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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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五)(5)
·“什么走狗吗”·“诶,我可没说,在下要说的,其实是棋子·”姬洛字正腔圆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谢叙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两手捂着嘴,怕被迁怒。
哪知钟别并不在意:“棋子就棋子吧,我是心甘情愿成为教宗的棋子,只有这样,才能接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极乐丹·”·“那东西会上瘾”想到那只鸟,桑楚吟有些烦躁不安,用药物控制人,是最卑劣也最可耻的手段。
“那又如何原伯兮想要整个西域,和三十六国的权力比起来,命贱如草·”钟别把拎着的鸟笼轻轻放到地上,一把揪出那只活鸟,鸟头从它的虎口里挤出来,不停扭动,可控制它生死的人,却毫无感情,甚至没有一丝怜悯。
说着,他向桑楚吟伸出手:“白华圣女死前一定给你留了东西·”·桑楚吟没有动,仿若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极尽讥讽:“西域西域不是任他摆布昆仑五城现如今只他一个传教宗,谁还敢不俯首”·“连当年的乌布雅神女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何况是他”钟别摇头,伸着手又进了一步,“三十年足够他血洗天城,但想要将偌大的西域收入囊中,却还远远不够。
你们能走到这里,路上见闻定是不缺,想必也能发现,西域佛国林立,越来越多的行僧从天竺来,在此广为讲法布道,更何况还有我们这样连鬼神都不信之人,天城最初乃神谕而立,可现在神的力量已被削弱。”
姜夏插过话来:“神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不过是给人一个念想,就算信仰崩塌,可凭着各国王室的关系,还有武林中的地位,天城还不至于要走到式微的地步。”
在说到王室时,钟别狠狠地摇头,笑他天真·姬洛见之,霍然开朗:“为了排除异己,五城五主之中除了姑墨,早没了别国王室·”·答案越发露骨,几人越发沉默。
说来是有些可笑,原伯兮杀光所有能与之一争的圣女和传教宗,在那位置上一坐便是三十载,可到头来野心膨胀,又发现想要得到的东西,却越来越远·以往利益相关,诸国默许天城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一旦异心纷起,那些马上杀伐的族群,大可以推翻再造一个。
原伯兮自然不许,于是多年穷心竭力,制出这极乐丹,想叫人成瘾,好皆向他俯首·按钟别所言,这里躺着的都是不肯听话的人,不肯骗发丹药,还心存一善,最后只能惨遭天城毒手。
钟别救不得人,只能替他们收尸··桑楚吟把余下半颗药送到他的手上:“这也是极乐丹”·钟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把药丸搓出米粒大小,塞进了鸟喙里。
那只发狂的红眼鸟竟慢慢平静下来,很快眼珠中血色消退,好似恢复如常··“是,也不是,你现在知道你有多值价了吧·”·方才试验之时,那药丸溶于水,致使发狂而死,可现下喂给喝过那碗泥水而同样发狂的鸟,却有缓解之效,当真奇特。
钟别眼中显出狂热,显然这是个惊人的好消息,这里躺着的尸体不必再增加,今夜的将会是最后一个··但很快,那只鸟两脚一歪,扑腾到地上死了,毫无预兆,朝人满是希望的心上重重一击。
钟别眼中的欣喜散去,一屁股坐到地上,像被抽干了魂··“我看你也不像中了药·”桑楚吟嘟哝一句,只换来他缄默地摇头··钟别叹了口气:“你手里的是最早的成药,药力不稳,虽可成瘾,但极易致死,如今的极乐丹,乃多次重炼后的成果。
我一直在寻求极乐丹的解法,也暗中访求过一些散医,但身处西域,不可过于声张,始终无解·”·“原伯兮为人谨慎,这么多年我能获得的线索,仍只有只言片语,直到我查到白华圣女之死,发现到如今,他还揪着不放。
我猜想,当年两人争位时,他便早有谋算,但未免失势,那批成药被他毁去,可中途却出了岔子,被人拿了部分去·但我始终有一点想不通,白华一死,他如今早没了对手,为什么还要为此劳心……直到,我遇到一位逃难到西域的老郎中,他虽无法配出解药,却告知我,或可以毒攻毒。”
众人听到这里,都已明白,那最早的原药便是破解的关键,只是眼下这状况看来,却叫人心又凉了大半——·解瘾的同时,却也可致死··永和四年(348),上一任教宗故去,原伯兮顺利继位,可直到隆和元年(362),他才将天城连同白华圣女在内的所有不服软的势力灭去,花了这么久才铲除异己,恐怕便是他自个儿也心有不安,如今又过了十数年,以其险恶用心,西域诸国会不会已有王公大臣遭了道。
细思极恐,几人不觉发慌··姬洛伸手,将钟别从地上拽起,动作猛了些,他脚步一崴,撞在小桌上,放着的那只金丝笼子哐当一声砸在石板地上,回声在空旷的内室中久久不绝,好似这里无辜冤魂最后的呐喊与呼唤。
“报应不爽,夜路行多,谁知道什么时候撞鬼我可不想和原伯兮一同下地狱”钟别双手攥拳,一脸忿然,“我只是个赌徒,一辈子都没输过,所以我要想尽方法赢,这一次,得赢下我的命。”
看他愤懑不似作伪,姬洛和桑楚吟对视了一眼,各有所思·眼前的人是善是恶还不好凭三言两语轻断,难保不会是一出双簧,若是原伯兮派其来探口风,那既不能露怯,也不能交了底。
当前二人皆未开口,后头三人更是一副半知半解不明所以的模样,钟别晓得他们心思不浅,旋即又道:“我在原伯兮身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除了极乐丹,还得到了一个极有可能颠覆局势的消息——乌布雅神女没死,且一直为他忌惮”·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惊愕次第从桑楚吟、姬洛和姜夏脸上滚过,那一瞬而起的心念各不相同。
桑楚吟乃纯粹震惊,她曾有此论断,如今不过印证了她得来的消息并非空- xue -来风;姬洛则满腹波澜,拜月湾一事后,那枚烛银戒在手,他更加笃定身世于此相关,若人真的在世,则还有当面一辩之机;至于姜夏,该知道的他都知道,姬洛会否因此恢复记忆甚至获知真相,如今心头却没那么在意,反倒是见过石像下的毒蛇后,忍不住想追索旧事。
“所以,你要做两手准备”姬洛问道··好的赌徒不会脑门一热压上全部筹码,眼前的人不肯自己出头,想寻他人作刀,不过是狡兔三窟,左右留下退路罢了。
果然是在大沙漠里混出来的,这一点惜命,和桑楚吟像,又不全像··钟别没什么好否认的:“诸位可以这样想,甚至可以因此拒绝与我协力合作,但你们要想清楚,我能给你们长安公府给不了的。”
那个被传教宗捉回天城雪顶的名叫桑姿的男人,高呼错抓,直言有仇,第一面就把他亲姊给卖了个干净,若非如此,钟别也不会冒险,暗中着人去沙州守着·虽没有立时便守到西归的桑楚吟,但却- yin -差阳错晓得了和长安公府搭上线的姬洛。
“我也很好奇,长安公府找上的人,究竟有多大本事·”钟别引颈一笑,在他心中,推翻原伯兮乃重中之重,他不介意在那批货上,推波助澜一把··姬洛坦坦荡荡对上他的目光,却不住摇头,实际上他并不介意这人背地里的手段,只要不触及底线,西域毕竟不是一个人的西域,各方势力在此盘根错节,谁都得有点不为人知的本事。
“钟爷还是另谋高才吧·”·钟别沉不住气,显然没想到他会干脆拒绝:“你们难道不想要天池金蟾了吗你们若是答应,拱手相送又何妨”·闻言,姬洛有些失望,比起当初在江陵算计自己和屈不换的桑楚吟,这个人着实台面不够,他这么一激,人自己先弱了气势,也难怪蛰伏多年,却依旧只能畏畏缩缩。
有赌术,却不够赌谋··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屈不换那暴脾气影响,桑楚吟一听天池金蟾,坐不住,不是动口便要动手,姬洛赶紧反手将人压住,直言道:“天池金蟾也得有命享,和不知根底的人同舟共济,只怕会死得更快。”
姬洛欣赏着钟别脸上垮塌的表情,一字一句道:“起码,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吧”·“他不是下七路……”谢叙仓惶脱口,便是桑楚吟亦有不解,姜夏目光当即凌厉起来,一手按剑,一手摸着丝刃。
“你怎么知道”·“因为那盘陆博,”油灯里的芯子爆了一下,烛光飘摇,映在姬洛脸上,半是明光,半是- yin -暗,“若是真正的钟别,有稳赢不输的掷骰子奇技,他就绝不会放心大胆让人选陆博,尤其还不能确定对方深浅,毕竟一盘格五,真真瞧不出甚么。
诚然,你的行事风格,确实很有一股子对自个儿赌术深信不疑的傲然,甚至足有高手的风范,但你还不够了解一个真正的赌徒·”·说到这儿,姬洛顿了顿,负手挺立:“那一刻,你没有想赢的心,因为之后的布局,这一盘博戏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当然,我猜的,不过你不是也没否认”·假钟别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随即击掌,哈哈大笑:“他输过,所以他死了,但他活着的时候,确实从未输过。”
那人垂下眼眸,“我的赌术是他所授,他是个顶厉害的赌徒,有足够的野心和魄力,但我却不是,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桑楚吟问道:“他是被原伯兮杀死的吗”·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日更竟然更了两个月……·第318章 ·假钟别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极乐墟那位真正的主人为仇家追杀, 一路逃到西域, 靠着一手冠绝天下的赌术, 自此发家·在一次对赌之中,他从一位来自大食的商人手中赢得了一种曼陀罗花,此花带毒,能使人发狂,狂暴之下, 功力则暴涨,但功尽之后,也为命枯之时。
后来花毒被他淬炼出来,用以向那些背赌债的赖子讨债, 赖子还不出钱, 他便以此控制, 按月分发解药,与人起了冲突, 便驱使这些人充当打手, 死了便拖去埋,极其无道,但也因而逐步壮大。
极乐墟的凭空出现, 剥夺了西域其他人的利益,有人向天城递消息,原伯兮自是瞧不起这个中原来的丧家之犬,当即出手打压··钟别为了保命, 于是主动勾结,献上这种曼陀罗花的种|子,并胡乱提了一计,说是能将成瘾的阿芙蓉与之混合,得到两种功效。
原伯兮那时还很忌惮白华,纳尕一脉被打压后,隐隐有联合反抗的意思,尤其是疏勒复国后,这女人几乎得到了全部支持,再加诸登圣女之位时,与龟兹交好,更不必说还有一个叫蔺光的汉商,在商路上扶植,他确实需要一些办法手段,更需要一只眼睛在西域替他放哨。
过去的势力顽固不化,想要彻底收买掌控并不容易,而新生的势力则刚好,既然有人送上门来,他何乐而不为··“钟别以为他这一局赌胜了,贪婪致使他想要谋求更多,甚至在白华圣女势力最盛时,反过来想要威胁原伯兮。
可他太小看这位传教宗了,最后和白华圣女一样,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假钟别轻声一叹··姬洛问:“所以他找上了你”·“苦心经营的极乐墟,怎么能白白任其荒废,我既深得赌术真传,原伯兮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顶着钟别的名字,成为了这里名义上的主人,”假钟别苦笑一声,“其实最初,我并不愿任他差遣,甚至一度想自刎了结。”
桑楚吟讪笑一声:“但你怕死·”·假钟别摇了摇头,语气忽地强烈起来:“不,我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我,还会有别人·对原伯兮而言,我是棋盘上最佳的一子,却不是唯一的一子。”
他握紧拳头,义正辞严,穿过重重光影,说给过去的自己听:“只有站在这里,才能做到更多·”·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但很快,脸上的光彩便如彗星一般,稍纵即逝。
他曾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庇护更多的人,自认为自己比钟别聪明,更懂得审时度势,懂得逢迎奉承,懂得权衡保全,可惜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玩不转这西域,更救不了谁。
假钟别看着脚边的尸体,手脚冰凉——·他希望那些人跟自己一样,不要硬碰硬,不要白白反抗送命,应当蛰伏等待时机,可真如此,却又彻底陷入茫然,不知道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赌徒竟也胸有大志,真叫人意想不到··“丧气什么,你既已在努力,又不是没有机会·”桑楚吟击掌倾身,给予他足够的敬意,在这种黑吃黑也不少见的地方,还有人在肮脏的地底努力抬头望天,已实属难得,至于能做到什么样,还是留给老天去琢磨。
假钟别心头一热,以龟兹大礼回她,随后轻声道:“若你们愿赴此志,鄙人还有一个小小的托请·”·“我有一个亲妹,在我流落至极乐墟前失散,我辗转打听到,她恐身在天城,可却一直杳无音信。
极乐丹炼成后,原伯兮曾秘密捉了一批人试药,我怀疑她便是其一,这些年我费心竭力,数次上昆仑,却仍无功而返,所以我想烦请各位,无论生死,还望替我找到这批人。”
面对他的恳请,谢叙插过话来,十分疑惑:“为何不直接向原伯兮要人你也算一功臣,他难道还能不给”·“小少爷不知此人手段,我本就是冒名顶替的货色,若他晓得我还有亲故在世,怎会愿意留下给人揭穿的把柄。
退一步说,纵使留之一命,又何尝不是给自己找弱点·”·假钟别言尽于此,也不再逼迫,开了暗门,送他们出去·随后,又招呼了两个亲信,安排众人住下,走之前还多次拱手:“诸位尽可考虑,相逢一场,无论结果如何,那只天池金蟾我都会奉上。”
极乐墟的主人说话一言九鼎,几人梳洗休整,浅睡一觉醒来,金蟾已着人送了过来·桑楚吟最无顾忌,亲自开盒查看,随后从谢叙那儿搜来桑姿留下的药方,按其嘱托,故意差使钟别的人去城中采买,待齐备后,炼药解毒。
不出三日,姬洛大好,雪肌上血凝的丝络已尽数散去,眼瞧着恢复如初··那假钟别有心,除此之外,还备齐了各类补药,桑楚吟等人本着既已承情,不要白不要的念头,全打包给炖了,早晚让姬洛和姜夏喝上两大罐,沙漠本就燥热,这一通胡乱瞎搞,愣是给喝出鼻血来。
这日早间,几人正在就此事扯皮,忽闻天上有鹰唳,招来一看是屈不换养的玉带海雕,绑着的帛书上言,货物虽已截下,在打斗中却出了点岔子,有部分未被焚烧,已然流失,他正与钱六爷的人加急排查。
少许数枚,构不成大患,真正的麻烦在源头上,只要源头不断,这事就不会彻底平息,总有一天会叫有心人死灰复燃··“什么时候,这- cao -劳命才是个头。”
姬洛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桑楚吟把布帛扔在火盆里烧尽··桑楚吟嘻嘻一笑:“能者多劳,反之亦然,你就当变相夸自个儿·”·这时,谢叙和齐妗踩着门槛进屋:“我们联络上了钱六爷在延城的人,张乙应该打过招呼,他们都说随时听姬哥哥你差遣,你看需不需令他们向西域各国示警,揭了那原伯兮的遮羞布”·“你揭的可不是那位大教宗的遮羞布,说不准是王室的密辛。
但凡原伯兮手腕得当,极乐丹早已渗透各国,只怕那些人投鼠忌器,非但不会轻易出兵,还会顺手先将报信的人解决·换作是你,你也不会冒险·”姬洛趁人不备,踱步到窗边,悄悄将补药泼出去,提壶给自己倒了杯奶茶。
假钟别后脚跟来,差点被浇了一脑门,把话头都给惊到了九霄云外:“嗯……噢,或许我们可以暗中集结附近几地的勇士,不愿受控制而悍不畏死的人,应该还有不少。”
“不少”·“加上我的亲信,三四百人足有·”·“那昆仑天城呢”·“若连同山脚驻扎的使徒,整个绝境千人还是有的。”
且不说天城一门上下武功不弱,纵使人人势均力敌,光从数量上看,也是三四倍之多,这样子去捣人家的老窝,就算在座能一个打十个,也得是个有去无回··这笔账还是算得清楚,谢叙心急有不忿,甚至顾不上风度:“你想让我们带着几百个人去赴死”·假钟别一副破罐破摔的样子,回得有些冷酷:“但你们本来不也要上昆仑”·“我们可没说要大张旗鼓,兵不厌诈,只要办妥了事儿,偷偷摸摸来去又何妨”谢叙瞪了一眼,见姬洛还在淡然饮茶,顺手就把茶碗牵了过去。
只是没拿稳,撒了一裤脚,“姬哥哥,别谈了……”·看假钟别欲言又止的模样,姬洛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后者这才又干巴巴续道,给自己叫屈:“昆仑绝顶,哪能如履平地,有的地方号称万山之险,飞鸟不渡,再好的轻功也无济于事,除非真能做到仙人蹈月。
当初选这么个地方,便是要威震西域,西域最强的骑兵到了弱水之前,也无用武之地,只能靠人·”·“你看,你自个儿都兜回来了,那人呢”谢叙捉着他话里的破绽不放。
