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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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传令+番外 by 姬婼(三)(3)
·参悟此中变化,姬洛更加不惧重夷,若说“天演经极术”得以周旋,乃是因为个人灵便,那么眼下大阵,则有万古洪荒的气势··那师清识不愧是一代奇人,逝世前参悟得到,一生遗憾终于放下,以宫商角徵羽五音书就曲谱,喧哗而不扰,悠远而绵长,真可谓继承了古早的豪放,延续当今之华美。
“哈哈哈飞观百余尺,临牖御棂轩·远望周千里,朝夕见平原·”姬洛长啸一声,右手转动剑柄,剑鸣长嘶,气若吞吐河山,而他身后的琴声滚滚,调子骤然急转拔高,“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闲。
(注3)”·“国雠亮不塞,甘心思丧元·拊剑西南望,思欲赴太山·(注3)”·他每念诗一句,则出招一式,鸿钧慷慨,意气无限··重夷渐渐觉得气枢闭塞,那是他不知道,人说话作诗,本就自成韵律,这韵律又和歌而颂,自然缜密难破,从气势上已将他压下一头。
“故国疮痍,但只要仍有义士慷慨以赴,何愁河山不得尽收”谢玄落下最后一字,捻着胡须,对着风马默悠然一笑:“棋逢对手,侥幸胜得半子,承让。”
在谢玄的叹息中,姬洛颂出《杂诗》最后一句“弦急悲声发,聆我慷慨言”··四座只剩下呼吸的鼻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少年身上,他就像冉冉的旭日,带着与生俱来的光芒。
只瞧他身形一边连走三位,似已看破重夷的下一步招式,顺势剑走龙蛇向前一点··曲终落幕,流云散去,逆光中,姬洛手中长剑与长戟相击,剑身遍布蛛网般的裂纹却未退却,而是勇往直前,硬生生抗住了那一击,一直刺向重夷额间灵台- xue -。
“你输了·”·少年轻声道,剑终于吃不住力,在重夷眼前崩为晶莹的碎片··那一瞬间的感觉太奇妙,本想呵骂帝师阁暗中援手放水的重夷却什么话也说不出,这一战太妙,光是参与其中,便有说不出的愉悦,本来的目的好似已经不重要了。
最后,那昂藏大汉以手抱拳,望着姬洛道:“我现在好像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当年长离宁可死也坚持不肯趁势而起·天下若生离乱,何来风物锦绣,”他扛着戟刀,从铺落的阳光里走到阑珊的- yin -影中,英雄气短,不住摇头,“老喽,我竟然开始怀念蜀中的时光了。”
折两剑而胜一星将,就这一段传奇,也够江陵城的说书先生说上两个月了··姬洛还礼,算是对对手的敬重··然而,就在少年准备离开的时候,忽来一道羽扇遮面。
姬洛未防备偷袭,察觉到有人出手,随即侧身应变拆招·可惜,风马默自知武功不行,压根儿不是冲着胜他而来,而是声东击西,直取他怀中冒出一角的金石,在空中带出一道金光灿灿的弧线。
作者有话要说:重夷表示:吃了文化的亏··注1:出自《韩非子·喻老》·注2:师清识为虚构人物,京房为真实人物,相关介绍参考《汉书·京房传》和百科词条,望周知。
以下关于大阵的解法,有参考京房的纳甲体系和音律的专业知识,具体术语均来自于以上参考资料,本人并不擅长这个,专有名词并非本人创造,只是将这些专业知识加上想象力结合来写,因而有错漏的地方还请包含。
注3:姬洛打重夷最后一招念的诗出自曹植的《杂诗》第六首··第163章 ·本在喝彩欢呼的江湖人见风马默乘人之危,蓦然出手, 忍不住伸手指点, 破口大骂他的无耻。
风马默却不臊不赧, 抖了抖袖子接回他的羽扇,笑道:“就许你们车轮战,还不许我们换人”·姬洛没再挪步,而是摆了个起手的架势严阵以待。
他并不清楚风马默的实力,但能并称六星的人, 实力都不该小觑··周围观战的人一看这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都噤若寒蝉,屏息翘首以望,唯有退走一旁的重夷, 抗刀满面疑惑——·他不大明白, 连自己都拿不下的人, 风马默这三脚猫功夫是上赶着找打吗·台上的书生认真地活动了手脚关节,忽地往前进了一步, 看戏的人立即倒吸一口寒气, 以为他要放个大招,可回头却瞧见他猫腰蹿到姬洛脚边,拿羽扇往地上一指, 蓦然叫停:“稍等片刻。”
“要打便打”·“什么六星将,我看是不敢了吧别耍心眼儿,打不过就赶紧给爷爷我下来,带着你们的人乖乖滚出帝师阁”憋着口气看热闹的扫了兴, 纷纷张口咒骂。
但风马默脸皮可不是一般厚,浑似没听见一般,装腔作势嬉皮笑脸道:“哟……不好意思,方才过了两招落了东西·”他将那金色的物什捡起来,用扇子尖端的软毛掸了掸灰尘,托在腮帮下小心吹了口气,嘟囔道:“天王御赐之物,不可折损,小兄弟容许我稍稍收捡一番。”
而后,他便左右衣袖腰带摸了一遍,最后往怀中塞,这一塞没塞入,反引得一声讶然:“诶,我的那块还在,这不是我的……”·说完,风马默向四周觑看一圈,随后把目光落在姬洛身上,疑惑至恍然的表情一步到位:“原来是你,你就是……”他忙拿羽扇掩住自己的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这当中真有说不得的内容。
·这时,提前买通的人混在看客里开始造势,太微祭坛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那是什么”·“诶,这你都不知道孤陋寡闻哩”有人一拍大腿唱双簧,“那小牌叫点金令乃苻坚狗贼下令敕造,用以广纳贤士,我曾听关中的游侠儿说过,谁能得到此令,那在长安可谓一步登天,加官进爵不在话下不过,这等好东西非亲信不能给”·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对对对我祖籍就在长安附近,约莫十二三年前吧,当时大街小巷还张贴过告示,很多人都知道的”·闻言,楼西嘉蹙眉,将那三字复述了一遍:“点金令”·白少缺见她神色有恙,不由多嘴关切:“可是这些人胡说八道”·“他们说的倒是只字未错,五胡人丁不旺,早年被鲜卑人灭亡的石赵高祖石勒,不也搞过什么君子营,用来网络汉族谋士。”
然而楼西嘉却摇头摆手,十分笃定:“不过,对这个东西我印象深刻·那年我应该不足七岁,刚到鸳鸯冢没多久,义父接了个长安的活,事成后顺路下巴州来探望我。
义父杀的那个人手里头就有这种小令,顺手捡来给我把玩,后来生辰时想熔掉给我重新做个长命锁,可惜这令牌古怪,打铁炉里烧了三天始终难以熔化,当时义父还戏称说是不是真的石头。”
“石头真的有所谓的点石成金”白少缺一脸纳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跑偏了话题,把重点给抓错了。
楼西嘉淡淡道:“不得而知·只不过我幼年在帝师阁学习时听过那样的传说,说太康年间,旌阳县的县令许逊乃仙人下凡,在当地点石成金,送予百姓缴纳税赋,一时为人称道。”
旁边的人听见楼西嘉接口附和,赶忙顺着她的话张罗吆喝:“咦……那这东西怎么在这小子身上”·“我……我刚才看见,好……好像是从这个少……少年郎身上落……落出来的,”说话的是个结巴,听他说话差点气儿没顺过来,“难道他们是一路的不然这个拿扇子的怎么一脸讳莫如深”·人- xing -是永远不能被考验的,比起祸乱人心,哪有人比得过风马默的毒计诡计,这会子他还不顺势而上,嘘声一叹:“大水冲了龙王庙,都是自家人,既然这样,在下认输。”
说完,他轻功一跃,跳出了太微祭坛··“这就是你的……”·重夷正要开口,却被扇面堵住了口舌,风马默笑里藏刀:“诶,重夷兄,眼下只需静观便可。”
随后他翩然转身,对着身后还坐在竹席上镇定喝茶的谢玄拱手作揖:“不知谢大人觉得,此棋如何”·“出其不意·”谢玄回了四字,并没有如旁人一般回头去打量场中的姬洛,而是以锐利的目光直指身前的瘸腿书生。
裴栎看傻了眼,手忙脚乱有些滑稽·他不懂风马默话里有话,也不知此“棋”非“人”,只一味信了风马默所说的棋子是姬洛,料定乃他们作了一出假戏:“大人,大人这……这姬公子,不这姬洛他,他莫不成真是那狗贼的人大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诚然,对于裴栎他们这些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姬洛身上带着点金令,确实令人咋舌。
谢玄伸手给裴栎拿了个杯子,淡定道:“喝茶”·“哎呀,大人,你怎么还喝得下茶”·可在场能如谢玄旁观清者又有几何,帝师阁那几位倒是灵台清明,处事通透,可人非圣贤,关心则乱,顾念大局之下,心中不免也生了一层隔阂。
方淮和令颜面面相觑:本以为姬洛力挽狂澜,但现在却牵出了秦国,如今师父的死还没查清楚,重夷叫阵难说此事与他们无关,难道这小子真是一枚暗子但若是这样,那风马默万万不该自行暴露,可姬洛只字未反驳,看样子点金令确实是他所拥有,生死关头,不敢贸然尽信。
世上凡夫俗子,多半容易被牵着鼻子走,若说起初叫嚷的是风马默安插的人,这下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之后,根本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故意撺掇,谁又跟风瞎猜。
