丝绸··手头的水囊见了底,谢叙去骆驼驮着的筐子里取,爬沙山时跌了一跤,头上的纱巾飞了出去,他左跳右捞没够着,双腿忽然生了力,三两步便爬到了沙山顶,把挂在骆驼脑门儿上的东西给捡了回来。
不知何时,身前的两匹骆驼都站了起来,焦躁不安的乱动,谢叙牵着绳子,若有所感地绕过庞大的身躯向另一侧看,傻了眼:“姬哥哥你看你看”·姬洛一展轻功落在他身侧,只见瑰丽的天幕下,狂风与飞沙滚滚而来:“是沙暴,快走快走”·作者有话要说:主角光环,开·第302章 ·松软的沙土陷脚,谢叙哪还顾得庄重, 怪叫一声跳开, 就差挂在姬洛身上。
后者提着少年的衣襟, 将其甩至后方一棵只剩半截的枯树下,面色沉郁看着那个大坑——好在那并不是流沙,否则要将人拖出,还得再费些力气··“还只是与沙暴擦肩,便已是九死一生, 若是正面撞上,难以估量……”冷静下来的谢叙有些丧气,脸上多了从前少有的悲观。
姬洛忽然接话,指着坑洞里露出的死尸:“正面撞上就像这样·”·尸体四肢完好还未腐烂, 唇面上皆是青紫, 两眼未闭, 瞳仁散大,显然是沙暴来临后被活埋, 最后窒息而死。
谢叙爬过来, 把两手覆在眼睛上,只敢露出一丝缝隙偷看:“扈乐的人”·从穿戴来看,和那日在荒唐斋见到的扈乐亲信没什么分别··谢叙不禁在大太阳下打了个寒噤:“那其他人呢”姬洛瞥了一眼还在往下陷落的坑洞, 答案不言而明。
小少爷终于顶不住压力,啐骂了一声:“见鬼,这地方真邪门分明是晴空无云,可沙暴说来就来·”·“是霞光, 那种艳丽的霞光带着不祥。”
姬洛抬头来,朝天边望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日光过于炫目,沙土的橘黄忽然倒映在了天空,他不由闭眼晃了晃头,有些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比起扈乐商队的惨烈,他们虽然捡回一条命,却也好不到哪里去,骆驼的走失与辎重的丢弃,叫他二人在这沙漠中亦举步维艰。
姬洛很快撂下决定:“别靠近这里,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他们剩下的干粮和水囊·我们得尽快离开·”·谢叙应了下来,两人合力,找到一些散落的口粮和水,虽不多,但聊胜于无。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摘下遮挡风沙的纱巾,将东西裹了起来,正抗在肩上走,忽然听见背后有窸窣的声音··“姬哥哥”·姬洛回头瞧来时,谢叙又没再听到动静,只得悻悻道:“可能是鸣沙,你说得对,我们得尽快离开……”·然而,话音刚落,一阵风卷过,方才平坦的沙面被吹开,露出一截皮卷,谢叙脸上一喜,边跑边喊:“是……是那副画”·姬洛瞥了一眼,也看到了裸露在外的画布,但那四周都过于平整,一点冒尖的东西都没有,很难保证没有流沙。
·“别去”·可这一声却迟了,谢叙已然像只被围猎的兔子,飞快地奔了过去··好在,脚落下的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心,姬洛揉着太阳- xue -正要松口气,变故再生,谢叙从黄沙中抽出画卷的同时,带出了一双手,那双手将其脚踝握了个实在。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谢叙下意识往外跳开,可惜人埋在沙下,他没能将其拖出便罢,自个反被起拖倒,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姬洛已闻声而至,这时候不敢心软,抽出长剑飞身朝下方一刺。
火石电光间,那双手突然松开,随后沙土一蓬,一条人影从黄沙中腾起,手中横来的细剑与“玉城雪岭”交击,“锵啷”的撞击声中,姬洛和姜夏同时看清对方。
日光被剑身一折,在黄沙中埋了太久的姜夏目中一眩,姬洛的剑从浣花剑剑尖上滑过,他动作僵迟一息,没来得及躲闪,素白的脖颈上落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姬洛转身,左手两指探上他的肩头,欲要替他按- xue -止血,却被狠狠推了开去。
“还有人吗”姬洛并不嗔怪,只开口问道··姜夏恢复了视觉,摸着一把脖子,目中神情复杂·而后,他迅速蹲身,将手插入沙中,淡淡道:“还有。”
姬洛明白了他的意图,走上前去,与其一道运功,将黄沙挫开·冷风一拂,飞沙里翻出一条小舟,齐妗就缩在下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谢叙帮着把人拖了出来,拭了拭脉息,赶紧托着颈子使其后仰,并用手拍去口鼻中的沙土:“还有救。”
然而,齐妗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她不会武功,更不会龟息吐纳之法,憋那么久不死,全靠那覆舟留存的稀薄空气,如今虽是救出来,可仍然呼吸不畅··“你给他渡气。”
姜夏开口··谢叙险些将齐妗从膝头上推开:“君子……君子非礼勿动,你,你怎么不亲自来,你和她不是一起的吗”·“小孩子算哪门子君子。”
姜夏拔剑指着他··破天荒,姬洛并没有阻拦,谢叙也知迫在眉睫,只冷哼了一声,捏着齐妗的鼻子,贴唇与她渡气:“救人一命,我不与你计较,还有,我不是小孩子”·齐妗咳嗽两声,慢慢醒转过来,睁眼便是针锋相对的两人。
她不知所以,只能将目光投向那未开口的第三人··姬洛一笑,轻声问:“还有人吗”·“咳咳·”齐妗环视一圈,摇头。
谢叙忙将水囊递上,示意她被沙子涩了喉咙,别急着说话,先养一养嗓子··齐妗默数了一遍仅有的水囊,不敢多喝,只含了一小口,咽下,抬头向姜夏看去,努力展颜:“多谢。”
谢叙乍一听,委屈地嘟囔:“你怎地不谢我,可是我……”·齐妗掩唇一笑,她自是不会厚此薄彼,当即又向那小少爷点头致谢:“若是没他,我也见不着你们。”