姬洛目光落在桑楚吟身上:“这里去过天城的只有你,怎么看”·“他说的没错·”桑楚吟帮腔,谢叙气得腮帮鼓鼓,一个人挪位坐到窗边,揪着养在沙盆里的苁蓉撒气。
好一会见无人搭理,又泄了气,时不时偷瞄一眼,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站在靠墙一侧,一直没出声的姜夏忽然拉开架子上的图,引得众人看去··假钟别嘴里念叨了一句“差点把这玩意儿忘了”,挤过去帮着展平,“少有的几次上山,我陆续记下了地势分布,但毕竟没个过目不忘的本事,恐有错漏,这也是我费心想见你的缘由。”
说着,他向桑楚吟瞥了一眼··后者托着腮,食指在空中点了点:“最外侧乃昆仑之屏,红为炎火之山,蓝为弱水之渊,这两处险不在人,上有天火,下有急湍,乃天地绝境。
若能通过……”指腹向上对准之后的细道,“下一道关卡则是九门九井,此间有一条穿山石道,过去之后会登上山腰的天风碧台,昆仑玉胆之下,有控制的机关……”·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谢叙脱口而出:“控制什么”·“通往雪顶五城的极天之路”·听过描述,再见那简易的地图,山中格局自起于心中,姬洛一言点出关键所在:“只有一条路”·桑楚吟指点的手重重落在腿上:“只有一条路。”
·姬洛道:“也就是说,必须有人先一步打开极天之路,再配合西域各国陈兵山下,才有可能真正威胁到原伯兮”·“如原伯兮这般,除非死,否则没有机会。”
桑楚吟闭眼一叹,旧景重现于脑海,当初她能得以走出昆仑,几乎耗尽了白华最后的气数,也是因此,死的是白华,而不是自己·心有所念,稍一失神,尖锐的指甲刺入皮肉,她吃痛一颤,“昆仑天城半数以上皆是西域人,熟识各国文字风情,少有的几位中原面孔,也多为人熟记,纵使谢小公子有妙法在手,也如登天之难。”
“对,所以要奇兵突袭,犁庭扫- xue -,一击克敌”假钟别大掌一握,意气风发,仿佛此刻已置身雪顶,“不能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所有令其喘息的人,最后必败于其手”·沉默,极乐墟中一片死寂,话虽如此,可毕竟不是稳- cao -胜券,总叫人犹疑。
好容易达成一致,见几人忽又缄默其口,假钟别再好的气度,也急得在房中来回踱步,直言道:“我觉得也并非九死一生,不是还有个乌布雅神女吗”·姜夏眼前一亮:若神玥真在昆仑,多年隐而不发,许是失权为人软禁,若能趁攻山之时将其救出,或许是一举拿下西域的好机会,甚至此一计,极有可能成为超越父亲所有布局的神来一笔。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偷瞧了姬洛一眼,随即站了出来:“江南不容有失,要做即要从源头斩灭,我吴兴江家,绝不许外夷祸乱九州,算我一个”·姜夏借江家之名表明立场,齐妗略一思忖,也进了一步,出声附和:“此乃祸患,小女子不才,也愿效犬马。”
有人开了风气,势头几乎一面倒,谢叙身为谢家子,更以国重,当即便拽了拽姬洛的衣袖:“姬哥哥……”·甚至连唯恐天下不乱的桑楚吟,也多了几分迟疑。
她虽也想见司马家倒台,可骨子里亦有脾气,祖上大仇,要亲手来报才快意,何况如今桑姿还深陷囹圄,她这个当姐姐的,却是再不能将人弃之不问··话溜了一圈到姬洛跟前,后者搁下瓷盏,盯着假钟别慢悠悠道:“你说得对,因由不一,但我等确实都想上天城。
与其扬汤止沸,不若釜底抽薪,既然要去,又无上策,那便……”说着他一挥手,“光明正大杀上去吧,断个干净”·冥冥之中仿如有命运推波,那最后几字咬得清明,实有杀伐之气,谢叙在侧,闻言竟有些心惊。
假钟别着人搬来好酒痛饮,自己先举杯,笑成了金盏菊:“等你们见到原伯兮的时候,就知道爷没骗你们,他这样的人会面即生死,只会毁于玉石俱焚,要么他生,要么他死。”
其实不用见之姬洛也心中清明,对于他们这些后辈来说,大教宗毕竟是堪比中原那些个大宗门老怪物级别的人物,纵横西域,除了铁血手腕,想来武功也绝不会差。
言尤未尽,他竟有一些迫不及待,想与此人一晤··作者有话要说:要搞事啦要搞事啦~·第319章 ·花岗石筑起的宫殿面朝冰川与雪原,展翼的玉带海雕从终年不散的云海中翀羽而出, 直奔青天扶摇而上, 口中的啼鸣和着金铃声与梵唱。
那些僧人就匍匐在殿外, 他们都是途径不冻泉时被天城信徒捉来的,被迫脱下僧服,换上白袍,手持法器,为一人祝唱·传教宗原伯兮已有多年难得一觉安稳, 杀孽太多,时常需要在诵经声中,才可以安眠。
借别的信仰来安定自我之心,此种举动, 他奉的神也该为之汗颜, 但说来可笑, 他是这万祖之山上,唯一不信神的人·哪怕是神玥, 或多或少都会被名头所累, 只有他,从来孑然一身。
殿外忽然起了躁动,喝骂声和惊呼声中, 有人蛮横地冲了进来,可在迈过门槛时,被阻了回去··原伯兮侧卧在榻上,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天城不是号称可聆神谕你们信奉的神灵如果真那么有本事, 就不会使你老来病痛缠身。”
桑姿像风一般穿过琅玕树形的青灯架,走到丝幔乱舞的黑石床榻旁,指着他鼻子- yin -阳怪气地喊,“你把我的药倒了,噢,我知道了,想来你是认定我在里头下了毒吧”·内殿空旷,叫嚣的声音荡出回音,原伯兮耳边像有一百只灵鹊在叽叽喳喳地叫,他按着鬓边- xue -位,起身坐直,淡淡吐出几个字:“你就是来说这个的”·见人一点不着急,正徘徊来去,嘴里念叨着“你好不了了,到死都好不了”的桑姿忽地盘腿趺坐下来,伸长脖子像只高傲的天鹅:“不遵医嘱,再好的妙手也难回春,我不治了,你杀了我吧。”
“少年,别整天把生死挂在嘴边,看起来无畏,其实愚不可及·”原伯兮戏谑地笑了一声,向角落招了招,一只通体雪白,两眼双色的波斯猫漫步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
当初被错抓,幸得桑姿对桑楚吟的过往一概不知,这才侥幸保住一命,可他清楚,就算不以自己为饵,天城的人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他走,他便想着求自保,仗着传自李杳的一手医术,要给那原伯兮治多年未愈的头痛病。
但桑姿也知道,原伯兮对他肯定不会深信不疑,最初的打算,是先好好治,等博得信任,再想法子胁迫他放自己下山··可今次才晓得,这药人家喝都不喝,除非真有神迹,否则是再过一百年也医不好,既医不好,又如何取信。
计划被打乱,桑姿无路可走,这才有了开头的大闹··昆仑上风城雪域,虽有这花岗石避寒,但对于桑姿这等无深厚内力御寒的孱弱子,身下寒气上涌,不啻于直接坐在冰川之上。
他憋不住跳了起来,有些尴尬,厚着脸皮问:‘咳……有没有软垫’·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原伯兮抬眼,顺手把榻上的枕头给他扔了过去,随后懒洋洋道:“这玉枕虽硬,但可暖人,凑合一下。”
坐在枕头上像什么话祖宗家教还叫他做不出这等不拘礼法的事,桑姿嫌弃地瞥了一眼,心想还是站着好,站着有气势··喜恶分明,这一点小心思落在原伯兮眼中,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他不信桑姿是真,但倒药却并不是针对他,纵横此间三十年,想杀他的人,不知几何,不过是- yin -差阳错撞上罢了。
“我看……”原伯兮正欲松口··桑姿忽地向外走:“你等着”说着,他出了殿门,还不忘对外头那些人撂下话:“别唱了别唱了,都回去睡觉,你们不冷我都冷。”
·外头的人哪里不冷,只是碍于里头的威逼··原伯兮摇着头,叫来近身的使女,把那些和尚打发了去·没一会,桑姿去而复返,扛着炉子和砂锅,当着他的面把东西搁在胡床前,架火开始熬药:“别眨眼,看着,我可什么都没做。”
他这话其实说得蠢,稍微有些脑子的人便知道,大夫何必真投毒,只要在药材里动些手脚即可··原伯兮饶有兴味,当真便这么看着··不一会,殿内便满是浓烟呛喉,那只波斯猫炸毛,嗞了一声,跳了开去,外头逢迎的使女慌张进来查看,打着扇子挥去白烟,桑姿双手乱舞,碰着炭火手头吃痛,忙去捏耳垂,一捏捏成了个花猫。·原伯兮头更痛了:“撤走撤走”·“等等”桑姿赶紧拦了一把,将白袍往手上一裹,摘下锅子来,往原伯兮盛葡萄酒的夜光杯中倒了一半,拿到透风口前晃了晃,待凉了一些,捏着鼻子当着他面喝了下去:“你是我出师以来的第二个病人,医不好不是砸招牌吗”·“那第一个呢”·“第一个可能已经砸了吧,都怪你。”
说到这儿,桑姿有些丧气,也不知姬洛和谢叙如何,若没找到天池金蟾,时过如今,恐不见好··原伯兮伸手,用内力隔空取物,将杯子从他手中夺下,扔给使女:“来,满上”那些女子似也未料到,竟还愣了一瞬,这才接过,当着面将剩下的汤药沥去渣滓,倒了出来。
那水量合宜,将好是一杯··“真是个有趣的小家伙·”原伯兮喝得一滴不剩,甚至还要展示给桑姿看··桑姿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时正好瞧见那只打着呵欠回头的波斯猫,心里不舒坦,不由抗议道:“不要叫我小家伙”他又不是谁的宠物。
等使女把东西收拾了,原伯兮招他搀扶,随后起身向外·桑姿不大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可两人并行又觉着尴尬,只能另起话头:“你的汉话倒是说得不错。”
“那是因为我有个好师父,她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之一·”·“你也会有佩服的人”听这话,桑姿觉得有些可笑,但凡枭雄,绝不轻易低头,何况是身在这万山之巅上,俯瞰尘土蝼蚁的人。
这就好比,曹- cao -跟人追忆,他还跟在人身后当小弟的时候,实在令人难以接受··原伯兮只是笑笑:“有,还不止一个·”·“我以为你只服神,不服人。”
大教宗没有直接辩驳,而是抬头眺望冰川山河的尽头·雾气不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桑姿偷偷打量他时,却发现那双已经布满皱纹而苍老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少年郎的朝气,也许那一刻他真的看见了什么,只是对于旁人而言,都不过虚无缥缈。
……·“神女大人从来不属于某个人,她属于整个西域”·一声稚嫩的呼唤,自莽原起,顺着呼啸的云海,飞向昆仑雪顶,一瞬间将原伯兮拉回到过去。
那一天,他就站在这个位置,和乱嚼舌根的使女及使徒大声辩驳,身后的神门洞开,身着白衣的神玥站在雪雾之中,虽依旧遥隔尘嚣,却不再如坊间传唱的不知冷暖的神使那般,她的眼中,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们说的是假话,神女大人,你不会离开,不会离开西域的,对吗”少年的原伯兮仰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神玥向他走来,俯身替他摆正金叶冠,随即牵着他的手,剑指一挑:“阿奴儿,我已取得三十六国盟书,并将其灼为铭文,钉在九门九井之上,只要天城历任传教宗与圣女皆发愿,恪守我立下的规矩,继续维系西域力量的制衡,百姓便可长治久安。”
秉着贱名好养活的道理,阿妈给他取了个乳名,叫阿奴儿,可是越长大,他越不喜有人如此叫他,除了神玥·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很贱,别人如此喊,都教他觉得轻蔑,但神玥的身份不一般,她的呼唤,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这种固有的想法在十五岁以后才渐渐淡去··神玥退位,他的师父掌权过后,头一两年诸事缠身,无空教养,便将他送到神女跟前指导·这学艺一学便是两年,言传身教之下,他心中对其越发崇拜,那种崇拜不是对于其地位的拜服,而是为一些从未有过的观念,深深折服。
根据西域的传统,神在他的心中依旧有不可亵渎的位置,但他却不再那么依赖神灵的指示,他开始着重发掘人的力量,不断地超越自我··如今流言四起,说乌布雅神女心有所属,极有可能要离开昆仑,远遁尘嚣之外,他如何能接受假的,他不断告诉自己,都是假话,神女一生奉神不嫁,绝不可能离开天城,可他又那么清楚,依着那个女人的脾气,极有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又如何神女大人,那又如何”原伯兮的声音越来越小··“自我背负神照之命出身起,我将半生岁月奉献给了西域和天城,如今事已成,大局已定,正是急流勇退之时,我亦要去过我想过的日子。”
后面那半句“和我一生相守的人”虽未出口,但少年已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那份爱意,那种光彩,幼时在父亲母亲身上也曾见过,也许现在的神女,当真不再是过去的神女。
少年愤然甩开她的手,摇头在雪里狂奔:“神女是永远不能离开天城的”·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他的师父,当时姑墨的三王子迎面唤他,却没把人叫住,实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跑什么”·“也许是不能接受吧,你当初不也一样。”
神玥淡淡道··原伯兮跑了一个拐角,觉得实在失礼,又调头回走,走到一半见二人正在谈话,便低头躲在玉宇琼枝之后偷听··姑墨王子摇头:“我和他不一样,他不能接受信仰的破灭,我却是担心你。
有阿奴儿一个,尚且如此艰深,若是西域皆知,你如何抽身若你抽身,岂非前功尽弃师姐,尽管师父他老人家已不在世,但天城的规矩从没坏过,我既从你手头担了这份责,便不能叫一切毁于一旦。”
“你放心,我会秘密离去,若真到了必要之时,大概唯有一‘死’·”神玥显然有诈死之意,心愿已了,再待在这冷冰冰的天城无甚意趣,不如从此摆脱束缚,何况还有那个孩子,当年忍痛分别,她还没尽过一日母亲的责任。
姑墨王子叹息一声,知道木已成舟,无论以什么手段,都再无法将她劝回头,只温言道:“师姐放心,我会助你离开·”·他二人就此分别,可原伯兮却在雪中足足站了一个时辰。
本还寄希望于师父能好言劝诫甚至是以祖宗规矩胁迫,却没曾想等来的却是鼎力相助·天城之上最有权柄的两个人,要以身犯禁··不,不止如此·少年将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拳——·他那个师父少时欢脱惯了,既无手段,也无智谋,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主宰此间,哪知一朝风云变幻,上头的师兄师姐死的死,退的退,白白捡了个便宜。
自打掌权起,便一碗水端平,每日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守着基业··可就是这样一个懦弱的人,竟然也生出胆子·原伯兮很清楚,再无回头的余地,他转身发疯一样拔足狂奔,好像如此,便能将心中的意气憋闷统统都发泄出来。
神玥说得没错,他不能接受,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外,他还有一点私心——·为了姑墨··曾经光耀西域,至渐渐式微的莎车,虽近年常被讽刺为弹丸小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还有些祖宗留下的荣光和宝贝,不然也不会击溃疏勒。
而差距悬殊到以卵击石的国家,就算有奇谋,也未必能胜··但姑墨不一样,姑墨一直默然无闻·世人只知龟兹,却不知与龟兹相邻的姑墨,而很长一段时间,姑墨虽未被龟兹吞并,却实实在在是其附庸,但凡有开战,龟兹王下令,姑墨便得为马前卒,指哪儿打哪儿。
直到这一代的龟兹,国内王子争储,又没个适龄的公主送入天城,偏还不愿别的王国得势,这才落到了姑墨头上·只是,选的也不是有勇有谋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只挑了个心- xing -最不定,又软懦可欺的三王子,念着有朝一日,还好摆布。
但谁也没有想到,疏勒莎车一战后,局势大变·神玥给了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尊重,甚至将尊荣拱手相赠··可若是神玥走了,他们不过是沙地里的兔子,原野上的群狼,真的会放过他们吗·原伯兮深深地恐惧,他不想再回到过去忍气吞声的日子,除了神玥,他不愿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他的师父他要永远留在万山之巅,过着受人崇敬的日子,连故乡,也不再是归处,那只是个仰人鼻息,又可悲的地方。
彼时的少年只能想到唯一的法子,那就是阻止神玥离开这里··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写日常觉得还蛮有意思的~·第320章 ·“那那个人呢你崇敬的那个人呢”·桑姿随口一问,他可没有闲心听别人唠家常, 不过如果这个人是原伯兮, 那倒是有必要抓住一切机会套话。
