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三)

分类: 热文
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三)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第141章 ·然而,又行过百来里, 人是半个没瞧见, 却误入了一片深竹林, 竹林葱郁翡翠,风一吹漫山便翻起绿浪·听说蜀南有翠竹成汪洋,想来便是此处。
此时向内路窄土松,已不再适合骑马,姬洛将马匹系在竹海外, 自己徒步往里走··许是因为他猜错了分路的那一撮人的目的,行了半个时辰后,越发清静幽深,山中灵泉湖泊淙淙, 百雀欢歌鸣唱, 不似仙境更胜仙境, 只道是修炼的洞天福地,哪里是- yin -谋诡谲的探秘之所·就在少年踟蹰是否回头之时, 林中忽然飞来一道乐声, 似箫非箫,似笛非笛。
姬洛寻声而走,在林间几个起落, 遥遥只见白影一晃,余下的只有一片还尚有余温的竹叶··“小小细叶也可成曲”·那人走得快,又不愿与他照面,瞧这样子好似故意引他深入一般, 这竹海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姬洛不由怀疑,遂伸手入怀,在那柄破短剑的剑柄上按了按,随后气定神闲走了进去。
旭日渐沉,暮色渐合,竹海中起了夜雾,夏日有小虫身带萤火,缭绕其间·九龙山上有凿壁而成的冠剑台,仿的是剑谷云深台制式,遥遥隐于云中·剑道讲究人剑相合,气韵如一,早晚演武于此,暗和日月精华。
而下方幽篁深处,青龙湖泊碧波之间,掩着一处屋舍,屋舍就地取材新老篁竹,既不似滇南吊脚楼起二层,也不似北方土窑土炕充旷达之情,而如碧玉玲珑,核上雕花,排布精致,错落有余,小巧又不失文雅。
风起,竹节做的风铃在檐下打旋,一叶青竹从支起的窗户中飞入,落在桌案上,点在宣纸上行书一“劒”字的两口之下,融合为一体··忽地,一把长剑从屋中贯出,剑柄撞在风铃上,起叮铃脆音,而后有竹叶飞声,贯穿林间。
剑势带起林中绿叶翩跹,寒光一路斩至深处,像遇到一层透明的薄墙,再也无法推进一步··这时,一把伞从门前先探了出来,伞下的人身挂富贵珠玉,走起路来犹如仙音天乐:“阁下入我蜀南竹海所谓何事可敢出来一晤”幽篁里无人相应,很快便有明光一盛,寒芒被打了回来,持伞人右手一伸,归剑入鞘。
他往前走,一路走到遮天蔽日,不见星月的密竹之下,捡起了那一册竹简,上书内容,起手开篇直点沈天骄大名··“沈夫子”·持伞人一声暗哨,未多时,一个着短打的挺拔黑衣人跃入院中,单膝着地,抱拳耳聆:“少主。”
“沈夫子现在人在何处”持伞的青年男子低头匆匆翻阅竹简,脸色愈渐沉郁··虽瞧着自家主子颜色不大好看,那黑衣下属还是咬牙,将沈天骄走之前交代的话一字不错地说了一遍:“夫子他说有要事需上一趟蜀郡,这几日不在竹海,少主无须挂念。”
“好啊”持伞人将手中竹册一摔,先大笑三声,眨眼隐有怒色,“他倒是学会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了我说过,这件事他不得擅作主张,连我的命令他也不听了吗”随后将人挥退,“你速传我的命令,就说明日正午之前,我要见到他”·黑衣人领命退走,剑客收伞,转身回屋。
就在他踏上门前阶梯之时,一道短剑飞来,他当即旋身左手拔剑,剑身倒持,将那抹寒刃顶了回去,而后就地一扑,掩门入屋··姬洛从林中跃出,向前一跃,抓住那柄折返的破旧短剑。
就在这时,门霍然洞开,一座靛青色的竹兵器架被推了出来,青年公子执绸拭剑,闲庭信步走到院中··“看那柄剑就知道是你,姬洛,你这武器也太破落了,既要动手我便给你足够的尊重,眼前这些随你挑。”
姬洛掸了掸衣摆上的新泥,盯着剑架后的公子,微微一愕:“李舟阳”·“是我·”李舟阳今日未着华缎丝织,只穿了件霁色的长衣,与这林深幽景一搭,少了江陵初见时的浮华富贵,多了分清雅,但那如剑的锋芒与倨傲,仍可见骨。
“刚才……”他仔细打量了姬洛两眼,瞧他一身花青间月白色的麻衣,与刚才那白影又不大相似,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不想另起是非··“刚才如何我追着一人入内,倒是将你错认,不知道李兄可有甚么发现”他打量之时,姬洛自然也在反观,瞧他衣色不对,自知不是他,但李舟阳莫名出现在这里,还有刚才训练有素的黑衣手下,怎么想怎么有异。
只是再古怪,现下也不是自己该管的时候,这剑客难缠得很,姬洛不想与其有冲突,因而以此化解唐突之罪··果然,李舟阳没再追问,而是将目光垂落在姬洛手上那柄灰扑扑的破剑上,另起了一话锋,姬洛更加确信,他定然是与刚才的白衣人打过照面:“你并不适合使短剑,偏强用这一剑,可是有什么特殊的缘故”·姬洛摇头:“故人曾赠相似之物,不过留有一念罢了。”
他此话并不虚伪,当年吕秋赠他短剑,因此生出许多磋磨,如今虽剑断人逝,但那种情感却久久难以放下··闻言,李舟阳不免有些不屑和蔑视,轻呵一声:“能与我战平的人,拿着把烂剑,实在有伤风骨,落得身份。”
姬洛语塞··若是放在从前的乌脚镇上,姬洛定然要与人强辩,非拿言语笑嘻嘻争一时之快,才可泄心头火气,如若不然,也会如桑楚吟一般,耍点小聪明,暗地里找回场子。
可如今的他,更多的却是包容·世间诸相,各有各行事风格,李舟阳这话虽有伤人味,却无伤人心,添一个“罢了”算完··就在他不打算就这事继续分说时,李舟阳却瞧他反复摩挲怀中的短剑,好似突然开了窍,上前一步道:“把你的短剑给我看看。”
姬洛递了过去··李舟阳左手平托,右手慢慢抚过剑身,随后猛然拔剑而出,右手一翻,剑柄从手背上滚过,小臂连着手肘一抬,那短剑安稳枕于其上·他这人有趣,话不中听,但待剑却坦诚,无论是他手中价值千铢的宝剑,还是姬洛这柄破铜烂铁,他都轻拿轻放,一视同仁。
“天下无一模一样的剑,你朋友相赠那一柄,该是比眼前的要重上些斤两·”说着,李舟阳在剑脊上两指敲打,侧耳听音,随后又抹过剑从,将寒光一转,淡淡道,“并且剑身要宽上足一寸。”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语毕,姬洛眼中霍然一亮·这李舟阳从没见过那柄短剑,却能说得只字不差,不禁令他讶然:“看来李兄很懂剑·”·李舟阳伸手潇洒地将短剑推入鞘中,拍了拍手,傲然伫立:“我师承剑谷,若论此道,天下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剑。”
“南剑谷,云深台”·“不错,家师迟虚映,既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剑客,更是一位举世无双的铸剑大师·”李舟阳颔首。
迟虚映的风华事迹,夔州那两日奔逃时,姬洛可是凑巧从左飞春那里听得不少,按李舟阳的话来推论,如此厉害的人物,难怪那位沉天令使当初非要一较高下,毕竟江湖儿女皆血- xing -,遇弱则弱,遇强则强。
于是姬洛含笑拱手:“原是剑谷谷主的高足·”·李舟阳瞥了一眼,别说半点动作,便是吭也未吭一声,那夸赞就如耳旁风,他根本不甚在意,以剑谷为豪,却并不自视甚高,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转眼,他又将那话头带回了剑上:“剑即为友,除非折而沉沙,否则永不相弃·我的老师曾指点过我,说一个人的剑法全会体现在他的剑上,譬如此剑下刃比上锷磨损严重,说明你偏好劈砍而非格挡,十有八九你都以攻为进,而非退守。”
“唔·”姬洛失笑,“原来是在套我的招数·”·玩笑一语,李舟阳自然也听出来了,便当不得真,随即道:“我还做不到,兴许悟得老师那般程度,或可一试。”
说完,他一挥臂,将那剑架又推回了竹屋之中,且同时开口续道:“下次见你,我会赠你一柄·”·姬洛挑眉,不置可否·第一次见面,二人斗得你死我活;第二次见面,相会于旁人的你死我活;眼下第三次,差点又来个你死我活,这话锋一转赠剑为友,倒是教人哭笑不得。
“多谢李兄好意·”说着,姬洛想起豫章之事,便又顿首再拜,“多谢那夜出手相助·”·“不必,喻姑姑被卷入其中,剑谷不得坐视不理。”
李舟阳扶手推了他这一礼,随即摇头,径自入了屋内·姬洛见状也不纠结,想到白少缺那边还乱得一锅粥,也不想再作耽搁,准备婉言辞行,可李舟阳现下已入了屋,他没法,只得也跟了进去道别。
“李兄·”·李舟阳正抄着袖子,垂眸盯看宣纸上的字,姬洛转到桌案前,正欲开口,忽瞧见近旁的一处多宝阁子上放着些别的铁器,不由开口:“剑谷除了锻剑,没想到也造别的武器。”
李舟阳未抬头,可剑眉连着侧脸鬓角都白成了雪,显然他心中激澜不小,若不是因为定力良好,此刻只怕已失态··良久,他抬手侧目,紧盯着姬洛·姬洛退后两步翻身而动,只见李舟阳手中狼毫就着徽墨一甩,墨渍当下击穿了少年身后两个陶瓶。
“姬洛,你来这里果然非巧合,你知道了什么”李舟阳厉声问道··姬洛心中大呼冤枉,虽然他曾经确实有猜过李舟阳和桑楚吟之间密谈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甚至可能涉及南方流民以及朝廷,但眼下他当真是为白少缺与楼西嘉而来,并未往那头多想,不过是念起之前在资中县外查探的打斗痕迹中,不乏有上乘兵器的斩痕,因而顺口一问。
不过,瞧李舟阳刚才那一手,虽与穿竹节那一式不同,但神韵却有七八,姬洛当下有了定论,忙摆手:“慢来,我有话说·李兄,你这儿可有个擅使笔法的高手误入此地乃是我有一朋友被他抓了去。”
“沈夫子”李舟阳搁笔思忖,不由将那名字脱口而出,他亦不是蠢钝之人,一瞬便将那竹简之事与此勾连,微微变了脸色·只见那黑如点墨的瞳子一转,余光在姬洛脚边流连,可是却再没多吐露半个字。
山居清雅但难掩贵气,满身珠玉或可是粗俗喜好,但谈吐和精气神却是一脉秉承,装不得假,姬洛早就怀疑这剑客身份不凡,瞧他此刻缄默,更是知人贵则语迟,他不是不说,而是怕祸从口出。
想到这儿,姬洛灵机一动,随口诈上一诈:“楼括也是你抓的”·李舟阳蓦然抬头,二人四目相接,再与方才的神态一一作比,他既没否认,便说明对这件事起码是心知肚明的。
就在僵持无言时,姬洛忽然小退半步,拱手有礼:“李兄,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应允”·“你”·李舟阳有些错愕,他本以为姬洛是冲着沈天骄来的。
这沈夫子虽做事偏激,但毕竟是他的得力干将,若真将人推出去对质,折了面子不说,未免也太高看这个无门无派无势力的姬洛··“在下有一长辈,当年曾受楼括狙杀而重伤难愈,这些年心中愤懑难下,若此人真被李兄所擒,可否容我与其相见一面,问出买凶之人”·姬洛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场面一时更为焦灼,叫李舟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楼括之事恰是沈天骄处理,若应下,这姬洛狡猾多端,谁敢保证他不是要借此与沈夫子对手,可若不应,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就在这时,竹林中新竹摧折,不远处有杀意相接,紧随而来的是金石相撞的脆声和竹节爆裂的杂音。
李舟阳拂袖,从架上取下“竹叶青”,再携取门前的挂伞,先一步追了出去:“姬洛,跟我来”·作者有话要说:李舟阳上线露脸:)根据名字好听程度判断人物戏份·PS:突然发现我当年瞎取的笔名倒过来居然音同弱鸡……瑟瑟发抖_(:з」∠)_·第142章 ·既然押运是诱饵,那么按常理推论, 人自然还藏在老窝, 于是出了武侯祠, 白少缺和楼西嘉一路南入竹海。
在资中县短兵相接后,二人往左岔道行进,从竹海的另一侧切入,横贯七彩湖,最后战于飞瀑之前··“沈夫子, 我们不能再追了,前头……前头……再追这事儿可就瞒不住了,少主那边如何交代”夜色中,一个黑衣人拉下面纱, 焦急道。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能因为一个女人坏了大局”被这二人戏耍至今, 沈夫子脸上已满是- yin -霾, 除了私欲,还有心中的芒刺纠扯难下, 他就近捏碎一根竹子泄愤, 咬牙下了死命令,“怕什么,老夫自会交代, 七彩瀑布之前,必须将他二人拿下”·“拿下谁”白少缺点在竹叶之上,一柄飞刃过去,刮掉了沈天骄半缕胡须, “你这老东西,说话比茅坑里石头还臭”·沈天骄提笔,怒喝一声:“你们想救楼括老夫告诉你们,楼括已经被老夫杀了,就沉在这碧潭之中,既然来了竹海,不如就与他一同埋骨如何”·“放屁”白少缺咒骂一声,两刀入手,呈十字斩去。
楼西嘉身后引着一群黑衣人戏耍,正从七彩湖南面渡来,在水面上着荷叶一点时,恰好听得沈天骄的话,脚步一斜,差点跌入水中:“老匹夫,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信不信由你。
小丫头,你也不想想,若不是你义父身死,我又怎么能得到他的血玉只可惜当初让你从竹海跑脱”沈天骄见她功法不稳,一面应战,一面拿话激她。
楼西嘉慢了一步,埋伏良久的人马从四方围拢过来,张弓搭箭,欲将她- she -死在湖心··箭雨一来,楼西嘉只得退回,挥剑阻挡,可人终究不是神仙,内功再深,轻功再绝,也不能在水面如履平地,时间久了她吃不住力,几个起落后绣花鞋吃水严重。
“西嘉”白少缺欲要援手,可那沈天骄像突然食了神仙丹丸一般功力暴涨,叫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见铁笔一出如陀螺,从白少缺右耳旋出,朝他脖颈压下,白少缺凌空一翻,伸腿踢在老头的腕骨上。
“年轻人不要狂,没听过,姜还是老的辣吗”沈夫子呵呵一笑,扭头继续周旋,这会子他出招不狠辣也不恶毒,攻守兼备,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拖住白少缺。
第一次,天塌下来都可闭眼睡大觉的白少缺心头尝到了害怕的滋味·是他犯傻,当真以为这老头被自己耍得团团转,谁知人家乃是故意为之,五十年功力压至三十年,什么暴涨,不过是伪装罢了。
大磨岩上胜过大祭司令他心有膨胀,加上一贯瞧不起老学究、老古董,反陷于别人的套路,果然,武学之道,要走的路还远,年少不应太猖狂,虚怀若谷方才得长久··白少缺咬牙收了刀,脑中“不死之法”流转,天象星变流转,他以手起势,辅之逍遥游身法,左按,上捋,后靠,右掤,双手齐挒,硬接下沈夫子一笔,一招“崩山断流”将人推了出去,再接一招“邀星拜月”,拼力缠上那铁笔,将其攻势给压了下来,随后腾身,泄力而出,将其扫了出去,竹节登时次第倒下一片。
右手被笔力剖开,一时血滚如珠,但白少缺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倒昂头大笑:“我承认你棋胜一招,但大浪奔逐,世事改换,这天下传奇也是时候换吾辈登场笑傲了”说完,他扭头飞身去接应楼西嘉。
可惜,有人比他更快··第四轮箭雨呼啸而走时,只见几道寒光闪烁,映着湖面冷波粼粼,楼西嘉脱力下坠,有一人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提了起来··“住手,没有我的命令我看谁敢动她”·楼西嘉本以为来人是白少缺,可听声不对,手感亦不对,虎口老茧成堆,一看便是长年累月握剑所致。
果然,她抬头入目,只见一柄硕大的飞伞在长空一抡,执伞人的内力顺支架游走,伞面浑生一层薄幕,飞来的箭矢叮当落入水中··“少主”·一时间,湖水四面弓箭手纷纷弃弓拜服,持长兵者皆拄之单膝跪地。
姬洛赶来,仍不免有些震撼,不说他这武功半年不见涨势迅猛,便是这场面——·武者不可随意弃兵,男儿之志不可随意屈膝,李舟阳这剑谷首徒再少年天才,还能盖过七老和谷主他此番被人拥戴,怕是早已脱贫子黔首之别。
姬洛啧了一声,抄着袖子欲退,可惜一只脚已踏入泥泞·旁地里老生长叹,将翻身而起:“少主,您怎么来了”沈夫子话刚落,便瞧着一只粗布麻衣的手抖了过来,将好往他鼻梁上杠了一番,他捂着鼻血又倒了下去。
“哎哟,罪过罪过,这位老先生可还好”姬洛俏脸茫然,嘴里念念叨叨,“这夏天到了林中多蚊虫,刚才小臂一痒便抖了一下,可对不住,您这鼻子没塌吧”·沈夫子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出手的没出手的,将要出手的,全给望了过来,白少缺瞧姬洛捡漏,无辜地往那一伫,心就踏实了,再以看沈天骄吃瘪,当即叉腰仰天大笑三声。
李舟阳带楼西嘉踏水浮波,稳稳落于岸上,随后收伞归剑,面色冷清:“放他们走”·“不能走”沈天骄一口气提起,来了个鲤鱼打挺,一时也顾不得尊卑之别,沉着下令,“今夜之事,在场皆为死士,杀了她,此后无人可知,无人诟病少主若不忍动手,便由沈某- cao -刀,无论唾弃罪罚,皆由我一人承担”·李舟阳伞顶往地上一落,一丈内草皮被掀了出去:“你如今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少主,不可妇人之仁啊”沈夫子以头抢地,口中痛呼。
四面持刀死士在其眼色下愤然拔刀直上,朝着楼西嘉脑袋削去·李舟阳和白少缺同时出手将兵器架开,后者冷笑一声,对这剑客着眼打量··楼西嘉忽然笑了:“义父只是诱饵,三番两次动手,你们真正的目标是我”她伸手以拇指按在心口,“若要我死,也要死得明白不是”·然而这一问,本扬言抛头颅洒热血的沈夫子突然语塞,心纵有不愿,更多则是不敢说。