“活着便好·”谢叙耷拉着脑袋,像被太阳烤蔫的白菜··齐妗垂下目光,向谢叙手中攥着的画卷看去,后者若有所感,下意识往身后藏,但在场就四个人,还都心知肚明不好糊弄,他便尴尬地抹了一把脸,问道:“那个……扈乐……扈乐他也死了”·“嗯,”齐妗颔首,努力回忆,“沙暴来临的时候,我们跟在商队的最后,有经验的老手不甘被活埋,跳舟逃了,飓风实在大,沙舟倾覆,扈乐和他的人都被埋在了里面。
江公子把我拖了出来,我们借着子舟作掩,可惜流沙走得很快,虽然不像他们埋得那么实,但也几乎沉到了沙子里·”·说是子舟,其实就是不过两人宽的梭形船,挡不了风沙也无法过载物资,只能垫在身下,助人从沙山顶上快速滑落,以作逃生之用。
姬洛和谢叙可以想象,那条沙舟倒下来时那绝望的场景,不亚于活人躺在棺材里,睁眼看着盖棺凿钉··“东西找到了吗”姬洛忽然开口。
本以为瞒得实在,听他这般单刀直入,齐妗张口结舌,最后摇头:“很接近,但还没接近·”·姜夏冷冷插话:“扈乐很犹豫,我听到他的谈话,这个地方叫拜月湾,想来是险恶之地,他不敢入。”
听他这么一说,谢叙立刻抱紧手臂,心尖尖发冷,若不是青天白日,只怕环顾四周,会看出些魑魅魍魉·姬洛却无甚畏惧,反而在听过齐妗的话后,心潮澎湃:“如果按当日斋中推测,这附近既然有过部族,那么说不定会有绿洲。”
谢叙立时把画卷捏得更紧,眼下这东西可能很值价··“有没有不知,不过你们看,天空的颜色又变了·”姜夏抱剑,望向远方的目光中没有半点生机。
现已至昏时,整个天空都被晚霞烧红,上下一色,明明有习习寒风拂面,但仍能给人一种火炉烘烤的闷热感··齐妗从沙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爬到坡上,远眺一望无际的荒芜大漠,心中如擂鼓:“我记得这个场景,我记得……”她话还没说完,飞扬的黄沙卷上了天空,像密密麻麻的蝗虫群,以眼可见的速度蔽日而来——“遭了,沙暴,沙暴又来了”·“还能走吗”·谢叙离齐妗最近,扶了她一把,可这姑娘走了两步,虽然没摔,但本能之下腿脚却是软的。
如今飞沙离他们那么近,绝不会像之前擦肩而过,姬洛迅速做出反应,开始往后折返:“沙舟”·姜夏明白姬洛的意思,两只脚在黄沙中走不快,而沙暴多半伴随飓风而来,说不定能借力将他们送出沙漠,他立时飞身而上,将那只子舟拖拽出来。
“这很冒险”·齐妗将所有的可能都设想了一遍,把握不足半,是剑走偏锋的险招,“如果子舟承受不住,也许还没有冲出去,我们已经舟毁人亡”·谢叙吞咽口水:“若是高手头尾坐镇呢”·“你说你么”齐妗眯着眼,本是想泼冷水,可看那小少爷眼中燃起的希望,又不忍再说丧气话,便也努力放松紧绷的弦,试着往好的方向想,毕竟最坏,不过是再被活埋一次,沙暴走了,也许也能爬出来,“我偶然间撞见过扈乐的人- cao -作沙舟平衡,不过只看了一眼,还需舟子动起来才是。”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是偶然,而是齐妗为了保命,故意偷看留待一手·但缘由如何,在生死关头,已然不再重要··“上去”·姜夏推了齐妗一把,而谢叙虽不会功夫,但作为男子汉,死活不愿给人增加负担,要在外头搭把手。
三人齐推,要将舟子改道··飓风已经近身,还没推到沙山顶,黄沙已减了半头,本是上坡,突然变作下坡,舟子甫一向前急滑,谢叙腿脚跟不上,姬洛扬手,先把他扔了上去。
谢叙落定,没有松手,反而反手拽住姬洛的袖子:“姬哥哥,我给你搭把手,你也快些上来·”·齐妗扶着船舷同喊:“江公子”·就在这时,黄沙向下凹出半个坑,姜夏迟了一步,腿脚陷入其中,而风暴就在身后,不足三十丈远,混沌的灰黄色,几乎遮蔽了整个明朗的苍穹。
“你们走”姜夏低吼,手指从船尾的木片上滑脱··“江公子”·齐妗向船尾扑来,几乎要栽进黄沙中,好在谢叙拿另一只手将她托了一把。
谢叙两手不空,皆不敢松,夹在中间十分为难··其实,姜夏的腰带下就藏着他的丝刃,想要缠上舟尾的尖锥,不是不可,只是那样,必然要将舟子拖翻,为了减轻重量,船身的青木韧- xing -足,却很轻薄,根本承受不住他玄铁石打造的利刃。
“你们走”·他留在原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一遍时,他的眼睛一直追着姬洛,直到人借由谢叙的手跃上舟子,眼中才俶尔一黯。
那一刻,心中如释重负,却又不可抑制地觉得悲哀·沙暴似乎已至脚边,他闭上眼睛,安详地等待随之而来的陷落和死亡··就在这时,那个人却绑着绳子,向他扑了过去,轻功运到极致,踏沙犹如踏雪。
“把手给我”·姜夏睁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他来不及想,姬洛是否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身份后会作何感想,若知道自己是谁,还会不会愿意伸出手。
他只能吃力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看着天神降临,然后不自觉地伸出了手,那一瞬间,竟有泪涌之感——·如果这双手,伸得再早一点,该多好··“走”·姬洛已顾不得身子,运足了功力,将人拔了出来,而齐妗招呼谢叙揽绳,同时发力拽回,两人稳稳落回舟上。
沙暴在一瞬间将整条舟子裹住,飞沙迷眼,目不视物,姜夏下意识要以手揉眼,抬起时才发现,姬洛竟然还死死抓着手不放,他愣了一瞬,甩手欲挣脱,但姬洛却又紧紧回握住。
“姬……”·话音被飞沙堵了回去,没来得及说完,很快,左手便被齐妗握住,四个人像拴连的锁扣那般,一同伏在舟中,随着沙暴和狂风,向前滑行。
作者有话要说:注:动力不足,风能来凑,风能不够,内力来凑,看得开心就好··第303章 ·风沙过后,紫墨色的天空干净如匹缎, 玉盘似的明月当头, 而至诸天星子皆为黯然。
篝火旁, 有一只蜥蜴慢悠悠爬过,被谢叙的脚步声惊走,姜夏盘腿坐在枯萎的胡杨树下闭目养神,但时不时会睁开眼,垂眸看着自己右手掌··一次两次不经意, 数次之后,谢叙忍不住抄到后头吓他:“嘿看什么呢不就是握了手吗,至于跟个小媳妇儿一样都使剑,也不见姬哥哥有这样的怪癖。”