这老小子连神都不怕, 想挖出个弱点,不太容易,但借此找到他心怀忌惮的人,却尚有希望··原伯兮伸掌拍在白玉栏杆上,脸上涌起笑容:“她很好, 生于此间亦会死于此间,有生之年西域如其所愿,也许有朝一日,还能得见西域一统。”
“一统”·桑姿被他肆无忌惮的畅谈吓了一跳, 西域三十六国, 谁也不服谁, 谁也没真正消灭谁,就凭一个宗派, 想统御诸多国家, 真不知该说他痴人说梦,还是野心滔天。
“生灵涂炭,人家未必想看, 我还没听说过打仗不流血的·”桑姿低声嘀咕,总能找到刁钻角度唱反调··哪知那大教宗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仰天一啸, 甚是感慨:“也许真能兵不血刃呢世间诸事,行者自知,凭什么做不到当初的西域挞伐不断,她也深以为艰深,但却也一样做到了”说着,他一面欣赏桑姿见鬼的表情,一边伸掌,在他背上豪迈地拍了一把,“少年,挺直脊背,人除了生死无法由自己掌控,能握住的东西,还有很多”·真的还有很多·桑姿不置可否,能做到如他所言那般的,有,却百来年也难出一二,对于多数人而言,能全凭心意决定的,少之又少。
“什么时候能好”原伯兮忽地发问··桑姿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头痛病,念及之前言语交锋未讨得好,便顺嘴故意气他:“如果要一辈子呢比如,到死之日才能尽好,那样的话你还没过上康健无忧的生活,会不会觉得日子一下子便没了盼头”·原伯兮失笑:“少年,还真是天真。
你说治不好,都于我不痛不痒,有这机会逞口舌之快,不如想想你那时的处境·”·处境以原伯兮的为人,纵使要死,也会拉人一同下地狱吧,说不定到时候连整个天城都要与他殉葬。
桑姿吞了吞口水,这人确实和他在无药医庐见过的那些惜命的病人不同,他不是个莽夫,是个狂热的疯子:“其实……”·脚下的冰忽然碎了一角,顺着山崖滚下去,群山似乎受到呼号,又融雪纷纷跌下万仞冰川。
桑姿受惊,拢着外袍抵御强风,左心砰砰直跳·他本犹豫,这一吓,不由自主地闭眼,和盘托出:“我没有骗你,此乃心病,治不好,只能用药缓解·”·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为何如此诚实”·桑姿当然不能说自己是被这股气势给吓的,只能反口顶撞:“你不觉得给人希望再覆之以失望,很残忍吗”·原伯兮摇头:“有甚可畏一切尽如意料。
若真有前世今生,我背负太多罪孽,或许不会去往归墟,甚至亦不会投身轮回·”·在这孤寂的峰峦上听到这一番话,总叫人心中郁闷,于世人而言,今生的不如意,都期盼来世能够化解,而像大教宗这般,好坏都止于一世者,得具有莫大的勇气。
桑姿承认,自个儿没那么勇敢,更无雅量气魄,只能嘘声一叹:“罪孽”·“是啊,刀进刀出,我亲手杀了我的师父,怕吗”原伯兮横眉倒竖,眸中涌出一丝狠戾,他向前倾身,拟出推刀的姿势,似乎在等着看少年的反应。
逼视之下,桑姿哪里还敢有任何反应,血气逆流,整个人像腊月间被人丢到了冰窟窿里,手脚发麻,呼吸沉沉,连眼皮都忘了眨··顿失兴味,原伯兮抽身调头,步入宽阔的大殿之中。
他走得很急,不像满是沧桑的人那样步履沉重,桑姿拭去额间冷汗,在玉阑干前回头,竟觉得他有些可悲··苍鹰长羽织就的大氅下,原伯兮右手死死抵在腰刀上,眼中可见赤红,而鼻翼喷出的每一道气息,都苍劲有力——·他在极力克制。
旧事重提,显然并不那么愉快··为了阻止神玥,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亲手杀了他的师父,并鼓动师兄弟争位,自相残杀·传教宗死得仓促,没有留得只字片语,西域或将再陷混乱,本已走到黄河之源星宿海的神玥,生生被他拉了回来。
·他曾经也想过,将神玥嫁人之事昭告天下,但那样,非但不能留下她,反倒会连累其声名扫地,甚至让一手建立的安定付之一炬,他不忍,也不愿,最后选择放弃,转而牺牲了那个不行劝阻,反倒放手成全的懦弱的三王叔。
“神女大人从来不属于某个人,她属于整个西域”·师父没了,还有他能扛鼎姑墨,可如果神玥走了,一切将不复存在,只要信仰还在,别的都不重要。
过去千百个日夜,每当寤寐难眠时,他便如是对自己说——他还想要更多,想要更多·乌布雅神女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人是可以变好的。
她始终坚信人之善而非人之恶,以至于,她的大义过于孤美,因为那本不该存在于世间··她还想再一次力挽狂澜,于是在黄河边划出了那一剑,与君诀别,自此再不复相见,而后重回西域,坐镇天城。
……·大殿之中,原伯兮终是没有抑制住心中的悲愤,只见冷光一挥,腰刀出鞘,身后的玉树灯架应声断裂——·以神玥的聪慧,怎会不明白他在其中斡旋的角色,但她不亲自动手,而是扶持了白华来与自己作对。
那个白华,只是一阶卑微的舞姬,凭什么站在天城之上最可恶的是,她竟然还成了龟兹王的义女,来恶心他那个一直力压姑墨一头的国家,那个迫使他们长期抬不起头的国家,还想要再一次出手打压·好,那就休怪他无情,一个个毁去便是·原伯兮长舒一口气,拄着腰刀,颓然跌坐在阶梯上,面无表情望着身后的一片狼藉,头痛欲裂,分不清眼前是虚幻还是现实。
桑姿奔过去,从袖间翻出银针,想要扎- xue -替他舒缓痛楚,但人还未近身,却已被那股狂暴的内力撞飞出去··方才他是真心想要替他治疗,如今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桑姿窝火,气得吐血,还不若打从一开始就趁机偷袭。
融化的雪顺着屋檐嘀嗒落地,室内静得只有风声,过了许久,原伯兮朝桑姿瞥去一眼,起身慢慢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后来白华也死了,神玥不再争,她彻底放弃了我,放弃我这个绝不会由恶回头向善的人,哈哈哈,我的存在击溃了她的信念,她不再是她,我不再是我,我们都再回不到过去。”
“不,击溃她的也许不只是我,”原伯兮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也死了,她明明再未出过天城,却竟生心灵相通·”·“哗啦”一声,他将腰刀送入鞘中,挺直身子,死死盯着伏地在侧的桑姿。
这样俯视的情景,曾在他的脑中设想——应该有个人会向他复仇,他会用毕生的功力将其击溃,而后垂眸,那个人则也该如桑姿这般,唇角带血,对他忌惮而又虎视眈眈。
可这个人,始终没有来··“那个孩子,当初在星宿海边,我差点就杀死了他,他是神玥所有的牵挂·”原伯兮自言自语··神玥是谁,那个孩子又是谁·桑姿来不及思考,等他开口欲问时,大教宗浑浊的两眼已然清明,伸了出手,似要带他一把。
少年一把打开他的手,自己爬了起来··“想不想一直留在天城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可以享受到在中原享受不到的尊荣,你不是说,你是罪臣之后”原伯兮悻悻收手,上下打量了一眼,无端讥讽,“不若给你个圣女当当”·“圣男也不行”·桑姿面有愠色,拂袖向外走:“不,我绝不留在这儿,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离开。
我恨,但我也爱,江南是我的家,是永远的根,和你这样连姑墨也回不去的人,没得谈”·原伯兮反问:“不想报仇”·“八王皆已伏诛,甚至连当时的皇帝也故去多年,下令的人都成了白骨,更是再也找不着,而今活着的,都是当下的人。”
桑姿擦了擦嘴角的血,语气不屑,“我和你们不一样,甚至和阿姊也不一样·”·“你觉得你的阿姊会回来救你吗”大教宗扬起下巴。
向外走的人脚步一滞··桑姿心里不愿意承桑楚吟的情,更不愿她来冒险,但是隐隐又有所期盼,好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被人抛弃于世间的废物,但话到嘴边,他还是选择死鸭子嘴硬:“呵,她怕是盼着我早点死。”
原伯兮无言,桑姿低下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事到如今,他没有那么恨,反倒觉得,是当初那一股执念,令他活过这许多年,而在洞庭之时,去而复返拜师,不过是明白,眼下活着,就要竭力为眼下的人,而不应该再郁结于过去。
“如果你的阿姊站在你面前,你就知道你说的这话有多愚蠢,那个时候,可不要求我饶她一命·”殿门阖上,原伯兮冷眼看着那个一去不回头的背影··————·短短三天的时间,假钟别秘密招揽到百来位深受极乐丹迫害的勇士,而消息走暗路子放出之后,钱百业和长安公府的人,也搭上了线,加上极乐墟中培养的死士,前前后后凑足了五百人。
但实力仍过于悬殊··好在,他们的目标并非剿灭天城,而是以此打开极天之路,送姬洛等人上山,设计擒下原伯兮,救回桑姿,逼其交出极乐丹的丹方,再尽数将那些邪恶的东西毁去。
除此之外,还需要有人向西域传讯信,令各国强兵陈于昆仑之下,直接断去大教宗的所有后路·钟别毛遂自荐,钱家的人却不愿放他一人,也嚷着要随行,两方势同水火,不可相融,势必还需要有人统筹。
桑楚吟站了出来,愿以白华圣女之徒的身份,向各国揭露- yin -谋,而首要攻克的,便是龟兹王,并令其向姑墨施压··最后一夜,各方势力汇聚一堂,痛饮而归,明日一早,将分批出发,或为商队,或为护镖师,或结成旅人,各自前往昆仑,最后汇聚于于阗王城。
与桑楚吟分别后,由钟别的人带队,不出半月,姬洛几人已经北商路进入昆仑地界,张乙的人安排接应·扈乐死后,他的势力溃散,以往为其盘踞的南商路,被钱百业的人出面接管,于阗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自北山进,我们首先要越过昆仑之屏,弱水窄湾与炎火山交汇之地,有两道并行的飞索玉桥,一头接与堤岸,一头则甫入山中,名为‘青鸟道’,玉桥之后,陆吾神像前,暗藏有四座‘呼风唤雨’塔,作守备瞭望之用,但凡有人妄图突围,都会被连珠箭- she -落弱水。”
姬洛指着桑楚吟补画后的地图,指腹处有两道由乌墨描画出的粗线··谢叙蹙眉:“弱水,古书上号称力不胜芥,人落下去会如何”·“无非便是溺亡,”钟别顺着他的话,“弱水并非不能载人渡舟,只是极为严苛,寻常的木造船浮不起来。”
谢叙道:“那不过青鸟道,岂不是便没法入山”·“我有一个法子”齐妗略一沉吟,“木虽能浮于水,但成舟船后自身本重,我见塞外多养牛羊,或许可将羊皮鼓气,作为筏子横渡弱水。”
张乙忧心忡忡:“此法甚好,但羊皮筏轻软,不能承急流,否则易船毁人亡,那我们渡河的选择便会受到辖制……”他站起来,急得朝姬洛走了两步,当中有两个于阗本地人亦起身,目光顺着图上的湾流一路向下,最后在两处停下。
“以快制胜,我们时间不多,不能偏离太远,只能从这里走·”姬洛否决其一,保留下来的那一处离青鸟道不远,唯一麻烦的便是,瞭塔上的人极有可能先一步将他们锁定,这个时候需要人将目光吸引去。
姬洛看向钟别:“如何”·“我”钟别指了指自己,不由地苦笑··他本打算隐于幕后,但桑楚吟和姬洛怎会遂他的愿,那可不是给人首鼠两端的机会吗但凡逆风,此人多半落井下石,到不需他出多少力,万望不要拖后腿。
姬洛解毒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他挟走,桑楚吟游说龟兹王成功后,直接以兵截了极乐墟的退路··没有人有退路,从他们对上原伯兮开始,唯余不死不休··姬洛游说:“如果还想见到令妹,最好不要光动嘴,拿出点真汉子的气魄。”
“你想让我做甚么”·“自然是牵制瞭塔上的人·放心,此一役后你会名垂西域,没有人能抢你风头·”姬洛眯着眼,笑得像只老狐狸,钟别不由双肩一抖,打了个寒噤,他哪里需要什么风头。
姬洛继续出谋划策:“时间急迫,第一只筏子的人需得抢渡,赶在瞭塔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控制下·”·也就是说,钟别的- xing -命,现在掌握在这一批人手中,他已然在场中搜寻起来,妄图能多点几个好手。
“那之后呢”谢叙问道··姬洛拔剑在手,以此为号:“既是屏障,自然要利用其得天独厚的优势·要乱,越乱越好,乱到足够我们突围九门九井,占据天风碧台,打开极天之路”·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孩子是谁就不用再说了哈~·小可爱们不要急,话说姬洛有好几重身份来着……·第321章 ·“十万火急”·“小的极乐墟之主钟别,有要事面见大教宗”·悬崖绝壁之上, 两条飞索桥如翠羽玉带, 凌空于弱水之上, 从云端接入人间。
所有入山的人,都必须着圣装,钟别下马,自登桥始高呼,一路往上急奔, 身后雪白的披风,在风中烈烈作响··炎火山上的鹰眼卫召回驯养的兀鹫,防止误伤,并放出玉带海雕, 等着人近前时仔细询问后, 向雪顶传讯。
“西域各国有异动, 欲陈兵昆仑,攻打天城, 危急存亡, 我要见大教宗”·“西域危矣”·守卫虽为钟别呼喊吸引,但还未将注意全然放在他身上,然而这一嗓所携的消息过于震撼, 那些来自西域各国的信徒,不由地也交头接耳,谈论真假。
就在这时,背- yin -的一角, 羊皮筏子入水,其上所有人放低身姿,从缓流中横渡弱水之渊,慢慢潜入传说山顶聚有赤炎业火的山屏··“你倒是想得周到,有这个消息傍身,就算我们所有人败了,钟别还能挣出一口气来。”
姜夏勒马立在不远处的矮崖上,指着远去的一点黑影··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不以为意:“用人需得恩威并施,真把钟别逼到绝路,说不定会反咬一口。”
“你就不怕他们不等问话,便急着向山中递信”·“那又如何”姬洛挥鞭一指,满是自信,“原伯兮之所以要借极乐丹这等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说明正面对上西域诸国,他毫无办法。
兹事体大,就算他们的玉带海雕够快,若我是他,也不会尽信,首要之事便是招钟别问话,并同时向在外的信徒传书,以作核实·”·姜夏颔首:“那个时候,我们已然控制住了唯一的路。”
天城开山祖师,依凭昆仑绝境驻守,上下一路形成易守难攻之势,可一旦路被截断,里头的人便插翅难逃·未免置于险地,造成不可逆转之势,愈往山中,还有险招和陷阱,因而必须有远胜天城信徒的庞大数量,才能防备被关门打狗。
上千的军队开拔,极易惹人注目,稍有风吹草动,自会有西域势力牵制,相互博弈之间,很难结成同盟,因而,过去共治的五城五主,则会引他国之军勤卫·更何况,奉神而治,没有人会去冒天下之大不韪,背负上渎神的罪名。
可是,昆仑天城历任的掌权者都没想过,有那么一天,会有人胆敢带着几百人悍然赴死,妄图做到百年来都未有人能成功的事··“渎神者,都该死”·寒刃割喉,血飞溅上黑土与灰岩,信徒在死前,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呼喊,他实在不信,有人敢执刀剑,怒闯神山。
钟别前脚被带往九门九井,后脚瞭塔上的人便悉数被清理干净··姬洛打马:“我们也跟上·”·清场后的人扒下白袍伪装,将尸首投于弱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却将青鸟道打开,让出通途。
而绕着塔楼飞旋的兀鹫,忙于噬咬水中浮尸,根本无暇顾及入山之人··“呼风唤雨”塔前分流,张乙带着一小撮人登上拱卫昆仑的炎火山,将腐肉和牲畜的鲜血泼洒在地,成片的渡鸦从林场草甸,高原山地的石缝中飞来,乌压压宛若黑云压城。
这时,满地的腐肉纷纷被掷出山崖,趁渡鸦争食,长于内家功夫者出列,以内力将桐油挥出,随即调头便走··炎火山上酷热难耐,桐油与热浪相撞,瞬间窜起火苗,将渡鸦卷入其中,如同燃烧的彗星,向山的另一侧砸去。
昆仑绝顶虽终年覆雪,但天风碧台往下的山间,却是气候温润,眼下正值秋日,一点见不得火星,从塔楼往九门九井的路上,全是绿植,一烧便着··“天神之怒”·钟别指着那白日火流星,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所有人抬头望去,都看痴了眼,他们本就虔心奉神,越心诚,则越深信,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多想,钟别随便推了一个人便跑,一时间这九门九井之下,乱做一团。
·山上自然也见到了这番奇景,那些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使徒,立时着人引不冻泉灭火,上山下山往来匆忙,也无暇顾及他处·姬洛等人趁乱带着两百来人,掠夺白袍蔽身,分散其中,浓烟中一路突围九门九井。
而剩下近三百人则留驻在昆仑之屏,利用弱水与炎火的自然之威,不断给信徒们制造麻烦,便是其中有人思虑不妥,传信塔楼扼守要道,以防有变,也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青鸟道已尽数落入控制之中。
————·齐妗和谢叙留守于阗,负责联络桑楚吟,并密切关注各国动向,一旦有变,则先一步沿南线商路撤到拜月湾,以求保全·二人美其名曰坐镇后方,实际上不过功夫稀松,冲锋陷阵也帮不得忙,说到底累赘。
早间时,目送大部队离去后,谢叙好动坐不住,半盏茶的功夫换了三五个地儿,就好比身上长了虱子··齐妗心思沉沉,谢叙是个什么- xing -子她早吃透,等把耐心再磨一磨,掐准时机,回房里拿出两套衣袍,往他身前一掷:“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些甚么。”