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中放下,宁可错杀,也不敢漏过·更何况,姬洛出尽风头,除了惊艳羡慕的宽厚之人,也不免有嫉妒刻薄的小人··“赵兄你耳朵灵,刚才可有听见那风马默说什么”·“听见了我这一双招风耳,听得可清楚了。”
那姓赵的刀客立刻夸张附和,“他说是龙王庙,自家人”·有人趁机狠狠啐了一口:“我就说嘛,一个黄口小儿,怎么可能打得过成名已久的六星将,原来是一伙的白瞎了我这双眼睛”·只有慕容琇狠狠跺脚,拽着施佛槿的僧袍咬牙切齿呵骂:“可恶气死我了,刚才小洛儿还帮着他们,这一被人煽风点火,他们怎么就……怎么就反咬一口呢”·“倒不全怪他们,外族欺压已久,江南人人已是惊弓之鸟,固有的印象已成,哪里敢轻言信任”施佛槿倒是还算冷静客观,他素来心肠软,当即打圆场:“这当中肯定有女干细挑拨。”
说完,他看向四周,果然觅见一人目光闪烁,顿时足下一点,飞出看戏的人群,以大掌擒拿··那人被捉,连连哀呼,却是个机灵的,知道被看破了身份,立刻瞎嚷嚷起来,好来个浑水摸鱼:“别杀我别杀我灭口”·就近的人被引去目光,纷纷指点:“怎么回事你们不可以滥杀无辜”·“他……这个和尚他无缘无故捉我”那人一脸委屈,当即恶人先告状,“我知道了,他跟那个叫姬洛的认识,说不准也是一伙的,他身边那个姑娘不就是个鲜卑人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慕容琇跳脚,抽出鞭子要揍人,换了往昔在邺城王府,有人敢这样泼她脏水,早被她绑到市井去游街了·慕容琇这一怒就更乱了,好在,楼西嘉已经跟了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迫使她暂时收回了长鞭,随后扔下三字:“别中计。”
而后,楼西嘉又与白少缺挤到了前头,冲大和尚摇头:“大师此时不便参与·”·那人松了口气,正准备要跑,却被白少缺堵了个实在,后者却没什么好心眼儿,一手拍在他背后。
“你做什么”那麻衣小哥仓皇失措··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嗯……”白少缺笑开了花,“别怕,只是拍了一只蛊虫在你身体里,这虫又名‘真话假话虫’,若说真话便无事,若说假话便会被噬咬得肠穿肚烂,既然大家都各执一词,不如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那人哆嗦,却还是不信白少缺的鬼话,世上哪有这等神虫,于是张口复述,可说到一半,竟真的痛得抱头倒地打滚儿,看得白少缺哈哈大笑。
围观的人更加迷惑不已,好几个颇为拥趸姬洛风范的文士重新开始审视反思··楼西嘉撞了他一肘子,低声在其耳边道:“你不是不会蛊术吗”·“我骗他的。”
白少缺有些得意,哈哈大笑:“刚才我只是打了一点儿内力在他- xue -枢内,他说不说都会痛苦不堪,就冲他咬人的劲儿,我看着就不顺眼,更何况,姬洛都没出声,哪需他们先嚼舌根,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这事儿别人都多有掣肘,可对白少缺来说,反正他伤人又不需理由,一个眼神不顺,说不定都能揍上一拳,这些灰色的事儿做起来倒是得心应手··好容易有点儿突破了,就在这时,有人忍不住先一步发了话。
说话的是令颜,眼下这番情景,帝师阁不好不作为:“姬洛兄弟……”他话没说完,但犹疑不绝的余音已作出表态··方淮小声插话:“令颜师兄,要不然我们去请夫人来主持公道吧。”
令颜料想师夫人这几日忧心思虑,这会子应该还在休憩,往后及至出殡下葬,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于是咬牙,强硬挺身而出:“不用,我来·”令颜善于弹阮,他说罢,向后招来一个弟子,取下乐器冲姬洛拨奏了两声,看样子是要跟姬洛对打。
“方才多谢小兄弟,不过帝师阁的事情还是需我阁中之人出手,料理摆平·”令颜还算讲理,但这三两句官腔落到姬洛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大家快看”·有人吆喝了一嗓子,刚才处理“女干细”的四人瞧见这边局势再变,也都管不得那么多了,纷纷随人流又挤了回来,冲到前头。
可是,对峙的两人已经上了太微祭坛,看样子毫无回环··令颜弦声急奏,或拍或弹,那音律仿若一道屏障将他包裹起来,姬洛出手,却能感觉到一股气劲将自己推开。
渐渐地,目中眩晕,耳廓吵嚷,姬洛分出内劲封闭双耳,好容易稳住心神,但这样却没法听脚步声辩位,只能靠感觉抢身上前同抱着阮的令颜拆招··“姬兄弟。”
令颜知道自己并非姬洛的对手,趁两人错身而过时,皱眉低呼··姬洛听不见,却能从唇语辨出他喊的名字,再观那一副隐忍的表情,欷歔一声,一退再退,退至最后方。
姬洛明白了令颜的意思——·帝师阁不便真的“恩将仇报”,但眼下情势,要堵住悠悠众口并不容易,于是令颜想了个下下策强出头,只要姬洛输给自己,那么最后长脸的还是帝师阁,风马默的毒计会不攻自破,姬洛也能勉强得证清白。
在令颜看来,这一场斗局本就是出手相助,赢了得个头筹,输了也不伤大雅,姬洛那么个干脆果决的人,一定会欣然接受··果然,姬洛慢慢放手,收起攻势,这确实是个兵不血刃的方法。
令颜见此大喜,趁势而上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一进再进直到近身姬洛,手中丝弦化作飞刃,刺破姬洛的防御,在他一侧脸颊划下一道血痕··“小洛儿怎么不还手啊”慕容琇急了,死死扣住衣角,就差抽出长鞭上去替他挡下一招半式。
作者有话要说:戏精风马默已经登场··点金令出了,本卷结束以后,下一单元要开长安线了~·么么哒小可爱们~·感谢花开不记年小可爱投的营养液~·第164章 ·姬洛抬手抹了一把细口上的血珠,眼中是不见星子的夜幕, 无波无澜, 那种深邃当场震慑住了令颜。
令颜滑头, 平日就爱反复揣度他人心思,当反应过来自己下手失了轻重后,突然看姬洛有了动作,下意识以为他是被自己伤到脸面而心有不悦,想要反击, 登时惧怕计策不成,咬牙补招。
姬洛愣了一下,他本来想挂了彩,然后找个机会随口认个输, 可令颜妄自揣测后追来的一击, 让他变了念头··仿佛那一瞬间不是在做戏, 而是生死搏杀··“呵。”
姬洛呼出一口气,脑中飞过思绪万千:我本好心顺应他的下下策, 可他却逮着我不放, 难道我还真要在这儿给他揍得鼻青脸肿·于是,只听得当啷一声,少年伸手攫住了令颜的琴头, 眼中里盛满金色的流光。
在令颜的错愕中,姬洛挥手一扭,接了一招“玉兔捣药”,将人扫了出去·他本来可以断阮琴的弦, 但想想还是算了,没什么大恩怨,稍稍给他点警醒,让他别陷在自我的情绪中。
可是,令颜脑子反应没那么快,他根本没想到姬洛会反手一招,无防备之下,这一推,差点飞出太微祭坛·等落地时,他不由地面红耳臊,仿佛回到了及冠时,和同辈弟子比武拔筹赛上,众望之下却只得了个草草成绩的那一刻。
令颜气息不稳,难以置信地低语:“他……他出手了突然反击难道他……”·“什么情况啊”裴栎看着被打退的令颜,感觉自己脑子里盛满了糨糊,越瞧越糊涂,“这俩人换着来吗噢,他先一边倒,然后再掉个个”·谢玄收拾棋盘玉子的手忽然一顿,不禁摇头。
在一旁摇扇的风马默看人都落了圈套,不由得意一笑,幸灾乐祸道:“帝师阁一代不如一代是不争的事实,换个稍稍心志坚定又机灵的,也不会被自己的怀疑和情绪牵着鼻子走,可惜啊,人的心是最难以被估量的,千古以来,信任的建立往往需要日积月累,可摧垮信任却只需要一瞬间。”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好”施佛槿拨动念珠的手骤然停住,仓皇抬头:“姬兄弟没有胜负心,可不代表这个令颜没有。”
他话音未完,令颜已经手持阮琴,大喝一声冲了上去,这一次看样子没打算再留手··如果继续刚才的谋划,照这个情况,输是小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走下太微祭坛都很难说。
姬洛觉得有些可笑,不由想:他打我,难道我就真的任人宰割不还手吗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吗若换作旁人,没有我这样的武功,就活该被打死在这儿那之后呢给一点抚恤,谁又会再出头费心证明清白·放在平日,一时一地的输赢确实算不得什么,可眼下,已经不是简单的胜负可以概括的,涉及的东西太多,譬如脾气,譬如骨气。
“我只说一遍,我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爱信不信·”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姬洛只开口辩解这一句,言简意赅,隐有锋芒·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姬洛本不想伤人,只是现在好像由不得他了。
只见少年身形一转,霎时出现在令颜背后,后者将阮琴倒持,正欲拨弦,手臂却被压住,在钳制之下不得动弹·这一瞬令颜才知道,刚才姬洛是真的在让他··“那点金令怎么说”令颜心绪不稳,不由愤然。