“你说什么”·姜夏手中的浣花剑应声出鞘, 谢叙瘪着嘴避开寒光, 却并不慌张, 同生共死之后,胆气明显壮了, 调头便往篝火旁赶, 一路吵吵嚷嚷:“嘿,姬哥哥,把你右手心给我瞅瞅, 看能否瞧出花来。”
姬洛拾起胡杨枝,故意板着脸,欲往谢叙探出的手上轻轻敲打:“这会子有气力了我们可还没走出大漠,胡闹什么”·哪知这小子滑头, 一缩一躲,枝条轻轻落在了恼羞成怒而来的姜夏腿边,两人对视一眼,姬洛率先开口:“江屿寒”·姜夏默然,没有否认。
齐妗圆场,把分好的馕饼一人塞了半块:“小女子名为齐妗,今日之事,多谢两位大侠援手搭救·”·谢叙帮着解围:“齐姑娘安康,在下姓谢,单名一个叙字,你们亦可称呼我怀迟,至于他……”他觑了一眼姬洛,却不知该如何介绍,先前情势紧急,他几次叫出真名姓,却不好再以“骆济”掩饰。
“姬洛·”姬洛替他答了··场面似乎静得更加诡异,打谢叙自我介绍始,齐妗目光闪烁,便有些心不在焉,而出身吴郡的“江屿寒”,更是没有半点喜怒,要知道那虽是寒门子弟,却也依傍了吴兴老四姓,颇有些剑傲人更傲的味道,而姬洛现如今在江南,可还挂着“污名”。
只是因为方才的出手相救·姜夏终于从失神中回魂,酸上两句,遮掩方才的不合理:“我还以为我救的是刀谷的宁老爷子,没想到是你,早知道就不拼命了。”
姬洛本对他身份存疑,忽听得如此坦然的自述,倒是有几分失措:“救我的是你”·“哼”·姜夏端着架子冷笑一声,倒不是刻意扮演江屿寒的骄矜,这世上本就没有此人,所有的名头不过是狡兔三窟的捏造,就算有,也都是他自己。
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想看姬洛惊愕万分的失态,又想看他俯首低头的致谢··可这两样他都没有等到··姬洛只是用食指托着下巴抿唇一笑,忽地调侃道:“在下虽没生得一副掷果盈车的看杀之貌,却也是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怀迟你看,这才是糟践人的至高水平,变着法骂我是个老头子。”
谢叙发愁:“姬哥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你叫他甚么”·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哪里不对吗”·哪里都不对·笑不出来的是姜夏,这个称呼,从别人口中唤出,真是十分刺耳。
他下意识去看姬洛的反应,可后者目光沉如死水,一丝光也不露,叫他忽生出怯意,再也读不出他的想法·刀谷那一夜如同巨大转折,在姬洛反客为主之后,他彻底失去了主控权。
“玩笑归玩笑,姬洛在此谢过江兄弟救命之恩·”姬洛敛容,忽然直身,顿首行了个大礼··姜夏僵立在原处,只觉和他隔着越不过的鸿沟,过了许久,才从怀中抽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册:“这是百厄刀谱。”
·姬洛挑眉··“那个疯子没有伤我,我走时多留了个心眼,找到了他练刀的地方·东西得手后,我听说了斩家堡的事,江南立场,不便出头,何况这谱子邪门,处置不当,必有祸患,便一直等到‘金刀燕子’撤走,想当面跟她谈谈,可惜却跟丢了,只能先一步去了望都关。
在那儿我遇到了前来拜祭的刀客,听他们说宁老爷子没死,这才赶至刀谷,没想到却撞上了这等大事,还差点丢了- xing -命·”说着,他拉开袖子,手臂上还有那日卫洗以刀伤人留下的疤。
谢叙探头去瞧,姬洛却一眼没看,反而心里长舒一口气,比先前绝处逢生还要欣然,其实,他也在怕,只是未曾表露——·他怕眼前之人所带来的熟悉感,来自故人或者曾经的对手,宁可自欺欺人的安慰,这不过是因为一见如故。
见他的反应,姜夏算不得开心或是失落,他拿出刀谱取信时便有信心瞒天过海——姬洛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世上根本没有江屿寒,那个时候去斩家堡的,只是一辆空马车,被杀的护卫是与郭益合谋,在郭滢开闸门之后,他追着卫洗而来,将好填补了空缺,完成移花接木。
眼下,除了自己,所有参与者都死了,死无对证,任凭姬洛怎么猜,也不会猜出真相,而像他那样的人,没有绝对的证据和缜密的推敲,是不会平白因为感觉而下定论··姜夏也松了一口气:“姬洛”·“什么”被叫到的人微微一笑。
“没什么……谢不必了,你也救了我一命,不是吗”姜夏没有受他的礼,而是往旁边走了两步,望着天边的月亮,轻声说,“这样,就足够了。”
齐妗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把手头馕饼一掰,圆场说:“在这茫茫大漠中,生死都不过眨眼之事,又何须恩怨情仇既是有缘,不若暂忘前尘,只做个逆旅同行的路人如何”·“这个好,就这么说定”谢叙拍手捧场,并帮着往每人手里分了一只水囊,最后高举引月,大笑道:“以水代酒,敬诸位”·“敬生死”·“敬来日”·姜夏提着水囊,朝姬洛抬手示意:“来日方长。”
————·日间的黄沙上,鸡蛋落地都能蒸熟,可入夜后,却冷得不像话,谢叙贴着篝火,仍旧觉得寒气顺着手脚往五脏六腑钻·他一挪再挪,最后只一个翻身,便扑到火堆里,还是守夜的姬洛,把他拎了回来。
热得心烦躁,冷又不能寐,小公子哪里吃过这般苦,干脆一屁股坐起身,披衣来回活动手脚··他这一起,其他人也跟着坐回火堆旁··姜夏是没睡意,齐妗是睡不着,她也冷,但几个男人都把自己的外衣脱给了她御寒,在这样万般皆难的情况下,不好再得寸进尺,只能闭着眼睛装睡,若不是谢叙先破了功,她兴许能一直装到天亮。
“都来陪我,那可却之不恭·”姬洛斜靠在老树根上,两手托着后脑勺,睨了他仨人一眼··谢叙哀怨地搓手:“冷·”·姜夏不咸不淡来了一句:“再过三个时辰,你会恨不得连身上的亵裤都扒掉。”
“你”·谢叙哪料到他突然不正经,顿时面红耳赤跟点着了一样,径自窝在一旁蜷缩,跟个迷途的小羊羔似的·从前他谢小少爷可是说遍江左无人逞其上风,如今被人一句杀得落荒而逃,实在是令他又气又笑。