这时,李舟阳抿唇往她身前一站,忽地伸出手来,当着众人的面,温柔地替她掸去衣衫上的尘埃,勾了勾唇道:“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死·”·“喂,拿开你的猪蹄。”
白少缺在一旁嚷嚷,手头磨刀霍霍,而另一侧的姬洛也为这孤高剑客柔情一面而目瞪口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楼西嘉左手向后拽了红衣一把,那双灵秀的眼睛却始终留在李舟阳身上,她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友善的笑容:“我……可识得阁下”·“你不识得我,但我识得你。”
说完,李舟阳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人群之前,沈夫子一听这话心道不妙,先一步提点:“少主,不能说”·白少缺早看他不顺眼,一把飞刃朝他发冠削去,一击劈开后头的翠竹:“有什么不能说”·“不能说说了……说了……”沈夫子按住心肺侧身一滚,眼中急出血红,一面大口喘气,一面继续出言阻挠:“少主……少主”·不知是否因为他对楼西嘉痛下杀手的原因,李舟阳心中不快,纵使只字不差听见,也要故意作对,抬起楼西嘉的手臂呼道:“若你们还奉我为主,则需听我之令。
她,是我李舟阳的亲妹妹,若你们敢伤她分毫,除非……”他瞥了一眼沈天骄,“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沈夫子一口老血呕出,大势已去,心有不甘:“哎呀”·“姬洛,带他们走。”
李舟阳流连片刻,终还是利落放手,在楼西嘉肩背轻轻一推,把她推向了白少缺·姬洛闻言上前敦促他们离开,回头再瞥时,深林中那孤傲的剑客已经飘然转身,只留下一个苍茫的背影。
沈夫子伏在地上去抓李舟阳的皂靴,却被他倾身避开半步,手指因而垂落在腥膻的泥上,抓划过五道深痕··他不甘心·被白少缺扶着的楼西嘉一个手刀将其推开,扭头回奔:“你说你是我哥哥你真的是我哥哥”·李舟阳脚步一顿,掀开衣袂,腰侧荡出一块玉来。
楼西嘉瞳仁一缩,下意识摸向自己心口··那夜她从姑萼房中寻来的正是幼时随身挂着的双面雕琢水玉,而她名字中的“嘉”则取玉心之字而成,意为善美,再添一西,指代楼括向西而遇此女。
“你既知我身世……”·李舟阳不由分说打断了她的话:“你本不该卷入其中,而我,从未打算与你相认·至于你义父……”他余光扫过靠卧竹下的沈天骄,“夫子,还请把人放了。”
“哼”沈天骄咬牙不松口··“我说放人”李舟阳强调了一遍··“少主”老头手肘一撑,从地上爬起来,蓬头垢面土也不顾得掸,抬手指着青年剑客的背影,气得直哆嗦,“沈某侍奉三代,绝不行不忠之事,好,既是少主之令,老夫不得不从”沈天骄呸出一口老痰,“只是不在我手头的人,教我如何放”·楼西嘉一怔忡,张口与她对质:“那我义父在哪里”·沈天骄不屑与她对答,待李舟阳目光逼来,他才勉为其难开口:“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知,这血玉是我的人尾随其后拾来的,也许他已尸骨无存也说不定,那倒是大快人心,杀人作孽,迟早被冤魂索命”·“够了姬洛,走”李舟阳喝止沈天骄,再一次厉声催促,姬洛瞧他手中长剑随心绪嗡鸣,手腕青筋暴跳,有痛苦砥砺之色,当下明白那青年剑客的隐忍,把几人神态语言同大冢主说过的话一串联,这当中复杂只多不少。
李舟阳的身份,身边的死士,沈天骄这般的高手拥趸,楼西嘉真实的身世,楼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只一条便足够掀起滔天巨浪··楼西嘉寥落原地,开口对着李舟阳的方向喊道:“我有一问,问完便走”·这一次,青年剑客既没停驻,也没有回应,一步不停往竹林深处而去,楼西嘉急了,瞥了一眼断后的沈夫子,又心有不敢,干脆当着所有人的面遥遥一呼:“我只问你,爹娘可还安在”·“都死了。”
短短三个字,瞬间震荡了楼西嘉的魂灵,有的东西不常挂在嘴边,从不表现惦念,也觉得没多在意,可当真知道失去的时候,却依旧教人肝肠寸断··白少缺一把将楼西嘉拉入怀中,伸手按住她的头:“我帮你挡着,别人看不见。”
楼西嘉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摇头叹息道:“其实这样也好,至少,我和义父还有师父就不会再分开了·”·离了竹海,楼西嘉却始终郁郁难欢,虽然每每与白少缺逗趣,但只见脸上带笑,却不见眼中藏笑,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义父没有寻到,又冒出来一个亲哥,亲哥出手相助,可最后又扬言不认自己,这一趟下来,果真糟糕不已··天蒙蒙亮时,三人已出了僰道县,抬眼蜀郡,不知出路,最后干脆拿竹子支了个八方转轮,白少缺一巴掌呼扇过去,最后尖端转至西北向,几人上到了汉安县。
自成汉立国后,与晋室多有鏖战,僰道和汉安在兵戈征伐中早荒芜寥落下来,后来成汉的昭文皇帝李寿从南边迁了大批僚人入蜀,皆安置在蜀南·起初三人对这段历史并不甚清楚,直到镇上买卖补给时楼西嘉愣是一句话听不懂、搭不上时,几人才察觉了古怪,好在,一位路遇的祖上五代居于此地的老柴夫帮忙指点,这才买齐了干粮。
老柴夫帮人可不是白帮的,看三人各持刀剑,知道是武林中人,又瞧面相非大女干大恶,于是以此为交换,烦请前去陋室帮忙··起初,那老翁还支支吾吾,犹犹豫豫,不肯多透露半个字,等见着柴扉,他忽地扑通跪地,姬洛连问带搀,他这才说了实话——叫他几人不为别的,乃是夜来捉鬼。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信息量稍微爆炸……·楼括没死,关于沈夫子为什么要杀楼西嘉,下面两章解答~·么么哒小可爱们0.0·第143章 ·市集常有话本子,说些鬼怪志异, 但大多是些虚构的故事, 白少缺乍一听老柴夫的话, 非但不怕,反而来了精神,逮着那老翁问东问西,极力游说另外二人留下。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反正楼西嘉暂时没有楼括的消息,又不知下一步如何行动, 便也同意在这山坞里借住一宿·至于姬洛,他的意见好像不那么打紧,毕竟他是最没有“目的”的一个人。
据那打柴翁言道,近几日山中夜来老是有异响, 有时如万虫噬咬枝叶, 有时叮当如铃, 他说得心绪起伏,连自己也不晓得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添油加醋·姬洛抄着袖子安静听, 概括为两个字——“怪音”。
既然是晚上的事儿,三人先就着床板子歇了两个时辰,待子时将近时, 打柴翁来敲门叫人,白少缺携酒壶上梁,拿烈酒洗刀;姬洛搬了根凳子坐在院中削竹箭;而楼西嘉则在屋中,找了块破镜片梳洗一番, 瞧着模样倒不像是捉鬼,更似隐世高手等人上门踢馆。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仍没有动静,楼西嘉将长发往背后一撩,抄手走了出来,站在姬洛身后,正想多嘴问一句李舟阳为人,林中忽然有了风声··白少缺先动,楼、姬二人则紧随其后,入耳的声响并非长风穿林,而是高手轻功较量,在树叶间隙间擦磨出杂音。
“两个人·”姬洛屏息··闻言,楼西嘉低身猫腰,按剑待发,白少缺则轻功在怀,逍遥游一动,在林木间逡巡·姬洛借地势排布,闭眼时一切都在意识之内。
“白少缺,左后方·”姬洛出声指挥,子母刀“唰”的一声出袖,红影在樟木上连点两下,抄道逼出了一抹灰影··楼西嘉甫身迎上,回头时还是被灰影脸上狰狞可怖的恶鬼面具吓了一跳,好在她双剑在握,手中有依傍,心中无樊笼,因而迅速稳住心神,挑刺劈格连动。
然而,那影子移动十分迅捷,快似一抹飘影,出手不容有疑,楼西嘉挥剑再干脆利落,还是被他打了回来,长剑只割裂一卷轻飘飘的衣袍··她叫了一声:“不是鬼原来是个人”·但人,有时候比鬼更可怕。
楼西嘉话音将落,姬洛睁眼,刹那消失在原处··那灰影冷哼一声,扫叶为掩,继续向前奔逐,奔了十来丈,忽然抬头,盯着前头多出的那道清隽的影子·少年侧脸扬唇,短剑绕着小臂弹出,灰衣人及时刹住,一个后空翻仰面避开,随后落剑踏足跃上半空,右手解下披着的斗篷挥手一卷,两人对着这锦丝蜀绣缎面拆招鏖斗。
十招之后,丝缎炸裂,碎屑朝两面扑去,二人皆推一掌,两掌在白雪片下相接,又双双后退··“嘁·”灰影将右手后背,掌心一片通红,随后不明所以地干笑一声,突围而去。
奇怪的是,那人将远而不见时却忽然攀着枝节猝然回头,望着姬洛的两点黑黢黢的瞳子中,透露出麋鹿一般纯净而留恋的光芒··姬洛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也许是这三年中,也许是更早之前,这种感觉像猫抓一样,可他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姬洛单手下垂,神色不由肃穆起来,对追来的楼西嘉摆首示意:“麻了·”·他刚说完,二人余光瞥见红影一闪,随即两道精铁之声乍起,白少缺已经扑向那个方位,楼西嘉一句“别追了”还卡在喉咙来不及喊出。
“追不追”楼西嘉将手头那节碎布狠狠扔在地上,怎么说以他们三人现在的武功,就算不是当世大能,怎么也能跻身上流高手,合力之下竟还捉不住一个装神弄鬼的人,实在有些不甘心。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明确的答案,因为姬洛还没有开口,林中细密的滋滋声已向他二人包围过来·“这边”少年恍然,迟迟未现身的第二人出现了,如今敌暗我明,他不由分说将身旁的女子推到了树后。
楼西嘉就地滑出时脸上却生出了异彩,鞋底杠在矮树桩上,随即一蹬,扑上去拽拉住姬洛的手,两人瞬时移形换位··“莫急”楼西嘉喊道。
这时,她半跪在地将双剑插入土中,踩熄了唯一的火石,伸手拈来一片落叶,朝正前方点去··姬洛夜视还不错,盯着那缓缓一叶,只见它行进翻飞的节律未改,路径未变,但上头却次第显出蜂窝孔。
“瞧好了”楼西嘉嘴上含笑愈渐深了,她横扫一腿,贴地而起,朝着那方扑去,手中搓卷起千叶,挥袖时洋洋洒洒宣泄而出·就在脱手的一瞬间,姬洛清晰地看见,那细叶的背面,也出现了圆孔。
楼西嘉竟然使出了同样的招数·“胡闹”·一道低沉的男音随风而来,木叶摇曳,碰撞刮擦中发出断续有致,令人极为舒爽的“哗啦”声,姬洛困顿一时,慵懒打心底窜入四肢百骸,他竟在这当口生出抻懒腰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这惑敌的响动原来就是老柴夫所谓的“怪音”··黑夜里一点灯豆都显得刺眼,遑论前方的白芒寒光,姬洛直觉杀机,也未细想“胡闹”二字,正待张口与楼西嘉示警,然而,风停了,停得突兀,滋滋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白芒背后越出两道虚幻的影子,在奔跑中好似又合二为一。
最后,那个人一臂将楼西嘉撞了出去,自己就地平滚,暂止的白光爆裂,而他身后的树木瞬间被凿穿千孔··楼西嘉飞出,踏足枝干倒飞而上,最后一屁股坐在枝丫上,难得笑如银铃:“义父”她这一声喊,暗中握剑的姬洛才松了口气。
方才落地的黑影已然不在原处,他追过楼西嘉落坐的大树,只瞧着万物静止中唯有一片落叶翛然而下,上头一枝晃缠,三丈外有人飞天眺望:“人呢”·灰衣人是不知所踪了,倒是红影一晃,白少缺也打这关节上回来,两手空空。
他见姬洛和楼西嘉位置古怪,再看地上打斗痕迹,很是一脸茫然··至此,楼括在林中缠追了好几日的家伙,在三人的捣乱下,终于丢了··“西嘉,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走回树下,左手一个手刀起落,竟然把楼西嘉从树上撞了下来。
白影翩跹飞落,身姿在空中一旋,落回姬洛身侧,拾起鸳鸯剑交错归入腰间的鞘中,随后一路趋步,小跑去抱住楼括的手臂撒娇:“义父,你没事吧可把我给吓坏了。”
说着,她抽出手在腰间摸索,姬洛见状,把姑萼临走前交付的血玉扔了过去··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白少缺捡起火石寻了点干柴点燃,这才瞧清自己这未来岳父的模样。
往年听传说,千秋殿中的杀手多被赋予鬼魅之形,或有二三瞧不上眼的,茶余饭后一吹牛,渐渐不是成了獐头鼠目,便是尖嘴猴腮,怎么猥琐恶心怎么来·但眼前的人,虽然称不上龙章凤姿,但也是衣冠楚楚。
楼括一身缁衣便袍紧束短打,头戴方寸斗笠,人不算魁拔,但腰背坚挺有力,气质沉着内敛·多说相由心生,许是干杀人买卖久了,出手干脆不说,也生出了说一不二的- xing -子,因而一身肝胆气,双目精光怀刃,两颧骨高拱显畸孤。
四人坐地,将话说开去··楼西嘉老实交代了收到血玉竹海遇伏,北入鸳鸯冢,南回武侯祠的一系列糟心事,忙问:“义父,你的血玉从不离身,为何会在那沈天骄手中”·楼括想了想,道:“此事说来话长。
与你分别后,我确实去过竹海,在蜀南盘亘数日后,终获端倪,一路追索,我率先撞上了沈天骄,发现他与你双亲曾有旧交·我本打算从他口中试探,这时,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闻言,楼西嘉“啊”了一声,想到自己和白少缺联手将人揍了一顿,此刻不知怎地,生出了小女儿的羞赧··姬洛接过话来:“可是因为方才那个灰衣人”·“你们与他交过手”楼括抬头打量,这个叫姬洛的少年他没听过什么出彩的事迹,但瞧他目光笃定,瞳子平湖无波,说话时不卑不亢,语调不急不缓,没有骄矜狂傲,与白少缺一比,可见是沉得住气的人,也算得佳才,不由心生几分赞许,颔首道:“不错,是他。
就在我动身之前,那人先一步与沈天骄接触,恐暴露了我的身份,害我差点折在竹海,好在,这些年刀口舔血,想抓我的人还没出世”·“我追着那灰衣人突围,与他两度交手,都未讨得好处。
若论比武较量,天下在我之上的大能两手数不过来,可论杀人一道,我自认无人比侪,可这人倒好,竟能从我‘千叶影木’下脱身,我成名以来,唯此一人·”楼括声色低沉,说来字字稳当,虽并无街头对骂的痛快,但落入三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唯此一人,该是多高的评价··楼西嘉最清楚楼括的实力,不由背脊生寒,竟有些后怕·楼括看她脸色不好,用粗粝的大手抚了抚她的发辫,最后落在肩上按了按,似是予以鼓励和安慰。
这杀人时的钢筋铁骨,转眼便化作绕指柔,俨然是一副慈父的模样··“至于血玉,多半是我与灰衣人交手时落下的,沈夫子在蜀中左右逢源,被他拾取也极有可能。”
楼括又道·姬洛注意到他话中“多半”二字,这么重要的东西,连楼括自己都未曾注意到,恐怕交手时乃是九死一生,丝毫不敢分心··楼括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将楼西嘉落下的碎发撩至耳后:“当初你姑萼师父劝我不要一意孤行,我却只字不听。
既然遇到亲哥,西嘉,若义父告诉你……”·“我是不会离开你们的”楼西嘉烦躁地打断他的话,抬起下巴,神色坚定。
楼括频频摇头,那双杀人的手从她的发梢慢慢滑落,垂在脚边·眼前的人虽已是明眸善睐的窈窕淑女,但在他眼中,始终是长不大的稚子·楼括抹了一把脸,话音坚定不移:“若义父告诉你,去蜀中,并非想帮你搭桥引线,而是为了毁去你亲人相寻的证据,你可会怪我你哥哥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你。”
“义父你说什么……”·楼西嘉连退两步,欲言又止·这会子,不止她错愕难言,便是姬洛和白少缺,也挠头纳罕。
————·三人与楼括重逢时,竹海中仍有人子午过半而未入寐··支起的竹窗前,寻着银辉扑入灯盏的蛾子翅膀被火苗烤出一缕青烟,身旁屏息练字的人左袖一拂,将它轻轻掀去。
心绪已乱,李舟阳扔下笔,踱步去了内屋,从床榻边的珍珑架上取下日日随身的大竹伞,右手握着伞柄一旋,从中拉出白日手持的那一柄长剑··随即,他取下洗漱木盆边的白布,慢慢擦拭。
“你可识得此物家父以棍剑‘竹叶青’成名,我寻得其遗物后,拆棍留剑,嵌于竹伞之中,便是要日日警醒自己,勿忘国仇家恨·”李舟阳就着剑身轻轻吹了口气,两指一夺,关节在剑脊上敲出铮然之色。
随后,他蓦然回头,目光深炯而犀利,一招削断狼毫笔,落剑沈天骄靴前,厉声斥责:“可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私瞒于我,杀我胞妹,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沈夫子撩袍跪倒,但膝头落地铿锵,背脊挺拔笔直,没有半点谄媚告饶之气,反而迎着他的目光直上,字字有力:“老臣上奉成汉三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年为保长离公血脉,肝脑涂地,这些年联络旧部,谋划蜀中,可谓殚精竭虑·老臣不求少主体恤,但请少主听我一言,若要成大事,楼西嘉非死不可”·“嗡嗡——”沈天骄一把握住‘竹叶青’,反手搁置于颈侧,俨然一副要自刎当前的样子。