姬洛沉默,似乎想起了什么,变得有些犹豫·他的眼珠一时清亮无比,本是炎炎夏日,但好像透过他的目光,能看到冬日的暴风雪··“这会怎么又不反驳了”慕容琇纳罕。
这种奇怪的僵持让观战的人很不适,连大和尚也觉得有些古怪:“恐怕这点金令确实是他的,你还记得姬兄弟曾经被掳去长安吗”虽然这几日姬洛将从洛阳分别后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但三两年的故事,哪是几个时辰能说得清的,不免隐去了许多细节。
慕容琇想了想,道:“会不会跟阿娘有关”·“难说·”大和尚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姬兄弟心里有别的谋划和打算,只是我们信他,旁人未必信他。”
本以为姬洛会再反驳上两句,但令颜瞧他没说话,心中也突然敲起小鼓,一时竟然连想好的说辞也忘了··而姬洛更是干脆,不再纠结犹豫,直接将人打了下去。
随后,他站在祭坛中央,一指摁住额心揉了揉··自从和重夷相斗时脑中又回忆起那个声音,他始终觉得神思有些混沌,有时候不自觉会想,过去的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大善人,还是个大恶人这样多思多念,以至于反应都快有点儿跟不上手脚动作。
令颜落败,有琼京上一瞬间鸦雀无声,众人心思各异··刚才被白少缺收拾了一顿的那个人,趁机又出来跳脚:“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知道这点金令是怎么来的,九使之一的‘洛河飞针’就死在长安,说不定就是他杀的,立了这等功,苻坚狗贼赐他个点金令也不算什么”说着,他还贱贱地朝冲他瞪眼的慕容琇露齿一笑,“不然苻坚狗贼凭什么给他小牌,就因为武功,那武功高的人多了去了慕容姑娘,你说是吗”·“你……”慕容琇听不惯他的口气,但心里确实有些奇怪,那时在洛阳婚礼上,姬洛中了霍定纯的“惊变破合指”,- yin -力封脉会阻塞- xue -枢,姬洛纵然没死,但也使不出武功,那苻坚为什么要给他点金令呢·这时,人群中又有一人幽幽插嘴:“不止是‘洛河飞针’,还有整个北系白门,听说是个叫吕秋的鲜卑弟子勾结石雀儿等贼子,害得一门惨灭,我曾经亲眼在洛水的乌脚镇上,瞧见他和吕秋行为亲密”·提到吕秋和白门,本来以指舒缓头痛的姬洛霍然睁眼,目光如剑狠狠探视前方。
说话的是个小个子,事过三年,姬洛虽然记不太清样貌,但当日镇中老槐树下,那个以气剖叶的小贩轮廓,大致还有些印象··原来伏兵是在这儿等着他··姬洛一跃,从太微祭坛往人群后方飞掠,顺手抽走近旁一人的佩剑。
说话人很给面子地往后一躲,瞧着害怕极了,实是弱不禁风··杀心在这一刻乍起——·姬洛不轻易伤人,但吕秋和白门几乎是他的逆鳞·更何况,能这么清楚的说出当年事情的人,就算没有参与到白门围山事件,至少和- yin -谋脱不了干系。
既然吕秋的死跟天都教无关,恐怕便是栽在幕后黑手手中,叫姬洛怎能不杀之后快·不说白门几乎死绝了,根本没有证据,便是来帝师阁吊唁的人多居于南方,纵然挑拨的人话中漏洞百出,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查证,因而多数人都不由模棱两可。
看姬洛一出手,情况急转直下··“他想杀我灭口”·姬洛这一冲,被十来把兵器截下,等回过头来时,刚才说话那小子已经不见踪影。
出手拦截的江湖客并没有以阻击成功而收手,反而顺势反打过去,口中嚷嚷:“姬洛,我来会会你”·任谁心里此刻也不能平息,姬洛多少有些心灰意冷,手中力道没捏住,随后干脆次第将人打了下来。
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随口嚷嚷:“帝师阁后继无人啊”在刀枪剑戟的金石音中,祭坛后高阁上的那块“千古帝师阁”的牌匾,突然应声而落。
楼西嘉咬牙,飞身直上,一手托住匾额,一手唤剑:“谁说帝师阁……”她的话没有说完,飞来一道轻笑,将她的声音盖了过去——·“谁说帝师阁无人”·只闻琴声如水,有白影踏风而来。
满座皆是侧目,帝师阁的弟子们更是倒抽一口冷气,就差没一簇而上,便连方才被姬洛揍得大气还没喘匀的令颜,也晃了两个摆子,跟声颤巍巍道:“二……二师兄”·“真的是二师兄”·楼西嘉愣怔当场,差点连匾额也托不住了。
她不是没想过师昂无事,不过那天的水龙卷可是有目共睹,又加上强烈地动,后来整个哀牢山都空了,不见活人··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心里装着事儿,她脚下一滑,人便向后仰躺,从二层楼上摔下来。
师昂余光一瞥,顺手去搭她的肩,要凌空将人扶住,但另一抹红影更快·只听得两道磨刀声,白少缺硬生生将二人隔开,用右肩顶开师昂,拉着楼西嘉飞回了原处。
落地时,该想清楚的,不该想清楚的,都清楚了··楼西嘉倾身,将匾额交还帝师阁的人··彼时白少缺亦若有所思,察觉到她的动作,下意识按住了她的胳膊。
楼西嘉伸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淡淡一笑,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这样也好,至少不会觉得负累,这些日子以来总觉得欠了什么一般,现在都清了·”·白少缺动了动唇想要接话,却被楼西嘉打断:“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不论做什么想什么,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不知道他是从不相信旁人,还是连自己也信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避开了师昂的方向,往一旁挪了挪,“我现在都怀疑,离家出走不过是借口,滇南也许一直都在他盘算之中·”·刚才白少缺出手,他那一身招摇的红色便引来了不少注目,这会儿公然从师昂手下走人,脾气还不见小,更是引得周围窃窃私语,身份呼之欲出。
天都教教主的身份若是暴露,以这敌视的神情和行为,师昂曾经的祭司身份恐怕也离拆穿不远··不过好在,众人多被太微祭坛上对峙的两人所吸引,忙着瞧热闹,真正细思深思的人倒是没几个。
然而,这没几个里,恰恰便有风马默··自打师昂挺身而出,风马默的脸色便没好过,别人想不到,但是握有双重线报的他未必不能猜个七八·瞧他手头羽扇悠悠扇了两圈,眉眼一提,忽地急声敦促重夷离开。
下山的方向,两人走那谢玄的竹席边过,被叫住了··“风先生不再看看了吗‘你的人’还没分出胜负呢·”·风马默嘴角抽搐,脸面有些挂不住,姬洛根本不是他的人,谢玄说这话是故意拿他七寸敲,想到这里,他不由恼羞成怒——·师昂没死,或者说,那个滇南的大祭司有这么重要的身份,可灰衣人却没将消息告知,还藏了这么一手,原是把他们当枪使,说不准还要来个一石二鸟,借机铲除,想到刚才重夷问自己时,自己还信誓旦旦说可以信任,如今真是当场打脸。
果然,泗水的人没一个可信的·风马默扔下话来:“求人不如求己,帝师阁不倒又如何,且不说八风令是不是真能救得了整个天下,便是你们能不能集齐八令还有待商榷。
谢大人,好戏还在后头,咱们青山绿水,后会有期”·眼下这地方还指不定有什么祸患,他当机立断,心有不甘却仍择机退走·反正师瑕已经死了,他回去也不愁没功劳复命,至于其他的账,容后再算·除了谢玄,没人再管那两个败阵的家伙,看戏的时候难动脑子,人有时只能顾一茬。
于是,师昂一出手,观众便又吆喝上了·“老阁主的亲子果然厉害”·“帝师阁有救了有救了”·师昂白鞋鞋底刚沾地,人便只留下一道绰约的影子,刹那现于姬洛身侧左右,手中斜抱那把南吕堂中搁着的断纹琴,琴后凤池刻着四字,便如他风姿一般——“漱玉鸣鸾”。
空弦音一簇接着一簇,那丝弦在师昂手中和令颜手中如有云泥之别,后者只知一味以音惑人控人,而前者的每一次拨弦,都如同撩起一柄杀刃·姬洛手无兵器又不得近身,起手三十招内看起来躲闪得多少有些狼狈。
看戏的人瞎附和,却不知道戏里的人都是套路··“风马默走了·”姬洛以“蟾宫式”擒拿,抢得机会压住师昂弹弦的右手,将他往后推了两丈,余光一瞥,低声说道。
“这场闹剧里他也只是颗棋子罢了,你没看见我出手时他脸比黄连还苦·这位‘智将’聪颖归聪颖,但是心眼小如麦芥,既然他们心不齐,我们何不顺水推舟,让他替我们给那个人找点麻烦。”
师昂应道,顺势一个空翻,以飞腿将姬洛踢开··姬洛贴着他的步子跟上,不敢同他拉出距离:“也是,狡兔三窟,这样的人如果轻易死了,反而当不得‘六星将’之名,接下来你待如何”·“那日策定不变。”
师昂一边说着,一边腾出右手和他拆招,揽月手起推拿的招式,他便作指法;若出拳风,他则改为结印,以内力硬抗··当下,师昂依凭的并不是滇南白氏的“不死之法”,而是实打实的帝师阁内功心法“太古十二律诀”,此法以曲养五脏六腑,顺应四季十二月,阳律练体,- yin -律主内力,倒是和姬洛的“天演经极术”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年师昂在阁中时便少与同门往来,八年前离家出走时,几乎没人知道他武功究竟如何,只是因为是阁主亲子,言传身教下想来绝不算差·此刻看他出招接招,手头皆有重风,气韵能将旁人震散,才知这等纯熟,必然是已将法门练至炉火纯青。