姬洛提点:“口舌之能的诀窍在于不要脸·”·“听见了吗,不要脸”谢叙恍然大悟,趁机反驳·姜夏飞了个白眼,不与他争论,他便自个开心去了。
只有听他们浑话又不好插嘴的齐妗在旁观望,倒是对谢叙刮目相看,说他有世家子的娇气,虽有抱怨,却从没真正沮丧和绝望,若谈起出路,他反而是第一个应和并深信的;若说他爱和人辩论,可赢不自喜,输不记仇,倒不像功利在心,反倒很是大度。
齐妗思索之时,谢叙已经自说自话,又嚷嚷开了:“姬哥哥,反正歇不下,不若讲个故事勉励一番,好叫人心振奋,明日便走出这沙漠”·齐妗忍不住想笑:他还喊冷,分明便是颗炽热的太阳。
“我先来我先说个牛山下涕的故事·”姜夏抢先开口··谢叙一见他过分积极,便知绝没好事,不由警惕起来,要阻他开口:“《晏子春秋》我九岁便能倒背如流,齐景公登牛山悲去国而死的故事,还需你说何况,我叫姬哥哥说故事是想激励人心,还不需你在此强调人生苦短。”
姜夏与他争锋:“未曾想谢家的公子读书,也如此肤浅·诚然,景公出游牛山,因感念人终有一死而涕泗横流,可别忘了,从旁行者附庸下涕,而独笑的晏子是如何劝谏的”·“这我怎可能忘”谢叙不服,便一口气把对谈谏言背了出来,“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
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注)”·姜夏冷冷一笑:“这不就对了,若太公、桓公、庄公、灵公皆不死,这齐国王位,又哪里轮得到他吕杵臼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何需畏死,要怕,只怕活着的时候不能尽兴,不能把想做的事做完。”
说着,他抬头,以余光悄悄扫了姬洛一眼··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你说得对,我还有许多事想做而未做,不能被困在这里”虽然和人不对盘,但谢叙不得不承认,姜夏这一番话确实说得人血脉贲张,便也坦然承认,随即转头对姬洛喊道:“姬哥哥,我们绝不会被困在这里”·姬洛欣然一笑,姜夏忽地调转机锋对他:“你呢,你可有想做而未竟之事”·“有”姬洛慢悠悠地答,字里行间却充斥着杀伐之气,“杀一人,而救万人。”
“非杀不可”·“非杀不可·”·两人都相继沉默下来,齐妗只听不言,而谢叙本话多,则忍不住插嘴:“你们为何又谈及杀人怪渗人的。”
姬洛把手头掰下的枯枝抛进了火堆里:“杀人可不一定是手起刀落,强者每一言行,都有可能在杀人,老天是公平的,既要有所得,必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至于代价落在谁的头上,就不好说了。”
·“弱肉强食,自有天道循环,何需你我俗人争执”姜夏佯作听不懂他言下之意,转而道··眼瞅着氛围不大对劲儿,谢叙同齐妗对视一眼,忙圆道:“所以知足常乐,知足常乐老子曰:祸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注2)。
我等升斗小民,妄议什么天道,顺应自然,悦心悦己便好·姬哥哥,换你说故事了·”·姬洛略一思忖,再开口时,并无方才的机锋相对:“既然身在大漠,我便说个大漠的故事,这还是我在江陵时从一旧友口中听来。
说道是汉明帝永平十七年,戊己校尉耿伯宗驻守金蒲城,来年三月,左鹿蠡王挥军攻打车师,西域都护曾遣将驰援,可惜半途全军皆殁,车师覆灭后,匈奴单于又转而攻打金蒲,耿伯宗下令死守,以神箭两破大军。
(注3)”·“五月,引兵至疏勒,匈奴再度卷土重来,此次境况更为惨烈,城池被围,水源自上游被截断,将士一度只能饮马粪汁解渴·”·谢叙捂脸惊呼,表情似有些扭曲:“我的老天爷,别说马粪汁了,便是马奶我也喝不下,一股膻味”说着,他还左顾右盼,把几人随身的水囊都点了一遍,拿手指盘算一省再省能够几日之需。
姬洛笑着朝他扬了一把沙,这才打断他的絮叨:“你可知后来如何”·“如何”·谢叙翘首以盼,便是齐妗,也竖耳倾听。
“前有李广利引刀刺山出泉,后有耿伯宗整衣拜井水涌,可见上苍眷顾慷慨而知义节之人,既然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心念不衰,未尝会至穷尽之时·”姬洛就着手中剑鞘一弹,拔剑引月,顿生豪情,“更不必说后来疏勒粮草断绝,数月只能食皮甲弓弩。
耿伯宗以二十六人之数,生生抗住了两万雄兵”·姜夏闻言,垂下双睫,轻声一叹:“和那样万古流芳的功业相比,这点苦痛又算什么·”他的声音还不至小如蚊讷,谢叙离得近些,听了去,却不甚在意,只当他感叹当下困境,有感而发。
这会子,谢叙却不痴呓了,只憧憬着:“襄阳陷落,彭超掠地,伯父发兵三阿救田将军时,想必也是这般勇武无匹·”·齐妗朝他颔首:“有谢家在,晋国当可安保无恙。”
谢叙露出和善的笑容,眉头却无法展平:“话虽如此,可敌我之间,差距仍在·秦国强兵,江南依然时时如履薄冰·”·说着,他顿了顿,觉得不该如此怨天尤人,虽然敌强我弱,但已退无可退,祖宗基业不能毁于一旦,那战便是,何需自己千里外茫然无措。
随后,他眼眸中生出光彩:“姬哥哥这故事讲得好,把我给说精神了,比那个谁好多了”·姜夏嗤笑一声··谢叙瘪了瘪嘴角,假意没听见,旋即端正姿势要听下一个故事,哪想,姬洛忽然又把话接了回来:“在下有一问,若是有朝一日,必然要做一件注定会败的事,诸位会如何选”·谢叙苦着脸,连忙摆手:“怎么又说起丧气话,可不可以不回答,我拒绝回答。”
与谢叙不同,一直话少的齐妗仔细思索了一番后,反问道:“尚未尝试,怎知注定会败我始终坚信,未达最后一刻,凡事未必能有定论,纵使退一步说,若真是把握不过半,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世上的路不止一条吧。”