“你……你哪儿来的”谢叙抓起地上的白袍,一脸惊慌··谢叙很是机灵,骗他并非良策,恐会适得其反,齐妗便坦诚相告:“我找钟别要的,难道你不担心他们我听说谢公子你善于易容,虽然那日瞒天过海之计被否决,但我想若趁乱而入,短时间内那些信徒不会辨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悄悄混进去找人”·齐妗颔首:“你救桑姿,我……我去看一看……”·“我懂”谢叙早坐不住了,赶紧捡起白袍往她身上一披,截了话头,拉着人便往外跑,“你是担心江公子齐姑娘你这么聪明,肯定不止搞到这两套衣服,是不是还有别的接应嗯……你是找的钟别,他肯定是让咱混在死士队伍里和他们一块儿突围九井九门,倒是个好时机。”
望着那小少爷脸上如朝阳般的笑容,齐妗站在风中,微微一怔:谢叙还不知道她的身份,若知道,可还能如眼下一般率真坦然从前她心高气傲,想自己也不输男儿,哪怕是谢家的儿郎,可现今一路走来,她觉得谢叙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是自己这般蒙尘的翳珠配不上他。
她有些后悔,也许不应该带上他,至少不应该将他卷入生死攸关的危机之中··“你还在发什么愣”·谢叙伸手在齐妗眼前晃了晃,后者这才回过神,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此危如朝露,日出则气蒸,谢公子,请一定保全己身。”
“知道,知道”谢叙连应了两声,却并没有真往心里去,只急得要上昆仑·两人匆匆转过侧门,钟别的人早已候在暗处,领他们追着先锋而去。
————·九门九井失火后,姬洛直逼天风碧台,扭转昆仑玉胆,打开了通往雪顶的天路机关,路上遇见几个好手阻拦,皆被他一人两剑逼退··紧随其后的是那些深受极乐丹之苦的江湖人,心眼儿里早不待见这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以往单枪匹马连青鸟道都摸不到,如今能杀至半山腰,顿时觉得,便是把命撂下也值,随即接手缠斗:“姬公子,此地有我等死守,你且去办你的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登山之时,谢叙和齐妗刚刚走到九门九井。
此地混战最盛,甚而分不清敌友,两人在打斗之中离散,一个沿着山道玉阶不停上爬,要上五城寻桑姿,一个则贴着石壁躲藏,脑中不停忆及那幅熟背的地势图··纵然集桑楚吟和钟别二人之力,这幅图在齐妗看来,仍有疏漏,这些空缺对攻城之计的影响微不足道,但却极有可能是找到乌布雅神女的关键——·都说一山容不得二虎,神玥未死,如遭软禁,不一定会在象征至高无上权利的五城久居,极有可能身处在不起眼的地方,譬如中原各家势力,都爱辟出一块山头作禁地,昆仑地脉之广,这样的地方一定存在。
齐妗缓慢朝外围靠去,她记得九门九井的西北角上,图示不清,也没有人提到,但他与下一座小峰贴得很近·上昆仑只有天风碧台一条路,但若是指向其他地方,未尝不可无中生有。
手指就近沾了水,在石头上描画,齐妗再观山势走向,当即做出判断··和西域人的高大比起来,她玲珑身材穿行其中,实在不起眼,她趁势裹着白袍,拉低兜帽,提着裙裾跨过砌成九井的墨玉槛,拨开草木叶,果然发现一条隐蔽的小路。
左右瞧了瞧,正欲混进去查看,迎面一人落下刀锋··她的江湖阅历实在浅了些,不知道宗门里会专门分出一些人,一生只有一个任务,除此之外,便是天塌了也不管。
“没有教宗之令,不得擅入·”·那人见她身着使女的衣服,只是出刀威吓,并未痛下杀手,但坏就坏在他说的是西域话,齐妗听不懂,因而拿不准是叫自己退回去,还是询问到此的缘由,若是前者还好,调头便走是为上策,可若是后者,岂不摆明有鬼。
左也是为难,右也是为难,齐妗干脆咬牙,先走一步,再想法子··脚步刚一挪,山中唿哨急响,张乙带着的人在这时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叫嚣,呼喊,谩骂和打斗声更盛,身后那个天城使徒,当她是个新来的使女,年轻惜命,察觉不妥后也惦念着天城危亡,一把按住齐妗的肩:“别往下,去天风碧台,去找大教宗。”
齐妗只觉刹那间汗毛倒竖,两唇颤抖难依,喘了两口气后,趁其不备,拔足胡乱狂奔·那人拼命喊“错了,不是那边,错了”,却不见人回头,忽然明白过来,提刀追上。
眼见身份撞破,齐妗伸手入怀,按住那支救命的鸣镝··使还是不使·一个打斗中被击退的人摔来,一把将她撞到了石壁上,腰背吃痛令她咬了舌头,但她不敢开口,怕引来更多的敌人,只能仓惶爬起继续逃跑。
可弯刀已经追了上来,朝她头颅砍去,直到一把细剑,将锋刃挑住·有人伸手在她腰间一揽,旋身带她跃出··姜夏没有和姬洛一路,他领人从另一线突围后,负责搜寻钟别的妹妹,顺便捣毁所谓的炼药秘境,但他在杀上九门九井后,敏锐地察觉不妥——·钟别不知所踪。
按照约定,离乱乍起,这位天城使徒中制造混乱的极乐墟主人,便应该趁机撤走,一直躲到最安全的“呼风唤雨”塔附近,这才符合他惜命求全的原则,但现在,那儿并不见人影。
·姜夏逆流而上,若此人真往下走,则该与之照面,但显然并未··没有找见钟别,他便一直在附近徘徊搜寻,- yin -差阳错救下了蒙混入山的齐妗。
血蓬了满面满眼,在齐姑娘咽下的惊呼声中,姜夏收回丝刃,背身蒙上她的眼睛,不让其瞧见身后尸体头首四肢分家的惨状·但齐妗还是被吓住了,乱世谁没见过杀人,但这样满地死人的景象,还是使她恶心发怵。
姜夏带她逼到了那条隐蔽的小路上,山壁后,齐妗不受控制地滑跪在地,抱着双臂抖得如同筛子:“你怎么在这儿于阗呢于阗现下如何”·齐妗摇了摇头,只抬起眼皮,可怜兮兮地瞧了一眼,牙关紧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夏松了口气,伸手去拉她,言语上并未责怪:“这里不安全,走吧,我想法子送你出去·”说完,他目光掠过山间,似乎在搜寻什么··可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膝盖的女人却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姜夏失了耐心,决意直接将她扛出去,可刚蹲身去拿她的腰时,齐妗却忽然跳了起来,一把圈住他的脖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个女人一路上都笑着,还是头一回哭得如此凄惨。
姜夏有些尴尬,只能伸手轻轻在她后肩拍了一把:“等此间事了,就回家吧·”·“绮里妗,我的名字叫绮里妗,”她坦然道出了身份,抹掉眼泪,与姜夏四目相对,虽不合时宜,却还是忍不住颤声问,“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那一瞬间,姜夏很想狡辩一句“不是说了,江屿寒”,可看她目光中的认真,却如鲠在喉,他还是低估了这姑娘的敏锐和聪慧,甚至有可能在太行初遇时,她便知道自己不是:“注定要分离的人,就不必知道了。”
绮里妗神色黯淡,但她并没有因此丧气,而是仰头继续谈条件:“我可以帮你,可以让我跟在你的身后吗”·“不明智·”·她急声解释:“不是因为倾慕,而是因为……你是这世界上唯一视我为小齐的人,你告诉了我人这一生中,每一个决定都不过只是一个选择,所以我接受了家族,也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我没有想奢望更多我只是想为自己,做最后一次小小的选择。”
“你来之前见过钟别·”姜夏拄剑,定定站在那里,也在揣摩她话中的意思,试图在纷乱的线索中,找出一个合理的答案··绮里妗心中一跳:“我……我担心你,所以我请求他让我跟随在死士队伍里,那个张乙是钱六爷的人,只听姬公子的话,肯定不会应允,而其他的西域人,我又没法和他们搭上话,只能……”·姜夏一针见血:“你和他做了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愉快,么么哒小可爱们~·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322章 ·绮里妗抿唇不语,面色发白, 过了许久, 才开口- jiao -代:“我知道你不是江屿寒。
我确实在江南见过你, 我也见过江家人,因为没有证据,‘浣花剑’是谁,并不好说·你可能不信,那是一种感觉, 一路行来愈发深刻,论行事风格,你和江家格格不入。”
她话未尽,尤其是在龟兹街头, 他为她宽解的话, 那种洒脱和随- xing -, 是守旧例的吴郡四家人培养不出来的·更让绮里妗深感担忧的是,姜夏对姬洛的态度, 时好时坏, 时敌时友,若说江屿寒与姬洛毫无纠葛,那眼前人真实的身份, 又在扮演什么角色·“我担心你,所以向钟别借了人,他给了我一支鸣镝,必要的时候一部分死士会放弃手头的任务, 优先保护我。”
绮里妗如是说,但这听起来,并不像平等的交易··有了足够的交代,这一句担心,和先前那一声担心,意味截然不同·一个是发自生死攸关下的关怀,一个则是担忧身份暴露,姬洛会对其不利。
“你用的什么身份绮里家”·“不是·”绮里妗飞快地否认,在这莽莽塞外,江南那些家族对钟别来说,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她只是单纯表达了对姜夏的关切和安全的担忧,钟别便豪爽地借了人给她,并且还再三保证,这些人并没有执行核心任务,不会拖累这次攻城。
但她也不傻,没有白白的好处,所以方才摸到鸣镝时亦很犹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慎之又慎,观望为上··当绮里妗将始末原本道出时,姜夏却觉得明显还有内情,便将杀上九门九井后心头的怀疑与之稍加思忖,立时洞若观火——·钟别一定有问题,所以他很忌惮姬洛,怕这个能搅动天下的聪明人发觉了他的意图,会秘而不发,最后在作战中对他留有后手。
虽然姬洛本人一定会上五城雪顶对付原伯兮,但是他还有同行的人可以帮手,张乙已被支开,桑楚吟亦不在,剩下的只有我··而钟别不知道我与姬洛的关系好坏,唯恐会派我来监视甚至向他动手,而绮里妗的请求,正好如瞌睡遇上热枕头,他趁势送绮里妗和谢叙过来,刚好能分别牵制我和姬洛。
真是一副好算盘既是如此,那钟别定然在某一处说了谎··姜夏喝问:“他人在哪里”·绮里妗死命摇头,姜夏迫使自己在角力中冷静下来。
那钟别绝不会冒险亲自对上原伯兮,更不敢直接向姬洛出手,所以手脚一定是动在一个重要却不易被察觉的人身上,究竟是谁……是谁……·是桑楚吟,是向各国搬救兵的桑楚吟·“你躲起来,我去找张乙。”
姜夏分身乏术,只能两相较之择其一,先顾大局,再想法子截杀钟别·但他走前仍有些不放心,不由警告绮里妗,“钟别这样的赌徒,还是杀掉比较好,这样便永远没有赢的机会。
他也许真的畏惧原伯兮,但可没那么怕死,大漠草原上的狼王,都是拼杀出来的”·望着那道远去的人影,绮里妗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沿着那条隐蔽的路向里走。
姜夏折返到“呼风唤雨”塔附近,还未联络张乙,先发现谢叙在来时,提前跟于阗的人打过招呼,这些人联络不上桑初吟,又只能探得诸国皆兵马向此而来,心中不安又难以做主,于是纷纷前来昆仑报信。
他将信截下,发现桑楚吟已不知所踪··“该死”·姜夏将纸条搓烂在手心,一拳捶在石塔壁上,几乎是怒吼着下令,“务必死守青鸟道,不明之人,一律就地- she -杀。”
说完,他还放心不下,出外抓了个钱家的人,揪着人领子道:“告诉张乙,小心极乐墟的人,如果看见钟别,最好不要手软”·而后,他头也不回朝天风碧台奔去,沿着姬洛走过的路,一直杀上雪顶。
————·厚重的黑石殿门被叩开,冰坨子碎裂,顺着门缝次第坠落,发出叮咚脆响,而风雪则趁势长驱直入·玉阶上的人按刀回身,露出恶狼的森然之相。
和那些着白袍而圣光熠熠的使徒相比,原伯兮穿得如同一只黑色的渡鸦,疾风卷落的羽毛就飘荡在他的脚边·渡鸦食腐肉,在西域据说是邪恶的象征··苍空之上起了一声鹰唳,盖住拔剑的铿锵声,一道影子俶尔自后方暴起,银光随刃落,剑很快,直探向原伯兮后颈窝的百劳- xue -。
只瞧鸦羽披风一卷,一把锃亮的满月弯刀贴地往上斜斩,画出月弧,接住了那一剑,随后用力带剑滑至刀尖,借弯度一勾,狠狠将人拽下,又甫一用力,横甩出去·在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大教宗左手探出,运劲力直切人奇经八脉中的带脉。
姬洛推柄转剑,如鱼龙游走,避开他的掐拿之后,两手握剑向前一推,直削向原伯兮的虎口·原伯兮松手脱刀,四指并拢,掌如毒蛇吐信,贴着决明剑的剑身穿行,朝姬洛内关处崩打,逼得他只得脱开剑柄。
两人都失了武器,凌空拳脚过了十招,皆聚气起手,一对掌,各自分开向后退滑,再顺手拎起落地的刀剑··“你不是白华的徒弟,那是个女人,我记得,”原伯兮目光追至,半眯着眼打量半跪在地的小子,似想起什么,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原来是你,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姬洛提剑抬头,眉心攒聚··“你的剑不怎么稳,三招之下我要断你的兵刃,若你不弃,则断你的手·”原伯兮双手握住弯刀,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口吻,将自己的意图宣之于口。
而后,不等人思量此乃真假,已挥刀劈之··他的弯刀并非头部宽而平,向下垂弯的波斯刀,而是上翘的月形刀,刀身嵌有血槽,槽内淬有日月纹··姬洛短剑一扛,却吃不住力,原伯兮趁势大喝一声,右手旋扭,那弯刀便如转轮,飞快向他跃进,竟真要将他整个手腕绞下:“你早该是个死人,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女人和她的蛇”·“你的话还真多”姬洛冷笑一声,避走一步,两指并剑式,向前点在穗子上,那剑如飒飒流星一般,向这大教宗心窝子扎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原伯兮抽刀,侧身避开,短剑划过他的披风,飞回姬洛的手上,只听得“玉城雪岭”一声唤,左手剑鸣一啸,长刃已杀至前方,以一招“日月并行”,再度砍向脖颈。
当初在蜀南竹海时,李舟阳曾点评过他的剑法,善攻而不善守,善劈砍而不善格挡,而眼下以进为退,遇强则更强·“找死”·原伯兮却呵笑一声,手呈鹰爪形,竟丝毫不畏惧剑气,赤手向前抓拿,随后弯刀上挑,人贴地一滑,忽地止步暴起,一击斩在“玉城雪岭”的剑身上。
姬洛虎口一震,长剑自上落地,但他却不敢抢身去接——·原伯兮摧山之势般的第二招已近··姬洛被逼到殿门边,他侧目一瞥,挥袖激起门外积雪,向里扬去,要蔽他视线。
那大教宗狞笑一声,只当是小儿科,弯刀挥就,自左向右断他退路··桑姿与谢叙赶至雪顶正殿前时,正瞧见这一幕,待看清形貌和招式,后者骇得魂飞魄散,只扯着桑姿喊道:“姬哥哥”·姬洛没有退,甚至没有打算以短剑硬抗,他借“天演步”下灵动的身法,就着他的刀势跃起,等石门爆裂,吃住了最凌厉的刀劲之后,这才以手强压刀背,旋身向前,哪怕硬吃他一招,也要贴身掷剑。
原伯兮回手格挡,却没有拦下那鱼儿一般灵活的剑,只能变招,反手一舞,斩在姬洛背上·姬洛忍痛咬牙,甫身向下一落,长弯刀不够灵活,无法在追砍,他趁势蹿过大教宗的腋下,左手抓住刺入肋骨中的决明剑,向后一带而出。
血花飞溅,原伯兮按住肋骨,手中弯刀再度追来,姬洛以短剑力抗,却明显吃力,最后被其压剑挑飞,飞剑擦着谢叙鬓边碎发,插入石缝之中·原伯兮冷笑:“看来是我小瞧了你呵,你是来复仇的”·茫茫飞雪落尽,谢叙瞪眼瞧清,被惊得哑然无言,还是桑姿眼疾手快,从后方立即按住他的头向灯架后一滚。
余劲未消,方才他站立的地方,石板面竟被推出一个小坑··这得是多可怕的内力·这等内力,人在中原时,姬洛只在庾明真一人身上见过,这大教宗显然与其不相伯仲,甚而有可能更为深不可测,毕竟他独揽天城三十载,几乎集昆仑武学之大成。
姬洛喘息,外裳已破,肩背的伤口几乎裸露在外,血顺着垂下的手臂,滴落在脚边·他死死盯着原伯兮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喝问:“我是替西域向你讨个公道,交出极乐丹的丹方”·“公道”·哪知原伯兮闻言,怒极撑腰大笑,手腕一翻,将弯刀推入鞘中,旋即手指曲卷,一击锁喉:“像啊,真是太像了,你们都这般爱讨公道吗,那就下地狱去讨吧”·方才数次交手中,几番对视之下,他都并不觉得眼前的青年和故人有何相似,甚至一度怀疑,会否只是自己执念深重,不得释怀,所以才将刺客误认,可眼下,姬洛开口的须臾间,那神态语气终于和那袭白影交叠,他仿佛看见神玥与之决裂时失望而憎恶的表情——·“我早已放手昆仑五城,扶持白华,并非为与你争权,只不过想替这片土地上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其实神玥并非不知自己的仁善在多数人眼中,不过是破绽和弱点,但她和姬胤都是对自身大道怀有如“磐石无转移”般坚定信念的人,绝不会迎难而退,投机取巧,并转头向人大肆宣传,人心皆恶,世人无可救药,并再不相信人- xing -。