“原……原来二师兄这么厉害”有人小声交谈,似乎已拜倒在他的威仪之下··任何的衡量都抹不开比较,比较之下,最是直观。
刚才众人见识了姬洛战败重夷的神乎其技,这会看二人打成平手,忍不住将师昂的功夫拔高了好几个度,事实上,师昂也确实当得起,毕竟双心法加身,纵然他故意克制其一不用,但在修习的过程中,也难免会有相辅相成相促进的地方。
自打说完那六字过后,师昂没再开口,而是以眼神示意,毕竟周围仍有高手观战,不停开口说话实在惹人怀疑··可是打了好一会,姬洛却似没看见一般,反而越战越勇,师昂纳罕,只以为他是在为刚才的事撒气,逼得他不得不追问:“这是做什么”·“我可是因为你连‘清白’都不要了,怎么,陪我练两手都不行”姬洛抄到他背后,抬手一掌,笑得像只狐狸,“刚才在‘六爻琴音阵’里,我好像有所参悟,全仰仗师兄陪我喂招了。”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师昂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半晌后姬洛反应过来,呸了一声:“可气,你怎当得师兄,叫你白白占了便宜”·作者有话要说:观众:假打,退票·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开不记年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第165章 ·“好那就好好打一场,即时起, 你若能破我步法, 捉得住我半招, 便算你赢,随便你怎么叫”师昂横琴以待,脸上冰消雪融,如春回大地。
有白少缺妖容在前,他这玉冠锦衣之下, 还称不上当世绝无仅有的美男子,但师昂的美,却并不在皮囊,而是在那出世不染的身骨与风姿之上, 叫人回味无穷··姬洛伸手一点, 轻松扫开他的弦刃, 故意低声说与他:“我想好了,输了就唤你……”话音一落, 整个人粘了上去。
但奇也怪哉, 无论姬洛怎么追,师昂总是能先一步避开··姬洛虽然讶异,但脑中思路一刻未停, 一边打一边回忆云河神殿前的一幕幕——·宋问别引七溟石无效,说明当时师昂使的是十二律诀,所以在卓斐然失控时,他曾出“涤荡浮尘”一式, 来唤回卓斐然神智清明,但眼下这招好像又不太像。
是什么呢·这时,脑中忽有影子闪过,复刻出一段身法··对了那时的大祭司伸手点过卓斐然周身七大- xue -,他前冲的步子既诡谲又快如迅雷,后者毫无招架之力,莫非……·“原来这便是三绝之一的文武步。”
姬洛失笑颔首,今日之后,不论师昂胜败,他都会是帝师阁下一任的阁主·也不知是否是天意,这甄选之法,倒是真应和了那个传说··楼阙旁,师夫人被个小童搀扶着,从飞云桥后过来,目光死死盯着师昂的走位,长长一叹。
这叹息中饱含情绪,不由引起肺气紊乱,她只得拿着手帕捂住唇角,咳嗽连连··小童茫然无措,关切的问道:“夫人,保重身子,可是看到二师兄归来心下激动”师夫人未语,只摆了摆手,还留着婴儿肥的小童腮帮子鼓了鼓,露出一口白牙,张口惊叹:“哇塞,二师兄就像神祇一样,既往开泰,一定会成为比老阁主更厉害的人吧”·师夫人目中复杂,既有惊喜,亦生怅然:昂儿少时从不使文武步,我竟还觉得心安,以为瞒天过海,得偿所愿,没想来,原只是为了安抚我。
罢了,无论旁人如何阻止,他注定了要走上这条路··师夫人松开小童的手,慢慢朝太微祭坛走去——·师昂周岁时,她曾带着儿子前去庐山拜谒云游的师父。
老先生修道多年,早已是方外之人,她一时糊涂妄窥天道,因而再三请求师尊替幼子批命··老师父本不愿道破,可看稚子如白玉粉雪般可爱,瞧出他一生之数,心亦生不忍,便批命八字:“流芳一世,孤寡终生。”
她听后大惊,却因对师尊的敬畏,不敢质疑反驳,正心中焦灼时,老师父从布衣里取出一只盘长结交与她,并说道:“大道不灭,回环贯彻;生死之数,岂于话间。
此结积缘,亦是机缘,结若不散,或有变数;结若崩散,淑慎,随他去吧·”·师夫人忽然发现,那只师昂从小随身带着的盘长结,如今却是没看到了··这一打,一直打到日上三竿,日轮渐挂中天。
打的人入了戏,看的人着了迷·熙攘拥挤的人堆里不啻于小火炉,不少耐不住热的,打着蒲扇散到了树荫下,也有武痴使劲擦汗,流连忘返不肯挪步··谢玄在竹席上打着折扇远远眺望,似有犹疑。
裴栎瞧他入神,毕竟也是伺候的老人了,故而闻弦歌而知雅意,机灵地问道:“大人可是瞧出了什么门道”·“没有门道·”谢玄悠然一笑,如实道:“能观此一战,倒是不枉来这儿一趟。”
裴栎不甘心地嘟囔:“我倒觉得,刚才还是应该追去看看,就这么让那个风马默走了……哎呀,若是抓住了人,兴许还能算上一功”·谢玄睨了一眼,戏谑道:“凭你还是凭我”裴栎语塞,他摇了摇头,没再追问。
如今朝堂上桓温把持,与司马家隐隐有水火之势,江左自身尚危,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贪功急进恐怕并非好事··想到这儿,裴栎亦有心无力,只能缓了口气,将目光投向太微祭坛。
此时,姬洛似乎已瞧出了些端倪,渐渐能跟上师昂的步子··但凡一门武功,无论招式如何出新,根本的底子大致不变·帝师阁以乐自恃,那么六爻琴音阵未必与文武步没有异曲同工之处。
姬洛努力回想刚才的隔八相生与十二律之变,发现师昂每走一步,若防守则罢,一旦出招,必起琴音,每一音因徽位不同,各有差异,力道也有所变化·他抱琴在怀,打斗中左手无法滑弦,只能反手按出泛音。
若依次将每一个音的变调与其步伐变化相合,再辅以天干地支……·一时间,少年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轮盘,他们都在轮盘之上,姬洛每一步走位都精打细算。
不,不止如此,文武步若只是简单的奇门遁甲,还不足以奉为传世绝学·姬洛又试着追了两三步,抽空思索,慢慢笃定了猜测——·此法最精妙的地方,乃是能因人而变,而非死阵,这其中所需术数变通,远非常人精神所能负担。
按理说知道了对手的套路,只要对症下药即可,可姬洛试着在文武步的变化上构筑五势,推生克,想要压着他打,然而却枉生徒劳·师昂非但没有被阻,反而似一眼看破了他的章法,十息之间,抢攻连招,姬洛招架,竟然被逼得连退三丈。
“究竟该怎么破呢”少年不由紧锁眉头··武者分三层,下者斗力,中者斗技,上者斗智,上者未必武功强,却胜在难缠,就好比正面打斗,二人未必在力量和内力上能胜过重夷,但却能依靠智变,择机而动,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予最强硬的打击。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俗话说,力量用在刀刃上··姬洛握紧拳头,心中暗道:“一定……一定有法子·”·神思回转,他忽然想起那日秦陇山道上,燕素仪在马车中同他说的话——·“人都说运命难寻,但其实天上地下,九州星野,每个人生来的轨迹命运早已注定……据说练达这最后一层,便可通天时,知地变,知己知彼,出其不意”·他确实已经在第二层困宥太久,这第三层,燕素仪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真的有武功能知天知地,知己知彼·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手脚忽然卸了力,气海一沉,姬洛从空中落下,落在太微祭坛的一角,靴底摩挲着地面由青铜浇筑的凹凸刻纹,慢慢闭上眼睛。
师昂招式已至,他步子变速之快,在外人看来,那些音刃从三个角度杀来,仿佛他人能分身,一时出于三位——·“啊小洛儿”慕容琇提着一口气。
在她的惊呼里,姬洛仍然是一动没动,像入定了一般,只有在飞刃近身时,他才像个期颐老人一样,不情愿动了两步,可这两步却实在刁钻,根本没有动手,便已将杀招夺了开去。
那一瞬间,少年的五感仿佛达到了最强,好像触碰到了道家所谓的“身法自然”·无论师昂怎么动,怎么变,他都不再动,用自己的不变,将对手的速度拖了下来。
如此之后,无论师昂再怎么出招,他都能顺势接上··“不,也许还能做到更好”姬洛长出一口气,“不过仍需上下求索,今日倒是来不及了。”
随后,他会心一笑,最后一动,冲破了文武步的阻碍,杀到了师昂身前,一招“嫦娥奔月”,差点儿将他手中那把“漱玉鸣鸾”琴上拉弦的岳山给刮抹下来。
师昂“咦”了一声,露出不小的惊讶,随即推手二式,与少年僵持··姬洛道:“文武步,果然是好功法·”·“你的武功也很奇妙。”
不知为何,师昂心中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而后,两人折身,蓄力各出一掌,以内力较之··须臾间风呼云走,明日被乌云遮蔽一角,浓雾再生,似乎天都有点儿变了。
众人纷纷以袖掩面,阻挡着山中气候变化··“今日就此打住,以后有的是机会·”二人击掌,趁着云雾横生,立即对了个眼色,当下放手退出半丈。
等浓雾滚过,金光重回大地时,众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瞧着姬洛已飞上楼阁,而师昂抚琴一望,跟着追去,眼睁睁看二人打到了别的地方··“那个方向……令颜师兄,那个方向是剑川。”
方淮喊道,回头却看到痴立一旁的妇人,不由结巴,“夫……夫人……”·剑川在三山中最为特殊,因与阁中禁地牵连,闲杂人等也不敢不过问主人家,冒冒失失追去看热闹。