李舟阳回身又惊又怒,正欲喝止,那沈天骄把剑一压,红血乍如线涌,他双目瞪若悬铃,丝红布满眼白,已是气急攻心:“欺瞒与手刃二罪老臣皆认,待功成之时,甘愿以死谢罪只求少主不要妇人之仁”·“你这是在威胁我”李舟阳冷笑,甫身上前夺剑。
沈夫子出师未捷,怎敢先亡,要死也不是现在,他一时犹豫,手中剑未拉下,顿时被李舟阳按住,两人僵持·沈天骄见威胁无用,立即换作苦口婆心,长叹三声,蹙眉高喊:“殿下”·这一声殿下教李舟阳面色暂缓,沈天骄以为他心底深处还是眷恋权位的,只是抹不开脸面,当即再出声蛊惑:“殿下,老臣这么做全是为了您,我知殿下心存仁善,因而甘愿披荆斩棘,为君背负骂名。”
李舟阳渐渐松手,徒然四望,高顾遐视,口中轻声道:“夫子,我去过建康,曾在归义侯府前驻足,一生都忘不了那个雨夜所见·自伯父逝后,宗室寥落,门庭冷清,高门可欺,曾为一国公主的表姐入桓府为妾,留待如今的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沈天骄晃了晃,低头垂眸,将目光移开,过耳不思。
李舟阳气笑了,接着道:“血脉延续至此,实属不易,夫子,您还不明白吗,我李舟阳如今举目无亲,好不容易寻得这么一个妹妹,为何你非要杀之而后快”脑中一时浮现楼西嘉那张脸,他心一横,双手顺着剑从一抹,沈天骄下意识以为他要夺剑,因而出力往上抬,却没想到李舟阳做事狠辣不留回环,竟然赤手抓住剑刃,用力一割。
血喷了沈夫子一脸,三纲五常在心,儒家忠君奉孝,哪敢逾矩,老头子立刻吓傻了,把长剑一甩,按住李舟阳手腕- xue -枢·李舟阳硬气,拂袖将沈天骄推开··有时候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格外沉重,这些年两袖清风,还从未有过如此牵绊。
沈夫子痛心疾首,咬咬牙,终是闭目道出了实情:“殿下,那是因为你二人并非同胞兄妹,若她当真寻回身世,你这个殿下就名不正而言不顺了”·作者有话要说:噢,这复杂的人物关系……希望你们不要揍我·第144章 ·沈天骄一言,屋内长达半盏茶的沉默。
李舟阳趋步后退, 失神坐于桃木矮几前的锦绣团垫上, 血顺着指尖“滴答”落地, 长风穿帘,直到满手握一片冰沁,才拉回神思拿左手点制腕脉,随后撕下一缕布条包扎止血,缠缠裹裹。
此间, 他一语不发··沈夫子老泪纵横,则踉跄跌坐于地,脸上褶皱深刻,吐露这惊天秘密后, 像是一夕老去十数年··“所以, 李长离并不是我的生父那你们当年又为何迎我而我……又是谁”李舟阳盯着那把‘竹叶青’剑, 随之而来的不是尴尬,不是卸掉重任的窃喜, 而是钻心的悲恸和无力。
自打他五岁时为剑谷谷主迟虚映所救, 并带回云深台随众师兄弟修行,他对自己的责任、背负的仇恨以及复国大义日渐铭刻于心·李舟阳从未有过怀疑,因为成汉是他的根, 而他是这个王国最后的希望,于是,这二十多年来步步处心积虑,甚至不惜与老师作对, 执意随旧部出谷,来竹海安身立命。
一切,不就是因为那个身份,如果那个头衔不属于他,他根本不敢想后果··沈天骄盘膝坐在地上,抬头瞥见李舟阳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当下恍然他的误解,忙解释道:“瞧我这话说得不清不楚,殿下莫要误会了,老臣之言,并非说殿下与成汉无甚干系,恰恰相反,您虽不为嫡系,却也是贵子。”
·可是,宗室早在国破时尽皆被捕获,当年他尚许幼龄,又如何金蝉脱壳李舟阳越听越糊涂,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殿下当真不记得幼时的事”沈夫子试探- xing -多了句嘴,但见李舟阳茫然无答后,这才捻着胡须一点点道来。
“当年,昭文帝还未登基之前,与其妻阎氏膝下一直无子,其父皇便杀李凤,给昭文帝强行纳李凤之女为妾,而后李氏果然诞下长子,也就是成汉最后一帝,后来的归义侯李势。
李势幼时讨喜,在昭文帝继位后,被立为太子,生母李氏母凭子贵,得晋封妃位·”沈夫子娓娓道来,“人人都道阎皇后无子,其位危矣,然而皇后并非真的无子。
就在李势被立为太子前后,皇后发现有孕,但此时大局将成,一旦消息流出,非福即祸·阎皇后聪颖有识,知中宫险象,明天下大势,因而为了保全,卧床称病,而后偷偷将这个孩子交付亲信,带出了皇宫。
(注)”·“这个孩子就是长离公·”·蜀中有豪侠,擅使棍剑“竹叶青”,剑尖相合则为棍,棍从中拆拼则为双头长剑·李长离兼并蜀人的潇洒与东晋名士的风度,曾云游天下,广结友人,与后来的帝师阁阁主师瑕,钩陈六星将中的“蛮将”重夷深交。
又因与剑谷首徒迟虚映赌酒论剑,一剑成名,与“江左四公子”并称“东君西侠”··汉兴六年(343年),李势继位,骄奢荒- yín -,诛戮大臣,五年后为晋朝大司马桓温所诛,亲眷被俘,其女被大司马纳作妾室,而其亦一朝从天子沦为阶下囚,封侯归义,终身禁足于建康。
蜀中成汉旧部势力被击溃后四散,借蜀道登天之势,藏匿其中,后在沈天骄等有义之士振臂高呼下八方来聚,大事共谋·但光有旧臣不够,历来还需有出师之名,于是几位老臣首先想到的是派人潜入建康,营救先帝。
但那时的建康守卫森严,潜入已属不易,更何况暗度陈仓·加诸先帝凶残暴虐,虽有复位之心,却无复位之力·此时阎太后暗中与探子联络,告知了当年的实情,万望旧臣寻回其子,以求东山再起。
沈夫子续道:“大约一年后,我们的人在子午道天堑找到了长离公,并游说他归竹海主持大局,但那时他为游侠已久,生- xing -洒脱不羁,并不愿担此大任,于是婉谢请托,与当时还不是六星将的重夷一路并游巴蜀,至夔州。”
李舟阳颔首:“可父亲……可长离公最后还是答应了帮你们不是”·“都是说辞·”沈天骄叹息一声。
与其说是说辞,不如说是粉饰,粉饰他们曾经使过的手段··李长离此人,刚柔并济,为人侠义耿直,做事更是滴水不漏,教那帮旧臣又是喜,又是忧,喜是成汉有救,忧是多智之人往往心- xing -坚定,自有主张,因而难以把控。
果不其然,游说三日后,李长离还是拒绝了··沈夫子道:“说来惭愧,我与一众老臣于竹海连夜谋划,非常之时,行当非常手段,最后我们派人在夔州将其拦下。”
这沈天骄向来桀骜,从不对人低头,待他李舟阳有礼而无敬,多是从时势出发,鲜少见对谁拜服,他说到这儿时,眼中流露的愧疚之情,是实实在在的,“以养母为迫,终使长离公点头。”
永和八年,李长离一棍一剑,以向四公子中二位使剑好手,“婵娟剑”卓斐然与“气剑无双”阮秋风讨教为名,只身入建康·在归义侯府前,他连连驻足,终于寻得机会,入府一窥。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许是母子连心,辗转多年后,李长离终与生母相见,二人促膝长谈,直至子夜·聪慧如阎氏,她瞧出了自己分别多年未见的儿子并非怀有雄心壮志之人,非但如此,且还有颗仁慈侠义之心,不愿再兴干戈,于是便说与他放下,天南地北能安心逍遥便知足。
复国不是嘴唇磕碰说说就罢,来了建康之后,身侧耳闻目睹,那时的晋室要兵有兵,要人有人,哪有母亲愿意让儿子犯险,更何况多年分离之痛,未能亲自抚养,令其心中有愧,因而以弱质女流只为累赘为由,再度拒绝出府,最后祝其长安,天下任行。
李长离顿首拜别生母,叩谢生恩··就在他准备离府的时候,阎太后却言辞悲切,请他帮一个忙,帮一个连李长离自己也没想过的忙——·这个忙,便是救出李势之女,李长离的侄女。
“此事我有所耳闻,当年文老先生还在世时与我说过,长离公入桓温府上救人之事,后被建康人添油加醋,成了一出才子佳话,李氏之美貌一时冠绝京都·”沉重之中,生出如此叫人捧腹不已的枝节,倒是令人措手不及。
李舟阳一叹:“不知这位表姐,是如何的我见犹怜·”·成汉国破,桓温掳李势之女入府,然而那时大司马已有妻室,乃是明帝长女,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
这位桓夫人亦是位女中豪杰,- xing -格爽烈,桓温金屋藏娇之事被发现,当即提刀破门,准备将李氏斩杀·而那时,李氏正对镜梳妆,回眸来见,惊鸿一瞥,令人动容。
面对白刃相逼,李氏无比从容,只叹道国破家亡,来此非其所愿,辗转凄婉·长公主闻言为她国破家亡感怀,弃刃相拥,只道:我见犹怜,更何况老匹夫(注2)·“可是,长离公还是没救出她来。
我曾以为功夫越高,世间办不到的事情越少,后来才明白,恰恰相反·”李舟阳脸上流露遗憾,这位成汉最后的敕封公主,在外力面前,没有半点抗争命运的机会,“将士铁肝胆,女子亦风骨”·沈夫子的脸色蓦然沉了下去:“长离公从建康空手而归,但却主动回了竹海,并在这里长居下来,一直兢兢业业,小心经营。
当时我们都大喜过望,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可没想到,一年后,整个蜀南旧部差点被他解散·”·“这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在一次行动中,文望的人和桓温的人撞上,损折过半,回逃的路上被探子搜到,蜀南旧部散乱而无力招架,差点一夕全军覆没。
长离公任- xing -挂令而走,带着其妻践行本心,转头云游山河去了·”·“可惜啊·”老友之死,旧部瓦解,复国的一腔热血泯然在怀,叫这历经三朝,眼见国破家亡,又重历慷慨的老人垂头丧气,“人一旦卷入是非,便再难抽身。
长离公身份暴露,纵使他远离竹海又如何,人一旦被打上某个名号,一辈子也就甩脱不了,最后还不是不得逍遥·”·“没想到啊,呵……待我们恢复元气寻到他时,新坟的草已有半丈高。
不过我们这些老头子忙活大半生,并不会因此心生退意,当年长离公走时,其妻已身怀有孕,人死,总还有血脉延续·”沈夫子眉心刻痕一舒,两声沧桑大笑,挥袖竟是悲喜交加,“天意弄人这贼老天似乎非要与我等作对不可,我们寻寻觅觅,只得一消息,那便是长离公夫人为千秋殿刺客所杀,连尸骨也不得见”·“好在,当年剑谷因与成汉的旧交,曾在战乱中偶然救得宗室子嗣,走投无路之下,我们才不得不将你迎回,对旧部宣称当年长离公留下一子一女,其女失踪,好在王子得保。
知道秘密的人皆立誓为盟,到死不得吐露真言,可是这些年辗转至此,人心多有浮躁,这世上谁也不敢保证没有不透风的墙·”·李舟阳惨笑:“我确实应该有一个妹妹,皇城攻破之时,我没有救回她,所以心里一直留有遗憾。
若不是年龄小,连夜噩梦,吵闹着要找妹妹,恐怕你们对外公布的就只有一个皇子,而西嘉也就再也无法认祖归宗·”·李舟阳起身,将“竹叶青”从地上捡拾起,安安静静擦拭打蜡后,收回竹伞之中。
剑客之姿从来笔挺,可今日,他却身形微晃,身轻如萍,随时像会被风吹去··灯下,沈天骄跪地稽首,口中高呼:“后来,老臣从一灰衣人处得知,原来楼括并没有杀小公主。
然而我等苦心经营多年,再不敢重蹈覆辙,不是老臣心狠,且不论将士难尊一女子为王,更何况一旦迎回公主,当年秘密自然瓦解,臣等失信于人,必然人心涣散,不需晋朝人马来灭,我们便会从此一蹶不振,殿下,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真的是你们的希望”李舟阳冷冷一笑,光下暗影里,他这一声显得格外无情,“还是说,你们只是不愿放弃,复仇的工具和棋子”·————·夜来愁绪多展,百里外的山头,楼西嘉就着篝火,欲言又止。
她太了解她的义父了,没人会愿意徒劳,去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毁去证据若被她所知,虽然嘴上不会埋怨,但心中依旧会耿耿于怀,毕竟,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根,不论当年是被抛弃,还是无奈离散。
那么,他这么一说,结合沈天骄之前在武侯祠中说的话,楼西嘉心里蓦然死灰一片·一时间,四下寂静,每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义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过了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去挤出怀疑的字眼,然而话还没问出,楼括已经心知肚明,当下将往事一一倾吐··那个冷厉的杀手一字一句道:“对不起,你的生母,确是我所杀。”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楼西嘉霍然起身,伸出的指责的手却在对上他双眼时莫名开始颤抖·那一瞬间她懂了,为何姑萼会给她两条选择,为何会告诉她追查即是痛苦,原来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自己蒙在鼓里,这样的感觉真糟糕,比被沈天骄指着鼻子骂认贼作父还要难受。
想到这里,眼泪从眶中滚出,楼西嘉抹了一把,再责问一声:“为什么”·“因为……那时尚在襁褓中的你一直抓着我的衣襟,不住对我笑,那一瞬间,我心软了下不去手。”
楼括按着额头叹息,一字一句道,“那年我还不是千秋殿殿首,小有名气,心比天高,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我杀不了的人,没有我完成不了的任务,为了钱,什么都敢接。
千秋牌上明言杀李长离夫妇,李长离已死,我出手了解你母亲后,杀不杀你其实都不重要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楼西嘉难以接受,她咬牙摆首,语带哭腔,最后怅然奔走:“我,我不能接受,我不信”·“西嘉”白少缺狠狠瞪了楼括一眼,转头追了上去。
篝火前,只有姬洛和那个戴斗笠的男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明明方才楼括声已颤抖,却愣是冷硬着,半滴眼泪也未流··过了好一会,无人添柴而篝火渐渐熄灭,楼括抬头望着身前伸手贴近火舌汲取热度的少年,轻声道:“他们都走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因为我有一事请教阁下。”
姬洛淡淡一笑,“二十多年前您可在北地截杀过一位善使玲珑针的女子”·死在“千叶影木”之下的人没有上千也有足百,按说若非江湖泰斗,朝堂名士,能让一个杀手记挂在心的寥寥无几。
但除去今夜那灰衣人不算,能躲过他成名绝技的猎物一生唯有那一位,偏那一次不止是武功上失利,甚至截杀不成后,他一度再也找不到那女子的踪迹,全然是生死不知··好在,殿主相中了他的天赋和果敢,因而一路力保,同时发布千秋牌的人也撤了回去,并未为此找麻烦。
自那以后,随着年岁长,经历日渐丰富,杀人已然麻木,再忆起往昔,若非印象深刻,他甚而都怀疑自己只是去北地游览了一趟,并未有任务缠身··“你是谁”楼括起身,右手向后按在腰腹间,气质迅速敛了下来,像个随时准备出击的老道猎人。
姬洛微微摇头,转身露出空门,似是向他展示自己的无害:“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前辈您可还记得是谁买·凶|杀|人”·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一章已经暗示了楼西嘉的选择,下一章会更明显一点——就是无作为·因为楼西嘉实际上是个外强中干的人,对别人怎么样无所谓(参考卓斐然),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但是如果遇到身边的在意的人,就会犹豫不果决,什么都想占点(比如大祭司,姑萼),所以对哥哥,对养父,对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就会各种纠结,说白了最后逃避了…·以上是我想写出的效果,如果没写出…大概是我笔力还不到,枯了哈哈哈哈哈(? ?︿ ??)·PS:我觉得还是跟杨康不一样的,主要是完颜洪烈对他和他妈妈确实特别特别好,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 xing -格决定了他还是有点放不下身份地位…(个人观点,如果有错请大家指出谢谢…毕竟细节什么的不太记得了)·注:部分资料参考百度百科,史料源于《晋书》和《资治通鉴》,当然因为剧情的需要,所以有所增添,李长离及其身世都为虚构,望周知。
注2:出自《世说新语·贤媛》,这也是我见犹怜的典故由来··汉兴为成汉年号··第145章 ·咸安二年,夏··自八风令问世, 天下武林莫不趋之若鹜, 一时间风云搅动, 打鹿台倾覆,四劫坞换血,到晏家一蹶不振,滇南内乱,各家落子为棋, 以九州布盘,暗中角力较量。
及此,高门隐士出山,邋遢老客拭刀, 白马银鞍的少年子, 强不畏虎, 匹马单枪登青云,一心扶摇九重天·责难当前, 红颜巾帼亦不推诿, 尤是风姿飒飒,可与男儿比肩。
就在中原密云不雨,人人正仰高山而望风动时, 夜雨又起风波——·“高兄,你听说了吗武林北斗帝师阁也出世嘞”·“帝师阁”酒盏翻倒间,有人掏了掏耳朵,在盘中一边掷下骰子, 一边撕下牛腿肉扯咬,“他们不是早不管江湖中的事了吗”·“我听说……”喝得满脸通红的汉子打了个酒嗝,上前拿手掩着嘴,在人耳边砸吧两声,忽然拔高音量:“我听说”·姓高的攘着他的衣襟,将口气腥臭的汉子推回凳子上,咒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差点把老子的耳朵震聋,听说个屁……屁……”他自己也已醉得两眼昏花,两句话下来头晕气喘,说了半截就忘了自己究竟要说个什么,最后笑得鸡贼:“哦哟,你那婆娘给你生了个儿子没屁|眼”·“嘿说什么呢”起话头的男子怒了,把酒坛子拂到地上,一桌好几个大汉都笑得前仰后合。