他们彼此皆视对方为美好,也因此始终在追逐,哪怕寥若芥子的光·这世间总会有温柔善良的人,纵使未遇见,但也并不代表没有·如果一切都是肮脏和丑恶的,那人又凭什么从古早至今,走过千年的时光·“神女大人,你恨我吗”隔着阖上的巨门,少年时的原伯兮对着神玥问出了心底里的话,其实他对答案,并不抱任何希望。
可神玥说:“我并不恨你·”·但她又说:“我只觉得你可怜·”·弥合的最后一丝圣光中,原伯兮望着那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而她的话,还随风飘荡在原处。
“我以为我能予你救赎,却发现亲手将你推入地狱;我以为我能安定列国,却发现从外到内,总有人以不同的理由,试图打破规则,哪怕只是荒唐的理由·我没有哪一刻有如今这般,企望身负通天彻地的神力,明明是人之身,却想为连神也做不到的事,真是可笑但我不后悔,纵使置身永夜,天下无白,也总得有人迎风执炬。”
“阿奴儿,你永远不会明白,因为你不配”·作者有话要说:打起来啦热血沸腾·第323章 ·你不配你不配·在谢叙的呼喊中,原伯兮的手穿过残影, 姬洛竟先一步勘破他的意图, 眨眼人已至殿内的玉阶前, 脸上渐渐起了笑意。
大教宗见之,老脸一热,只觉得深受羞辱,横腿一扫,扫起一座琅玕树灯台, 挥掌拍过去··姬洛并不与之硬抗,而是接柔劲,将灯台拢住,随后将其挥至原伯兮左后方。
后者愤然, 抢身攻上, 姬洛抿唇游走, 恰好走至刚才的落灯处·地上还倒着两杆灯架,皆为方才刀锋所折, 姬洛运气取物, 一左一右掷了开去··原伯兮打掉其中一座,却不明白另一手的用意,等他追着人去时, 那道雪白的影子已然落向别处。
“这是……”·“姬洛他这是在借树灯摆阵·”桑姿叫破玄机··谢叙应声击掌,也不由为之大喜,这硬抗不行,又何必以己之短攻人之长, 立时又揉了揉眼,看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这会子,那琅玕树灯仿佛生了脚,左一滑,又一移,那大教宗要跃起,便立身阻他,要撤走,便夺他后路,要劈砍,便又双双滚地·至于姬洛,一时在灯上奔走,一时在灯阵中穿行,叫人捞不住一片衣,摸不着一道影。
唯一叫人失望的,便是原伯兮并未因此自乱阵脚,三番五次抗衡之下,他干脆拄刀在阵心,闭眼不观,不再随他捉弄:“只有你们中原人,才总爱使用这种不敢正面一抗的武功,算什么本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能困住你就算本事”谢叙反唇相讥,眼下送来的灭他人志气长自己威风的好机会,怎能放过。
“太嫩了点·”原伯兮一手摘下披风,一手抽刀在前,环视四周,眼中隐有赤红,“三十年前,遇上使这一手功夫的人,或可还畏惧,而现在,却于我无用,好好瞧着,天下武功,唯绝强制胜”·“喝日月照临,倒转乾坤”·以其为心,只见刀落之处,八道足可撼天崩地裂的刀气,从脚下推出,向八方绵延,黑石铺砌的地面全然被翻起沟壑,桑姿抓着谢叙快退,却依然避之不及,两个人被狠狠掀翻在地,直接甩出殿外。
所有的玉心琅玕在一瞬间崩碎为齑粉,灯火落地,宛如泯灭的星辰··正如他所言,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再好的阵法,也无济于事,那种惑敌之术,只能缠住缩手缩脚的弱者,迷惑心生痴念的蒙昧之人,而面对大无畏的勇者,只会如崩山玉碎。
“来呀”原伯兮举起弯刀,肌肉鼓动,青筋暴跳··阵已破,姬洛无处藏身,彻底暴露真实位置,身前人这一声喝,重重擂在他的心上,殊死较量的拼杀下,他也生出热血,轻功一点,顺手拔出嵌在石地板上的长剑,迎面直上:“我虽有许多事已忘怀,但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鼓噪我,一定要杀了你”·也许这便是宿命中逃不开的对决,亦如原伯兮说的,他一直在等待,和这一场战斗相比,桑楚吟和极乐丹都不再重要。
“来呀来呀来呀”·横,竖,旋身,大教宗衣裳承不住狂暴的内力,尽数撕成碎片,手中的圆月刀向前连斩三次,姬洛咬牙举剑,将那三刀刀气尽数斩了回去。
“给我破”·姬洛几乎倾注所有的力量,自上而下压制,刀剑相接,碎石和粉尘被乱流般的内力激起,向外炸开,形成一道光晕,门外的谢叙和桑姿刚刚爬起,正欲往里赶,便又再一次被波动撞了出来。
嗡响声起时,对战的两人皆觉得耳廓剧痛,腮帮紧绷,但却两相僵持,不敢泄一丝力·原伯兮脚踩的地面向下一陷,涨红的脸迅速青紫,姬洛也好不到哪里去,左手抵在右肘曲池- xue -上,两指贯力。
“管你什么功夫,都给我破”·喝喊一起,原伯兮手头的金刀,竟应声皲裂,在谢叙和桑姿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寸寸断开·最后一处着力点崩溃时,姬洛的虎口亦裂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长剑脱手,锵啷掉落在地。
原伯兮伸腿一扫,雷霆般如有横扫千军之势,姬洛腾身一个鹞子后翻,以揽月手捣向他咽喉,二人同时凌空起,赤手空拳近身肉搏,一时间从东打到西,从前打到后,谢叙使劲儿揉搓眼睛,也辨不清两人的影子。
“镜像心法”·大教宗出手,每一招都诡谲无比,姬洛认出了这招式,她曾见桑楚吟使过三次,一次是在荆江舵上大破代学坤的挟持时,一次是在石别南抛出食髓虫欲同归于尽之时,还有一次是在豫章城被追杀的那个雨夜,而眼下是第四次见识这门功夫,如此想来,倒次次都是以命相搏的境地。
然而虽见识过,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交手,这还是他第一次领教,当真置身其中时,才发现此心法能被奉为天城宝典,不是没有道理,除了其传功妙门以外,招式一气呵成,连招自成一套,几乎无懈可击。
不,天下没有什么是无懈可击的·姬洛不信,行招越来越快,虽接连负伤,却打得酣畅淋漓:“镜像心法又如何,天下武功,有一则有二,可破一即可破二,我便破给你看”·既然此心法与小镜像术同源,那么总能找到相似的规律——·小镜像术重在仿他人之法,而镜像心法则意在自身,重复,重复,对,是重复原伯兮的招式虽给人攻无不克,连绵不尽之感,但实际上,只是建立在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般观感之上,是招式便总有用尽时,而尽处则以对称衔接。
真是成也镜像,败也镜像··虽如此,但仅仅识别这一点,并不足以破解这门功夫,还需要能够打乱他功法的手段·姬洛忽然想起了拜月湾中絮珠长老的话,她那时说能破小镜像术者,唯有思无邪,那镜像心法呢·而思无邪,又究竟是什么·拆招中,姬洛不由自主闭目冥想,丹田内忽地起了一股暖流,那股熟悉的力量慢慢游走四肢百骸,一个周天轮转,直达神庭,须臾间,脑中目下次第演过方才原伯兮所使用过的招式。
他两指并立,拨开千丝万缕,向前一点——·大教宗手上的动作一滞,数个瞬息之中,变得极为缓慢,而指骨骨节间透出的内力塌缩,像手碰到热锅时不由自主抽回一般。
那一套连招宛如河堤大坝,一点崩溃,则千里覆水难收··原伯兮含胸喘息,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后凝出不甘:“思无邪小子,你竟用思无邪破了我的镜像心法不,你的思无邪不完整,当年写在你襁褓之上的思无邪并不完整”说着,他人退向一角,桑姿离之最近,脚下像灌了浆水,不敢动弹,不敢呼吸,生怕引之注目,被其拿下拖累众人。
但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原伯兮扭头朝桑姿看了一眼,只是并没动手,又堪堪收回了目光·虽然这些年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但身为天城的大教宗,他心中有股傲气,并不耻于挟质脱身,也不想低任何人一头,要决斗便决斗,至死方休,无怨无悔。
这是大漠的规矩··随力量迸发,姬洛一鼓作气,抢身上前,二人再分二十招·随后,姬洛拼着一腔热血擒住原伯兮的肩,给了一拳,再一拳,拳拳到肉,打得人毫无招架,再直不起身。
“不可能,不可能只是残卷,残卷……百年来,只有神女大人才真正练成过,没有人可以,没有人”原伯兮发出不甘的怒吼,而后含着一口血水,亦出长拳,向姬洛肚子上顶去,但拳风却落了空,只打散在风中。
姬洛早不在原处:“我会的,可不止思无邪·”·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提手再攻,他甚至不知自己走的什么路数,使的何种功夫,所有的章法在他身上融会贯通,他不需要再思考,下一息是来一手“蟾宫折桂”,还是以剑术挑一个“日月并行”,或是引天演经极术困之,亦或者弹指飞针,所有一切皆随心所欲,已不再拘泥于招式。
“交出极乐丹丹方”姬洛攥着他的前襟,将人拖起··“你想要”原伯兮呸掉齿缝间的血水,狞笑一声,二话不说摘下里衣里挂着的锦囊,但却没老实交付,而是朝四角其中一盏壁灯的方向一扔,“想都别想”·弧线一滑,那锦囊砸入油芯中,火舌舔过即黑,迅速腾燃,姬洛还需保留其研制解药,也顾不得其他,飞身去救,一脚将灯踢开:“桑姿,走”·闻言,桑姿从火中抢出丹方,顺手把谢叙往殿外的山路上拽,谢叙却早已看呆,狠狠甩手挣脱:“不能走”只见原伯兮向前一奔,凝掌朝姬洛天灵盖派去,那气势如蹈海翻山,几乎倾注了毕生功力。
姬洛已来不及避走,只能反手回防,穷尽所能与之对掌··“姬洛”·“姬哥哥”·桑姿呼吸一窒,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锦囊,慌乱接了两下,才捧住,抬头便见着谢叙拔腿往里冲,来不及抓人,干脆咬牙向前一扑,将人扑倒在殿门前:“找死吗你不看看这什么情况”·廊下坚冰皆已融化,噼里啪啦滴在两人头上如落了一阵大雨,而黑石砌成的长墙里,只剩白雾一片,是半个人影也辨别不出。
张乙的人在炎火山上遥望云端,哆哆嗦嗦伸手一指,所有人都停下手头的忙活,望向那翻搅的云层——·只听一声巨响,仿佛天穹都被砸了个窟窿··姜夏奔跑在极天之路上,脚下一顿,抬头上仰,却什么也瞧不清。
人当然不可能真把老天捅个窟窿,但捣毁大教宗居所的雪顶城,却是极有可能的··天光从顶上的窟窿里落入黑沉沉的内殿,化去的云烟里,原伯兮的脸上迅速枯败,衣衫下的肌肤更是形同朽木。
桑姿咽了咽口水,看傻了眼,他日夜为其诊治,该是什么样子,医者自清,但显然这已非昨日的壮年之貌——·那样子,像被榨干了真元,或者以练家子的话来讲,散尽了功力。
“这就是思无邪吗”姬洛低头,痴痴地看着双手,目光闪烁不安·耗尽对手的功夫,散去毕生的功力,一日之间叫人“返璞归真”回到初时,这便是思无邪吗·原伯兮摔在地上,连声惨笑。
姬洛蹲身逼问:“乌布雅神女在哪里”·“她死了”原伯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声量之响,几乎是嘶吼,“神女是属于整个西域的,她不属于任何人那个男人该死,还有你这个孽种,也该死你们都留着为天城陪葬吧,哈哈哈,三十六国的铁骑,必将踏平此地”·姬洛掐住他的脖子,回头唤了一声:“桑姿。”
桑姿回过神,急忙去拆锦囊,但方才一战着实惊心,双手颤抖难以自控,拆了两下愣是没将那小口子拉开·谢叙也反应过来,帮着他小心取出里头的细竹纸:“快,你快看看这上面的配药。”
桑姿展纸细细瞧来,每念一声,那谢叙便应一声,说与姬洛听:“曼陀罗……阿芙蓉……有的,都有的”·“粗看用药,应能致人成瘾,且含奇毒,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有没有解法”姬洛追问。
桑姿稍有沉吟:“得试试,实在不行,或许要回洞庭一趟·”·姬洛颔首,已有了分寸,又念着钟别和桑楚吟交代,绝不能给原伯兮喘息的机会,当即伸手,唤来短剑,往他心窝一刺。
“他不能死”·一枚石子儿打了过来,正打在决明剑的剑身上,众人齐齐抬头,只瞧见姜夏自极天之路上跃出:“姬洛,不能杀他”·见他扰局,谢叙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江屿寒,大局为先,他必须死证据确凿,那罪状乃板上钉钉,你可别告诉我,你还要抓他去见官,去见谁,三十六国依次走一遭吗我……我我我……”·姜夏一把将他推开,只盯着姬洛,快步向内:“姬洛”·寥寥百人,虽能短时间速攻昆仑,但也不过是借天时地利,占据要道,打个措手不及罢了,实际上根本没有动摇天城之根本,只要稍有拖延,其内便可自行重聚力量。
钟别引他们将注意力全搁在了极乐丹和原伯兮身上,却略过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信念所向的可怕·天城乃西域信念之所向,和中原以武传承的宗门不同,使女及信徒皆因虔诚,自发而至,而这样的人往往执念很深,对其信奉,不容有损,并不会因为掌权者的改换,而缄默无争,事实上,他们不是追随原伯兮,而是追随整个天城。
原伯兮控制他们,也不如西域其他人那样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只需要利用他们的虔诚和对天城神谕的深信不疑·这些人未必会因为原伯兮这个恶人的死,对他们心存感激。
此外,追奉的制度导致信徒也皆来自于西域三十六国,虽不为王室,但其中不乏有贵族后裔,原伯兮揽权集一身时,尚有震慑之威,他若一死,保不准分权,再入新一轮分崩离析。
所以,在姜夏看来,最好的法子是留他一命挟持软禁,桑楚吟失踪情况未明,钟别浑水摸鱼目的尚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然这些都是虚话,姜夏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只要走好了棋,落好了子,也许这便是拿下整个天城,并收入囊中的好时机,到时候,或还可借此控制西域。
他不像谢叙那般,深受道德约束,原伯兮的一些手段,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如果挟天子而令诸侯,或许还能利用他的余威和威慑力,就像当初他软禁乌布雅神女一般,哪怕不成,也是一条退路。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虽然并不是给自己的退路··姜夏有的考量,姬洛也会有,但未免夜长梦多,后者更主张直接除去原伯兮,毕竟乌布雅神女已死的这种鬼话,他并不怎么信,而桑楚吟以白华名义,显然也会有一部分威信,路都是人走出来,哪有信敌人不信自己人的道理。
于是,姬洛握剑在手,扭头狠狠向前一刺··这次叫停的是原伯兮,在瞧见姜夏的刹那,他求死的心忽地改了主意,转而对着姬洛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杀了他”·他指着姜夏·作者有话要说:互相挑唆,不停搞事……·第324章 ·在场众人霍然一惊,唯有姬洛呵了一声, 并未按常理受原伯兮摆布, 而是将剑锋又往前推了一寸·“姬洛”·“杀了他”·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丁点动摇, 但也深深明白,与狐狸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就像和豺狼虎豹不讲情义一样,如果给了原伯兮一次机会,那就会有第二次丹方已到手, 没必要在多做无畏周旋,别的未知,尽可以凭本事查。
刀再向里推了一寸,眼看便刺入皮肉··“不行”姜夏喝止, 浣花剑出鞘, 飞身而上, 一剑削在决明上··姬洛皂靴就地一点,长剑“玉城雪岭”入手, 他反手一甩如甩扇, 将浣花剑打了回去,动了真怒:“江屿寒”·姜夏落地一翻,丝刃从袖中弹出, 缠上谢叙的脖颈,将人拽至身前:“别动”·话音一落,地上撺着一口气蛰伏的原伯兮忽地暴起,撞开正与人对峙的姬洛, 却知杀不死,并未继续偷袭,而是拔足飞奔,起手抓住桑姿甩开拦路,最后越过门槛向外一扑。
飞落冰崖的那一瞬,原伯兮转过头来,冲着姜夏高深莫测一笑:“年轻人,想得不错,可惜你没那个命”·“原……”·姬洛的剑已经向姜夏刺来,那种雷霆般的气势,是他从未见过的,哪怕是在蜀中目睹绵竹惨亡的那一夜,两人交手怒起杀意时。
短短不过半日,眼前人器宇风度已与昨日截然··刚才那番交战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或是原伯兮说了什么姜夏惴惴不安··原伯兮既已死,挟持便显得毫无理由,但丝刃既出,已没有回头之路。
虽然尽可以借此脱身,但姜夏几乎没有犹豫,松开手,将谢叙一脚踢开,似乎并不想拿这个人质,只想光明正大斗上一番··“为何不杀原伯兮”两人交手,姬洛先是闷声不发,看了看飞舞的丝刃,又看了看人,过了许久才蓦地开口。
姜夏一愣,未答··姬洛重述了一遍:“为何不杀”·“如果说是为了你呢借他之力,将天城拱手相送,为了让你往后在这个位置上坐得更轻松,直至掌控一切。”
话到嘴边,那些胡编瞎造的借口,都被他摒弃,只留下一句真言·姜夏想看看姬洛,究竟是何反应,但这反应,令他很失望··姬洛腾出手,将晕厥的谢叙扔给桑姿,随后继续持剑,与其丝刃缠斗:“胡说,我何时要掌控天城。”