好在师夫人当机立断,点了令颜留此安抚,自己带了几个人过去查看情况··楼西嘉只犹豫了一瞬,踏上了另外一条道,那险道既不是下山也不是回小楼连苑,白少缺瞧她似乎比帝师阁的人还熟悉地势,也悄悄跟了过去。
而慕容琇和大和尚却留在了太微祭坛,前者按了按心头,说不出的郁闷:“我这心中七上八下,大和尚,可别出什么事才是·”·她才说完,只听一声鹰唳,二人抬头,原是一只白羽矛隼在云雾间盘旋,迟迟未落。
施佛槿凝目细视,发现鸟儿的左腿上缠着一圈草结布,当即伸手入怀取出一只哨子吹了两声··那雄鸟为人驯养,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飞落在施佛槿小臂上··慕容琇围着它绕了两圈,摘下缠裹的布,却没见着半个字,可这小穗玉带草的缠结手法又确实出于修玉。
“你把布条展开·”施佛槿示意,隼足短小,布条撕扯匆促,不可能刚好比对尺寸,所以上下两侧都有裹卷··慕容琇依言将它展了展,果然在夹缝里发现不少朱红印记。
施佛槿用手指沾着搓了搓,放到鼻翼下一嗅,脸色大变:“是血·”·慕容琇很快反应过来:“以修玉前辈的武功,尚不能以字示意,恐怕是在路途上遭到了厉害的埋伏。”
“走,我们也去剑川·”临危之下,大和尚不再固守法度,稍稍带了慕容琇一把,也向飞云桥走去,“我们大意了,江湖门派,或者说帝师阁,只是他们的目的之一。
我们找不见九使,便以为幕后的人同我们一样,现在看来,只怕他们手脚更快,修玉前辈的丈夫和孩子都不会武功,只要人心够狠,未尝不能令高手折腰·”·“看样子,云梦的事情暂时管不了了,还需即刻向师夫人辞行,痛陈时弊。
我瞧那少阁主很是厉害,倒是能主事的人,等老阁主丧期后,帝师阁若能出头同仇敌忾,最好不过·”慕容琇颔首,走了两步却有些殷忧,“只是小洛儿……”·这一刻,姬洛和师昂一路“打”到了睡虎禁地,前者佯装被捶的弱势,走得很是“招摇”,但实际上做戏的两人心中都很忐忑。
三日前师昂在夷则堂前和那灰衣人对招,那人跃下深渊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九成九恐已逃开,人是否还窝藏在三山四湖中实在很难说,一步险招,不一定能引蛇出洞,却能教人露一露马脚。
两人落在入口碑亭,却并未受到守山人的阻拦,姬洛先一步踏入亭中,只见十口黑玉石碑,其上书刻,皆以内力开凿,每一幅都能自成一句话,尽出大家之手··“碑后有新痕,亭柱亦有磨损,看样子不久前有人从这里引走了守山人。”
师昂笃定道,随后,他踱步往崖边,向下探望··“这里真是睡虎禁地”那夜来时视线模糊,不如今日这般赶巧,姬洛不住打量四面地形,发现除了一阙碑亭外,并没有其他的亭台楼阁,倒是身前有一片陡峭深渊,像是由利剑劈开而成,不由有些纳罕。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不想,师昂竟然未置可否:“历任阁主继位后才能来此,所以我也没见过睡虎地,也许就在这山的下面·”·“那个人先我们一步来了”·师昂摇头:“应该不是,他的目标不是禁地,从地上痕迹来看,走的方向也不大对……”说着,他侧眸来看姬洛,“也许他在帮你也说不定。”
“也对,如果惊动守山人,就算我能‘侥幸’从你手下走脱,恐怕也还是要交代在‘三山四湖’之间·”姬洛颔首,并未因为识破而开怀,反而更加- yin -郁,“看来被你说中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我的命,看起来甚至还想保我的命。”
“有人来了·”师昂脚步一动,出声示警··簌簌山风吹来,姬洛站在深渊前,双眸露出坚定的目光,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一步未动:“师昂”·师昂双手托琴,郑重颔首。
姬洛嘴唇闭成一条缝,微微抿住,随后勾起一抹淡笑··“后面的事情就拜托你了·”·“二师兄二师兄”远远只见师昂一人,方淮挥手高喊,顾不得许多规矩,跟在师夫人身后,拥着一大帮人,一窝蜂从云桥上挤了过来。
对他们来说,师昂平安无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姬洛的事,可以容后再谈··师夫人左右张望:“怎么就你一人”·“他走了。”
师昂极目芦苇海,脸色凝重:“快母亲有人入侵剑川,守山人不知所踪,还需立刻派人围守剑川禁地,不得旁人出入”·令颜沉思片刻:有琼京和剑川两山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姬洛跑哪儿不好,真有什么,下渡头夺舟而走也成,偏往这一处来,看样子是打禁地的主意于是,他忍不住开口:“多半是接应,那位姬兄弟有备而来啊”·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稍安勿躁稍安勿躁~·第166章 ·寒来暑往便又是一载。
宁康元年(373),夏, 八月初三··江陵城里的连山馆今夏换了个新庖厨, 做的鲈鱼羹那是格外鲜美, 许多人慕名而来,加诸那东家今载行大运,清明上山祭祖时遇上一樵夫,随他又寻得一活泉泉眼,回头煮了凉茶在艳阳天里卖, 生意愣是比去年好了两倍不止。
要知道,去年可还赶上云门祭祀的大事儿,有不少江湖客在这里歇脚··日近午时,城里热得那是跟个火炉子一般, 三三两两的男人也不着中衣, 就披了件大袖袍子, 打着蒲扇来上一壶茶润口,坐地清谈。
掌柜忙活得不行, 瞧两个跑堂的给客人引错了路, 不禁上去便是一棒槌:“你俩个是晨起时就那门板磕昏了头不晓得武人喝酒吵闹,文士高谈清雅,这些个人不能都凑一桌惹了乱子那是要毁生意的”·那跑堂的是个嫩娃, 挨了骂心直口快地顶了回去:“掌柜的,这怪不得俺,今儿才晌午,人已经多了一茬, 实在坐不下咯”·那掌柜的是个会做生意的,就是人比较抠门,他闻言扶了扶头上的包巾,眯着眼儿打量一圈,果然见座无虚席,不由的心头打鼓:莫不是敦促我将隔壁两间铺面一并盘下来这得花多少钱啊·“掌柜的”·那跑堂的见他没反应,端着茶壶凑上去喊了两声。
掌柜的一巴掌把他呼开,喃喃自语:“最近莫不是有什么事儿”·跑堂的小伙“哦”了一声,应道:“听说现下满江湖都在找一个人。”
“找谁”·跑堂的指了条路:“我刚才去那一桌添茶,正说着呢您这不也没事儿,要不过去听听,回头给俺们也唠嗑两句。”
掌柜的踢了他一脚,烦来个白眼:“干活去”等人走了,他左右理了理衣冠,从垆里起了壶酒,左手搓着个小杯径自过去,一路逢人喝上小口,再吹嘘上两句。
跑堂小二指的那桌一共坐了五个人,三位衣衫齐整,酷热仍不解带,手头都带着样式一致的刀剑,应是哪门的弟子,而与他们拼桌的,是两个拎锤的大汉,没什么讲究,上衣早脱了,露出肌肉健达的上身还有经年留下的疤。
一瞅桌上只有两碟小菜,掌柜的忙挤过去连声致歉,端杯一口闷干,拍着胸脯表示热菜马上上桌,随即自个在桌前佯装朝后厨张望,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原来那三人乃一门师兄弟,皆来自湘州韶山脚底下的清溪派,因小师弟幼时痴迷虞舜时奏韶乐引凰的传说,自幼功夫练得稀松平常,倒是一支紫箫吹奏得满城称颂。
他听闻帝师阁乃圣乐之地,不由心生向往,好不容易得了派中恩典,打发出来历练,本想一观新任帝师阁阁主的威风,没想到路上发了一场大病,耽搁了数月,愣是没赶上今年的云门祭祀。
碰巧拼了桌,那两个使锤的汉子都是爽快人,走江湖多年,说些故事将小年轻唬得那叫一愣一愣··“说到云门祭祀,不得不提去年那一出·当时我大哥花了点钱才从大门派手底下抠出一条破烂舟子,我还和他大吵了一架,本是不大乐意的,这点银钱恁是乱花的”说着的是二弟赵冲,他看了看旁边那个眼眯成一条缝,长得慈眉善目的男人,应该便是话里的大哥龙大。
大师兄听得眼睛都直了,巴望着:“那后来呢瞧见了什么”·清溪派门规森严,讲究虚心苦练,因而常与山下隔绝,免使弟子天天被外头的花花世界迷得怠惰。
去年的云门祭祀虽然名震天下,但这些个小娃娃却仍知之甚少··“有幸目睹了两场旷世之战”·一个巴掌拍桌,整的桌上壶盖和壶身差点儿分了家。
赵冲还没开口,龙大便抢了话,三个清溪派的弟子排排坐,跟听老鸟训话的小鹌鹑差不多··小师弟赶忙接话:“龙大哥快说说,快说说那位新阁主”·“新阁主嘛……”龙大说话总磨磨蹭蹭的,吊人胃口,“新阁主自然是跟个神仙似的,有个词儿叫什么,赵冲,那个什么龙什么凤什么,哎呀,反正就是高高在上,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个少年郎,武功才厉害。”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三人探头齐声问:“哪个少年郎”·“还能是哪个”赵冲捋了一把胡子,便是偷听的掌柜的也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个字,“就是被新阁主追杀的那个姓姬的小子,‘两把剑单挑六星蛮将,一手功大破帝师文武’,你去路边儿牙子摊上买上五个话本子,准有一个是说他的。