他自觉没意思,离了桌走到江边就着几根茅草掩着,脱了裤子撒尿,嘴巴上还哼哼了两声··等人一走,那姓高的粗莽汉子一摸脑袋,指了个尖嘴猴腮的人,呼过去一嘴巴:“他到底要说啥”·“说啥,不是说屁|眼吗”·“胡说明明在说怡红楼的小娘子”另一个喝的三摇六晃的一脚把坐下的长椅腿儿给踹断了,还惦记着屁|眼的老兄一屁股落到地上,给碎成了八瓣。
姓高的一捶桌板:“对,小娘子”他嘴上刚准备扯出一副□□,胃里头忽然一阵翻涌,便赶忙翻出桌凳扶着撑酒棚的杆子吐了一地·胃里空了,酒气泄了一半,他拿拳头捶了捶浆糊似的脑袋,啐了一口:‘哎,不是小娘子,明明在说帝师阁’·“是……是小娘子”另外两人唯唯诺诺,两道目光却落在了姓高的后头,愣是眼睛都看直了。
那大汉后知后觉回头,果然见一道白影从身前飘过,他想都没想伸手去捞,没想到还真拉住了衣摆一角··下一秒,清亮的酒水里多了两抹浮红,桌上的醉鬼端着酒樽抿了一口,手上一滑,“哐啷”一声落地,四面忽然默契地静了下来。
“我的手”姓高的只觉寒光一闪,一柄锋刃已将他手心捅了个对穿,可再抬头,哪里还有什么小娘子,只有两抹红白影子从四面黑魆魆的树影里掠过。
他按着手腕一屁股摔到泥里,终于彻底酒醒:“有鬼有女鬼他娘的见鬼喽”这一声惊呼,又湮没在了酒客们的大放厥词中。
夜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唤··“公子,开船哩——”艄公缩手缩脚往舱里瞥了一眼,身着红白二色衣衫的男女已提着酒壶,自斟自酌起来,人数上还差了一个,于是他爬到船头,张开嗓子一声吆喝。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有人从渡头上快步走来,足尖一点,人如清风,已立于甲板上·艄公转头一惊,呵呵哂笑:“公子打没打听到想要的消息这川江上的野渡酒肆三不管,虽然消息灵通,但鱼龙混杂得很,还是小心点,冒久待,等再过一阵到了四劫坞的辖口,就安全咯。”
那公子颔首,未语先笑:“多谢丈人,对了,方才瞧您老的斗笠破了个大洞,便顺手从酒家那儿买了一顶,在下观天乃‘月离于毕’之象,滂沱大雨将至,还烦请替换,一路顺风破浪。”
“好嘞”那艄公又惊又喜,他那斗笠坏了有些时日了,一直舍不得换新,这公子虽然不比那些拿钱砸人的大手子,可这些日子以来体贴入微,常于无声处给人惊喜,倒是叫他心悦诚服。
老丈人忙拱手致谢,接过斗笠忙往头上一落,等人入了舱,这才掌桨撑船,顺流而下,口中唱起民间号子··“别喝了诶,姬洛,你可打听到什么”舱中的红衣人正伸手抢夺白衣女子的酒壶,瞧见有人打帘进来,不由抬头询问。
租船顺流下江陵的三人,正是自汉安县东出巴蜀的白少缺、楼西嘉和姬洛··那夜之后,无法接受义父乃为杀母仇人的楼西嘉既不愿折返竹海认亲,亦不愿回师门面对姑萼,更不愿与楼括再见,因而一气之下,租船出走四方。
白少缺和姬洛寻来的时候,她正喝得酩酊大醉,在人家的船篷上睡得昏天黑地,只留下一艄公左右为难,不知该往何方掌舵··姬洛将灌酒的楼西嘉扶了扶,腾挪出一块方寸之地,跪坐下来,这才不慌不忙开口:“中原确实出了大事,三月前帝师阁阁主师瑕遇刺,命悬一线,垂危难愈,小道消息称,恐命不久……”·“咕噜”一声,楼西嘉手头的陶瓶滚到膝边,这时,船在江中打了个旋,她去混摸一通没摸着,额头还差点磕在矮桌锐利的尖角上,幸而白少缺淡定出手,先一步替她垫住。
话头一断,姬洛也愣怔片刻··“说啊,怎么不说了”楼西嘉在白少缺滚烫的手心蹭了蹭,哂笑一声,用两指压住眉心,背靠在舱壁上盯着脚尖发呆,难得开口。
提到帝师阁,这姑娘突然有了反应,姬洛没来由有些惊讶,理了理纷乱的思绪,续道:“听说武林各家皆登门顾盼,便连朝廷也派人前去抚恤慰问·不过,师瑕阁主或许真的快不行了,为保后继,三月后百丈渊前摆下云梦大选。”
“大选这师瑕难道要禅位他人可我听说帝师阁不是历来世袭吗”白少缺一口气抛出了好些个问题。
姬洛两指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晦涩的笑容:“听说师氏一脉单传,师瑕老来只得一子,不过从没有人见过此子,有人说其已早夭,也有人说他早年便离开了云梦大泽,甚而还有人嚼舌根说此子改为他姓,随她母亲搬出了帝师阁。
总之各持己见,不知真假·”·白少缺闻言颔首,但想想又觉得帝师阁换选虽是一谈资,但能从姬洛嘴里吐出的大事,必然不止这点重量,正想试探- xing -地补一问句,忽听得舱内“噼啪”脆响,回头一瞧,乃是楼西嘉赤手捏碎了沙陶瓶。
·他想上前查看,却被楼西嘉一臂杠开·不知何时,那白衣的清丽女子已没了醉酒的浑噩失态,瞳眸犹如舱外泛着星光的夜河水·白少缺呆怔片刻,若有所思。
姬洛目光在他二人间打量一番,最后落在楼西嘉身上·有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真要较真起来,寻常的酒放不倒内家高手,以内力逼散酒劲,一夜下来最多盛了满肚子水丁零当啷。
但依老酒鬼屈不换慨叹,入醉的人也不易醒来,除非是生死大事……·往前推一推,他方才正说到云梦帝师,师瑕独子·眼下品味起来,说是缘,道是命,世间往往无巧不成书。
然而,姬洛并未点拨玄机,反而将头脸往白少缺那面一转,问道:“白教主有话不妨直问·”·“可是这中间还有不妥”·白少缺懒散惯了,女人心对他来说向来是海底捞针,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规劝,恰逢姬洛给递了一把过墙梯,便顺阶而下,接回了刚才的思绪,问道。
这会子,舱内灯火一晃,姬洛面色沉下,肃声道:“就在两日前,忽有飞白书昭天下,二十年前师瑕曾与泗水楼中楼楼主立有盟书,此话一传十十传百,而后云梦大选成众矢之的,不乏有心之徒将其曲解为广开庭门,向天下邀武,技高者得盟书,得盟书者即可号令武林。
恐怕不消时日,云梦泽外便是群魔乱舞,众生怪相·”·姬洛两指将桌前灯烛转了转,火苗在风中脆弱渐微,他信手拿起镊子挑了挑灯花,复又叹了一声:“不知是有人想故技重施,蹈晏家之覆,还是借此引乱,另有- yin -谋”·“姬洛,咱们不在江陵停歇了,直接去云梦泽帝……哎哟”楼西嘉霍然起身,口中掷地有声,可将将说到点子上,她一脑门顶上了狭隘的船篷,磕了个实在,只来得及“呜嗷”喊痛,伸腿一脚将桌子抖到了船尾艄公的屁股下。
白少缺和姬洛相视一眼,都“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后者挑起帘子,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艄公道:“丈人请坐万事有序,欲速则不达,如今更深露重,小心方驶得万年船。”
“哎呀,不累不累,我在这江上行船渡人已有四十载,风雨熟稔,莫说黑黢黢一晚上,便是水底下生起蛟龙,翻起滚浪,我也能安稳送你们几个到龙门·”老艄公谢过姬洛好意,心头无比开怀,当即呼喝来二三川江号子,平江水阔,两岸青山上竟有猿猱长啼,夜鹄相鸣。
楼西嘉捂着头瞪了白少缺一眼,当中就属他笑得前俯后仰:“不许笑不许笑你再笑我就……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至此,这“小妖女”可算又活了过来。
那白少缺连声保证不笑了,可瞧楼西嘉方才那一撞,本就有些凌乱不整的发髻登时更是张牙舞爪,仿若头顶鸟窝摇摇欲坠,偏四下没个菱花镜,楼西嘉人还不自知,大摇大摆盘膝坐下。
他嘴上憋笑,忙往姬洛跟前凑,拉着人质问道:“是不是你点了我的笑- xue -不然我怎么停不下来·”·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是啊。”
姬洛抿笑闭眼,两指悠悠往他身上一- xue -撞去,白少缺当即在舱内滚了两圈,笑声便是江心上前后两里也可闻见··老艄公在船尾掌竿,闻声亦不由舒坦,捻着胡须也慢悠悠大笑三声,叹道:“老咯,这些年生还不知道能顶几年活,还是小娃儿些好啊,人生才刚开头,不晓得天高地厚”·见白少缺被制,楼西嘉上前狠踹了两脚撒气,却没想到被他趁机扣住手腕一拉,拉倒了怀中,红袖一揽,将她圈了个实在:“你……好啊……你俩和着伙来骗我”·姬洛忙捂着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表情,口中念叨:“罪过罪过,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去你的”楼西嘉挣脱,朝白少缺推了一把,退回坐垫前整了整衣衫,抄手不语。
白少缺也坐直身子,用手托着腮帮朝她撇开,口中虽无笑弄,一双桃花眼含笑如十里春风,悠哉道:“西嘉,你看,人活一辈子什么都有可能身不由己,但唯有哭笑,从呱呱坠地到身故西归都是自己的。”
楼西嘉默了一会,转头搬来一小坛酒往脚边一放,冲二人拍了拍酒瓮的顶花·白少缺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还要喝”·“反正长夜漫漫,你若是不敢,就自个瞌睡去。”
说着,楼西嘉冲姬洛扬了扬下巴:“怎么样,来个故事下酒”·“好”姬洛一拍大腿,应道:“那我就跟你们讲一个王子猷风雪访戴的故事,这故事还是我从谢小少爷那儿听来的。”
说着,他将怀中短剑拿出,隔着剑鞘手微微一抖,用尖端在舱内不平的榫头上敲了一下,扮作那说书人的醒木,四座皆静,开口便是风云吞吐:“说道那书圣王羲之第五子,- xing -傲而离群索居,一夜推窗大雪,举杯独酌,一时神思惶惑。
待得子夜过半,风停云霁,王子猷忽忆起其友戴逵,披衣登船,连夜从山- yin -顺流下剡县,至天明日出,寻经戴逵门前,却未叩柴扉,转头便走,你们可知为何”·楼西嘉想了想,道:“戴逵不在”·“不是不是,要是这样可多无趣。”
白少缺驳了楼西嘉的话,抢声道,“我猜是这戴逵早已搬去别处,他走错了门,不调头离去,还尴尬等人请进屋作客”·“都不是,承建安风骨,传江左八达,你们也太小瞧当世名士了。”
姬洛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音量,“时人问其缘由,王子猷只答‘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何必相见’”·乘兴而来,兴尽而归……·白少缺在口中反复诵念两遍,摆手称奇,连忙扛来酒坛,仰头灌下两口,酒水洒落衣襟,他却浑然不在意,痛快道:“天地做不得囚笼,那便祝我们皆能随心所欲,任- xing -而行”·楼西嘉拍坛而歌,姬洛击铗而唱,至三更天时,人方才歇下。
老艄公停船泊在岸边,姬洛从舱中出来,由长风洗去酒气,和人打了个照面··“公子还不歇着”·姬洛望着中天明月渐渐被乌云遮蔽,远观群山,心中忽有所感,忙拉着艄公问道:“我们现在到何地了”·艄公看了他一眼,应道:“已经到夔门了。”
·夔门,竟又至夔门,姬洛蓦然一叹,仿佛当年鹿台倾覆,连夜奔走还如昨日一般·老艄公见他一脸郁郁,以为自己说错话,忙解释道:“下着雨,前面滩险,不急着走,公子也早些休息吧。”
姬洛一怔,伸出手,果然见有雨丝入掌中·他回头对老艄公微微一笑,推人入舱:“我曾过那险滩,九死一生·艄公不必挂怀,歇着吧,我一会就眠。”
话落,他自己则反向走入了雨中,艄公还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寻了一块干净地,靠坐闭眼歇下··淅沥的雨水洒落江面,点起圈圈涟漪,姬洛怅惘船头,似哭未哭,似悲又不胜悲,最后只见这单薄少年,紧紧握起双拳。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过渡,换地图,马上转战帝师阁咯,坐等好戏开演(#^.^#)·第146章 ·江陵以东,却月城以西, 乃古之云梦大泽, 泽被广深, 水草丰茂,晴时波光潋滟,犹如琉璃千顷;雨时涟漪次第,烟波浩渺。
大泽孕育四湖三山,当中起一古派, 号曰帝师阁,乃属“一教一阁”中的中原翘楚··帝师阁虽有帝师之名,但作为一江湖门派,自然不可能真取代太傅, 为帝王讲授经学, 敢冒此名讳而未被征兵讨伐的原因, 还要从其千年前的传承说起——·千年前,师氏先祖师延为轩辕黄帝时大乐官, 因造十二箜篌, 而被誉为乐神,后因战乱,溺亡于濮水。
其后裔为纪念他, 在云梦泽中堪舆福天宝地,仿其生前所居箜篌城大兴土木,而后皆避世于此··传至周朝,多有子嗣入世为官, 效奉士大夫之风华,传乐理,掌学政,一度位居大司乐之职,也便是后世所称大乐正,一直守护大周姬氏一族。
而云梦箜篌城也自那时起,改名为帝师阁··辗转高祖灭秦,武帝兴汉,师氏日渐划分为两系,一脉依旧避世于云梦,承袭祖乐,以乐道入武,渐渐起于武林,而另一脉则入朝堂辅政,譬如师丹,纳“限田限奴”策,任太子太傅,一跃而成天下重臣。
及此,帝师阁半入江湖,半归朝廷··待汉末三国鼎力,至司马懿覆曹为晋,再到八王乱,洛阳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帝师阁挺身而出,助士大夫南逃,保全华夏血脉,捍疆卫土,死守于江淮荆夔一线。
晋室光复后,阁主领众人功成身退,朝廷感怀其大义,御笔赐“千古帝师阁”五字,洎今与晋室关系密切,始终被江湖人奉为正道的泰山北斗··每年的云门祭祀,便是朝廷授令,代天子供奉,年年需由阁主亲上有琼京高阁坐镇。
这一日,姬洛夜宿夔门,追怀逝者如斯夫时,云梦泽百里芦苇海,亦是一夜狂风暴雨·子时刚过,阁主寝居的夷则堂里往来人皆奔走,脚步不停·一年轻弟子撑着油纸伞,扶着位身着靛色长衫,高冠凌云的妇人,一路穿过回廊,冲屋中奔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夫人来了我将夫人请回来了”·远处堂前忙进忙出的弟子回头,往那仓惶的影子望了一眼,悲从中来,双手一颤而铜盆落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叮铃哐啷。
四面交头接耳的声音忽然落空,有人低头啜泣,有人不住叹息,而后狂风一作,油纸伞吃不住力,辗转脱手滚落在小桥流水上,而廊下的纸灯笼“呼啦”一声,被无情卷上高天,最后烟烬如星,消失在夜幕中。
“师母,师父他恐怕不行了·”这时,堂中跨出一男子,白衣金带,玉冠琼貌,抬步往廊外迎去··他每一步落脚,衣袖下那双纤如白葱,凝似玉作的手便挽一道花,眨眼间铜盆倒飞回小弟子手中,油纸伞孤零零转落阶前,灯笼静止,仿佛他走过的地方连风雨也不敢惊扰。
妇人走近前,冲他颔首示意,随后摘下遮雨的幕离扔在脚边:“惟尘,让他们都散了吧,你留在堂前便可·”·抱着铜盆的小弟子站得近,师夫人话音刚落,他忙垂首拂衣施礼:“夫人,大师兄。”
随后,眸光在二人前辗转,忍不住多言一句,“阁主之事,还请夫人和大师兄早作决断·”·惟尘应下,与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掩上房门,振臂呼道:“各位同门,今夜之事,还请闭口闭耳,云门祭祀之前,不得对外声张。
夫人既然连夜归来,自当会主持大局,阁主之事,大家无须忧心挂怀·无药医庐的茺蔚长老李杳李老先生已出洞庭多日,不日将会会于百丈渊,有他神医妙手,定会安然无事。”
帝师阁自成规矩,人皆守礼法,知进退,既然师瑕首徒已发话,自然没人生疑,都松了一口气,转头各自悄悄回了屋舍中··风吹苍木,雨落小池,蛙不作声,鸟不扑翅,惟尘对音律造诣极高,他侧耳听声,往前一步,将将走到檐下,取下腰间紫箫,一曲故人不知叹,盖过了屋瓦下夙夜的咳嗽声。
若不是他逢人说话需正面盯看人唇齿,几乎没有人知道帝师阁的师惟尘大师兄,其实是个聋子··师夫人走至榻下,替师瑕掖好被角·那朽老伤重之人除了面色难看外,并无半点邋遢失态,帝师阁的气度和神韵尽皆刻印在了他的骨子里,纵然下一秒便驾鹤西去,也能如沐浴梳洗后一般,容姿不乱,熠熠生辉。
无怪乎历任阁主,皆被奉为云梦之神··“瑕哥”·妇人皱眉唤了一声,并无小女儿的失措啼哭之态,亦无哀默心死之怆然,有的只是古井无波下看淡生死的平静。
忽然,榻上的人惊坐而起,却因梦魇昏聩无力,只得四肢一阵痉挛·师夫人忙甫身上前,将他手脚按住,依次用热掌疏其经络,待师瑕呼吸平缓后,她才起身去取架上的汗巾,替他擦拭额角。
就在师夫人转身的一刻,她左手腕骨被一道大力捉住,师瑕闭眼半梦半醒,纯粹凭着意识捉住了人·他们夫妻已久,近年虽因她信奉天师道而分居两地,但过去该有的熟悉和默契却不是一时半会便能丢掉割舍的。
师夫人立即明白他有话要说,于是俯身将耳朵靠在他嘴边,轻声道:“瑕哥,是谁伤了你”·“北客……南来……”师瑕辗转反侧,不停重复这四字。
师夫人才学无双又心思敏捷,愣是从这只字片语中掰扯出味道,忙举一反三:“北客可是六星”·榻上的人嘴唇翕张,却无半点回声。
师夫人失望地退坐榻前,目光凝聚入神,思忖难安:如果这个北客不是指钩陈六星将,那是指的谁呢·片刻后,窗外一声夏日惊雷,惨白的电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的心上霍然开了道口子,二十年前的往事纷至沓来,只留下一脸大惊失色的表情。