会的,一定会,这一次,不是滇南天都·姜夏静默片刻,忽然痴痴笑了起来:“你看看,我说真话,你却只当作妄语,你从不信我·”·“姜夏,你却也没给我相信的理由。”
姬洛摇头··姜夏慢了一招,胳膊上被划拉出一条血痕,吃痛让他收束丝刃回护,随即背身向外掠起·姬洛却并不给他逃生之机,先一步封死出路,将人逼至死角。
“如果我只是江屿寒,你会相信吗”姜夏苦笑·姬洛的变化不止是形貌气度,还有武功,以其如今的突破和造诣,他竟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落入劣势,双手垂落,似要放弃阻挡。
姬洛的剑气穿透丝刃,直指姜夏咽喉,却在割破血肉的当口,被一道女声喝住:“不不要伤他”·绮里妗举起手里的鸣镝:“钟别已起二心,楚吟姑娘生死不明,姬洛,我已找到神玥,如果你杀了他,我就放出鸣镝,极乐墟的死士会抢先一步,到时必会劳而无功返,所以,我只问你,你选他,还是选整个天城和西域”·姬洛侧目看来,那张素净端庄的脸上,全是泪珠。
她在良知与私心里挣扎,最后倒戈:“放他走我只要你放他走”·“何必”姬洛没开口,姜夏却叹息摇头。
“是啊,何必”绮里妗笑着擦去眼泪,昂头不惧··与其说是她爱姜夏,不过是爱那种同病相怜,爱打破樊篱的痛快,爱剪除束缚的逆反。
无论是作为绮里家的大小姐,还是作为谢家的准儿媳妇,都时刻要她落落大方,娴静端庄,谨小慎微,长袖善舞,不能失态,不能任- xing -,不能放纵——·直到她遇见姜夏。
不管是江屿寒,还是姜夏,在日夜为伴的旅途中,她读懂了那种不愿为之而必为的无奈,读出了他的隐忍和伤痛,只有她察觉到了,就像见到了无能为力的自己,而这些,是活在阳光下的谢叙和只垂眼天下大事的姬洛,根本不会注意的。
·龟兹那一夜,姜夏告诉她,一切不过只是选择,不是为了宽慰她,而是为了宽慰自己·而后她选择接受家族并接受自己的命运,这必然的结果,其实也只是他曾走过的路——在他们都不得见的地方,姜夏也曾选择接受。
无论姬洛再厉害,再聪明,哪怕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会理解,她倾其一切,不论是非对错也要救姜夏的心因为他们和她,不是一路人·姬洛缓步后退,慢慢挪开剑尖。
姜夏起初没有动,只紧盯着姬洛的眼睛和脸庞,神情十分复杂,甚至已不关心自己的命是否捏在别人的手上,也未留意一个练家子应该留意的距离,仆步拉开的方向,剑锋的走势,甚至是一旦反悔,周遭可以借势的东西,直到察觉姬洛一直在躲避与之对视,这才终于认命似地拿丝刃迅速卷开他的长剑,向外撤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就在这时,变故突生··刚松了一口气的绮里妗膝盖窝子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斜摔在地,将好挡住姜夏的退路·她匆促想起,身前的人却一把将她按回了地上,一柄折扇从一小垒坚冰后转来,快得似能切开长风。
姜夏向后一个旋身,丝刃一舞,将扇面撕碎·从断裂的扇骨缝隙里望出去,只见玉阑干上立着一道穿着波斯长裙的倩影,那斑斓的色彩与耀眼的宝石,与天城的圣洁与冷清格格不入。
桑楚吟回眸一笑:“我还以为是原伯兮或是钟别,结果是你们·”·“你没有死”绮里妗撑着膝盖跌跌撞撞爬起来,脸上满是错愕,她躲在暗处时分明听见钟别说,三十六国半数已被拿下,桑楚吟死于截杀之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忘了,我自幼流亡于塞外,也曾就近仰望过这片圣地·当初原伯兮都没能杀掉我,就凭一个钟别”桑楚吟霍然对姜夏出手,穿行于丝刃之中,使的正是镜像心法。
姜夏并不会思无邪,两人立时缠斗,难解难分··绮里妗狠狠瞪了一眼拄剑在地的姬洛:“你们……你们出尔反尔”说完,她举起鸣镝,向上一拉。
然而,动作刚起,一道消瘦的身影已直接滑了过去,将绮里妗扑倒在地:“钟别钟别一定还在山中,你必然见过他,他在哪里”·桑姿与其揪扯,绮里妗匍匐在地,把手塞在心窝下,宁可僵持,也不放手,她只有这唯一的筹码,一旦松手,就再也没得任何机会。
“我不会说,除非你们放江公子走”·见她牙关紧要,桑姿无奈,拔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要扎她麻- xue -,逼她松手,绮里妗回头瞥见那抹银光,发了狠,两臂压住他的手腕,张口便咬。
桑姿吃痛一松手,她趁机爬起就跑,却又不敢像姜夏靠,怕给桑楚吟逮着机会,只能绕向殿后,往另外四城的方向跑,一边跑一边飞快的思考,一边思考一边去拉鸣镝··桑姿甩了甩手,拿袖子卷住齿痕,向前捉人。
他虽慢了一步,但好在柔体术轻盈,在雪上过之无痕,比起身披长袍厚服,一步一踽走得艰难的绮里妗要快得多··绮里妗被拖到地上,鸣镝摔了出去,伸手一次没捞着,危急之下她瞬时转身,指着眼前人大喝:“你是桑姿”·桑姿一时没弄明白这个女人要做什么,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谢叙说过,他们是来救一个叫桑姿的同伴,眼下人头点一点,就知道多了谁,绮里妗已然确认了他的身份,不止如此,方才二人揪扯的时候,她心系姜夏,因而多留意了两眼,无意发现桑楚吟的目光也死死锁在这头——·桑楚吟不是在密切监视自己,而是在担忧和自己纠缠的这个男人,他们两个一定有什么关系……相貌……年岁……·“你姓桑楚吟姑娘……也姓桑”绮里妗并非疑问,而是十分笃定地喊出了这句话,桑姿脸色垮下来的刹那,她更加坚定自己的推测。
沙州……流亡……塞外……·能用上流亡二字的,要么是胡虏破城后,保护历朝典籍而远走他乡的大儒,要么是朝廷驱逐的流犯,桑家……桑家……八王之乱……·绮里妗叫出了答案:“是八王之乱中以谋逆论处的桑家”作为绮里家的长女,又身为谢家未来的儿媳,门阀格局,百年来的朝中大事,都是必习的功课。
“桑家是被冤枉的”桑姿慌慌张张去掐她的脖子,又想腾出手去捂这个女人的嘴,他整个人都在抖,甚至连鸣镝也忘了去拿·那种恐惧,那种颠沛流离中的绝望和背负骂名的不耻指摘,都教他紧张不已。
绮里妗涨红脸,不停去掰桑姿的手:“咳咳……不止,不止这些……”她抬起右手,指着桑楚吟,既然涉及曾经的士族,那么关于舞姬的身份,不过是一通编撰的鬼话,那么引荐的赵恒义……·姜夏提到过一次,赵恒义是四劫坞的舵主,四劫坞作为江湖势力,扼制了川江汉江及荆江水路。
她记得,族叔聊起政事时,曾言近年南方亦不甚安定,不论桑家是否真是无辜,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湘荆……湘荆地区……”绮里妗要喊,可闭气已到极限,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姜夏瞥了一眼,不再强势突围极天之路,而是折了回来,欲来个“围魏救赵”,登时将丝刃往桑姿脖子上缠··那丝刃之坚利,活体拆解亦不再话下,桑楚吟心知肚明,自然不敢放其与桑姿对上,立刻也甫身上前,一圈扫腿,将桑姿踢了出去。
脖子上没了钳制,绮里妗总算回过一口气,翻身而起在雪地摸索方才掉落的鸣镝,桑楚吟俨然已将其视作目标,痛下杀手··“你走”绮里妗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
姜夏并没有走,而是叹了口气,与桑楚吟绕着身前的姑娘打斗·桑楚吟盯着他,呵呵一笑:“如果你走了,我会看不起你·你是姜家的人对吗姜玉立的儿子虽然你用的武器和武功都不太相似,但这危险的气息,实在太熟悉……”·哪怕过去许多年,她也忘不了朔方发生的一切。
“现在是私人恩怨了”·桑姿想援手,却也掺和不入,忽想起方才好半天,姬洛都没有动作,亲眼目睹其与原伯兮交战的他,猛然背脊发凉,连倒在一旁的谢叙也没管,一头扎进了殿内。
姬洛半跪在地,一动不动,神思恍然,似是在勉力支撑躯体··背部和手臂结痂的刀伤再度渗血,几乎染红了整个白袍,而虎口深可见骨的裂口,在方才甩剑、运剑与姜夏对阵时,又再度翻卷,外伤已如此骇人,更不要说看不见的内伤,桑姿站在寒风中,只觉得冷汗涔涔- shi -衣。
方才绮里妗横插一脚的威胁,反而给了姬洛机会,因为气力竭尽,只要对峙稍迟,或是一击没有杀掉姜夏,那么便不是走不走脱的问题,既已撕破身份,姜夏察觉不妥,一定会回头趁势控制虚弱的自己,到时候情况会更加糟糕。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只能装作被拿住七寸的模样,保神玥而弃他,逼他先行,再想对策·不过桑楚吟来了,有所牵制,倒也不算太坏··“姬洛姬洛”·桑姿撕下袖子,替他将伤口一一包扎,裹到虎口时动作稍重,痛得他眉梢一皱,稍稍恢复些许清明。
“桑姿,拿你的金针刺我百汇、通天……”·桑姿手一顿:“你疯了,金针刺- xue -,稍有不慎会逆血而亡的就算……就算你厉害,可人力有穷,你强行出战,少不了也要躺个十天半月”·“管不得这么多了,天城的事,可远未到结束之时”姬洛反手抓住桑姿的胳膊,目光定定,分寸不退。
————·“放她走”·殿外,同样插不上手的人,还有绮里妗·桑楚吟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可眼中的痛色却难以掩饰,唯有血海深仇,才足以酝酿出那样的仇视。
姜夏树敌之多,叫绮里妗越发胆战心惊,也正因为如此,心中落差恒大——·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讲条件··桑楚吟嗤笑道:“我可以先拿下他,再拿下你,”说着,又顿了顿,将攻势对准她,“或者直接拿下你。”
“拿下我亦无用,他会走,我会逼他走”绮里妗昂起脖颈,素白的肌肤上冻出红痕,纵使摔在积雪上坐姿失仪,却依旧美如镜湖上的长颈天鹅。
她悄悄将手掖在袖袍中,捏了一把雪,装作已经捡回鸣镝,心虽如乱麻,面上却稳如泰山:“如果你不答应,我会马上放出鸣镝,你看得住我一时,看不住一世”·然而,绮里妗万万没想到,桑楚吟折腰避丝刃,在雪地上一串点翻旋跃,裙裾在足下连转翩跹,激起千层雪,纷纷朝姜夏扑面去,而伸腿扫就时,竟然将那支不知所踪的鸣镝扫了出来。
绮里妗哑然无言,扑上去捞,却被一团雪球砸脸·等她拂袖扫去残雪,捂住通红的鼻子抬头,桑楚吟已在前一步,抿唇回眸,笑中满是春风得意··可就在这时,除了绮里妗和姜夏,便是桑楚吟自个儿也没有想到,殿后忽然飞来一支银羽箭,将鸣镝与她的纤指隔开,箭速之狠,差点锉掉整片指甲。
随后,又是几道破风急啼,连珠箭接二连三朝她- she -来··桑姿恰好搀着姬洛出来,抬头望去,目眦欲裂,脚下几乎一个趔趄:“阿姊”·桑楚吟仓惶回头,眼中有泪:“别过来”·“阿姊”·作者有话要说:紧张ing……·第325章 ·姬洛将桑姿按了回来,这一声喊本不打紧, 可内容却着实叫人憾然。
桑楚吟滚地, 再慢上一步, 就要被扎成刺猬··山下有兵马嘶鸣,鸣响在山谷回荡,撼天动地的气势直教冰川撕裂,暴雪纷涌,峰峦顶上的尖冰碎片如雨坠下, 将平探出的殿檐砸了数个窟窿。
姬洛挥剑一斩,顺势捞着桑姿的腰,两人一同跃出··“原伯兮一死,天降救兵就会化为厉鬼讨债, 天城玉崩, 才是真正的大难, 西域之复杂,维系此间并未有所想那般简单, ”姜夏仰头, 目光掠过渐渐由蔚蓝转为百草霜般浑浊的天空,大片乌云从天际压来,不由一叹, “是我小瞧了一个人……”·钟别以为这话评的是他,执弓快步走了出来,截下话头,脸上喜色一时难以自抑, 两颊的肉都堆到了高高的颧骨上:“是啊,你们都太小瞧我了,尤其是原伯兮”他向着冰崖外探看一眼,见裂谷深不见底,长长吐出一口气,自得自满。
方才已有死守九井九门的人,向其汇报大教宗坠崖一事··随着他话音落下,极天之路被紧随其后的极乐墟死士堵死,而殿宇及雪崖则被从险路攀上的天城信徒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些人就如姜夏之前推测那般,大教宗之死,并不能使其深有动容,但若有人要摧折天城,毁之奉神的信念,便不会善罢甘休,因而轻而易举便被钟别这等有心之人以信仰之名收买,但他们不过是用来消耗姬洛等人力量的卒子。
“你们已无路可走,若就此俯首,或可留全尸一条”钟别张开双臂,迎风呼喊,俯视雪中的几人俨然已如高高在上的神祇漠视蝼蚁,随后,他向旁侧援手一引,爽朗笑道,“妹妹,看到了吗,这里便是昆仑五城之顶,以后再也没有谁能凌驾于我们头上”·人群分流让道,只见后方,一名身着淡金色长袍的女子一步步走至钟别身侧,她发冠下的雪纱被狂风扬起,显出瑰丽却略显沧桑的容颜。
“啧啧啧,你太慢了·”钟别从怀中取出另一支鸣镝,显然对绮里妗的效率不满·桑楚吟虽然没死,但他给安插在三十六国军队中的眼线早就打好招呼,只要讯烟一起,就说明这里头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那么他们便可肆无忌惮攻打昆仑。
纵使骑兵上不得山,但还有跑腿的兵卒··姜夏厌恶地瞥了一眼,内心只觉得好笑:钟别是个赌徒,却不是个有脑子的赌徒,到如今他还在做梦,以为借西域强国的手除去绊脚石,就可以和人坐地分赃,殊不知,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桑楚吟狠狠掷掉手上截下的羽箭,似有愠怒:“你早就找到了妹妹·”·“是啊,不止如此,舍妹还是侍奉神玥之人,不然我又如何得知乌布雅神女还身处天城谢谢诸位替我二人除掉原伯兮这个心腹大患”钟别抚须大笑,随即拱手作揖,狂喜难以自抑。
过去他还为大教宗马前卒时,武功不行,人手不够,想要救出妹妹,难如登天,但桑楚吟前一次追查蔺光时,不甚露了点踪迹,他便知道机会来了,守株待兔这么多年,就是等这一次翻盘。
姬洛喝问:“神女在哪里”·“神玥已经死了”钟别高举双手,含笑看向妹妹朵莲··这时,静默无声立于一旁的金袍女人踱步而出,从姬洛开口时,她的目光便没离开过,似乎在努力辨别着什么。
随后,她拔出一把带血的匕首,朝众人展示,冷冷道:“是,神女已经被我诛杀,就在刚才·”·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血未凝固,顺着血槽滴落在积雪上,似还留有余温。
绮里妗打了个寒噤,方才她沿着那条路深入,窥见钟别兄妹时,就知大事不妙·她亲眼看着那个女人走进山洞中,又带着那支匕首,走了出来··原来神玥已死。
朵莲站在巨石边,萧瑟寒风中似摇摇欲坠,方寸之地上,钟别为了给其挪位,两人已离得有些距离·说时迟那时快,姬洛和姜夏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朵莲”钟别心头一跳,眼疾手快将人拽了回来,带至身后庇护,“还愣着做什么,动……”·“噗嗤——”·钟别未尽的话咽下了喉咙,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朵莲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慢慢松开刀柄,而那把匕首从肺部直接将他的心脏扎穿。
血水堵在嗓子眼,他嘴唇翕张,眼中写满不解,分明在问:“为什么”·“哥哥,我绝对不会背叛神女大人”朵莲勾起嘴角,挣开钟别拉着她的手,飞快将匕首拔了出来。
鲜血溅了满面,她一边以手背抹去,一边重复,“绝对不会”·钟别向后倒退两步,直愣愣盯着她,又哭又笑,神情若癫狂·朵莲见他还未倒下,亦生惶恐,快走两步去拧人胳膊,要再来上两刀,但这一次,钟别没有手软,猛地将她推向姬洛和姜夏,甩出袖中藏掖的极乐丹,一口气吞了下去。
身上的皮肉一寸寸撑裂,两眼赤红如灌血,不过须臾,眼前人已不能形容之为人,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以最原始的方式,将身边的人抓起,掷下,野蛮地以拳风,架住了姬洛和姜夏二人的夹攻。
若不能赢,那同归于尽不胜不败也是好的··在意志泯灭的最后一刻,钟别拔出了那支鸣镝,要让在场所有人与之殉葬··姬洛将他钉在石崖上,他仍保持双腿站立,双手高举向苍天的姿势。
姜夏转身一走,丝刃收束,转眼便是头首分家:“抱歉,你只会让我高看,小瞧还配不上·”·“怎么办”桑姿惊呼··姬洛挥手:“先撤出去。”
说罢,亦无心再管姜夏和绮里妗,呼来桑楚吟,与桑姿一块带上谢叙向外突围·一时间群龙无首,天城的信徒和极乐墟的死士都在各自奔逃,极天之路上挤满了人,为了争路求生,前后左右大开杀戒。
姬洛断后正欲跟上,那个叫朵莲的女人,从后方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你不能走”待人执剑回头,她又匆忙松开,两手交叠胸前,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和那日西平亭的镜湖边出手阻拦的女子,行的是同一个礼。
“你不能走”朵莲的汉话说得并不好,她只会重复简单的句子,随后引着人目光,朝一方低矮的云层看去··堆叠的白云迅速外散,金光拉开一道口子,直直落向人间。
朵莲转向,伏地跪拜,眼中噙满热泪,与方才钟别死时截然不同,姬洛心中不由肃然起敬,他隐隐感觉到将要发生的事,但却无力回环··“快看神迹”·天城的信徒们纷纷抬头仰望,立时都噤若寒蝉,就地朝那座山头拜服,随后一声警钟长鸣,自云端响彻昆仑。