不过啊……”·“咳咳……说是北边来的女干细,可我看着不是·”赵冲压低了声音,看表情有些别扭,那三小孩儿又往前凑了凑,差点扑倒菜盆里,·龙大抄手打了个呵欠:“小声点,你说不是就不是了人帝师阁都传飞白书昭告天下了,师昂阁主更是亲自下场,听说是跟人里应外合动了剑川禁地,喂喂喂,那可是帝师阁啊,几百年的家底,能没点儿好东西老虎头上拔须,可不是自找死路”·“做这般猜想的又不止我一个”赵冲瞥了一眼,非要同他犟。
龙大不以为意·他是个恩怨分明的,虽然孑然一身,但亲戚里有死在北方没逃过来的,故而心头掖着恨,这些说辞不管好的坏的,对他来说就像放屁:“那又如何你瞅瞅,今年祭祀都过去多久了,江陵城的人还跟韭菜似的一茬一茬往外冒,为的什么还不是想看看那个被追杀了一年的小子会不会再来跟新阁主叫阵。
诶,人真不好说,但武功是顶好的,可惜了,为啥非要做氐人的走狗·”·故事没说下去,他二人都是暴脾气,倒是僵扯上了··不过龙大没说错,赵冲的话倒也不假,如今江湖上为这事儿除去中立的,可分文派和武派,倒不是真按文士武人分,反而说激进和不激进的。
激进的忙着帮“帝师阁”一起铲除祸患,满江湖搜人找人捉人;不激进的,反而多有辩解,称姬洛是中了女干计,对其武功更是推崇··有道是“窃钩者死,窃国者侯”,人若是高拔到了一定境界,不分阵营,不管好坏,上哪儿都能得一帮子拥趸。
就在赵冲和龙大吵得最激烈的时候,连山馆门槛前扑来个醉醺醺的文士,发髻将散未散,衣衫上全是尘土,仿佛走路上醉醺醺跌了好几跤,愣是爬过来的:“李兄,刘兄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喝酒出大事儿了江左的消息来了,说是桓大司马病逝了”·李、刘二人皆是大惊,慌忙迎上去:“什么时候的事开年的时候不是还……”似是有忌讳,桓温余威还在,二个读书人没敢把大逆不道的话说完。
“上月十四的事儿·”·不过不说,在场的人心里头也知道七八——·自去年云门祭祀后,桓温一直拒不入朝,当时有流言便说,这大司马有不臣之心,要窃夺晋室皇位,尤其是开年二月间,谢安和王坦之携武帝喻令出城接人。
那谢安是什么人,时任吏部尚书,背靠谢氏,不仅有累世功勋,更是贤名在外,幼帝派这样的人出头,不啻于一个下马威··当时剑拔弩张之势,桓温列兵左右,建康城人人都忧心王谢二人将被杀之,可事情却又出人意料,城门口非但无针锋相对,三人反而相谈言笑。
至三月桓温返回姑孰,人人只觉得如梦寐……·那大司马自始至终未发难,离那皇位明明仅一步之遥··如今他溘然长逝,纵然有晋室死忠把酒高歌,但不少人仍觉吃味。
想起大司马灭成汉,收洛阳,峥嵘北征,一世功勋霸权加身的往昔,不免难以盖棺定论··即日,噩耗传遍九州,天子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追赠其为丞相,后世追忆,功过皆有,也算成其枭雄之名。
(注1)·江陵城中豪客对酒大肆攀谈时,云梦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师昂继任了阁主之位,却并没有搬到夷则堂居住,而是依旧于南吕堂起居,他既然发话,从旁的弟子虽然平日传个事务不大方便,但也不敢多有怨言,何况去年他出手击退姬洛,私底下被人几番吹擂过后,威望大增。
辰时后,师昂一直坐在花树下抚琴,令颜携了些他前些日子要求搜集的卷帛,顺便带了几出事宜要他定夺··进了院子,才发现师昂两手按着弦,却像心头装着事儿,凝望枝头发呆,竟有怅然之情,叫人心疼。
令颜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些日子,新阁主也是这个模样,那时候帝师阁尚有忙乱,他替师夫人传话时,也撞见过这番情景,不过那日却多一位白衣佳人··令颜靠着山石,并没有快步去打扰,只是不由叹息,若是楼姑娘没走,大概这邈邈三山间,还会多生些欢声笑语,就像小时候那样。
想到这儿,他不由腹诽:楼姑娘虽说脾气野了点,但样貌武功都出落的不俗,怎地如此眼瞎,竟瞧上了那个红衣混账·随后他跺脚捶墙,为自家阁主鸣不平··师昂听见声,收回思绪,唤了一声:“进来吧。”
打小的时候,这位二师兄就是个另类,不与他们“鬼混”也便罢了,念书习武少同他们往来,加上人总是带着股疏离,因而敬畏大于亲近··最好说话的大师兄不在,令颜代为管事,每日踏着南吕堂的门槛,总有些哆嗦。
他抄着袖子小声道:“大师兄要回来了·”·师昂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抬头看他,令颜摸不着心思,只能又续道:“夫人传话说让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你替我再带个话·”片刻后,师昂挥退了他··待人走了,他从竹席上起身,慢慢走到种满六月栀的花圃边,不由地回想起去年楼西嘉走的时候,跟他说的话。
……·那时候山中的宾客留下来的不多,便是那使鞭子的姑娘和东来的大和尚都早早辞别了,只有她和白少缺,一直住到了八月·期间他缠于事务,要守灵又要发丧,楼西嘉也刻意避着,两人正式碰面,也是月余之后。
那日他返回堂屋,楼西嘉就站在已快开尽的栀子前,问道:“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吗”·师昂知道,她在说滇南的事情,或许还参杂着近日的风波。
他纵巧舌思辨,在这么直白的问话下,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们也一直没能好好说话··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楼西嘉看他跟小时候一般,像个闷葫芦,不由有些来气,自说自话,自问自答:“我知道一定是的,就跟小时候剿灭水匪,我先不晓得,后来还是回过味来,你这么步步盘算的人,会让自己落入险地想来是不会的,纵然没有我回头帮你,纵使你没说服我,估计也有后手吧……”·她踩了一脚枯落的花瓣,踩进泥里,轻声一叹:“也许我只是偶入你棋中。”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说”楼西嘉盯着他,眨了眨眼,过了半晌又笑出了声·师昂与她对视,她的眼中还藏着和当年一般的狡黠与灵秀。
楼西嘉进了一步:“还有‘离家出走’,也不是真的吧·枉我还真信了你的话,以为你是得不到老阁主认可,郁郁寡欢……算了,我现在不想知道,也不想问了。”
说着,她心中一揪,眉头狠狠蹙起,可看着落花与人,渐渐又把深痕晕散开··师昂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西嘉,你喜欢帝师阁,喜欢云梦的三山四湖吗”·“不喜欢。”
虽然觉得奇怪,但楼西嘉还是应了他的话,利落地摇了摇头:“规矩太多,谁会喜欢·”话中还有最后一分赌气,“所以,我是来向你辞别的。”
“你要去哪儿”·楼西嘉答:“也许和白少缺回滇南吧,也许……去满天下转转,反正鸳鸯冢回不去了,义父……义父也最好不见,一个人倒是孑然一身。”
许是她仍是个小姑娘- xing -子,做不到老沉持重,尤其是今年还风波不断,每一出对她都苦不堪言··于是,见他毫无反应,楼西嘉忽然很生气,冷笑着说:“师昂,其实看你也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解气你这样的人真可怕,旁人或多或少会露出些心思,你却从不教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也许你就该一个人,你和我们这些贪恋人间温情的人不同,你心里有乾坤,装的早不是红尘俗世了”·那个姑娘的离开,就像六月间开过的花,过季就枯了,来年也不再是昨日的那朵。
可是,对师昂来说谈不上后悔,自打启智,他来这滚滚红尘一遭的目的非常明确,安平四宇,重振帝师,他一直想做的,是比先祖师清识更强的人··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师昂和楼西嘉彻底清了。
姬洛下一章出场·本卷还有两章结束,因为还有一些重要信息要交代,平稳过渡一下,提前和大家说一下~·注1:参考《晋书·桓温传/卷七十九》·么么哒小可爱们~·第167章 ·楼西嘉尚且来辞行过,白少缺却是与师昂一日未见, 两人形同陌路。
师昂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管怎样, 就像他和姬洛说的,他踏入滇南带着私心和目的,尽管最后选择帮扶天都教,但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终究是无妄之灾··船是辰时开的, 就在有琼京下最大的渡头。
方淮卯时就来同他嚷嚷了,毕竟小时候多一分情分,不同与别个没什么亲近的外客·可师昂拒绝了,打发了方淮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愿送别, 其实他去了, 只不过站在荫蔽的山头, 看着金灿灿的湖水,和寥落的几人。
楼西嘉立在船头, 使劲儿同方淮他们挥手, 脸上已经没了昨日的- yin -霾,仿佛破开乌云新生的太阳:“等我给你们捎带外头好玩儿的东西”·“就这么走了”白少缺拿胳膊撞了撞她的背,话是问给楼西嘉的, 却又何尝不是问自己。