·师夫人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师瑕的冰冷的手指,一字一句道:·“你说的人,可来自泗水”·泗水二字一出,榻上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努力按住榻沿凸起的木块,将双唇推开一条窄缝,从牙根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泗……水……他,他……没,没……死……”随后,一口气提起咽下,师瑕手背磕在锦被上,沉沉地昏死过去。
屋外箫声突然断了··帝师阁的素养不在于阁主一人的高度,而在于齐门的广度,因而麾下常出奇才,这师惟尘便算一人,坊间赠号“一心”,又称“师一心”。
因耳聋之故,师惟尘练达专一,摒弃红尘杂音,因而常常耳聋却心不聋,在夜色中对杀机尤为敏锐,沾之即动·就在刚才,他凝聚目力,千里仍可细视,隐隐察觉到有人从姑冼堂前快速跑过,后从剑川沉碑上借力,遁入芦苇海,直下百丈渊。
他翻身上廊,立于屋脊之上,然而苍茫落雨中,却再没嗅到一点生人的气味,显然,擅闯帝师阁的人亦是有备而来··这会子,师夫人已经整理好妆容,从屋内走了出来。
惟尘足尖一点,落在她身侧,双肩前倾,十分谦卑:“师母,太簇堂已经收拾出来,夜已深,您先歇着吧,师父我来照应,另外,云门祭祀我亦会安排妥当·”·“不了。”
眼前的妇人未戴簪花,梳着凌云冠,朴素而有神,兼女子之兰惠,又有男子之豪气,许是青灯古佛求仙问道久了,说起话来哪怕语气委婉,也不由多生了三分生疏,“我住在这儿便可,阁主自有我亲自照顾。
对了,惟尘,阁主出事前后,可有同你们留下过什么话”·好在,师惟尘不以声断人,而以神色观人,师夫人面上虽现冷毅,却无过多苛责,他生- xing -善睦,一时反倒令他生出愧怍:“这些年一直是我伴侍在师父身边,出了此等祸事,原是我的失职。”
“大约是两月多以前,师父告知我他要入剑川闭关,让我妥帖打点帝师阁上下·起初我并未在意,大约十数日后,我遇一要事棘手,踌躇多日无法决断后,决意去向师父请教,然而我却发现,师父人并未在云梦泽,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兹事体大,我不敢声张,于是继续每日装作平常·可入夜后,难免思虑交加,辗转难眠,于是时常夜半往返小楼连苑和剑川,直到五月末,终于等到师父归来·”·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师夫人一边听他娓娓道来,一边来回踱步,时而抬头张望瓦檐下的雨珠,时而侧目觑看夜里的芙蕖随风动,偶尔又转身打量师惟尘说话时的仪态,心中有了分寸——·师瑕是她的夫君,- xing -情温和,少有拿捏作态,哪怕是在一众弟子跟前,做事也是循规蹈矩,有商有量,何况师惟尘是其首徒,信赖有加,不大会悄无声息出云梦,没有半点指示交代。
若身前人说话不假,定然是有人故意诱之··“如今云梦泽八百里水域,恐怕再难如往昔一般,镇定乾坤·”师夫人轻声一叹··“师母说得是。”
惟尘读出她的唇语,明显一愕,半晌后又恢复自若,续着方才的话说,“师父负伤归来后三缄其口,径自入了阁中禁地太微台便再未出来,若不是弟子担心硬闯,恐怕尸骨已凉。”
师惟尘幼年遭弃,被师瑕收养后一直侍奉膝前,两人虽不是血亲,却感情深厚,胜似父子·话至此,本就一副悲天悯人心肠的他悲从中来,不由痛陈:“师母明鉴,帝师阁名传至今,阁主皆是明是非知进退之人,师父绝不会无故举止异常,定然是有人故意要害他”·“我知道了。”
反观师夫人,除了眉头微蹙外,几乎冷静地更像是非之外的旁观者·只瞧她应和了一声,调头返回夷则堂前,欲要推门入··师惟尘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口,除了挤出几个艰难的单音,却无字句可劝,最后只能稍一震袖,长叹一声。
师夫人顿了一步:“你师弟还没找到吗”·侧立回廊中的师惟尘心有所感,回头眼中泛出迷惑,师夫人想起他耳聩之疾,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摇头答道:“不曾。
师父虽有言在先,门下弟子不得相寻,但八年多来,师兄弟们一直留意查探,可惜未有半点消息·”·“罢了·”师夫人眼中闪过一瞬哀寂。
“师母可是担心”·这位师母常年修道且独居于云梦之外,除了死生大事,甚少过问凡尘,莫说夫君起居,儿子丢了,八年来也少有遣人来问,这会子突然主动提及,惟尘有心缓和关系,便立即追问,并顺势一表决心:“若此次祭祀与大选有人胆敢闹事捣乱,弟子必会为帝师阁身先士卒”·已半只脚跨入门后的师夫人突然悄声退了回来,盯着师惟尘背影犹豫了片刻,方才幽幽道:“帝师阁的事情你不用管,自今夜起,你需暂离云梦,我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需你秘密去一个地方……”·“师母请说,弟子万死不辞。”
师夫人却突然转过身去背对于他,掩袖低声一笑,像怪异神志的话本子中描写的夜来女魅一般,透着诡异:“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师惟尘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颤,人没回头,却先闻言长叹,师夫人听那和着雨水的欷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芦苇海外,野渡一船,有两人举伞并立,在飘摇风雨里不动如山··左边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儒生打扮,纶巾裹发,下巴青须一撇,一双瞳子顾盼昂扬,隐有鹰视桀骜之相,两颊颧骨高推,尖锐中透着些许刻薄刁钻。
而右侧则是位魁梧壮汉,脸盆子足比身旁人大了两倍,背宽如虎,腰粗似熊,一身肌肉练达,仿有搬山填海之气力·他手里扛着把飞龙戟刀,仿三国时第一猛将吕布的方天画戟制式,但井字戟与长钺一般多用作仪仗,相较笨拙,因而此处摘去一月牙刃,改为细密倒刺,实战中既增加了威力,又能减重加速。
“你说师瑕死了吗”猛虎般的汉子咳嗽一声,将长戟往地上一拄··那公子打着羽扇回头睨了一眼,故作调侃道:“你就这么没自信我可听说从前汉塞关隘前,你与‘西侠’李长离一战,差点以混元劲将其‘棍剑’震碎,那李长离与师瑕乃旧友,两人相较切磋各有胜负,你在怕什么”·说话的公子从穿着到谈吐一味追求模范汉末名士智囊,可惜气韵差了些,沉淀尚不足,风姿气度少了点雅量,最后话出口调侃不成,反倒有些刺耳,好比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是以前”‘蛮将’重夷与李长离乃为旧友,两人出身不同,虽非一族却惺惺相惜,此时‘智将’风马默骤然提到,教他心中升起一股烦闷,不由咋呼道:“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次他们几乎占据天时地利人和,何况还有那个神秘人襄助,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身边人沉默未答,那重夷是个急功近利的- xing -子,当即气鼓鼓把话说死了:“罢了,我混元功也不是吃素的,少说一月内,他必经脉尽断而亡,若不成,我提头来见”·“诶,重夷大哥,又没人逼你,你这暴脾气若是主上见了,多半又要说道许久,小弟我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
风马默拿羽扇一点,悠悠笑道··听过他的话,重夷这才两道粗气鼻孔出,愤懑暂歇,只是心头忽又起另一事想不通:“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把云门祭祀推迟在两个月后,换作我,干脆直接不办就行了。”
“当然不行,云门祭祀事关朝堂,更何况中原武林无主,又出了临川宴的风波,师瑕现在出不得事,他必须得坐镇云梦泽按理说帝师阁应该将消息捂得严实,可消息不日便流出,我倒是没想到,那个人手脚这么快,还能撬动帝师阁的人。”
重夷接口道:“这次若事成,主上一定有重赏·”·“云门祭祀……捏个大凶之兆,也不是不可推脱,我猜他们也有私心,帝师阁不愧是帝师阁,好一招打二还一(注)。”
风马默低声呢喃,将羽扇在手中轻拍三下,第三下时他眼中乍现慧光,高深莫测道:“如我所料不假,他们在等一个人·”·“等谁”·书生将伞柄交付到重夷手中,自个儿提裳踏上渡头,跛足步入雨中:“再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一切按计划行事。”
他的话音虽柔和,却有杀机顷刻荡平草木,比起瞧着相貌凶猛,实际耿直豪言的重夷来说,更见狠绝,不留余地··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究竟在等谁呢”·作者有话要说:过渡一章,给点交代。
下一章开始进入整个清明风令篇最重要的剧情~·注:科普一下,打二还一,围棋术语,大概意思就是说我让对方提掉我两子,我可以顺势马上提对方一子··第147章 ·咸安二年,七月廿三, 黄道吉日。
卯时一刻, 天已大亮, 帝师阁上下各司其职,尽皆为今日大祭而忙碌奔走··帝师阁令字辈弟子令颜因濡慕之情而多为大师兄师惟尘马首是瞻,时常跟在其左右分担劳责,对一应事务倒是了若指掌。
他向来留心,接连三四日未见得师惟尘的影子, 不免多疑,这日一早请安路上还未来得及取证,便被年初新来的小子撞了个满怀··但凡历任经久的地方,勿论是江湖高宗, 还是王侯簪缨, 都要较自由的门市坊间多上半箩筐的繁文缛节。
帝师阁自然不例外, 依旧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等规矩, 讲究行容端庄, 语迟人贵的礼仪,因而堂前有人疾走,历来少见··“你怎么回事”·令颜一开口, 那小弟子像见着了救星一般,忙把手头上的锦盒往前一托,小不点儿似的人不争气地抹了把眼泪,又紧张又羞赧, 缩着脖子道:“令颜师兄,这是夫人要的礼服,可是方才我去过夷则堂,除了阁主躺卧养病,一个人都没有。
这……这祭典辰时方始,若寻不到人,罪责可就大了……”·帝师阁讲究因材施教,除了旁门左道,从不干预弟子喜好,反而各类典籍技艺皆予以支持,令颜对望气术有所钻研,因而时常以面相观人。
那师夫人他曾见过几面,一瞧眉目寡淡,颧高脸瘦,必然是- xing -冷之人,做事不喜欢跟人打招呼··“你莫急·”令颜将盒子接过,替小弟子擦去眼泪又安抚几句,便将人打发了,自己接下了这活计。
按理说师惟尘- xing -子也淡泊,与他厮混的人却并没沾染那股子高岭之气,反而越活越圆滑,这令颜便是其中之一··三山十二堂对他来说,那是闭着眼也能从头走到尾的,哪里雀鸟多,哪儿蝉鸣躁他都清楚无二,小弟子一说寻不得人,他脑中便想到了一处地方,因而轻哼着小调,从一处水洞月天转出,往南吕堂步去。
令颜一路碰上些弟子私语,都在谈百丈渊外,芦苇海上密如繁星的船舶,也不知是哪个早起的跑山门眺望,回来后往年轻一辈里添油加醋一吹嘘,立即便越传越夸张,说句大不敬的,那便是武林中的“万国来朝”。
这四湖三山里待久了,与世外多脱节,年轻人定力不够又浮躁,听得一点夸赞,立刻就给自家门庭垒起了高帽,顺带再提一提自己的身价,话语再转回外头浮船上的人时,就都成了乡巴佬。
能来帝师阁学习的都有些心高气傲,“不作妄议”的规矩谁不知道,但劝是劝不住的,令颜便装聋作哑随他们去··这走南吕堂的一路,他脚步明快,活生生漫出一股“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的感觉,特别是一脚跨入庭内,便瞧见那高戴凌云冠的妇人正坐在窗前垂思,他便更为沾沾自得。
“夫人”·令颜走过去唤了一声,师夫人抬头,瞧见他手中的锦盒,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屋,放在一旁的案上,便再无话··令颜有些尴尬,走又不甘心,非得要说上两句话才如意,于是便强行开口:“夫人可是在思念……二师兄”·说话间,他仔细察言观色,见那妇人眉目上抬,揉搓眉心的手转到了下巴托持,便知自己已然言中,遂又道:“众师兄弟也甚是想念,南吕堂日日有人洒扫,房中的一应器物还维持原样,从未动过。”
“夫人不必挂怀多虑,如今阁主出事的消息广传天下,二师兄得知,必不会不顾·”·师夫人抬头回应了一道浅笑,起身踱步到了窗前桌案的另一侧。
那笑乃礼节,人情味上却十足疏远:“你不必故意说与我宽心,他身即他道,他悟得他想悟的自会归来,若悟不得想不开,也强求不来·”·就在这好不尴尬之时,那师夫人又开口了,指着一处矮架道:“你方才说这房间里的东西没有动过,但此处应放过一物。”
她虽享尊荣,却鲜少管事,对儿子也甚为冷淡,南吕堂她不是第一次来,每次归来都会落坐一时半刻,然而过去却一点也没注意过··令颜回过神来,凑上前去仔细瞧看了两眼,那架子只比笔挂大不得几寸,放置的东西必然短小,他仔细回想了些许,恍然道:“应该是一支笛子。”
“只带走了一支笛子吗我这个母亲当真失职·”师夫人难得露出了几分失望,她拂袖转身,一身紫纱云袍随着她的步伐扬了扬边角,而后乖顺服帖下来。
而后,她打开另一侧架子上的锦盒,捧出些杂乱的物件··“这是他周岁时我给他缝的药包·这是他祖父在世时替他搜来的简牍,我记得他甚是喜爱……甚至他的琴都没有带走。”
她脚步忽地一停,回头望向屋后亭台上那把端放的伏羲式梅花断纹琴,忽然笑了,随后问道:“你叫令颜是吗那支笛子是谁送给他的,你还记得吗”·令颜老实答道:“不知。”
过去二师兄就不比大师兄平和近人,他的事情私下里也很少有人说,若说他们对大师兄的敬重多来自于责任担当,那么对这位二师兄的敬意却来自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那仿佛才是与红尘无干之人。
“夫人,帝师阁遭逢大变,二师兄若有耳闻,不会不顾,兴许……他今日就回来了呢”不知为何,自打起了这个话头,令颜冥冥中觉得,帝师阁若真有崩离的一日,那么能救水火的反而不是素来稳重,堪当大任的大师兄,而是这位消失已久的二师兄。
若说前一次宽慰乃是面子功夫,这一次却是带了真情实感··然而,师夫人脸色却忽然冷了下来,强行打断了他的希冀:“他走了,就不再是少阁主,不管他今日回不回来,云门祭祀都需照常举行。”
她霍然转身,挥手一指:“去,把衣服换了,跟我走”·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令颜回头去捧祭祀服的盒子,吓得面如土色:“这……这不是给夫人您的吗”·然而下一刻,当他掀开盖子时,差点咬了自个儿的舌头,因为里头装着的,是实实在在的男子制式。
令颜忽然明白了,这一套应该是数月前为阁主量身定制的那套,那眼前的人,意思是要他冒充阁主·令颜一个稽首礼仓惶跪叩,直呼不敢:“弟子怎敢欺师罔上”·“你这么尊师重道,我的命令难道就不是命令了”师夫人俯身将他温柔地扶起,一时恩威并施,“今日大典绝没有那么简单,所以换谁上都不行,包括我,只能阁主亲自立命,所以我要你以师瑕阁主的名义坐镇有琼京我倒要看看,谁敢狗急跳墙,来一个我便杀一个立威,阁主倒了还有我在,怕什么我让你去你便去”·眼前的女子几乎不会武功,但这骤生的气度却叫令颜俯仰,一时心头暗叹:难怪二师兄受不住要离开云梦泽,一个心中只有天下博爱而冷落家室的父亲,一个生- xing -凉薄独立强势的母亲,换作是自己也受不住。
令颜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嘀咕道:“二师兄快回来吧·”·待那弟子认命地捧着锦盒转入后堂时,师夫人踉跄退了三步,坐在锦团垫上,抓着那个荷包发呆,回想起往事,幼时确实对儿子过于冷淡。
其实也不怪她生来寒心,而是师瑕为天下大义奔忙忧心,因而甚少顾家,而她亦是个另类,重心更多放在自己追求的庄周之道上,久而久之分出来的精力就少了··长风拂过琴面,发出一声呜咽,师夫人将药包轻放在榻上枕侧,悠悠一叹:“昂儿,你还会回来吗”·————·云梦论道,那可是天下大事,武林盛会,两日前大泽外的行船便被有钱的豪客包了下来。
老艄公到了江陵路不熟不送客,姬洛三人只能下船换马,等到了渡头已是姗姗来迟,望着人挤人的盛况和满江春水,也只能两手一摊面面相觑··不过,楼西嘉和白少缺这两个混世魔头压根儿不是吃素的,肚子里坏水一荡,捡了一个瞧不顺眼的,跟人赌了一架,赢了一条舟子跑路不说,还把人连带家丁十数揍得鼻青脸肿,看得姬洛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云梦之广,方圆不下五百里··起初大泽之中水阔江平,一舟渺如一叶,待行了两三个时辰后,舟子渐渐都往中心拢聚,只见茫茫芦苇飞白鹭,从地平线那一头滚滚而来。
近旁的小船上有两人正在高谈阔论,当中一位着百草灰色宽袍,头戴平上帻的男子显然是荆州附近的人,数度解说,豪情满满,不知道的还以为夸的是他家:“提到帝师阁,不得不讲云梦四湖三山,方才我们途径的便是外四湖之一的路白湖,另还有三,分别为女观,东赤和船官。