那姑娘抱着双膝坐在沙地上,本是只瑟瑟发抖的羊羔,可眼睛里却露出如狼一般的精光··至于姜夏,他沉默许久,才接口道:“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注4)”·谢叙虽然觉得这句话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有种莫名的古怪,但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龃龉便抨击他人,遂避过了他的回答不作评价,转而问提问者:“姬哥哥,你怎地不说”·姬洛微微一笑。
姜夏却快口替他答了:“他和我的答案一样·”说完,他抬头去寻那树下的人,这才发现姬洛亦在看自己··作者有话要说:注:引用自《晏子春秋·内篇谏·上》·注2:引用自《老子》·注3:关于耿恭守孤城的故事,参考《后汉书》及《资治通鉴》·注4:引用自《离骚》·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黑心羊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304章 ·这种对视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轮到齐妗说故事, 但她却推说才疏学浅, 并没有适当的典故可言:“小女子笨拙, 记不住那么多趣谈,故事都叫你们说尽了,我便讲些闲谈随意听听。
尝读诗书便晓得,世上只有循环的运命,没有绝对的好坏与对错, 在当下,行当下事,无论成败,只需问心无愧即可·诸位还是早些歇息, 明早还要赶路·”·由她收官倒也合宜, 只是一番话倒头, 叫人心中不由生出凄寒,从今往后, 便再难有这般上对天心, 坦然相交的时刻,竟有些不舍与留念。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姜夏闭目修养,齐妗也侧卧歇下, 只有谢叙瑟缩着,半走半挪,搬到了姬洛身边,压低了嗓音说悄悄话:“姬哥哥, 我知道能者多劳,你心里惦记桑姿,惦记钱六爷的人提到的货,现下又- cao -心能否走出大漠,必然是心力交瘁,我让说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开解我,而是希望你不要生太多的负担。”
姬洛轻拍他的左肩:“放心,不会有事的·”·谢叙伸了个懒腰:“当然不会有事的,与其死在这里,还不如回去老实成亲·”·姬洛将他端详两遍,调侃道:“那个绮里小姐是个什么妖精鬼怪,让你连死都不怕了”·“那倒不是,”谢叙一窘,脸上绯红,赶紧解释,“我也没见过,伯父对她赞赏有佳,听说是家世才情相配,且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像,就像活典籍”·“那你可完了,这么厉害的本事,你要是一跑,人家准把你记个清清楚楚。”
姬洛将尾音一拖,这小少爷是越不让说,他越要说个够,“我就纳闷你为何一点不急,原不是为了找人,是为了逃亲·”·谢叙又气又急又哆嗦:“姬哥哥你忒没良心,分明是因为你。”
————·第三日夜间,四人仍没有走出沙漠,寻见绿洲,但和前两日枕黄沙而憩相比,那种往往走上几里才能觅见一二的胡杨木根多了,甚至脚下时不时铺满一种五瓣的黄色小花,沙土夯实,再没有流沙陷脚之感。
·尽管囊袋中的水所剩不多,但几人仍不改其色··触目可见的沙海极为辽远,因而世界被一分为二,除了天便是地··比起布景中臃肿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草木花树,空阔之感教天上的月亮也比江南大上数倍,无论走到哪里,抬头一瞧,便有股子苍凉感直戳人心窝子,想到的不是团圆相思,而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谢叙功力尚浅,心- xing -最纯,首先受到蛊惑,指着那垂天之幕问道:“我们会不会已经到了拜月湾的中心了”·“不得而知,但草木生处逢水,纵使没有,也近在咫尺。”
齐妗应和,忽然快走两步追上他,“今夜没有故事可讲,不若趁此机会,再将那幅图琢磨琢磨·”·前两日那二人也并没有开口讨要,甚至问都没问一声,谢叙因而没生戒心,人家一提,便摘线,从腰上取了下来,一边展平一边问:“齐姑娘你还记得多少”·他本是随口一说,齐妗却会意,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细枝末节哪里还记得。”
谢叙称奇,笑道:“你可误会了我的意思,不是画,我是说,那扈乐身旁必然有先行探路的马前卒,他们应带回过消息,烛银和黄金之膏,可有什么眉目”·“噢……”齐妗敛袖,不动声色拭去额上的汗珠,随即一脸恍然,“不怕诸位笑话,那日言尽于此,乃是我亦编排不下去,那行凶之人狂怒大发,倒是- yin -差阳错替我解围,我二人也只是……想讨个便宜。”
谢叙有些失望:“姑娘前两解足可称精彩·”·“小女子班门弄斧,难登大雅之堂,谢公子出身江左高门,该有见地,我等愿洗耳恭听·”齐妗只淡淡回复,似乎扈乐死了,他们便对这画卷也没了兴致,唯一目标便是离开这吃人的沙漠。
谢叙被捧得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挠腮正准备道个“一知半解”,姬洛的长剑“唰”地一声插在他脚边,只见左边卷折处已被他拂袖推开:“既如此,便先瞧瞧左半幅。”
四人围坐,仔细端详——·左半幅亦是这驾车七人,皆临水而站,各自手持宝器,身背六纛五方旗,目光不一而终,一条大河从中奔流,浩浩汤汤,水中漂着一只玉敦,而在河的源头,筑有一处方台,其上有凤来仪。
谢叙问:“玉敦盛血,歃血为约,看起来像某种盟诅,这画的也是穆王时期的事”·“不一定,”姬洛摇头,既有齐妗推论在前,那么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师隐藏在其中的含义:“兴许只是某种指代。”