极目远望三山上的楼阁,这是他第一次来,不知会不会是此生最后一次··楼西嘉双手叉腰,笑道:“江湖儿女, 没什么放不下的”·“去哪里”·她想了想,赶忙拉拽白少缺的衣角,坏笑一通:“走,去找姬洛,瞧瞧看到底怎么回事儿,搭把手偷偷帮他一把,气死师昂”·……·眼下,师昂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手中不知何时已攀折下那朵娇花,他搓着绿萼在指尖闷出汗渍,随后将其轻轻放在琴首,随即往太簇堂去。
自师瑕逝后,师夫人倒是再没离开过云梦,雇了两个人将这些年收藏的道家典籍从独居处运了回来,便一直住在太簇堂·夫妻几十载,中道分离,又在死后缅怀·她每日依旧点青灯读经传,比从前更心静,却又更寂寥苍老。
师昂走进庭院时,师夫人倒是没读书,正亲手擦拭屋中的瓶瓶罐罐,又将竹册书本搬到太阳底下摊开晒,这些东西本来是师瑕的私物,不过现在都搬到了她这儿,夷则堂没人住,反倒空落下来。
听到脚步声,师夫人翻弄手中的东西,没抬头,嘴上却道:“什么时候把藏书楼里的典籍也搬来,里头有许多都是先秦时的孤本,若生了书蠡,咬坏了可不好·”·“母亲。”
师昂行礼··手头的抹布落在桌面上,师夫人转身,素脸掩进了- yin -影中,有些晦暗难明:“你让令颜传的意思我晓得了,其实大可不必,你现在是阁主,本该由你处理。”
说着,她轻轻笑了一声,“你是怕为娘心狠吗惟尘这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他心不坏,也挑不出什么错,只是难免执念,我若要动手,去年便不会只将他支开了……只是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本来说辞都准备好了。”
师昂松了口气:“其实你们还是不懂大师兄· ”·帝师阁里人人通透,好的坏的都过得明明白白,反而少了纯粹的快乐·眼见母亲有疑,师昂解释道:“不错,父亲伤重的消息确实是大师兄传出去的,有关泗水之盟的消息亦是他擅用阁主飞白书昭告,但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我。”
“他……”·“比起当初你和父亲一味否认我,不想授我以阁主之位,反而托与大师兄重任,处理上下事务来说,他反倒是最希望我能回来担这个担子的人。”
师昂眼睛隐隐发红发热,“帝师阁是个什么地方,以乐入武,可是年少一场突发的耳聩之疾,几乎断送他一生前途,当时阁中人人莫不道哉他将因此丧志,可大师兄却扛了下来,个中苦痛,能与谁说呵,无人能知他人悲欢。”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些年来,人人莫不夸他,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虽能出彩,却已至瓶颈难以突破·母亲,大事临头时,你可敢拍着胸脯说你从没怀疑过他的用心,当你不得不想方设法招我回来继位时,是否又防过他”·师昂摇了摇头,语中苦涩:“师兄他一直知道,虽冠以师姓,却始终是外男,但他的心从来都向着帝师阁。
若非如此,阁中无人,上下掌权唯他,又素来盛名,你说他真要避着,这些会被你发觉出来吗”·师夫人大惊:“你是说惟尘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暴露,为你开道铺路”·那个雷雨夜她匆忙赶回云梦,偶然发现了师惟尘耳疾痊愈,能背身听话,想着连当年洞庭庐主庄如观都束手无策的病转眼治好,实在不能不怀疑,再结合他那一套说辞,既然此事只有师惟尘和师瑕二人知道,只要瞒下来,或是在他人造谣时出言澄清,没理由会被逼到如此境地。
当时觉着风雨将至,念着情分,师夫人想他是有苦衷,无奈之下寻了个借口打发了他去,却是从没思索其中深意··“不知有几分,但这次我回来,听师弟们说了不少故事,这一年我也在想,人生谁无执念,越明白事理,越懂事听话的人,心里的苦未必不深。”
师昂叹息:“大师兄怎可能不介意耳疾,若是没有这病痛,我当日能做到的事,他未尝不可·正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了,所以才一路退让·”·师夫人面露悲戚:“这孩子心如琉璃,是我疏忽了。
那时我本想若他聪明,走了也便走了,过些年捏个身死的说法,全了恩义,只是……”她伸手扶额,“只是他竟又传书光明正大归来,叫我如何面对。”
“母亲何须担忧,师兄不会在意·没做过坏事的人,纵使小恶,心头也会愧疚万千·毕竟他也确实‘做’了那些事,耳疾也不会凭空治愈。
只是,本能抽身事外,却又回来蹚浑水,对他来说不知是福是祸·”说完,师昂放下随手翻阅的书册,拱手作礼,施施然往外面去··赶在他身影消失前,师夫人一声叫住了他:“云梦好山好水,生出来的都是直肠子的剔透人,可外头尘世已变,想高洁不染谈何容易,要付出和舍弃的更是百十倍有余,孩子,别人家指望光耀门楣,但我不需要,阿娘曾是真心不愿你踏上这条路,不愿你出头”·所以,做得越好,反而大错特错。
纵然没有幼时的批命,她也千万般不愿·也许是年少拜师学艺的缘故,她比寻常闺阁女子见识广阔,知道甘于清平盛世为臣,也不要处叔季之世拔剑,前者或为坦途,后者却需劳心劳力。
师昂“嗯”了一声,似乎将曾经的不释怀通通放下了··“我去看看父亲·”·师夫人呆立远处,看着他手指从桌前书册上轻轻扫过,转身,走出了太簇堂。
一年服丧期,师昂每日都会去一趟剑川的祠堂,替已故的老阁主点上一盏灯,枯坐冥想一个时辰,再顺道下睡虎碑亭,去往禁地习练武功··人人只夸新阁主孝心感天,刻苦不辍。
剑川山中低洼处,从上往下观望,如一只宝瓶瓶口,陷在刀劈却未斩断的夹缝边角,只有一条险路可走·所谓禁地,要护着的其实是一片沿着溪水开凿的石刻,山中并无洞- xue -暗室,也就没有藏宝地的说法,否则以机关避之则可,也就不需要所谓的守山人了。
历代阁主都要来此参悟,只有日夜和隔三差五的区别,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并不惹人怀疑,因此,此地乃绝佳藏人之所,不仅能瞒住天下人,还能瞒住整个帝师阁的人··“你再不来我就得饿死了。”
水潭边的凸石头旁,姬洛背靠卧躺,无聊地拿小石子打了两个水花·师昂走过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姬洛搬开盒盖,看食馔都是些清淡素食,不禁抱怨:“诶诶诶,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半点油荤都没有”·“盛夏酷暑,药粥有助下火。
你想食肉……”师昂沉吟了一刻,利落抬手,一指打下枝头的飞鸟,指了指道:“那里·”·姬洛麻溜地生火架烤··“我记得大半月以前你已经“追杀”我到武夷山了吧,近日呢怕是该到曲阿了”姬洛给架子翻了个面,烤焦的鸟肉露出金灿灿的油光,甚是引人垂涎。
这一年来师昂追杀一事,传得那是沸沸扬扬,可江湖中无人晓得,只有师昂打着幌子偶尔离开云梦,至于姬洛压根儿哪也没去,整日在这儿腆着肚皮晒太阳,日子过得好不轻松惬意。
师昂接话:“忘了告诉你,五天前你在飞来峰下同我交手,差点把慧理和尚建的灵隐寺给拆了·之后被我打伤,不敢上江淮京师,往南海郡流窜,似乎意图从宁州巴蜀借道。”
姬洛坐直身子,睨了他一眼,拿手中枝条戳了戳烤肉,不大愉悦:“鸟翅不分你了,这‘流窜’二字也忒难听了点,怎么也是踏月而来,拂袖而去,才当得我的英姿。”
从头到尾都是他二人的计策,目的是为了打乱对手阵脚,从中反窥··“是,英姿·”师昂哭笑不得,他可不善说书,这些都是话本子上编撰的,他只是据实以告罢了。
据说四劫坞那位舵主,专门安排了人手四处搜罗消息,汇集一处,再请上三五个书生着笔,每月都能卖上好些册··帝师阁重地不得看闲书,师昂虽在外时随手翻过三五本,但也不好明目张胆破了规矩带回来,更何况让姬洛瞧见了也不大好,这位赵舵主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愣是在字句间将姬洛贬得一无是处,一会说他是个满脸麻子的瘦干猴,一会又说他是个贼眉鼠目的小人。
姬洛甚是满意,双手抱着脑勺向后一躺,戏谑道:“你不会真的把人家寺庙给拆了吧这不像你能做的事·”·“自然……是找你的人。”
师昂两指搓着一片香草叶,沉吟了片刻,不再打趣后他脸色显得很不和善,“这一年来我可以断定,他们一直都在查你的下落,而且时刻要防我杀你·可是你又踪迹全无,人间蒸发,只能从我下手。”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我这一‘消失’,看来乱了某些人的阵脚·”姬洛撤下木竿子,分出一块腿肉递给师昂,而自己撒了点香料,大快朵颐起来。
师昂接过,却没啃咬,而是继续问话:“你有什么打算”·“再等等·”·说着,姬洛冲他手中的食物挑挑眉,兀自囫囵吞肉去了。
这三山四湖里的人每日那么清苦,这是都是辟谷成仙吗想着想着,不由抛去同情,一吐苦水:“相叔一个人在云岚谷住了六年,真是太惨了,我这日日靠你接济尚且如此,难怪他混成了野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师昂闻言,将肉食放在莲叶上,兀自走到水边濯手:“等此间事了,我会亲自去一趟哀牢山向他赔罪·”·“你小心人没见到,先被白少缺扫地出门。”