叶兄你且看前头……”·他手掌一摊,往前头苇花飞荡连天的水面划过一线,接着道:“我们的船马上就要进到内湖‘芦苇海’了·”·“芦苇海”·姓叶的男子双手后负,两手掌心皆结着厚厚一层老茧,而虎口却是薄皮嫩肉,再瞧他袖底腰下没有硬器,姬洛抱剑靠在船篷,立时判断出是为使用掌法的内家高手。
来往行客不乏有从北边迁徙而来的,芦苇荡谁不识得,可连天成海,水泽宽阔浩瀚的却是少见,因而胸臆一舒,便生出些技痒难耐··楼西嘉和白少缺正在舱内喝小酒,船篷忽一晃,他二人探出头来,发现是几个艺高人胆大的江湖客在顶头上借力,踏水往芦苇荡里一探究竟。
可偏这水域之广,片刻后内息空荡,又无下脚之处,那些人只得如燕子翻身,又灰溜溜地跑了回来··白少缺不屑地笑了笑,随口道:“这芦苇倒是足有半人之高,若是有通水- xing -的敌手在此设伏,恐怕这半数的人便有去无回喽。”
姬洛在舱外听见,抬眼观那蒹葭苍苍,不置可否··不过,白少缺这话有一定道理,自打进了芦苇海,行船的速度比初入时慢了近一倍,九曲十八拐,愣是足有一时辰,方才见到远处青山。
所谓三山,其实是云梦芦苇海中三座小岛,岛上有小山耸立,因绿水环绕,比之五岳不过,但与平波同看,便似那超然的庞然大物,因而得了个江湖雅号··“叶兄再看这山。”
方才解说的小个子又开了腔,外来客们纷纷屏息,竖着耳朵偷听··“一山在前,名为‘有琼京’,其上青翠苍淼,有一口大瀑布正对山门,声势浩大,气魄直冲九霄,故称‘百丈渊’。
百丈渊上,乃太微祭坛和玄清演武坪·二山在后,左为‘剑川’,百纳藏书,睡虎禁地,同时也是历任阁主陨落生死的青山埋骨处;右名为‘小楼连苑’,其上十二堂,暗合六律六吕,乃帝师阁众人起居研习之所。”
·叶姓男子呵呵一笑:“这荆楚大地,便连山也带了几分婀娜,可惜……”他搓了搓手掌,语气里有些轻慢,“楚王好细腰,国中多饿人。
(注)都说亡秦必楚,可最后呢,还不是秦扫六合”·“对都说帝师阁以乐入道,可谁又敢保证那是钧天广乐,而非靡靡之音呢”当即有瞧不上眼的附和,隔着三两条船张口吆喝。
对谈的小个子本是因为陪客而隐忍不发,如今见他们肆意羞辱,不禁扶了扶帻帽,气得七窍生烟:“胡说八道等你们这些乡巴佬见了《云门大卷》祭祀乐舞,就等着自打嘴巴吧”·“《云门大卷》那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们走了这么久却既没有三五岗哨,也没有弟子相迎,还比不得哀牢山的眼线,我看这帝师阁气数大减,一阁一教该重新评一评了。”
姬洛眼角余光瞥过一片红,这才发现白少缺饮酒畅怀,不知何时,人已经爬到了船舱顶头举杯而立··姬洛心想:这厮还好意思提哀牢山滇南两次大劫,气数动荡,自己已是烂摊子一堆,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时,一剑从舱里顶了出来,寒光冒头,就扎在白少缺脚边一寸,他晃晃悠悠落下甲板,不知自己哪句话惹得里头那位不开心了,摸着鼻子甚是委屈。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老船夫一边摇桨,一边有苦难言:“姑娘,我这船篷……”楼西嘉不耐烦地弹出一粒珠子,滚落在甲板上,豪气云干道:“再买一艘”·姬洛憋笑,回想起当初下江陵时自己带着屈不换和桑姿,那可是数着银子过日子,就别提多心酸了,如今好容易傍上两个“家底厚”的,可算不用他付船钱。
想到这儿,姬洛又觉得英雄气短,侠气困顿于钱财,再这样下去,他不成抠门吝啬鬼了吗·旁边客船那小个子抄着手,也没个耳聋耳背,听得白少缺的话,脸一阵红一阵白,瞧着人模狗样也不甚眼熟,估摸是个没江湖名望的,便发泄似的恶狠狠甩了个脸色,嚷嚷道:“谁说不行的,放你娘的狗臭屁,帝师阁再延续个三千年都不成问题。”
“假”白少缺本就无趣得淡出鸟来,这会有人逗乐,当即是兴致乍起,和他抬起杠来··那小个子见状,挽起袖子扬拳,要往他们船上跳来,却被舱里一双手给拎着领后拉了回去:“赋儿,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闲杂人等多逞口舌,帝师阁如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姬洛双眉一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熟人——·那方姓叶的笑而不语往舱内走,他刚打起帘子,那双手的主人已经冲了出来,一掌起惊涛,江面水纹顺势暴涌而上,白花花的水浪扫平芦苇荡,朝着姬洛他们的船冲撞过来。
出手的人可不是那日荆江舵里,一面之缘的天门派二掌门海昆··眼看便是船翻落水的局面,姬洛站直身子,两步快走船头,一跺脚,将那水花战平·白浪落下,少年衣衫半点未- shi -,只嘴角含笑,抱剑分寸不让。
海昆眯眼一瞧,也认出了船头的人正是那夜四劫坞之变中,戏耍代学坤的少年··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作话不知道说什么,就扑倒465小可爱好啦(*  ̄3)(ε ̄ *)·注:楚王好细腰,出自《韩非子》,我记得中学课本应该有学过这篇,在此不多做赘述了。
第148章 ·场面一度尴尬,海昆是接招不是, 不接也不是··接了, 这少年与桑楚吟关系极好, 荆楚之地还得多仰仗四劫坞往来水运,岂不得罪人可若是不接,想他天门派好歹在云梦附近也是有头脸的地方,被一无名之辈压制,岂不是落了老脸·好在, 此时一声长啸,有琼京上飞渡广箫,那乐声里有清正刚直之气,前方行船上, 方才还浑说靡靡之音的人突然倒飞出去, 狠狠砸进芦苇丛中。
四面立刻鸦雀无声, 有的心中暗自揣度,有的则大松一口气, 庆幸自己没多嘴··一招杀鸡儆猴, 小个子周赋立刻冲白少缺那头耀武扬威起来,海昆是抓都抓不住:“看见没出言不逊者,自有清音荡客来眼拙就去找大夫瞧眼睛, 别在这儿当睁眼瞎”·“嘁有本事冲我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乐声是不是也能将我撞下船去”白少缺活动活动指骨,冷眼相看:“这什么规矩,嘴长在人身上, 还不许旁人说道了我看这帝师阁也没有包容万象的度量,小气得很嘛,哪像我,自己骂起自家来,老头们大气都不敢出。
姬洛,你说是不”·“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确实没有什么是绝对长久的·”姬洛靠回船篷前,慢悠悠说了一句,不过他这话没有拥趸白少缺的意思,单单就事论事。
若将帝师阁比作一棵参天大树,那挑大梁的阁主便是绵延根- jing -,若根- jing -坏了,落得中空,树再繁茂,也会日渐枯败··楼西嘉不高兴了,拿剑柄在白少缺头上磕了一下,后者也不躲,笑眯眯听她数落:“你们收敛点吧,特别是你,这里是帝师阁,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身份万一暴露了,明天江湖传闻就是白大教主只身入中原挑山门,一教一阁决雌雄”·不知为何,楼西嘉的心思一路来一日三变,自打入了云梦地界,那种小妖女似的放浪洒脱全收敛了起来,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的“乖巧懂事”。
虽然帝师阁确实庄严肃穆,但还没真到能见之便让人洗精伐髓,痛改前非的地步··“决雌雄就决雌雄,我又不怕”·白少缺拍了拍手,将长袖一翻,甩出子母刀在指尖把玩,回头时偏不开眼,瞥见那小个子还冲他怒目圆睁,他一面回答楼西嘉的话,一面故意比了个逊色的手势:“正好,我要是倒台了,让老头们再选一个,助我溜之大吉。
诶,再说了,他们都叫我魔教妖孽,我要是畏首畏尾,还叫什么魔教”·周赋是云梦本地人,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帝师阁的传说从小听到大,扎根于心,升华于脑,对他来说,若说世上真有仙境,必然是以四湖三山为蓝本,若说真有仙人,便在那有琼京之上。
这会一看左右人非但不信,不敬重,还多有轻蔑不屑,当即是小孩子气- xing -大,一个猛扎往水里钻··这云梦大泽泽被百里,谁也不知道下头有多深,怕这周斌当真以死明志闹出个悲剧来,几个水- xing -好的侠客一同下船,把人给捞了回来。
七月流火,荆楚跟个炭烤火炉一般,几人往那甲板上一躺,半个时辰衣服就尽数干了··白少缺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大吃一惊,倒不是被那小个子的手段威吓住,而是心中不由生出了点钦佩,表示这帝师阁笼络人心的手段比他们这些江湖人口中妖言惑众的魔教还要厉害——·到底是正派,做什么事都是对的。
楼西嘉看他忽然默不作声,一头扎进船舱喝酒,登时有些莫名其妙:“喂,你怎么了突然这么消沉”·“看来你还是在意我的。”
白少缺仰头对她笑了笑,这一次,笑容里有些寒碜:“说正经的,我可真有点儿眼热也许哀牢山上的人也没那么拥护我,八成我这个瘟神一走,老头他们个个烧高香。”
楼西嘉伸出去捞酒壶的手僵在半空,而后悻悻收回,抱着杯盏叹息一声,不知如何宽慰他才好,或者根本不需要宽慰,因为他们都不是耿耿于怀的人··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船行到内湖瓶口,来看热闹的江湖客分批在有琼京前的三处渡口上了岸,姬洛打点老船夫别去跟那些顾面子的人挤大路,因而船桨一撑,给开到了旁侧一个看起来临时搭建的,灰溜溜的小渡头。
半个接应的人都没有··白少缺逮着机会嘴上奚落了一番,但三人都没有骄矜贵气,也不讲究声势,于是徒步往薄雾缭绕的青山中寻径而去··约莫爬到半山腰上,忽闻得两涧间有琴声由远至近,由弱至强。
“你们听,有人在弹琴·”楼西嘉侧耳,追着那音律往山中快跑了一阵··直到瞧见溪涧两岸山体巉岩上架着一座飞来石拱桥,上头有人抚琴影影绰绰,她这才放缓了速度,走三步,小顿片刻,有些入迷。
白少缺同姬洛跟来,瞧她眸中多了几分思怨,不禁满腹疑窦,遂试探开口:“你喜欢我也会奏乐啊,不过不是琴瑟,我只会吹芦笙·”·换作往常楼西嘉必然要同白少缺呛上两句,再邀他露一手,但此刻她却如石化成玉一般,久立原地,对身旁人的话充耳不闻。
姬洛蓦然读懂,恐怕她乍然乐声入迷,不是因为痴恋,而是因为遗憾··是在遗憾那抹失去的芳华吗这丝竹音色沉敛淳和,哀而不伤,雅致悠远,的确同那人有几分神似。
这时,林涧的另一侧传来细微的说话声··“琴以悦己,山中好弹,嵇中散曾言:‘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注1),琴以养心,如此雅致自由之声,也只能在京师以外耳聆,着实令我等艳羡。”
一人长叹,令一个人对接:“大人,这帝师阁阁主师瑕先生便擅琴曲,听说他藏有一张战国流水断纹琴,斫琴师便是出楚庄公‘绕梁’那位,只是可惜琴仍在,抚琴人却缠绵病榻。”
说到这儿,那接话的侍从有些气急,“别家的都不愿来,您为何趟这趟浑水”·姬洛侧耳以闻,前者说话沉缓语迟,引经据典,定然是极有涵养之人,而后者说话轻快,掷地有声,虽是仆从之身,却不似府内教习粗使家丁,更像是习武之人。
因而,他推论这两人并不是江湖中人,而此时赶来看热闹的,若不是江湖人,自然与那遥遥高阁有不小的干系,特别是那一声大人,耐人寻味··于是,姬洛调头,打算催促二人上山。
然而,白少缺恰在此时回过味来,他人不憨傻,甚至还可称聪慧,纵使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也有所体味,再看楼西嘉时,眼神变得极为复杂··随后,他攘袖飞刀,只见黑色的利刃来去,削落山头遮挡视线的枝丫绿叶,顿时鸟惊蝉停,琴声乍歇。
“谁”·那护卫按住佩剑,抽出一寸寒光,却被身后的主人压住胳膊,退避在后··抚琴的帝师阁弟子被这无风雅的俗人扫兴,顿时气恼不堪,抱着琴转身下了石桥,扭头隐入流岚云烟中。
楼西嘉仓惶回头,白少缺收刃,却没有一丝的愧怍,反而迎着她不解的目光直上,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若有一日大树飘摇,你可会只身入风雨”·“不会的。”
楼西嘉不耐与他多言,倔强而执拗地往山中去,口中念念:“我是说,这大树·”·白少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帝师阁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都容不得旁人半点訾议”·过了很久,楼西嘉才垂首叹道:“天可以有- yin -雨霁雪,却不能终年无日;人可以置身黑暗困厄,却不能没有希望和信仰。
无论如何,帝师阁都是中原的信念,千古摧折而不倒,境外铁蹄就永远踏不进江南河山·”·“这棵大树不会倒,也不能倒”·就像那个人一样,无论生死,他留下的光辉可以在人的心中一生不灭,楼西嘉也觉得可笑,这种情感有时候转头来看已然超脱了情欲,用启明之光来说,方才足矣。
毕竟,人总是追缅一些得不到的东西·所以,纵然他已经死了,可她仍固执的相信,美化,而后拿不起又放不下··“帝师阁终有一劫,就像滇南九百年,乱不可止,变不可缺。”
四目相望,白少缺摇了摇头,在她面前甘愿败下阵来,软言细语道:“那就祝它能凤凰涅槃,破茧成蝶·”·那一声破茧成蝶,令从旁静听二人论述的贵人抚须含笑,侧目对身前的侍卫道:“裴栎,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趟这趟浑水,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帝师阁气数将尽,我才要来亲眼见一见,何为奇迹就如同我见这疮痍大地,仍相信山河不破”·楼西嘉出剑,直指溪涧那一侧:“你这人偷听我们说话,真不要脸”·“是谁偷听谁可是我们先来听琴的,你们扰人雅兴还有理了”侍卫裴栎也跟着怒目拔刀,愤懑不平。
“裴栎,不得无礼·”裴栎身后转出一清秀利落人,年约三十,头戴帻帽,未着中衣,身披宽袍·身量高挑,俊眉秀目,上下兼并江南之容雅与北漠之器量,又暗含英气杀伐,带剑而行,潇洒如匹练之锋。
只见他拱手道:“在下谢玄,字幼度,自建康来,方才偶然听得几位少侠高谈帝师阁,唐突惊扰,还望海涵·”说着,他转身向楼西嘉,“听姑娘之言,心中振奋不已,因而频频流连,不禁思虑天下。
如今铁蹄破境,民生苦难,想到帝师阁之于武林为曦光,何人又能成天下苍生之信念”·楼西嘉驻足未语,若是旁人说来此话,倒显得空洞,但这人一字一句凿凿有力,好像真是心中所想一般。
·她与当先的姬洛对视一眼,姬洛先行一礼:“感怀大义,先生是”·“我家大人乃是已故安西将军谢奕第七子,江左名士谢安的侄子,现桓大司马幕府掾属。”
谢玄尚未开口,倒是他身旁的侍卫不愿他家大人在几个江湖小辈面前落了豪门身份,张口尽数将底细抖了出来··谢玄要拦不及,只能呵呵一笑··谢家·天下姓谢的不少,但风流江左敢称谢的又有几家·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当下拱手还礼:“陈郡谢氏,如雷贯耳。”
本是几句冠冕客套,待打发了人去,最后大家不过各行各路,可楼西嘉这时却突然插上话来:“谢大人,您和怀迟是何关系”·“怀迟小少爷”·那侍卫侧目相看,欲言又止,而他身旁从容有度的谢玄也不禁生出几分惊疑,目光再转向三位已多了三分考究:“少侠可曾见过我那顽劣侄儿他如今人在何处又与谁同行”·谢叙人小鬼大,嘴巴又甜,逮着楼西嘉常“姊姊姊姊”喊得亲切,因而楼西嘉就算是冰魄般的- xing -子,也得融尽为三月春水。
想着都是一家人,楼西嘉没留心眼,便直言道:“前不久我们刚别过阆中,他随我二师父一道,我二师父武功高强,谢大人不必挂念,小孩子多生玩心,待瞧尽山色风光,自会回家。”
然而,楼西嘉这般说,非但没让谢玄放下心来,反而教他更生迷惑·谢叙大半年前随王汝前往牂牁郡出任的事他是知道的,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看看三人说话真假。
他与几人素不相识,该不是诓他,难道是一场误会错认了人·“阆中,賨人- she -虎地”谢玄拈须略一思忖,忙又道:“不知姑娘的二师父尊姓大名”·楼西嘉闻言有些不快,瞧他那样子,似乎并不信自己所说。
不过转念一想,巴郡确实賨人聚居,天下大势如此,他有所顾念担心也属正常,便应了一句:“姓……我还真不知道我二师父姓什么,不过我从小都唤她娢章师父。”·“娢章?”·谢玄默念了一遍那名字,似是同某个人对上号,瞳子散开光来。
他身侧的侍从被这话唬住,惊慌中失了分寸,脱口而出:“太妃……”·话刚起两字头,好在那“妃”字尾音十分轻,谢玄已趁机大力将他回扯,侍卫恍然大悟,一身冷汗直下,机智地变了口:“我是说太好了,属下立即修书一封告知,四夫人也便不用日日忧心。”
作者有话要说:注1:引用自嵇康《琴赋》·闲话:这周特别倒霉,尤其昨天最盛,集中爆发·傍晚十分颓唐,打开社交软件想跟爸妈吐槽,怕人担心,想找好朋友聊聊,又发现国内已经睡了,这边的朋友大多萍水一聚,无法深入畅谈,最后一个人听了会歌,自我消磨……·_(:з」∠)_我是不太喜欢传递负能量给周围人的,作话也很少吐槽,这大概是少有的一次,默默把我忽视就好。