过后城池死寂,万物如初,山下的喊杀止住,刀剑不鸣,马不奋啼,人人畏惧后撤··众人凝聚目力,瞧清那并非什么神迹,只是个人,穿过雪顶金光,以无上功力撞响了百世而不出的昆仑钟。
那一击,包裹的冰晶崩碎,自天而降,宛如天幕倾颓,星辰落地··姜夏笑而慨叹:“我们都太小瞧这位乌布雅神女了·”原伯兮以为囚住了她,不过是她自己囚住了自己。
“她没有死”姬洛半蹲在地,颤抖的手按在朵莲双肩··后者面有怜惜,点了点头,但又迅速摇头·朵莲设计骗过了钟别,但终究无法阻挡命运的脚步,方才未死之人,现在只怕凶多吉少。
“这枚烛银戒,可为她所有”姬洛自怀中取物,朵莲垂眸瞧了一眼,眼泪落在他的掌心··姬洛似被灼了一下,起身一言不发朝西域最高的雪峰跑去,所有人都默然注视,默契地让出一条道来,可望山跑死马,原伯兮所住之地,乃三面绝境,再是轻功冠世的人,也难飞度裂谷山渊。
风口之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影子,如天之坠——·“昆仑墟号曰帝下之都,尝有丹书之盟登之于九门九井,尔等岂敢悔之,吾以昆仑钟警世,天尊地卑,谁敢僭越”·山中信徒尽皆拜倒呼喊:“耳聆神谕,未敢僭越。”
——“敢僭越者,人神诛之”·那一个“诛”字,气势磅礴,直叫山前老马撅蹄,喑哑长嘶·钟声传至,青鸟道边对峙的诸国联军,纷纷仰望琼山尽头,只见金光大盛,似有天神照临。
不论是马上将军还是马下卒子,纷纷讶道:“是神女大人神女大人还活着”·联军本想趁着天城大乱,捞一杯羹,眼下却是不行,军心本就不齐,各国间还有私仇嫌隙,都防着被人机关算尽、背后偷袭,只想吃白食,而不肯出大力气,如今神玥又以盟约震慑,谁先出手对抗神山落了口实,说不定还要被这一些二个“假盟友”倒戈阻击。
博弈之下,慢慢有人向后撤出莽原··张乙站在炎火山上,俯瞰山下局势,见尘烟滚滚,这才手脚一软,跌坐在地,大松了一口气··“乙哥”·身旁的小弟推了他一把,张乙一蹦三尺,随手抓着一人的胳膊使劲儿摇晃:“快速速传书给六爷我们……我们……”身前那人却一动不动,他仰头一瞧,眼中满是惊恐,“是……是你”·————·力竭而坠的影子,像一片轻飘飘的白羽,从山脊上滑落,撞入巨大的豁口之中,被飞雪瞬间吞噬。
阳光流转过雪色的长发,在消失前,神玥逆光朝着天城恋恋不舍般回望了一眼,这一次她没有流泪,唇齿带笑,已然心满意足··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天城信徒,来自西域的武士,甚至是极乐墟中的死士和打手,都自发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只有姬洛站在雪里,直直盯着前方,不敢眨眼。
明明这一眼包揽了整个昆仑墟,但他却固执地觉得,她看的是自己··原伯兮的嘲弄、察西阿婆的追忆、浪人的哀叹在耳畔不断重复,是非功过再没有谈论的必要,从此后再无神照,只有西域亘久不绝的传说——·对神玥而言,生于此间,亦死于此间,就是她的归宿。
“太迟了是么太迟了……”·声音太轻,朵莲又汉话不精,没有听清他的呢喃,于是侧耳向前,等他复述·可姬洛却闭了口,忽地转过身来,一滴泪从右眼滑坠,挂在下巴上。
他就站在那里,无悲无喜,不动不闹,没有啜泣嘶吼纳罕,紧紧地审视眼前所有人,像个无助的孩子··绮里妗惊愕当场,桑姿几欲张口,姜夏眼中一痛,便是桑楚吟这等自认见过大风大浪的,也已是哑然无声,如果谢叙醒着,想来早已跳脚。
都说神玥垂泪,乃西域三奇景之一,但这一幕对于他们来说,不遑多让,甚至更触目惊心··直面而来的感情,太过于浓烈,连传说也显得逊色无比··可他们都不知道姬洛为何而哭——一个搅弄天下风云,武可撼江湖,文可动家国,先后与一教一阁,三星四府都有交情,斡旋于晋国秦国,谋燕亦谋代,瞧起来光鲜亮丽,闻之媲美神话与传说的人,有什么好哭的。
对于太多人来说,能达成一二,便是做梦已足够笑醒·可谁又知道,如不系舟般独自漂泊那么久,家的含义和归去的重要··绮里妗偷偷推了姜夏一把,想叫他趁势而走,后者确也如此行径,但他走出去三丈,心中又痛快又难过,最后苦笑一声,毫不犹豫回头——·他们现在一样了,都是没有家,再也回不到过去的人·“姬洛”·姜夏大喊一嗓,旋即驻足。
姬洛发白的手指动了动,闭眼,睁眼,蓦地转身,一把掐住姜夏的脖子,丝刃贴在他的手背上,却没狠心切下··“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亦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在我意识尚存之际,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姬洛艰难开口··他曾羡慕过师昂,羡慕过谢玄,羡慕过桑楚吟、屈不换、桑姿,甚至是眼前的姜夏,他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之努力,哪怕付出生命。
可是他没有,尽管他已经做到了世上少数人才能做到的事情,可那并不是他真正想做的··姜夏抓紧丝刃,又松手,低笑起来,不知是在笑自己方才的痴妄,还是笑姬洛的坚持。
这时,姬洛忽然问:“向前走,永不回头,是什么样的感觉”姜夏闻言,眼前一亮,又听他低语道,“应该很好吧·”·从走出洛水旁的乌脚镇到如今登顶昆仑,姬洛杀过许多人,他们死前多有不甘、愤懑、或者冷漠赴死,无动于衷,但是只有姜夏微笑着,似乎既无悲伤也无痛苦。
那一瞬间,好似周围的人都不存在,姬洛不自觉脱口而出:“姜夏,如果还有机会,你想回头吗”·“不,不想,甚至于如今的我而言,惟愿更早接手这一切,那样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笑容更盛:“你杀死我吧,如果你觉得痛快杀死我,不然你就再没有机会了”·——那双掐在脖子上的手,也曾拉他出沙海。
“不不能杀”·朵莲扑身上前阻止,一手抓住丝刃,一手按在姬洛的腕上,血落而不自知,只要再用上几分里,五指便会分家。
姬洛狠狠瞪去一眼,念其多年护卫神玥,并未呵斥重话,可眼前的女人却分寸不退,嘴里不停重复:“不,不能杀神女大人有言,不能杀”·作者有话要说:偶尔也开个金手指……·惊不惊喜2333·第326章 ·“你姓姜刚才他叫你姜夏。”
说着,朵莲从怀中, 小心翼翼捧出一条红绳, 和姜夏埋在拜月湾那一条形制相似, 只是铃铛上刻着的却是个“玥”字··中原常有言手帕交,但宁州人重银器,更喜系红绳。
姜夏不敢置信,以至于双手捧接来时,连丝刃也弃之不用:“这是……”·朵莲并没有回答他, 而是转头又看向姬洛,颇为为难·她并不知道眼前的两人为何会闹到生死相见的地步,只是偶尔听神玥追忆往昔时,会下意识认为, 无论上一代恩怨几何, 但两个孩子该是感情甚笃:“公子, 不能杀,神女大人有言, 当初在星宿海边, 你欠他们一条命,就得还他们一条。”
“星宿海……”姬洛低声呢喃,却并未松下指尖的力度, 似是在努力想拾起那些尘封的记忆,一时间只觉得热流从背脊一路上冲至灵台,诸- xue -枢间同时气息大乱,胸腔里热血翻涌, 眼瞅着已有逆血之兆。
桑楚吟觉察不妙,一把抓过桑姿:“气逆色白,血竭而厥,这是金针刺- xue -桑姿,你糊涂啊”·闻言,连姜夏也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他未曾想,姬洛竟然濒于至此,心中殷忧,也顾不得脖颈受阻,呼吸难畅,咬牙探手,剑指次第点过他臂上大- xue -,顺着手少- yin -经向上,护住心络灵枢:“姬洛,醒醒”·但他强行打入的内力,却叫姬洛脉息更加混乱,内劲失衡,思无邪心法护主,反而钳住姜夏,要将他的功力强行散去。
风声止,喊声停,只余静雪落下,天地一片素白··须臾之间,人好似已一梦千年,梦里的姬洛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伸手攀着一个人手臂,哭花了眼:“爨姨,我就想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好,那我们就去看她一眼·”有人将手落在他发顶,温柔地回应··……·他失去了意识,躺在一个人的怀中,四肢僵冷,胸腔里只吊着一口气。
那个人护住他,走了很远,最后不甘大骂:“原伯兮,你不得好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有- shi -润的水滴不断落在他脸上,他伸手一抹,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眼泪,而是一朵一朵的血花。
他慌了神,拼命去抓,抓到了两根快要散开的辫子,抓到一只没有带起的兜帽,最后是温柔带笑的脸··“子忘,好好活着,听你爹说,这个名字是你娘给你取的,她不希望你再走他们的老路,所有的大义,到此为止。”
……·“不”·失控的内力刹那暴涌,姜夏被震退两步,捂着脖子喘息,手心里全是姬洛吐出的血,他欲上前,姬洛却已掀翻朵莲,一剑朝他刺来,只听“噗嗤”一声,“玉城雪岭”贯穿整个右胸。
·两人同时倒下,桑楚吟扑上前去护住姬洛,斜地里忽然跃出一人,快若魅影,从她身侧抢先一步将姜夏劫走··“苏明,姬哥哥他……”·苏明却置若罔闻,出手干脆,人拦则杀人,头也不回往山下奔走。
“哈,现在天城是他的了,退路也是他的,这礼物送出去了,便不必再回来,我还是赢了他一次,可惜,这也许是平生,最后一次·”姜夏按着胸口,努力舒出一口气,脸上笑得孩子气十足,“我在龟兹给你传信,你竟来得如此慢,差点就见不到了。”
————·风摊开石案上摆着的小衣,给婴孩穿不过巴掌大小,已有些年头,边角发黄,针脚很乱,正心还有块霉斑,怎么也洗不去·小衣的里侧写着一行字——·“欲要得,先必失,失而复得,方最珍贵。”
思无邪真正的精髓,既不在使人容颜永驻,亦不在散功吸功般蛮横的掠夺,而是得与失,千言万语,不过二字··穿着金纱裙的老使女将收整好的书册轻轻放在石台边时,洞- xue -外响起一深一浅的足音,谢叙在前,桑姿在后,一个欢喜,一个愤怒。
“姬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姬洛,没死就快点出来,你这次可真是把我害惨了,阿姊修书去洞庭跟我师父告状,说我医术不精乱医人,最好禁足十年别出来祸害,你……你得替我解决喽”·石案前坐着的人双目空洞无神,闻声却仍旧无动于衷,无论谢、桑二人如何在他身旁咋呼转悠,他都只垂首抚摸着那件小衣。
直到朵莲收捡遗物时,不甚被石尖刺破手指,没忍住痛呼一声,他才勉力张望了两眼,忽地扑到那方染血的石壁前,一点一点摸索:“谢叙,谢叙,扈乐那副羊皮卷可还放在你那儿”·“有,有的,我贴身带着”谢叙跨过桌案,取下腰间的竹筒,将里头的东西倒在手上,上下展开,却不知下一步作何。
姬洛随手抽出一支笔,用杆子尾部将石壁边角的菌丝戳开,慢慢拨去白色的部分,露出只有拇指盖大小的发黄羊皮·“你站在这儿·”他带了谢叙一把,自己退到后方和桑姿并肩,目光来回逡巡——·所谓周朝古画,根本不是古董,而出自神玥之手。
谢叙很是机灵,这会子也明白了七八分,见姬洛站定思索,也忍不住收了画,凑过去问:“难道这便是谜底”·“不,这是谜面·”姬洛蹙眉,左右袖子都翻了翻,最后从腰带里取出那枚烛银戒,摊掌放在灯下。
朵莲探头看了一眼,面露疑色:“这个戒指不是被白华带走了吗”她顿了顿,随即释然,“不过这本是神女大人的东西,如今回到公子手中,也算物归原主。”
“白华圣女”·朵莲想了想,如是交代:“是,她失踪前曾面见过神女,还是由我引见的,我送她离去时,手中正攥着这枚银戒子。
大人对她似乎有所交代,只是我并未侍奉尊前,并不详知·”·白华见过神玥,并不难理解··据桑姿说,原伯兮曾言弑师夺位,并对神玥发起追杀,以神玥的威信,不大可能束手就擒,另扶植新人,最为可能,为防止贵族交结,选中白华这般非西域王族出身的女子,也无可厚非。
她话中的交代,姬洛估摸,多半与石壁上拓下的图有关,只是石壁的大小细节只有姬姜之盟那半幅合得上,另半幅七萃之士驾车征犬戎却像凭空出现一般··白华是蔺光的情人,扈乐又说过此话乃是从蔺光手中争来,恐怕那老胡商也被骗了。
白华将画卷交给了蔺光,想来必是后者请能工巧匠模仿画技,补了一半,只是蔺光为何要补那一半·不,或者应该从头思考:白华为何要将画交给蔺光那时候长安公府已经大换血,钱百器上位,蔺光被姜玉立追杀,东躲西藏,白华为何会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他·姬洛摸着下巴思忖,在内室来回踱步,谢、桑二人不敢惊扰,都屏息静看,只有朵莲无所顾忌,继续收整洞内物件,时不时发出刺耳聒噪的刮擦声。
为何为何·他忽地一拳击打在手心,眼中满是光热:“我怎地没想到不是白华为了藏物才借蔺光之手,而是蔺光借白华面见神玥,而神玥托蔺光将画卷送出西域送去哪里蔺光能将东西送去哪里——对,是泗水楼中楼”·所有残缺的线索,都在心中大致补全。
因为遭到姜玉立的追杀和打击,所以蔺光生前并没有将东西交到神玥托付之人手里,甚至他来不及回到泗水,所以才会借和自己水火不容的扈乐,做了个拍卖的局,让敌人想不到,自己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顺手便给了自己的老对家。
桑楚吟说过,她去昆仑,是因为蔺光在朔方交给了她一张字条,只是那字条用的是吐火罗语,她当时并不识得,眼下看来,蔺光是将死不放心,怕姜玉立的手有朝一日伸到大漠,若扈乐将古画转手,必定引来大祸,于是让白华想法子把早做好的赝品,又给了那个于阗胡商。
连借口都是现成的,两人斗了一辈子,扈乐输多赢少,心有不甘,只需告诉他里头藏有长安公府的秘密,死后那群钱家的小崽子肯定不安宁,与其交给他们败坏,不如送给这个斗了几十年且知根知底的老对手,但既为对手,又不想给得太容易,只要落下一句“自行参破”,扈乐不到死便绝不会转手他人。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任扈乐再怎么钻研也想不到,这里头的东西跟长安公府没有半点关系,他最终还是输了蔺光一手··扈乐不愿与人瓜分长安公府的秘密,所以未有声张,从不向外求援,但他手下必定也招揽过智囊,只是这些人都没有勘破的东西,一时半会姬洛也想不清楚,尤其是他按照八骏图的线索找到拜月湾的烛银戒后。
蔺光和神玥借这一幅画,各自分别想传达甚么·“快去,把你阿姊找过来”姬洛转头对桑姿叮嘱,后者一脸不情愿。
先是不情愿那称呼,自从那日一着急喊了姐姐后,桑楚吟过后十天,天天见他都笑眯了眼,叫他极为不舒服,况且从前在江陵,他都顺着酒鬼喊姓赵的,纵使后来知道真实身份,两人也已分隔洞庭,少有相见,连名姓也甚少直呼。
后不情愿乃是到这儿才说上两句话,屁股都没坐热,便又被支使跑腿··不过,看在姬洛的面子上,他还是挪了步,只一步三回头,反复强调要姬洛帮他澄清,金针封- xue -与之无关。
·桑楚吟来得很快,走到洞口时,还面带喜色,可转念一想,若叫姬洛这甩手掌柜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实在太掉价,于是立即摆了副臭脸,酸道:“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你这命硬到老天都不收啊”·“你不必见我一次讽我一次,次次绵里藏针。”
姬洛回头看了一眼··桑楚吟把手头的折扇一开,指着人怼:“我不仅要讽你,我还要骂你,若不是看你身子骨禁不起折腾,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姬洛断断续续昏睡了半个月,醒来时不言不语又躺了三天,好容易能下榻,眨眼人又一头扎进了神玥住过的石洞,怎么也不肯出来。
唯一能暂时接手天城的桑楚吟可忙坏了,上下打理,却也收拾不住烂摊子,好在神玥还留下了一个朵莲··有她帮衬,姬洛实际上已经成为此地名义上的主人,而原伯兮的徒弟和天城其他人,虽有不甘,但与其让三十六国直接将天城给端了,不如接受神女已嫁,有其子嗣的事实,至少这样,向外统一口径,天城或可继续游离于西域之外,还能借着神威,继续成为西域敬奉的主宰。
针对他们见风使舵的速度,谢叙曾经长吁短叹了好一阵子··对于桑楚吟的骂话,姬洛受着,不与她争锋,没一会人自个儿没趣,便也就偃旗息鼓下来:“说罢,找我来作甚”·“你再将白华和蔺光的事同我详说一遍。”
桑楚吟虽满腹疑窦,却也招呼几人坐下,按他的要求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姬洛继续追问细节,但连她也不再清楚,毕竟那二人相识时,桑楚吟还尚在襁褓··蔺光和神玥都不是蠢笨之人,或许破解的关键并不是画卷和谜题本身,而是得画之人,蔺光能自作主张添补半卷,说明他们要给的是同一人,而这个人只要一见画,便能得晓用意。
但这个人是谁呢·姬洛闻言,又寻思了一阵,却推测不出更多,只能将画卷平展于案上,一点一点摸索琢磨,等目光落在神玥手绘那半卷上时,却忍不住一凛——·当日在拜月湾他们曾论及此,只是无甚结果,又被俗事揪扯,这才搁置下来,如今再看,似乎又有了些意味:假若那手捧宝物的六人各有指代,旁人一瞧,必然深以为手中之物便是指引,只是这也太过于简单,或许这指代根本是混淆视听之法,此六人尽皆看向他人手中,而目光落去的方向,才是真正的答案。