“不错,”齐妗应和,指着河水之源,“这可不是普通的亭台,若按史时推论,应该是文王姬昌所筑的灵台·”·姬洛低声念叨:“灵台经始,凤鸣岐山。”
谢叙一拍脑袋,激动得有些期期艾艾:“那这水……这水,会不会是……是……姬水传说……传说周人血脉承袭自轩辕皇帝,多居于姬水,到古公亶父时才迁入岐邑。”
“姬水之盟”姬洛蹙眉··比起不发一言的姜夏和始终陷于深思的姬洛,齐、谢两人明显积极活跃,后者一提,前者当即顺着他的话指点:“六纛五方旗乃王族象征,这七舆大夫又是王之爪牙,想必是周天子令他们在此盟诅,只是不知这盟诅意欲何为”·齐妗话音一落,姜夏侧目向她看去,瞳子中带着些意味不明。
但那姑娘并未有所感,反以指尖次第点过画上七人,倒是谢叙张口向姬洛讨问见地时,留意到了他的动作,顿生不悦:“瞎看什么,又不帮忙”·姜夏与他唇枪舌剑,- yin -阳怪气回道:“谢小少爷天资聪颖,何需劳驾他人”·这嘴上称谦逊,可看那神采,分明是不屑为之,谢叙气得七窍生烟,忙要反唇相讥,却被齐妗及时止住:“谢小少爷还请莫要计较,姬公子和江公子都有伤在身,眼下不需多劳思费神,你我二人多担待些便是,若真有点睛之笔,再说来也不迟。”
“江左的传闻说其人狷狂,我看他就是没什么真本事,只凭着一副好皮囊引得仕女侧目,等我回去,定要约战清谈,挫挫锐气”谢叙呢喃着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几人中或捧鹿角,或拈狼尾,或持雀羽,或捧明珠,应该是意有所指,”齐妗正对画自语,察觉到谢叙的小动作,摇着头宽和一笑,可未几,眼中却忽现惊诧,看了看谢叙,又看了看画中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留意,问道:“怎么了”·齐妗手指微颤:“这人……这人怎么是背对着的·”·只见那画卷最底端,有一人与其余人离之有些距离,寻着他目光看去,却已要出画框之外。
此画并非直接绘制于纸卷之上,而是揭下重贴,加上保存不善,边角之处已有些破损发污··齐妗几乎伏在画上,摘下头上的簪子,将边角上那些脱干的碎渣,一点一点展平回原貌,半盏茶后,她才出声:“这是二水汇流,这人望去之处,不是姬水,而是另外一条河流。”
画上一暗,落下一片- yin -影·不知何时,姜夏已走至三人跟前,居高临下道:“是姜水吧·”三人抬头,他轻咳一声,不大自在,“看我作甚我猜的。
黄帝居于姬水,炎帝居于姜水,《水经》有言,二水相聚颇近,汇流也未尝不可·”·谢叙没有深思,他对姜夏有些本能抗拒:“怎么从大周朝忽地扯到了三皇五帝。”
“不还是周朝,只不过别有所指·”齐妗的脸自耳根到面颊,全闷成绯红色·一瞬间,月光落满她的瞳子,那种万人之中独她一人勘破的狂喜在心中应运而生,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是……是姬姜联姻,是姬姜联姻”·道出答案后,齐妗抬头,急切寻找与之英雄所见略同之人,可一时之间,三人反应各不相同——·姜夏往后小退半步,整个人晃身不稳,脱口道:“为什么……”·而姬洛则向月吟诵,眼中突生怅惘,眉间沟壑似怎么也展不平:“古公亶父,来朝走马。
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注1)·”·“噢,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周王后好像基本都出自姜氏嗨,那不就是第一外戚吗”谢叙两掌一合,忍不住追问,“然后呢”·齐妗又仔仔细细将画卷看了一遍,纵使她熟读经典,却也没法在须臾间推论所有,并且越往下猜测,她越是有种感觉,这画师作画藏得深,或者说,对旁人藏得深,不是画给众人看的,而是画给某一个人或者某一类人。
但这人或这些人是谁,她却又想不明白,只能苦笑着直起身子:“我亦不知·”·谢叙便绞尽脑汁,把那些典籍在心中翻来覆去想,想不通时下意识向姬洛投去求救的目光,哪知姬洛正在月下发呆,似乎并没有参与他们的钻研。
“姬哥哥姬哥哥”谢叙连唤了两声,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可是哪里不适今夜的你好生奇怪,话也少了很多。”
“没事,或许是伤未痊愈,余毒在心·”姬洛捏了个借口,实情却不知该如何对他说,一想到那十二章纹,心里头便沉甸甸的·起初他不插嘴,不过是不想扰了齐、谢二人的积极,可往后,他心中总有种沉重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如何消去,再看向那画时,竟生出憾然。
谢叙并没有多想,他和桑姿把姬洛从刀谷救回来后,他便时常陷入恍惚,想起这几日疲于奔波,便羞赧地低下头,十分心疼:“是我不好,又懒又瞌睡,不然还能帮你守守夜。”
说完,他调头把画卷一收,嚷嚷开:“歇着了,歇着了,日间还得赶路·”·话刚说完,迎面便撞上了姜夏,后者像堵墙一般,把他堵了个实在。
谢叙正想讥讽上两句,但转念一想,眼前的人也曾救了姬洛一命,也因此受了伤,虽看不惯那种孔雀般的故作清高,但却把话憋了回去··齐妗的心思还留在画上,因而没有留意几人的动作,只坐在沙地上兀自托腮自吟:“等寻到绿洲后,或许可以试着探究一番画中人所持之物,兴许意有所指……”·左右不知该找谁搭话,谢叙悻悻收回目光,向一旁挪步,这时,姜夏却忽然接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月亮又大了些,眼下已过望日,为何还圆如玉盘”·“岂止是已过望日,朔日亦在即。”
姬洛飞来一眼,目光凌厉··谢叙“呀”了一声,快走两步去看姜夏身后的月亮,却因步子太急脚吃沙跟不上力,像只断翅的蛾子扑腾了两下,将好把一同起身的齐妗又拽回了沙地上:“对不住。”