第149章 ·姬洛眼中慧光一闪而逝,他很清楚, 有的话听到也要当没听到, 知道也要装糊涂, 于是先一步将此事盖过:“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下次我等若再见谢小少爷,必定嘱托他早日回家。
今日论道云梦, 帝师阁云门祭祀,谢大人此来,可是受朝廷之命”·“不尽然,鄙人近日告假在家, 闲来无事, 加诸帝师阁素有雅谈美说, 听闻盛会,不过也学人瞧一瞧热闹罢了。”
谢玄应答··姬洛有心, 谢玄识才, 两人对谈二三,高论玄学之道,当下一拍即合, 遂引为知己·谢玄礼贤下士,酷爱知交,二人便以贤弟大哥相称,倒也能助其遮掩身份。
白少缺拿刀口搓了搓指甲, 听得不甚有趣,因而落在后头,时不时朝那背影翻个白眼,径自缠着楼西嘉说话去了:“诶,你瞧见那把佩剑了吗我赌是把上等兵器。
有好剑相配,这个谢玄武功定然不弱,我还以为江左多是些书呆子,原来也有这等高手”·“早些年动荡难安,朝廷暗中曾招募隐士,你可别小看晋国宗室,皇宫内定然卧虎藏龙,不然北方那位,早派人暗刺司马氏了。”
楼西嘉颔首,微微一笑··“姬贤弟又如何看这千古帝师阁”刚才只闻楼西嘉与白少缺争论,倒是这个少年从头到尾不发一语,谢玄着实有些好奇,便随口问道。
姬洛回头一瞥,见二人隔了一段距离,且各有所思,便敛容应道:“小子才疏学浅,粗陋之谈,谢大人……大哥勿怪·依小弟拙见,人有气场,和- yin -阳五行。
有人- xing -属火,暴躁冲动;有人- xing -如木,娴静雅致;而有人- xing -似水,淡泊不争……门派亦是如此,帝师阁传千载,威仪直达九垓,该是令人拜服的,小弟不懂琴道,若以武力分说,刚才那弹琴的人定力不够了。”
“看来师瑕阁主遇刺之事,不是空- xue -来风·”谢玄叹道··姬洛道:“江湖以武论道,不比朝堂多有抟弄,帝师阁若真势可如日中天,自然会闭门谢客,不睬流言蜚语,谁敢上门,尽皆给打出去。
可现在,云梦八百里无人,换言之所有的精锐子弟全聚在三山中严阵以待,说明这座庞然大物的内部已经是一锅粥了·”·“不错·”谢玄赞道,眼有宝刃寒光,“一个人有多厉害,应该看他拒绝的能力,如此说来,帝师阁已经没法对整个江湖说‘不’了吗”·姬洛仰观天光,手脚汗涌,白日不禁发寒:“若此次广开八门不是为重树威风,便是要借此机会为人立信。”
忽地一片红衣飘来,往两人身前一落,回头懒洋洋笑道:“为谁立信”楼西嘉从旁跟来,正巧也听得这一句,觉得十分有道理,便没出手阻止白少缺。
姬洛摸了摸差点撞瘪的鼻头,好笑道:“谁能当下一任阁主就是为谁呗‘一教一阁’虽并立,但说句不好听的,天都教毕竟困宥于宁州一隅,因这文化和格局限制,影响远不及此,但帝师阁则不同,中原大地承载已久,牵扯深广,以至于想分一杯羹的人有,想踩踏而上的有,甚至想落井下石的也有。”
楼西嘉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不少··山中黄钟一撞,声及四湖,三山里行走的人皆往有琼京上瞭望,只见天合五彩,乃祥瑞之兆··姬洛掐指一算时辰,辰时将近,忙催促几人加紧往山峰上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等三人上得翠微,太微祭坛前已是人头攒动,白少缺和楼西嘉因各自的目的,都对此间注目非凡,因而轻功一展,往前头挤了一块好地·而姬洛和谢玄则都不是争强斗狠的- xing -子,于是随- xing -落脚,很快被挤到了人群后。
谢玄回首,不远处树荫下,有个黑衣小子抿唇冲他颔首示意,而后往旁边挪脚,将身后的山石给让了出来··裴栎已先一步走了过去,拍着那人的胳膊道:“原来你已经到了,亏得大人还担心你在山中迷路。”
“他名唤阿枭,是怀迟的伴读,两人年岁相近,感情很好·这不,好些日子没见上人,担忧不已,于是央求我一道出来·”谢玄转头对姬洛说。
姬洛将目光落在那阿枭身上,见他并未若江左之士那般穿着宽袍肥衣,而是一身紧俏的缁衣短打,整个人看起来很精干·再观他外貌,也并非是什么比侪卫玠潘安的容颜,不过胜在耐看。
谢玄未提姓氏,可见这小子身份并不高,多半是北边来的流民,被高门大户捡去作了小厮书童··姬洛将那名字默念了两遍,忽然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叫枭,从字面上说,枭有悍勇之意,这小孩面相确实有些凶狠,若不是左眼下那一颗泪痣,给他因不爱笑而紧绷的面颊上平添了几分温和,恐怕同龄人见之,都要有些畏惧。
阿枭见到姬洛只是简单行了行礼,若不是谢玄引荐姬洛时提到几人曾偶遇谢叙,恐怕那黑衣小子愣是一个字不会开口说··饶是如此,阿枭的嘴里也仅仅只是蹦出三个字:“怀迟他……”他那想问但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样子令姬洛失笑,这人和喋喋不休的谢叙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姬洛踱步到他身侧,低声说了几句,阿枭长松一口气,随后安静地退到山石后头,靠着一棵云松,盯着山下芦苇海面金灿灿的波光发呆··当下,云门祭祀尚未开始,身前近处有两小子畅谈——·“我听帮里的人说,今天这云门祭祀,实际上是要暗中定立下一任阁主,选出来的人将继任与‘泗水楼中楼’楼主的盟约,统领天下武林。”
“谁敢当”·听者惊呼三字,频频摆首,似有些失意,“二十多年前师瑕阁主临危受命时,好歹闯出了一番名头,文可与江左高士论道谈玄,一炷香内挥笔写就令大儒惊叹的天下名篇,而武自不必说,与蜀中西侠李长离引为生死知己,白马轻裘,常锄强扶弱,曾连挑三星同辈子弟不在话下……可你看如今,座下三人,大弟子师惟尘是个淡薄己身的聋子,三弟子早年于武城岭亡殁,剩下老二亲子,人还不知道在哪里,这帝师阁啊当真一代不如一代”·嚼舌根的人话音一落,鼓乐声喧天而起,身着礼服的学生各手持器乐,有序而出。
晋时虽承秦汉古制,但着衣已从收敛祛口的袍子,转为盛行一时的宽衣博带,加诸敝履旁的挂带,放眼望去风满肥袖,独立飘逸,正如傅毅《舞赋》中所绘那般“华袿飞髾而杂纤罗”。
七弦琴声低沉,发力在前,幽兰雅- cao -一阵急抚过后,姬洛蓦地屏息侧目,只觉心口一团火烧,热力寻着任督二脉交汇于尾部,随即沉入丹田气海,与内劲一撞,刹那间若繁花归春,铁树银花迸溅飞- she -一般,迅速遍及周身- xue -枢和腑脏。
姬洛心中一叹:这音律中竟然暗合周天练气之法,帝师阁果真名不虚传·随后笙箫齐鸣,横笛再奏,埙声绵长,瑟音透亮,一时礼乐广飞天际,人人敛眉肃穆,再浮躁的- xing -子也安定下来,直至乐声渐渐消弭,转为古琴辅奏,身后一飞甍楼阙大开,其中有一美男子手持木槌,敲打编钟。
编钟一响,舞者鱼贯而出,左手持龠,右手持翟,次第而舞·其舞声势浩大,如日月浩明,如清风长穆,如山川俯仰,如河泽百代··挤在前头的白少缺脸色更臭了,倒是楼西嘉,看得似是痴迷,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白少缺想挤兑一番,可又无从下口,只能干巴巴道:“哼,都是一副假清高的模样,还没有你们那儿的巴渝舞好看,起码自然”·而另一边,不知为何,姬洛听着这庄重的丝竹乐声,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那种感觉和他在洛水边第一次发现自己背后的“日月星”三纹时的那种迷离十分相似,可这其中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和联系。
“兄长,他们跳的是什么啊”·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来帝师阁观礼的,自然都端着一副清高的架子,懂是懂,不懂也得懂,于是一片肃然中突然多了个不和谐的声音,叫周遭好几位清谈客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那被唤兄长的黑面汉子也有些尴尬,将刚出来长见识的小孩往自己脚边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是《云门大卷》,大周六舞之一,听说是黄帝时期作的·”说着,他推了推小孩的肩,有些不耐烦,“好好看就是了,问那么多干嘛。”
春秋战国中落寞的周王朝,曾有礼乐巅峰,六代之舞除《云门》外,还有五种,多为王室用于祭祀神祇,只是遭逢战乱,国土崩裂,加诸南北局势吃紧,这些年已少有天子登坛祭祀。
姬洛想,既然这帝师阁和朝廷关系密切,说不定这一次是代为舞乐·想到这儿,他转头去看身侧那位朝中来人··谢玄看了直摇头,不知是为这兄弟俩的言语无奈,还是为天下广袤,久经离乱而生出喟叹,无故热了一腔赤血:“再好的声乐也需应这海清河晏之景,光有歌吹祈愿还收不回芜没的宫阙,男儿需披甲执戟,身先士卒”·听过他的话,再观那祭祀乐舞,教姬洛远眺九百里天际,也欲一吐胸中块垒:“掾属一类是文职,谢大哥可是有了投军报国的打算”·谢玄抚须,仰天哈哈一笑:“有非但有还想为国征募天下义士,组建一支勇者之军”·没有朝廷的批文,军队并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姬洛只当他豪言壮语,但笑不语,并未接话。
很快,礼乐笙箫渐渐盖过谢玄的声音,而楼阙二层,有人着华服凭栏,人的容貌虽辨不清,但那身姿和气势,想来便是帝师阁的阁主师瑕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当即,观礼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将师瑕的伤势与刺杀的传闻一一否决。
弟子中有一人步出,轻声咳嗽·四下俱静,只听他唱道:“日皇上天,玄鉴惟光·神器周回,五德代章·祚命于晋,世有哲王·弘济区夏,陶甄万方。
(注1)”·谢玄的侍从裴栎瞪大眼,先踮脚瞟了瞟楼阁,又回身看了看一侧的主人,嘀咕道:“看来师瑕阁主没事,大人,这下子那些以讹传讹的人算盘该落空了”·“难说。”
谢玄按剑起身,往前头挤了挤··裴栎随侍已久,自然望风而动,大惊之下已然忘了提点姬洛,只顾着道:“大人,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谢玄眯着眼紧紧盯着二层楼,忽然瞳子一散,精光从中掠过,他当即茅塞顿开·然而,他却并没有直抒胸臆,反而顾左右言他,另起了个话头:“裴栎,你可知乐之道,囊括五声,八音,六律六吕”·裴栎不算粗人,但也只是稍有点墨,对乐律十足狗屁不通,这一问话,却叫他给难住了,于是试探- xing -地答:“五声,肯定有五个,属下猜猜看,是不是宫商角徵羽六律六吕我好像在哪个听过,对了,刚才听一个江湖人说,这三山中的‘小楼连苑’就是按这个起名儿的,八音……这个还真不知道。”
“姬洛,你知道吗”谢玄忽然调头··少年扬眉,并没有忙着接口··先不说他对曲乐知之寥寥,就冲谢玄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的答案无所谓,因为对错与否,谢玄都会复述一遍,接着往下说,还不如索- xing -听他一并道来。
姬洛洗耳恭听,谢玄便答,话中亦有所指:“八音,八方之风也·乾之音石,其风不周·坎之音革,其风广莫·艮之音匏,其风融·震之音竹,其风明庶……兑之音金,其风阊阖。
(注2)”·“八风之由来·”姬洛喃喃自语,“所谓八风,不过天地之音·”·谢玄道:“风从八极来,正汇聚于中原·”·“谢大哥也关心江湖中的事吗” 姬洛呵呵一笑,问道。
“不,我关心天下·”·就在姬洛思忖后准备搭话时,天象异变,有一黑影从人群后飞出,直扑向太微祭坛旁侧的箜篌台··箜篌台上空落无人,只有一座巨大的罄,由十二小件组成,音色各不相同,合称“十二月令罄”,乃镇山之物。
只见黑影拎着一口飞龙戟刀,以手臂之力,强行撞响罄石,祭祀骤然被打断,众人纷纷朝那方望去,表情各异··那人一脸络腮胡,身足有八尺长,膀阔腰圆,在一群纤瘦的中原人中,显得像座魁拔的小山。
他立于青铜纹饰之上,一身缁衣被长风吹得烈烈作响,和着的还有中气十足的嗓音和蹩脚的汉话··“‘蛮将’重夷,特来挑战帝师阁第三十代阁主师瑕还望赐教”·作者有话要说:注1,注2:引用自《晋书·志十二》。
注1唱的那个是晋朝时候的正德歌舞词,并不是《云门大卷》的词,《云门大卷》应该是歌颂黄帝公德的·一般来说六代乐舞的祭祀应该是宫廷举办的,这里为了突出一下帝师阁的地位,所以才让他们办了一个,但毕竟不好太越矩,所以就顺便让他们歌颂一下晋朝好了,表扬一下皇室,起码面子过得去……望周知,请勿考究哈哈。
第150章 ·“重夷勾陈六星将”·“苻坚狗贼已经把手伸到帝师阁来了吗”·络腮胡汉子笑看场中,凛风不惧, 而四下众人瞠目, 惊诧, 愤懑,胆寒者比比皆是,于是,戛然而止的舞乐声中,再度爆发一阵空前的喧嚣。
相比江湖人的沸腾, 帝师阁则沉稳得多,找茬的人指名道姓点阁主,说明有备而来··“结阵”·方才唱词的那位大弟子在人群中高声一喝,抚琴者居正, 笙箫丝竹在侧, 而方才舞阵中持礼器的人皆弃翟而护龠, 侍立于后,等着广乐齐奏的机会。
若是放在民间, 人们只道是哪家戏台班子被人砸了场, 一群舞乐的文人要赤胳膊上阵跟人干架,可是这情景落在森严威仪的帝师阁前,却叫人发不出半声嗤笑··年龄小的、资历浅的, 都伸长脖子,欲要一睹传闻中“以乐入道”的神功,而年长的、久历风雨的,则压低眉毛, 叹一声唇亡齿寒。
“嘿”·重夷将飞龙长戟在手头一挽,以尾部重重敲打在铜架上,地上的板石忽地皲裂,一招隔山打牛,有敲山震虎之威··当下,那位大弟子振袖而起,从身旁一人手中夺来笛子,横吹在前。
曲声急促而高亮,山中薄雾散去,一时有玉碎雪崩之感··姬洛回想起鹿台中,十七娘所施展的“妃子笑”亦是靠声色惑人,顺手就近将还在发呆的阿枭的双耳捂住。
然而待他左右觑看,却见在场无人如他这般··裴栎趁机憋笑,谢玄好心提点,原是与“妃子笑”那般敌我不分的攻势不同,帝师阁的“乐道”承载千年,早已完善有佳,说是以乐器攻击人,不如说是内力借曲调无孔不入。
果然,只瞧见那弟子与重夷之间忽起狂风,当先者只觉气血暴乱,双目难睁··“呵还差点火候”·重夷大喝一声,以喊山式震破那弟子的气墙,随即甩手长戟,拍在仲春磬上,夹钟之声赫然长鸣山头,将笛音压住,余音里只留下两道干瘪瘪的喘息声。
再观那人那笛,已是笛断而口角生血··“方淮师兄”·身后几个小弟子赶忙上前将人托住,方淮却轻拍摆袖,将几人给松开,自己愣是强硬地挺了下来。
重夷微微一惊,随后颔首,赞誉他风骨的同时,却又为这倔脾气发笑···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少江湖人都暗中握住武器,只待帝师阁放话,他们便一拥而上。
只是,千秋的名声挑在肩上,帝师阁却是万万不能开口的,口一开,便落了中原大派的风度胸襟,就好比天子怒极只能血流漂杵,而不能学泼妇骂街一样··“你们中原人都说入乡随俗,我重夷一介莽夫,不懂规矩,所以未免冒犯,来之前专门考究一番。
古籍里载,说是当年师氏族人开山立派之时,为显胸襟气魄,广招四海,以文武会友,所以每年云门祭祀,有志者皆可挑战阁主……”·重夷舒了舒手臂,将长戟往肩上一抗,朗声大笑,很是桀骜不驯:“怎么,你们不是号称泱泱华夏,承祧祖制吗祖宗的规矩就这么当放屁了瞧这怂样,一个个跟小鸡仔一样,难怪三千里疆域能拱手相让”·“无耻”·重夷话音一落,别说帝师阁的人愤然,便是稍有血- xing -的汉子都没法作壁上观,当即有两位刀客合力,刀风排山倒海压下去。
只见那络腮汉子长戟一旋,往前将两刀夹住,蓄力一推,再接一击,将人给撞飞出去,而他自始至终立在钟磬上一动不动··“诸位小心他的‘混元功’,号称天下练体第一,绝不能以蛮力硬抗”谢玄出口示警,人群自主往两侧撇开。
重夷回眸,谢玄接住他飞来的目光,不卑不亢··“知道那又如何”重夷在脸上抹了一把,露出冷漠的笑容,猖狂道:“百丈渊前,无人敢应,一派宗师却在背后当缩头乌龟,就算我不出手,你们这高山仰止的师阁主也会叫人笑掉大牙”·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向楼阙之上,方才坐镇的人已经不知所踪。
原是那令颜见有人挑山门,来者还是名震天下的勾陈六星将之一,慌乱之下失了方寸,没了定夺,匆匆跑入后院搬救兵去了··可是他这一走,面子上无人坐镇,当下便落了口实。
而今奔走在两堂间的令颜冷汗簌簌直下,用手连连抹却,顷刻间大袖已濡- shi -一大片··早晨时师夫人同他说今日会有人生事时他还没当回事,觉得假借阁主威风,起码能震慑那些不开眼的人,可他万万没想到,不开眼的居然是苻坚座下“勾陈六星将”——那可是和阁主一辈齐名的高手啊他这样不入流的弟子怎么比得上·慌乱之下,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师惟尘身上,然而这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哪儿都找不见。
令颜忙乱地跌坐在地上,隔着月洞门望入夷则堂,见菡萏飘摇,忽生万般猜度:阁主与其夫人分居两地,夫妻情分早名存实亡,这次夫人回来,莫非另有图谋,不然怎会让自己做这荒唐事·但想想,又觉得不对,师夫人不会武功,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若真是如此,大师兄早就出面制止了。