姬洛默数一遍,发现数目相合,除去右下方那人……背姬水而向姜,蔺光,泗水楼中楼,叛徒,姜家……莫非是指的这个意思·不知是金针刺脑之故,还是另有他因,此一役后,记忆或已松动,姬洛脑海中时常会浮起一些光影,但人和事又十分混乱,毫无头绪。
寻医问药,连桑姿也只说尚需时日,才能彻底恢复··见姬洛额上冷汗直坠,想得甚是辛苦,朵莲面有不忍,便劝道:“公子宽心,凡事顺其自然,若见心魔,不得摆脱,不若试着习练思无邪,或有安神定心之效。
神女大人未留下只字片语,单单只有这个,朵莲斗胆揣测,或许谜底尽在其中·”说着,她伸手一指,点向那件小衣··姬洛却暂时无甚心思练功,只当她关心备至,说与自己宽解,便先笑着应下。
桑楚吟瞧这二人一来二去,便也开口搭腔:“这功法为神女所持,便是原伯兮也不敢说不觊觎,又叫你白白捡了个便宜”·“不若让给你”姬洛含笑,抓起小衣,似真欲往前一托。
“别”桑楚吟掏出扇子,在他手上敲了一把,迅速跳开,往洞口走去,边走边道:“天下之大,玄之又玄,也说不准呢不过此事先放放,我就说今儿忘了什么,还有个人想见你,等了三日,我去给你唤来。”
眨眼,便只闻其声,不见踪影··谢叙想了想,接口道:“是钱家的人吧,我那日和桑姿确实在青鸟道瞧见张乙带着人入山·”·作者有话要说:第八卷 还没结束,还有两章要交代~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在评论里指出。
 ·第327章 ·一听钱家名号,姬洛并不意外:钱六爷身具商人本色, 唯利是图, 他的人出了力, 怎可能不把握机会,再狠捞一笔·如今扈乐已死,极乐墟也已成散沙,眼见着吞并南线商道还不够,莫不是想叫天城扶他一家独大·张乙的分量显然不够, 只是不知他这次派了何人前来。
姬洛甚而考虑过钱小六爷,但真的见到来人,还是略有些惊讶··“姬……姬洛……”钱胤洲还是老样子,形貌无大变, 只是脸晒黑了些, 人精神了不少, 也没了含胸驼背的怂样,有了几分顶梁柱的气势。
这三日他想了许多话, 叙旧的, 慰问的,甚至是拿腔作势的,便是桑楚吟引见的路上, 也不住编排措辞,可当姬洛真到了跟前,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时移世易,姬洛不再是长安城中与白慕生混吃喝的纨绔, 几番生死挣扎,他身上冠的头衔越多,他们之间就隔着越宽的鸿沟。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钱胤洲耷拉着脑袋:“我是来道贺的,听说天城有了新的主人·”·“只你一人”姬洛屏退了旁人,与他踱步到山外。
钱胤洲以为他心生怀疑,忙慌张解释:“是……是六叔遣我来的,他跟我说我老爹既然死了,我是他儿子,自然该担起重任·你放心,来这一趟筹谋了许久,有六叔安排,又寻了吕纂帮忙作掩,苻坚应该还不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知晚知,“芥子尘网”总有晓得的一天,姬洛并不担心,纵然苻坚和风马默晓得,昆仑离长安千里之遥,又横跨大漠戈壁,一时半会也拿他没辙。
不过,他倒是比较好奇钱百业,便向钱胤洲追问··当初这位六爷出长安时,硬是把百宝锁格里的东西塞到了他的手上,一副长安我不管的样子,实际上老狐狸便是老狐狸,根本坐不住。
姬洛走后,长安公府自然就落到了钱胤洲的身上,依照当时留下的指点,钱胤洲继续与吕家交好,不知是不是有这一层缘故,或是苻坚当真信守承诺,并没有直接将其充公,褫夺“不动尊”位,而是继续保留了这一商盟,只是钱款提取,再无所顾忌,但凡国库有所需,钱家必然奉上。
钱百业只分了商道,并没有再多行干预,眼看这秦晋或将交战,这位“横生财”又打着算盘要发横财——·眼前的小子不懂,但姬洛却清楚晓得着老狐狸的意图,东边本就是他的地盘,不愁,长安也得联络上,这样子才好两边兜售钱粮铁器。
他哪是真的甘心将长安那一块肥肉相送,不过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而今又撺掇钱胤洲来见,明面上是故人道贺,实际上是留下把柄在手,要以此要挟,教自个儿投鼠忌器。
一旦这许多事抖露出来,不止钱胤洲要倒霉,便是吕家恐怕也会身陷险地,而钱百业自己,则可以光明正大上位,彻底笼络天下商道··不是不要,只是以退为进,或者说……钱百业还并没有打算放弃与姬洛合作。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山,”钱胤洲眼里露出艳羡之色,但很快又转为失落,“这一路上都在赶路,难得停驻坐看,若有一日能有幸周游列国……姬洛,我是不是痴人说梦”·姬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何必丧气,五年之约尚未足时。”
想起过去种种,钱胤洲心生底气:“我需要做甚么”·“自此回去什么都不必,钱六爷让你作甚,你便作甚,剩下的交给我。”
姬洛反复搓弄着手上的烛银戒,眼中映出皑皑雪色·钱四公子憋着一口气,想问却几度欲言又止,凝视着眼前的人,只觉气势上惊心动魄··此刻,姬洛心中亦在反复考量——·姜夏与他们同行一路,自己纵使中毒,却还不至于察觉不出有无旁人在侧,显然从他们出敦煌过拜月湾到龟兹那一路上,姜夏与苏明确实无半点联系,那便只能在此之后。
可谋划进攻天城时,他们几人又几乎寸步不离,只能说他并非亲自传讯,而是有人替他··那时能接触到的唯有极乐墟和钱六爷的人,钟别显然不可能,则答案不言而喻。
自长安始,或许更早,姜夏便已同钱六爷沆瀣一气·姜夏为何能说动这根墙头草唯一的解释,恐怕是这个胖子知道的比自己想的要多,譬如身世。
送走了钱胤洲,桑楚吟踱步回到姬洛身边,没有讥讽和嘲弄,没有戏谑和打趣,只有推心置腹,和但见山高天远的意气风发··屈不换的海雕传书,她便说了一会那死醉鬼,桑姿来送药,她便侃了一会姐弟俩这几日的趣事,朵莲携书文请示,她便又聊了一聊天城的内忧外患。
到最后实在无话可说,这才轻声喟叹:“没想到你竟是神玥的儿子,心愿得偿,如今也算是有个家了·”·“家”哪料姬洛笑而摆首,“不过托庇之所,事情远没有结束,何为家,何处为家,你我心中清楚。”
桑楚吟心头亦有些沉重:“最后一块八风令你可有头绪”·“我方才终于想明白了,最后一块八风令究竟在何处,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姬洛远眺雪顶,援手朝东方一引,“只是答案不那么显而易见。”
————·五日后,桑楚吟在山下替白华圣女立了一座衣冠冢,祭酒后叩首三拜,随后与屈不换碰面,离开了昆仑天城·谢叙离家数月,心中甚思,念及江南局势,忧心忡忡,因而也一同辞别,为方便传信,姬洛还托朵莲从天城选了两位驯鹰师随同。
只有桑姿留了下来,研制那极乐丹的解药·原伯兮死后,炼药秘境中的东西如数焚烧,唯有一些珍贵的器皿和药方得以保留··无论是替亡母守孝,还是稳定西域,控制天城,姬洛都不得不暂时被羁绊此间。
等手头之事皆稳妥后,他亦需闭关,修炼完整的思无邪,且不论刀谷负伤中毒,便是金针刺- xue -带来的血逆之厥,虽未要了他的命,却使得元气大伤,依桑姿所言,若要彻底恢复,需得静心调养,长此以往,或许记忆也会失而复得。
只是,在闭关前,他还得见一个人··大战后,朵莲着人清扫,而后原伯兮居过的殿宇暂被封禁,天城中少有人晓得,这里还囚着一个人··绮里妗扫去黑石上的积雪,放下团垫,抱着膝盖坐在高松下,三面绝崖,只要扼守住极天之路,她便插翅也难飞。
走不脱便走不脱,既来之则安之,她丝毫不慌张,安安心心住了下来··今日山中鸟雀多了不少,说明人员往来频繁,算算日子,该来的该走的,也该尽数妥帖·等了一会,雪地里起了细微的响动,她回头,对着姬洛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谢叙走了”·姬洛颔首,走到她身侧静立。
半晌没说话,她耐心还不够好,于是先开了口:“你不可能杀我,也不可能囚我一辈子,你不是来找我谈条件的”谢家的准儿媳,绮里家的大小姐,重重身份压下来,纵使一时不知,但只要谢叙回去,便纸包不住火。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怀迟纯善,我在想如何才能不伤他·”姬洛道··“我亦不想伤他,”绮里妗亦垂下眼眸,多了一抹温情,“他是个像太阳般炽热的人儿,我却不敢自比月华。”
姬洛瞥了一眼,淡淡道:“说说吧,你的想法·”·绮里妗稍一沉吟,不再绕弯子,一针见血道:“放我回江左,好处在三,”说着,她扬起下巴,伸出三根指头,脸上多有倔强,“其一,我可以襄助谢家;其二,帮你掣肘那位桑姑娘;其三,东海距此万里之遥,总会有鞭长莫及的时日,你应该还有别的谋求,因而若不违道义,我可以额外答应你一件事。”
“你凭何认为我会信你”姬洛反问,“襄助谢家,且不论婚约束缚,你有前科在案,送你回去和姜夏搭手吗再者,我为何要掣肘桑楚吟至于你的承诺,又值几价”·绮里妗也知姬洛没那么好商量,博弈之中,唇枪舌剑的往来理所当然,便又清了清嗓子,迎难而上,续道:“你错了,我倾力救他,并非皆是爱慕,说来可笑,或为同病相怜,你们并不真正懂他。
他教会我的是接受,而不是反抗,我接受了家族,亦接受了自己的使命·姬公子,不论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年少放纵一次,便已足够·”·“姑娘是个聪明人,商山四皓过去为世人称颂,名垂如今,身为后裔,自是不该赌上整个家族。”
姬洛从袖中取出一张立有退婚书的纸笺,并将其递给眼前的女人,“约契虽是天下最没用的东西,但聊胜于无,若你违背了今日所言,我会昭之天下,怀迟仁慈,就算你有负于他,他亦会全你名节,更不要说动绮里家,可我却不然,不过,我更希望它能一辈子锁在你身后的那座殿堂中。”
·“只是为谢叙,还是为谢家”绮里妗眨了眨眼,掩唇笑道,“我现下觉着,你并不如我在江左听过的传闻一般。
晋室之中,很有些人故步自封,但也又不少,侠义热肠,令人敬佩之士,有时候我也曾想,会否长安亦有如此两面,姬公子见过氐贼,较我知之甚多,想来自有权衡·”·她顿了顿,试探地问了一句:“说你站哪一头,都不对,你站天下,是吗可是也想如神玥那般,宇内安定,四海无战,才是极佳”·姬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绮里妗敛容肃穆,随后将那纸笺抽走,上书立字,并随口道:“确实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一直认为,无论是祖规律法,还是人情道德,都只能束君子而不能阻小人·”·“绮里小姐是君子还是小人”·“都不是,我是女人,”绮里妗将纸笺双手奉还,随即挑眉,“我们现在可以谈下一条了。
我与这位桑姑娘无冤无仇,不会平白害她,但若是她真与湘荆势力揪扯,如今南北一战在即,你与我都不愿见此情景,有我在江左,或可掣肘·同样,为显示诚意,你也可以将我的把柄告知与她,令她牵制我。”
方才的话都只是装样子哄人,唯有制衡,才是她心里真正的想法·见她如此直白道出,姬洛脸上稍稍有些变色,如今能叫他如此正视的人,已然不多··姬洛不动声色道:“我为何要应你,我和桑姑娘也算生死之交。”
“正是因为是朋友,所以你才阻止不了她,就像从来没有人和真朋友做生意一样·”绮里妗嘘声一叹,提着裙裾站直了身子,伸出两手呵了口气,脸上自始至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姬洛拍掌大笑,竟也生出后生可畏,岁月不饶人之感··随后两人击掌为誓,姬洛着人,安排送其离开天城·绮里妗走的那一天,朝阳正好,姬洛站在风口上相送,那女人走到骆驼前又折返回来。
那日谈判虽用了些技巧和话术,但半数以上却都是真话,无论此去婚约成否,她确实都不想伤害怀迟,虽然他们不是一类人,但那样灿烂明艳的可人儿,谁又会不喜欢呢·她将双掌捧在嘴边,朝着风崖呼喊,将那日姜夏讲给她的话又对着姬洛复述了一遍:“姬公子,但行前路,如人饮水,不论是什么,做什么,不必掩饰,不用死求结果,更无须后悔,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不过仅仅是一个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绮里妗算是少数能从姬洛这里讨到好处的人了……·第328章 ·太元五年(380),春··姬洛闭关昆仑的第一年, 曾任伐代主将的唐公苻洛, 因求开府仪同三司不成, 居功自傲,于和龙叛秦,带兵直发长安。
苻坚一纸诏书召回驻守洛阳的大将吕光,领兵挞伐,生擒敌首流放于西海, 以儆效尤,而随之作乱者,皆就地斩杀··消息传回江左时,谢叙正同谢玄、谢安喝茶·谢玄隐有不安:“往昔苻坚怀仁, 谋逆者多有招安, 如今却下铁腕, 恐怕有震慑军心之意,想是大战在即。”
“有伯父您坐镇, 苻坚南下, 兵不过八公山”谢叙捧着茶碗笑道,转头去看谢安,“叔公您说是不”·谢安笑而不语, 微微颔首,半晌后才道:“若王景略在世,尚有一争,若苻坚不急功近利, 休养安民,或可为强敌,但其既无定内,又妄图攘我晋室正朔,即便起兵,也不过是自找死路。”
“听说氐贼强兵,号称百万·”谢叙追叹··“那又如何”谢安坐定不乱,捻须笑哉,伸手又抚了抚他的发顶,“五族之兵,人齐而心不齐,如何能安心驱使苻坚虽定北方,但各族混居,相互之间多有龃龉和不满,他未思如何消解,却急于厉兵秣马,只会乱上加乱。”
谢玄却更为保守:“叔父,那苻坚手底下也有善智之人,我亦交过手,有王猛遗策在前,您能想到的,未必他们想不到·”·谢安抿了口茶,悠哉道:“我可没说他们毫无察觉,全无动作,相反,秦国内必有大动作,只是他们舍近求远,退而求其次,都规避了最好的法子,无论怎么走,都是错的,因为这位秦天王,已经等不得了”·闻言在理,谢玄心有所动,茶也不吃了,唤来仆从取马,欲往军中去。
谢叙见人离席,也坐不住,恰好有小厮来报,说绮里家的大少爷约着清谈,又叫了其余几家的公子哥儿,话都没听完,便告罪一句开溜··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人刚走过花月门,谢安不紧不慢招手:“怀迟啊,这么急,不若把婚事办了吧”只听“哐当”一声,谢叙滑了一跤,摔了个实打实。
爬起来时,人还委屈得不行,心想他这脚底抹油可不是为了吃喝玩乐,更与儿女私情沾不上边,只是心头还装着应承姬洛的事儿,要赶着去商议·自从晓得绮里家的小姐便是齐妗,他虽觉得有些别扭,但好歹也是多了一帮手,更急着合力安排。
七月间时,如同谢安所料,苻坚为使北方各族相融,欲将十五万户氐人,分别遣至秦国各地,由各公卿将领统帅,类比分封·秘书监赵整闻之,即兴作歌一首,以示担忧——·“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
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注)”·与羌、羯、鲜卑、匈奴等族相比,氐族于人口上算不得大数,如此迁徙,长安中留下多是当年破燕后迁至秦陇的鲜卑人,实在堪忧。
然而苻坚闻歌,却一笑泯然,并不为所动,甚而放话,前有东阳太守慕容冲与之亲谊,后有大将慕容垂知子叛秦投燕而大义灭亲,燕晋亦为一体,自可拱卫京师··————·太元六年(381),夏。
姬洛闭关昆仑的第二个年头,东海有船乘风归来,施佛槿受晋国天子司马曜所邀,会同另几位从西域而来的沙门一道,登岸前往建康讲经·慕容琇与之分道,前往幽州以北,试图联络其兄慕容楷。
修玉在岸上徘徊多日,最后决意与施佛槿一道入晋,又于江左分别,将其家人托付帝师阁后,遂只身前往泗水··这一年,秦国谋反未止,多人被捕下狱··年末时,秦军未骚扰江淮,却奇兵突袭竟陵,桓温之侄,时任南平太守的桓石虔率军应战,天门派在二门主海昆的带领下,携全宗门上下,一同奔赴军营,誓死抵抗秦军。
江陵闻风,桑楚吟于川江舵苦思三日,随后下令,召集水路舵头子弟,应援水军,一同投身御敌··出发前,总管北罗于甲板上为其系披风,问道:“舵主可曾后悔”他是少有知晓内情之人。
“不悔,”桑楚吟却一展袍袖,面对浩浩大江笑道:“我与晋室乃是私仇,秦军伐晋却是公仇,公大于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国不国,又谈何报仇”·四劫坞上下齐出的消息传至江左时,绮里妗正在房中绣花,心中一动,针线便失了准头,扎在指腹上。
血沾上了绷子,浸出一朵血花,吓坏了带话的丫头,忙东奔西走寻膏药·绮里妗却不甚在意,拿巾帕随意擦了擦,只起身推窗,轻声叹息:“奇哉,姬公子这一生相人,竟似从未走眼过”·“我亦当践诺,撒下的网该收了。”
————·太元七年(382)··在野在朝,出了两件大事儿·一是在晋国子民正忧心秦军何时南下时,谢玄封征北大将军,竟欲先举兵伐秦;二则是苻坚派遣吕光,攻打西域龟兹国,只为抢夺高僧鸠摩罗什。
国师被捉,西域震动,龟兹王逃入天山,并同时向天城传信,吕光破城后并未领兵返回长安,而是继续在商路上行军徘徊·朵莲在雪顶放飞所有的传书海雕,令西域其余诸国同仇敌忾,严防死守。
然而,西域国虽众却人寡,加诸多是一国一城,拉不开防线,里外心有不齐,只要打开一道缺口,便如溃堤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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