齐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大脑似有些空洞,她这个记事不忘的活典籍,竟然在方才那一刹那,忘记了他们几人到嘴边的话,甚至忘记了自己起身究竟要做什么:“无妨。”
“没准是蜃景,”姜夏嘴角一勾,“兴许连所谓的绿洲,也只是幻象·”·“你别说了,怪渗人”谢叙瞪了他一眼,倒是不怕,只是不喜他说话如此丧气。
姬洛从中调停:“天有异象,诡事迭生,今夜你我各守半夜为好,诸位恐不能睡得太死”说完,他向姜夏瞥去一眼,后者没有反对··作者有话要说:注1:引用自《诗经·大雅·绵》·第八卷 会藏着非常多的信息,可以大开脑洞~ ·第305章 ·拂人的夜风卷过沙地,掩住长夜的旅人留下的足迹。
篝火还燃在原处, 木枝被烧得噼啪作响, 可是此地已无人··向着圆月不知走了多久, 清辉之下的沙丘上,显出八道影子,他们站立的方位既不符合八卦位,亦不符合五行生克,看起来像随手一洒的豆子, 但直觉告诉姬洛,并非如此,必然是应和着某种规律。
他率先出招,就近攻向其中一人··决明剑自下而上, 撩过膝头, 欲刺在鹤顶- xue -, 先击溃下盘·然而影子立地一转,本空无一物的双手忽然也挥出一柄短剑, 以同样的剑势刺向姬洛膝上奇- xue -。
姬洛一惊, 手腕压剑一拧,随即轻功一展,旋身从黑影侧面擦过, 反手换剑,改刺膝窝后委中- xue -··可怖的事情发生了,那影子竟然又以同样的招式,避开了攻击, 从左侧瞬间移动到右侧,堪堪停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身形一变,在影子停手的一瞬,另一只手两指并立作剑指,唤出长剑“玉城雪岭”,往那影子还未收回的手臂斩去,剑尖切入一半,影子腾挪开,左手忽又生出一柄长剑,向姬洛的右手斩去。
一样,完全一样·姬洛不禁蹙眉,脱开战圈,向另一人奔去·黑影的长剑恰好抹过他的袖口,绑带须臾间生出一条清晰可见的裂缝··月光在此时洒落跟前,姬洛回头时瞧清反持剑在背的影子,虽然瞧不清容貌,但那身形姿态,以及惯用的招式,分明都出自自己。
姬洛将轻功运至点沙而不留一迹,不落一影,在八道影子中腾挪辗转,无论与谁过招,都会被同样的招式破解——·这些影子,分明是他自己·出招刁钻,哪怕常人无法复刻,对面也能如镜像一般完整呈现,而出招越狠,对面的招式也会愈加狠辣,自己打自己,才最要命。
姬洛从最后一人的剑下滑走,抬头看了一眼几乎占据半边天的月亮,不由想起姜夏的话·可是现在他并没有看到他们,不知是人已分开,还是他仍在梦中··真实的世界里,又怎么会生出幻象,他是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之说的。
可他刚一走,那八道影子竟然迅速交错位置,慢慢向他围拢过来·他举剑向一人,便有八把剑向他;无论他向哪里跑,以他为正心,便定然有一道影子从他反面截杀。
姬洛尝试几次,次次不出二十招,便又折返正心,从前视作依傍的“天演经极术”竟然完全被克制,除非想同归于尽,否则当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姬洛拄剑在地,随着目光沉淀,脸上渐渐浮出戏谑的笑容:“可惜,是人就有破绽,连我也不例外,以己克己,不过是教我重新正视自己·”·自打“天演经极术”突破第三层之后,临阵对敌之时,姬洛时常能够从变化中推演并预判对手的招式,从而一击破敌,鲜少失手,但这离燕素仪所说的“通天时,知地变”还不够,就像再妙手回春的大夫,依旧医人而不自医,再厉害的方士,也无法占卜出自身的命运,人往高处走,无法看透,无法突破的不再是对手,而是自己。
双剑脱手,插在脚边的沙地上,姬洛负手而立,双目一闭:“影子再高妙,终究无法思考,那只是虚有其表的我·”·“而现在的我,才是真的我,我即是天元,天元即是我。”
话音一出,那八道影子的动作齐齐一顿,手中的剑也随之落下,在无光的黑暗之中,八影汇聚成了一影,姬洛与之双双对冲,同时出招,招招快如迅雷,洒脱有力,酣畅淋漓。
所谓天元,在围棋中乃九星位之正心,又意味北辰,北辰定位,在弈棋中只要占据天元,便可以下出模仿棋·但这样的棋局并非没有破解之法,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只要活着,就会思考。
姬洛揽月手起势,两相互博,正难舍难分之时,忽唤来短剑,对面黑影亦如此,但剑却并不是为了刺杀··决明横在左方,姬洛趁势从剑下矮身一滑,转至人身后,影子复刻,但那模仿的剑恰恰挡住了后手,还没有来得及补上,姬洛的手刀已经穿过了黑影的心脏。
“一招一式,一步一剑,所藏有深意唯我一人知,这便是我能胜我之精髓·”姬洛将两剑收归鞘中,背身对着月亮,影子在风中消散,月亮的明光黯淡,天空之上哪里还有圆月,分明只有一道弯弦。
姬洛睁开眼睛,嗅到一阵奇异的芬芳,低头一瞧,自己正置身在一片黄色的花海中,刚刚的打斗,不过是脑中的天人交战·但这种幻象太过诡异,几乎可以兵不血刃,就杀死一个武者——·毕竟,若寻不得破解契机,又无人自外打断,便会永远沉浸在与自己的纠缠之中,武功越高者,越难脱身,最后拖垮精神,陷入彻底的绝望崩溃之中。
可是一旦明悟,武功便可更进一层,姬洛伸手在虚空中一握,当初在红木林中被激发的那种时有时无的内力,彻底融贯全身,再结合“天演经极术”锻体练气之法所生的内劲,纵使再遇上以内家功夫成名天下的暗将庾明真,也能硬抗一番。
他试着引导内劲游走过一个大周天,眼中登时更加清明··这沙海虽然杀机重重,但也算是- yin -差阳错,得益于此,姬洛心中暗道·不过眼下左右不见旁人,姬洛心中并不安定,快步穿行于花海,急切寻找,毕竟四人中有两人,几乎可算是手无缚鸡之力。
一盏茶的功夫,山丘后渐渐有成片的木桩浮现于眼帘·姬洛站在月影下,听着耳边传来的滴水声,垂眸一瞧,血水在细沙里淌成了成千上万条一指宽的小溪流,密密麻麻,十分壮观。