难道是帝师阁要倒,所以已是人去楼空·令颜翻来覆去,神思恍惚,一时竟觉得心如死灰,有大船将覆的飘摇之感··就在他垂首悲恸之时,忽闻得一阵琴声雅乐,似是从东南边而来,而那一角,正是早上刚别过的南吕堂。
他仓惶站起,在园中兜兜转转,竟开始将希望寄托在那个孑然出走的人身上··有了一念,便如燎原之火从心头烧过,黑夜里拨云见月··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阁主才不是怕你,而是……而是看不上你,你这样的人还不配跟他动手”有不知真相的小弟子沉不住气,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呵骂。
见打人不过,开始逞口舌之威··“对,你还不配”·“噢——”重夷左手摸了摸胡茬,应了一声··年轻后生还是嫩了点,殊不知放话越狠,打脸越重,。
师瑕什么情况,重夷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若暴毙,眼下青年一辈中,根本无人能挑大梁,轻则动摇一派根基,重则大跌江南士气,帝师阁压下他们散布出去的流言消息而坚持云门祭祀,不就是要安抚人心,只不过,他们的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这师瑕若没死,伤重而出即是输;若是死了,无法应战还是输,反正风马默交代他来砸场子,要的就是不择手段,怎么打不是打,于是乎重夷笑道:“原来挑战者还有资格一说说吧,单挑还是车轮战”·“这……”·那小弟子傻眼了,没想到这个蛮夷之人竟然如此执着,冥顽不灵,因而只能心下焦急,带着哭腔,寻了个稍微主事儿的人询问:“方淮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阁主……阁主难道真的出了什么事”·方淮厉声斥道:“不可多疑。
阁主退走,必然是另有要事,我们只见重夷在此,谁能保证‘勾陈六星将’只来了其一阁主分身乏术,侪辈既为中流砥柱,怎可扯其后腿今日阳谋在上,顶不住也得顶”·“对”一众弟子应和,“太微祭坛上只有他一人,他若当真乱来,我们也无须讲理”·一时间,四下七嘴八舌,纷纷献策支招。
“不如去请师夫人”·“不妥·”方淮摆首,一一否决·除了亲传弟子和夷则堂服侍的亲信,旁人并不知道内情,但直觉告诉他阁中一定出了什么事,“师夫人不会武功,如何与这莽夫相抗何况若真让女子应战,岂不是正说明我帝师阁无人”·这时,有人左右顾盼,张口道来:“为何今日没见着大师兄”·“对还有大师兄呢大师兄虽有聋症,但武功乃为翘楚,比之一流高手不落下风,许能应战。”
平日里师惟尘素来独行,又因为体弱带疾,很少出入大场合,如今危机在前,立即有人想到了他··方淮心知此法可行,便要支个人去寻,然而他还没开口,内院弟子有脚力快的已经跑了出来报信,正好撞在了节骨眼上:“不好了,大师兄不见了整个‘小楼连苑’都不见人剑川守山弟子也说没见着”·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大师兄从来不是无担当之人,怎么会无故失踪”这下,连方淮都有些慌了。
帝师阁内部尚搞不清楚状况,更何况那些看热闹的江湖人,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帮忙,而是打心底里生出寒意——若这庞然大物都无法镇住场子,那北蛮子不就真无法无天了吗·楼西嘉气得牙痒痒,将白少缺往一旁推开,自己按剑打算出手。
就在这时,重夷从铜架上跃下,提着戟刀在前,一步步朝楼阙走去,三步后,他将手中长兵一舞,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出手伤人时,却只见他回身一旋,浑厚一击打在“十二月令磬”上。
“轰隆”·那一声通天彻地的响动如盘雷滚滚,随后起伏的钟磬声曼妙动人··“十二月令磬”对应春夏秋冬孟仲季三时,每每又和六律六吕,因而或低沉,或高亢,或叮咛,或婉转,直到青铜架落地,人们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夷人一个空翻跃到箜篌台后,反手拿长戟刀一勾,玉石磬身次第斜飞出去·石料质地重,加诸又有“混元功”的扶持,登时太微祭坛上的人各处奔走躲避,场面失衡乱套。
·帝师阁弟子在方淮的号令下,共结人墙,将石磬压了下去,两方僵持下,孟秋磬和仲春磬霍然炸裂开··就在这一方闷响之中,一道女声从楼阙后传来,沸腾如水的太微祭坛忽然噤若寒蝉——·“我看谁敢在帝师阁前造次”·二层楼上落下一卷白帛,一路绵延至祭坛中心,重夷往后一退,抬头上观,只见一女子素仪高冠,踏帛而来。
妇人不作妇人梳洗,却效仿男子玉冠博带,叫众人好生困惑,直到方淮一声“夫人”叫破,才令人恍然大悟··师夫人既未持刀,又未提剑,单单一手后背,一手端着个紫金香炉,炉中的薄烟刚刚熄灭,瞧那样子仿佛是正打坐悟道,忽听得动静,于是随手抄了个东西气势汹汹出来跟人干架一般。
就在江湖客们狂呼血- xing -,猜测局势翻转,帝师阁藏留后手来打“勾陈六星将”的脸时,那师夫人却只是将炉盖一掀,将香灰抛洒落白帛,身姿左旋右舞,依滑落之力,鞋尖沾灰写了一卷书。
待落地时拂袖潇洒一抖,剩余的灰烬扑去重夷一脸··“方才你自己也说了,先祖开山时定立云门祭祀,文武会友,我已书其文,字字千金,你可敢战”师夫人冷笑一声,“‘文武’以文在前,可别说我欺你,你自个儿也说了入乡随俗,过不了这一关,你还不配应战阁主”·作者有话要说:━((*′д`)爻(′д`*))━!!!!准备打架。
第151章 ·重夷抹了把脸,不知所谓··他本已拿出了打架的气势, 却没想到这个女人压根儿不会什么功夫, 上来便让他写字, 当下气急:“歪歪扭扭的,写的什么狗屁玩意”·谢玄趁机上前两步,合掌赞道:“好一卷飞白书”·飞白书乃汉朝文士蔡邕所创的一种草篆,因着墨断白而得名,传至如今, 会写且又能书得神韵兼备者,不过寥寥数几,当世也只有书圣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有此功力,这师夫人虽笔力差了些, 但眼下这幅已属上乘佳作。
“原来这就是飞白书”些许个会武功的文士当即附庸风雅, 赞叹连连, “师瑕阁主的夫人竟是位才女,我看比之师氏的八分字也不遑多让”·重夷挠了挠头尬晾在当场, 被人指指点点下, 难免有些不快,因而嗤笑一声:“什么飞白书,什么八分字统统狗屎一坨”·这本是一句随口牢骚, 但此话一出,却叫方才被压制的江湖人逮着机会,嘴巴上狠踩一脚:“连八分字都不识,原来狗贼手下的人就这点水准”·“蛮子听好了, 所谓八分书,天下翘楚数宜官,汉灵帝曾召九州书法名家于鸿都门比试,师宜官一手八分字名扬天下,其后帝师阁人人习之,连这都不知道,还敢扬言挑战帝师阁”·自从打仗以来憋屈太久,不管有理无理,裴栎也跟着参和进了那你一言我一语中,姬洛不爱跟热闹,于是只安静听着前头吆喝。
不想余光瞥过,瞧着方才毫无存在感的阿枭正目光灼灼盯着祭坛中的人,神色十分复杂··那种感情姬洛难以描绘出,但他觉得,这并不该出现在一个小伴读的身上。
这时,楼西嘉和白少缺也退了出来,前者打师夫人出头开始,已由愤懑不已,转为忧心忡忡,而后者还是那副散漫样子,冲姬洛问道:“我还以为当真来了个高手能痛快打一场,没想到……逞这一时之能又能如何呢,也就落一落脸面,我还不信这文绉绉的玩意能把秦国高手喝退,若真如此,以后打仗派个三千文士阵前论道算了”·他这一说,姬洛也生出疑窦:按先前推论,此一次云门祭祀实乃替人立信造势,情势越紧,博得的声望也就越高,若文斗过去,武斗自然万众瞩目,可这样风险也大,重夷不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的功力起码能和当年的西侠李长离比肩,若赢不了那不就是自毁名声·这师夫人该不会那么蠢。
那还可能是因为什么呢·姬洛脑中灵光一闪,遂开口问道:“这‘勾陈六星将’中是否有文采出众之人”·“有。”
接话的是楼西嘉,“我听人说过,六将中有两位文胜于武者,一位是‘羽将’宗平陆,一位是‘智将’风马默,尤其是后者,与丞相王猛并称苻坚手下两大智囊,不过,他的声望自然比不过王景略,所以因而为人十分低调,多半只- cao -控江湖。”
姬洛颔首叹道:“看来师夫人是想诈一诈伏兵,不过若真如你所说,就算这风马默在附近,也不会真傻到出头,重夷只是一子,这后面恐怕还有螳螂黄雀·”·再观祭坛之上,山风簌簌,吹得白帛飘摇,师夫人敛袖,用布鞋踩住落地那一头,昂首不惧,不动如山,指着重夷鼻子数落:“帝师阁号立千古,文可入宦海为仕,武可出疆场御敌,尊圣道而立命苍生,识大局而效奉忠义,今日立书在此,唯有七字——‘不弃不屈不折腰’”·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说罢,她竟悍勇无匹,抽出怀中短匕,随一声大喝,横掷而出:“化外蛮夷,休得指摘”·一缕头发悠悠飘落在重夷皂靴前。
想重夷一世英武,在秦国更是被誉为第一勇士,万万不曾想到,被这不会武功的老女人气势震慑,竟一时失神轻敌,叫她割下一缕鬓发··不论在哪儿,断发皆是奇耻大辱,想到先前跟风马默夸下的海口,重夷气血翻涌,霎时暴怒,长戟一翻,刺挑过去。
方淮眼疾手快将师夫人拉拽开,弟子四散,重夷却并没有追人,而是杀到楼阁前横向一斩,劲力平削,只听一声脆响,二楼栏杆霎时崩断,向前坠落··这一坠,白帛挂不住了,线头拉裂,也跟着一同飘落在地。
重夷将帛书上七字踩在脚下,刀风一卷,眼看便要当场绞个粉碎,可随着一道霹雳声起,忽瞧着长鞭如灵蛇一般缠住首部,将白帛从重夷刀下抢夺了过来··围观的人纷纷回头,一道倩影从斜后方跃出,拉鞭一收,便将帛画卷成一卷,握在了手中:“这么好的东西被你毁了,岂不是暴殄天物”·太阳破云而出,金光逆浪,铺落的光幕中走来一人,手持金刚杵,身佩佛铃,一步一响,坚定有力,令人心绪瞬间平复。
慕容琇回头对那大和尚笑了笑,随即扬鞭朝重夷打去:“呸今日便要你项上人头,祭我燕国数万生灵”·太微祭坛前的人自动退出一个圈,慕容琇和重夷就地交手,两人缠斗二十招不下,而另一边走来的和尚,径自往那师夫人所在的位置去,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阿弥陀佛,小僧施佛槿,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师夫人虽微微拧眉,却仍应了他所求,避到了一边·两人交谈片刻,她脸上眉间神色时而沉郁,时而惊疑,最后皱成川字,似有些犹豫不决··“燕国原来擅入秦王宫的人是你们”那重夷挥却一手热汗,握着戟刀又是一阵挥砍。
都说一寸长一寸强,这三年来慕容琇虽然苦练功夫,但遇上这等劲敌,仍觉得棘手吃力··眼下的她已非昨日娇蛮任- xing -,虽想报仇却也知量力而行,上来这番大动作不过是为了牵制住重夷,好给师瑕那位夫人留待时间决策。
自打施佛槿和慕容琇到来,姬洛的目光便追着二人未曾落下,心间半是激动,半是不安,此刻瞧见慕容琇频频回头,因心头焦急眼见便要落得下风,他思忖一刻,悄悄踱步到了阿枭身后,手指一转卷来两颗石子,朝场中弹- she -出去。
“锵啷”一声,石子点在戟刀刀身,重夷霎时偏走半步,落刀迟了半晌,慕容琇反应过来,立刻下腰一翻,从长戟下退走,再追一击鞭打,将人推了出去··重夷吃了暗亏,心头不忿,朝着石头飞来的方向看去。
江湖上有头脸的人大多有迹可循,可左右不过都是些平平无奇的普通人,这人能暗中一招将他点退,却又不露行迹,难道是帝师阁的人故意设计·……还是说,是师瑕故意为之,使的障眼法·而此刻,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姬洛。
他本来躲在阿枭身后,可重夷瞧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身前的黑衣小子却突然避开,蹲身去踩地上的蚂蚁,逼得姬洛只能装成一副观花遛鸟的顽劣样子··好在,那师夫人终于做出了抉择,上前喝止二人:“诸位前来,想必是听得消息,那传说中的武林圣地‘泗水楼中楼’的楼主曾与我夫君有要约。
不错这消息并非空- xue -来风,二十多年前我夫君确实到过泗水·”·慕容琇和重夷罢手,刚才还如滚水般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过了半晌,一片哗然,耐不住沉默的人纷纷张口高喊询问——·“那八风令中是不是真的藏有藏宝图和武功秘籍”·“难道帝师阁也有八风令这么说来,前不久师瑕阁主遇刺的事情是真的那是不是和这东西有关”·那师夫人冷冷睨了一眼,扬声道:“事关机密,自然只有我夫君一人知晓,你们若想晓得,何不亲自去问”·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慕容琇和施佛槿对视一眼,皆是满腹疑窦。
方才施佛槿和师夫人交谈,说的确实是八风令的事情,不过却跟师瑕无关··这三年来,他们盘桓秦国都长安一心救人,却因为燕国宗室人数太过庞大,而有心无力。
然而,在数次夜探皇宫之后,他们渐渐捕捉到蛛丝马迹,譬如燕素仪之死,譬如苻坚曾暗中派钩陈六星将暗渡泗水,楼毁而归··施佛槿忧心苻坚野心昭然,有意直指八风令,甚至是那传说中的九鼎,因而数次无果后,他们撤出了长安。
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碰上了九使中的另一位故人——“飞流小刀”修玉·此时的修玉早已成家,化作市井妇人,与他丈夫一个宰猪卖肉,一个当垆卖酒,过着平淡的日子。
慕容琇心头放不下国仇家恨,可又深知一人之力弱,众志成城则强,于是她思前想后,决意联合南方,共同报仇·于是,她将所知一切,皆告知修玉··修玉听闻燕素仪死讯后,多番犹豫,恰巧这时,帝师阁阁主与泗水楼主有约之事传遍天下,她重拾染尘之刀,应允妥善打点好家中之事,前往云梦大泽与师瑕一晤,共商大计。
武林如今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需得有龙头领路,施佛槿的意思便是要师夫人以师瑕阁主之名,号召群雄,可惜,师夫人却并没有这样做··局势越发扑朔迷离,姬洛观之,心头也七上八下,正待他要摸个铜钱看看卦象时,那师夫人扬手一指:“重夷,我应你你不是想挑战我夫君吗”·她连说两个好字,随后步出人群,走到箜篌台前百丈渊悬崖上,“今日百丈渊前设擂,不论是想见的,想挑战的,想游说的,还是想以乐论道的,胜者我帝师阁自当奉为上宾”·寻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百丈渊前,瀑布奔流之口,只见一飞来奇石突兀而出,两侧有碗口大的铁链牵引拉扯,仿若一悬空擂台。
“方淮,起天爻琴音阵”师夫人急声厉色,方淮一凛,不敢不从,当即招来弟子,在太微祭坛正中,抚琴以对··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师夫人退至琴阵之后,淡然一笑:“能走至我身前之人,我自会引他去见我夫君。”
说罢,她转身双手合十,朝施佛槿一拜,不卑不亢道:“大师所言兹事体大,我一介妇人做不得主,还望亲自告与我夫君·”·随后,师夫人目光朝擂台一落。
施佛槿依旧保持那和善的笑容,甚至还还了她一礼,反倒是慕容琇沉不住气了,拿鞭子在地上甩得哗啦响,咬牙切齿,对这师夫人没了好感——·这女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却不是个吃素的摆明就是想让她和大和尚当枪使,好解这帝师阁之危。
虽然自己亦有心同重夷讨教,折那苻坚左膀右臂,但平白被人摆了一道,着实心里意难平,吃不下这个亏··不过,莫说这师夫人与楼中楼无干系,便是那师瑕也并非九使,人家推脱不接这活,她也不能强按马喝水。
就在慕容琇自恼之时,重夷已经横戟一个拱手,飞跃到了石台之上,狂妄笑道:“好谁先来”·围观的人纷纷退开,留甩鞭子的慕容琇立在正中。
方才两人没打痛快,慕容琇眼下又窝了火气,再来便再来·见人应战,师夫人长出一口气,再看向施佛槿和慕容琇时,眼中多了分不忍··姬洛嘴里叼着草,回头注意到那高冠博带的妇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衣角,侧目飞掠了一眼三山之外,似乎是在焦急等待·等什么呢等天时地利还是等什么人归来·姬洛摆首,想来这个师夫人也非有意要推阿琇姐和大和尚入局,恐怕是因为帝师阁内部境况远比他与谢玄想得还要糟糕,落得私心,借这近水来救近火。
只听鞭声摧风动,擂台上的可人儿两道空翻,手中银铃软鞭犹如金蛇狂舞,在戟刀的双刃间游刃有余游走··不知是不是师夫人故意为之,那百丈渊前飞来石逼仄大小,甚而通体宽窄可能都比不过重夷那长戟头首长度。
长兵比不过鞭子灵活,因而慕容琇回环躲避,如鱼得水,静待时机近身后,鞭子挽了个连环圈,朝重夷脖颈上套去··作者有话要说:啊哈~慕容琇和大和尚又出来打酱油啦~·姬洛表示暗搓搓看戏很爽……·第152章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三)】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