他为这奇诡的红色一惊,赶忙顺着源头寻人,没走两步,只见一群赤足光脚,穿着纱衣,戴着头巾的异族人,手持礼器款款而来··每一根木桩的正前方,都立着一个双目呆滞无神,宛如行尸走肉的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男女皆有,看穿着几乎涵盖了西域三十六国一半有余,都是些行商牧民。
来人之中为人拥簇的是一位老妪,她的头巾要长于旁人,逶迤于地足足有近二十尺,由三四个姑娘牵着·她们走至月下,老妪将小刀插在祭坛上,对月行礼跪拜,随后招呼身侧的青壮年男子,依次走近木桩,将一枚枚骨刀塞进那些活死人的手中,看着他们麻木地用刀片划过双颊。
“剺面礼”·姬洛屏息,悄然避开·在沙州时,他和谢叙曾见过边塞胡族遇白事,以剺面来哀悼的习俗,但那些多是死者的亲属亲力亲为,而像这般施于他人之身,叫旁人看来是半点悲恸之意也无,反倒颇有些残忍。
那些桩子下的人分明就是受到蛊惑·姬洛按剑在怀,目光飞快掠过那一张张苍白的人脸,当中并无谢叙等人,但却意外叫他瞧见了扈乐的护卫,他们穿着于阗特有的服饰,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刺着车队独有的标记。
这时,剺面礼已成,那念颂祝词的老妪睁开浑浊的双眼,青年人纷纷让道,她缓步上前,走到其中一个木桩前,接过那人手里的小刀,微笑着将锋刃插入他的头颅·那人在一瞬间清醒过来,目眦欲裂,却又迅速死去,不甘地阖上双眼。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老妪退开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随后伸出一只手向月,唱诵了两句,而提裙的少女们则高唱哀歌,歌声中,她用水净手,随后又走到下一人身前,仿照方才的仪式,再施行一遍。
姬洛恍然——·不仅仅是剺面礼,这是活祭是活祭·这种粗暴的杀戮,教人血脉贲张,姬洛几乎要在一瞬间拔剑而起,不是因为怜悯而想要救人,而是原始的欲望被唤起,心- xing -中- yin -鸷的一面开始嚣张地与意志搏斗,等他镇定下来的时候,再望向脚下的黄花,忽觉胆寒。
直觉告诉他,方才嗅到的异香便是从此而来··没等他动手,祭祀的人群先出现了骚乱,一位少女提着裙裾从后方踉跄而来,将手掌附在嘴边,贴着老妪的耳朵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很快,那老妪将濯净的手从盆中拿出,冷眼扫过月光,姬洛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却能从她的动作和神态中拼凑出传达的意思,这老妇分明在点数,说明活祭的人少了,祭品缺失,无论是在何种祭祀中,都是大忌。
老妪对着少女叱骂了两句,却既没有愤然离去,也没有继续祭礼,而是沉默地站在黄沙中冥想,少女则继续在她身后歌唱,直到沙地中响起了清浅的脚步声··姬洛侧耳一听,刚好三人数,他不禁打了个寒噤,翘首一望,谢叙三人正从三个方向朝着祭坛中心走去,像木偶人一样,乖乖站在木桩下。
随后,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把骨刀塞进姜夏的手中,只瞧闭眼的人慢慢抬手,将刀锋上提,可是在贴近右脸颊时却十分抗拒,几次动手都落了空··老妪为他的意志所恼,顾不上对付近旁的少男少女,疾步绕过桩子,劈手夺下骨刀,似是要直接进行刺颅。
就在尖刃落下的一瞬间,剑风斩来,骨刀应声断落,而姜夏也在一瞬间醒来,捂着胸口呕出一摊红血··和姬洛不一样,他既没有参悟与自己的周旋中,也并非是对惑人的异香有天生的抵抗,他只是靠着蛮横的意志力,在生死的瞬间突破了极限。
“救人”·姬洛在挥剑斩刀的同时留下命令,姜夏没有犹豫,迅速出手将身侧的人解决,提着谢叙和齐妗,飞掠而出··异变突生,黑面男人迅速拢聚,将不速之客围住,上下击掌,每跳一步,鼻子必然擤气一道,那气声与掌声交织,让人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翻搅之感。
再观那老妪,虽为此勃然大怒,却并没有因此自乱阵脚,而是避过剑势后,有条不紊与姬洛过招缠斗··姬洛惊于妇人诡变的功夫,不敢小觑,全力应对,二人斗至空中,十招内未分高下,但二十招时,那老妇明显落得下风,捧纱的少女们紧跟在侧,在接应时择机偷袭,从纱袖下甩出一蓬蓬缃黄色的药粉。
烟雾被沙地的夜风一卷,迅速将姬洛笼罩,少女们一喜,正要欢呼,却瞧见那人影竟然突围而出,以短剑点破老妪膻中大- xue -的气机,再回飞到最后一根木桩上,稳稳落脚,飘然欲仙。
“啊”·头巾断落,那老妪受制,从空中跌下,将少女们砸了个人仰马翻·眼见祭祀被破坏,玲珑般的姑娘们一个个牙尖嘴利爬起来伸手指摘喝骂,可抬眼的一瞬,面上不是喜色落空后换来的失望,而是惊恐,那模样仿佛瞧见了不可说的隐秘和禁忌。
“后面”·观战的姜夏安顿好谢叙和齐妗,出声提醒,姬洛应声回眸一瞥,这才发现不远处的一方矮崖上,竟然塑了一尊石像,和自己前后排在一条线上。
此刻月亮正在中天,银芒落下时正好将他盖在- yin -影里,他看不见石像的模样,只能从轮廓判断出是个纤腰婀娜的女人··作者有话要说:拜月湾的故事开始~·第306章 ·但姬洛的视线只在石像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落在那方矮崖之后, 此时的沙湾深处, 慢慢浮起一股肃杀之气。
纱衣少女们嘀咕了两声,扶起受伤的老妪,迅速撤离出祭坛,没有半点犹疑·见人一跑,姜夏立即提剑追去, 只留下姬洛还置身原地,一动不动··狂沙之中走出的不是满面獠牙的怪物,也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而是个衣着褴褛的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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