姬洛“唔”了一声,心想眼前这人还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师昂负手走了回来,居高临下打量他,眼中似乎有催促之意·姬洛瞧出来却不做声,只抿了抿唇,不情不愿扔掉吃得干干净净的鸟骨头,叹息一声也去水潭前濯手。
随后师昂抱琴在怀,等他回来··可人回来了,不知怎地又故意在草坡上坐了下来,开始慢吞吞喝粥:“师昂,你不知道山水养- xing -子吗,不急,等我润润喉。”
师昂“呵”了一声,去抢他的粥碗,二人说动手便动上了手,一碗粥的功夫,愣是过了三十来招不分胜负··“看来没什么精进·”师昂贬斥。
姬洛把碗放回食盒中,随他往石梁壁刻处走去:“自去年云门祭祀同你交手后,我虽有灵光一现,但这一年来仍时时觉得如浩渺烟海,不得参悟·”不止如此,其实早在云河神殿前与爨羽交手时,他就曾预先“看出”过对手招式,但这东西,似乎时灵时不灵,就和他体内曾经的那股内力一样,他还没有找到法门。
“吴下阿蒙尚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君又何必妄自菲薄我这精进二字并非说年前,而是月余前·”师昂忽地驻足,一双眸子望向姬洛,仔细端详片刻后,不由有些痴了,喃喃道:“先祖留下的碑刻你日夜观摩不下三百日,想来只欠一个契机,便可冲破壁障。”
“是吗”·姬洛轻笑,可看师昂的样子,没有半点挪目的想法,猛然被人盯着看,令他不由地浑身难受,尤其看他的还是个风度极佳,稍有姿色的男人。
师昂每日修身养- xing -,让人猜不着想法又这般不近女色,私底下早有人给扣了一顶好男风的帽子,姬洛不禁心有戚戚:“怎么看着我干嘛”·“姬洛,我觉得你和一年前不一样了”·不知为何,此话一出,姬洛心头不由一咯噔。
他其实隐隐有所察觉,但自证终究没有旁人的印证让他信服··师昂眼中浮现出一抹深意,继续道:“你已经不能用少年来形容了·”·其实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谁人容貌不随时光而改,只是姬洛却有所不同。
这变化似有些超脱自然,倒是有种揠苗助长的感觉,就好比一个人用了一年的时光,从十六岁猛然到了二十六岁,虽然依旧年轻,但却透着怪异··这不是少年老成,而是气质里的一种俯瞰岁月后的沧桑,显露在一个年轻人的身上,显然反常,便是师昂虚长两岁,骨子里清高淡漠,也不会有这般通透。
奉行大道至简的人,说话言简意赅,没有一句废话,师昂既然选择这么说,自有用意:“你曾说过,石柴桑将你错认巫真祭司,但你有想过吗,爨翎若活到如今,少说已过而立,那石柴桑能摸骨识人,怎会轻易误判”·姬洛错愕,他伸手摸向脸颊,却在触碰前一寸,泄力垂下臂膀。
这个疑虑当初他确实有心略去,并未深思··离开洛阳三年,从没有谁提过此事,都只将他当作少年郎,说明之前容颜未改,但师昂与他相识不过一载,朝夕相处下却有如此发现,恐怕变化当真不小,兴许与他云门争斗后武功隐有突破有关。
师昂收回目光,往前慢行,终于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除非,你看起来的年龄并不是你本来的年龄·”·作者有话要说:姬洛是喝露水长大的小仙男,不会变老,不会变老,不会变老,会一直停在二十来岁的样子上(_(:з」∠)_,等身份揭秘的时候会解释为什么)……毕竟我是亲妈,颜控亲妈,哭了。
(PS:小声说,其实该看到这一章,才提出年龄问题的,只是这一届读者太优秀QAQ哭了哭了)·还有一章,本卷结束··第168章 ·姬洛没跟随他,而是转向右手方的岔道, 回了水潭边照临容颜, 随后便是久久沉默。
人心先入为主, 纵使没有变化,也看出了变化——·自己好像,真的有哪里不太一样了··世人求仙问道,多半是为长生,若真如师昂猜想, 那自己岂不是驻颜有术,永葆青春。
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东西,可到了他这儿,却未尝不是祸患·起初还能以年岁对不上来麻痹自己, 如今……倒是印证了那日在师瑕所留密室中的猜想, 也许自己当真与泗水旧人有过多纠缠。
“可别一语成谶·”姬洛叹道··提及谶语, 他忽然想起驰车马过草原时随行的代国使臣燕凤,当日分别云中盛乐城, 他并未留有谶字, 反而祝自己求仁得仁,四年回首再细细咀嚼,那时的客套话, 或许真就是往后行走事件的方向。
“求仁得仁吗”·分别滇南前,爨羽留字亦是如此··师昂摆首:“何必介怀,瞻前顾后本不是你我会做的事,你究竟在怕什么若是因为上次的猜测, 我在这里向你赔罪。”
他说的是关于姬洛和灰衣人一伙的猜想··“我以前住在洛水边儿上的时候,隔两户有一人家,家中三子,二子皆已亡故,独留幼子参军入伍·后来第二年,军中来消息,幼子也已阵亡,家中儿媳收到信件,不敢念与老夫人听,最后一直瞒到那个冬天,老人离世。”
姬洛晾干手上的水渍,又恢复了那种处变不惊的状态,嘴角噙着一笑,冲师昂示意不用,而后从岔道抄过去,一边说故事,一边走在了师昂前头··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可见,真相有时即是痛苦。”
师昂驳道:“但我仍愿知悉·”·两人从石刻首端一直走到尾部,每隔十步,皆有历任阁主留笔,千百年积淀下来,不亚于稀世典籍··每一块手书所著内容不尽相同,或为武学心法,或为人世感悟,或是小诗一首,或是半篇策论,唯一相同处,乃是皆以指作器,用内劲气力开凿,和魇池第十层密室书刻那几字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蕴含有玄机,只不过不同于书本叫人死记硬背,而需有缘人以“观看”来获取“灵感”。
这最尾端有两处新刻,斧凿同出自师瑕,但从内容和字体气韵来看,左半块却又像另一个人所述所作,姬洛初来时瞧见心生熟稔之感,却和武功一般,始终无法参破·问及师昂,他却说在他的印象中,其父诸多好友,没有一人气质,能和这书写之气相和。
那师瑕当初留下线索直指睡虎地又是为何呢·尽管流连驻足,但又一日毫无收获··二人从溪上碎石淌水过,一路走到休憩的竹屋·一年前,这屋子还敞风漏雨,如今却已焕然一新。
守山人只扼守通路,未得命令也不敢擅入禁地,所以姬洛在这儿大兴土木也没有人管,几乎不会被发现··今春师昂从华顶山带回的茶叶还剩半盒,左右无事,姬洛取来,就着清泉煮了。
又搬了棋盘,两人技痒,手谈了两局,各有胜负··当日只将剑川作掩藏的权益之地,没想到姬洛动手能力忒强,直接给改成了自家后花园,师昂眯着眼打量屋舍,心情正复杂,回头便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小物件,推到人身前:“谢大人让我给你带的东西,这是东边的印信,现在江湖上找你麻烦的人不少,行走能方便点。”
“他看出我俩个做戏哈哈,谢大哥确实是个聪明人·”姬洛双手捧过,若燕国未灭,加上慕容琇当初给的那一块,还真称得上天下畅通无阻。
“几十年前‘王与马共天下’,而今却看谢家,不可估量·”师昂又道:“另外,谢大人说了,风马默走的时候留下的话十分可疑·”他将谢玄搬来的原话对姬洛说了一遍,面色微凝,“我们怀疑,苻坚也得到了八风令。”
“也许,可以顺水推舟·”姬洛眯了眯眼,话中有话,“我们的对手未必齐心·当初见你没死,风马默这个搅混水的二话不说就溜了,说明什么说明撺掇他们的人并没有把你另一身份告诉他。”
师昂应道:“相互利用罢了·风马默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吃了闷头亏,也成了旁人的一步棋·”他拿手敲了敲竹板面,顿言,再道:“姬洛,水远比我们想得要深,恐怕对手布局,是以年岁计的,想要完全起底,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还需要继续打乱他的计划。”
姬洛伸出食指晃了晃,干脆地否决了:“非也·用过的招不能再用了,不出半年,他们定然会反应过来,到时候想再引蛇出洞就难了·”说着,他挑了挑眉,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你方才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吗”·“将计就计。”
“怎么说”·姬洛忽地起身,掸衣郑重一拜:“师昂,我该走了·”·这一拱手,实乃谢师昂慷慨引自己入阁中禁地观摩研习,无论当初是否为大局着想,这毕竟是人家先辈留下的东西,着实算是情分。
这一年看似收获寥寥,但功不唐捐,也许未来将会因此有大造化也难说··“何必客气·”师昂根本不在意,平静道:“你既然有了主意,有什么需要直接同我说,帝师阁虽人丁寥落,但江湖中至少还卖个脸面。”
于师昂个人而言,在滇南占了白家的便宜,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确实习得了天都教的“不死之法”,因而想通了许多事,反而没那么小气,未尝不可将自家传承与有才学品德的人共享,发扬光大。
“若宗室亦能如你这般,天下俊杰,何愁不得”姬洛叹道··如今朝廷奉行九品中正制,家世背景一项被抬举得越来越高,门阀世家倾轧垄断之下,士族子弟打出生便多受祖荫,而寒门清贫则难再出头,许多人远走北方,反受重用,回过头来却为虎狼之患。
譬如辅助石勒立赵国的右光禄大夫张宾,号称“算无遗策”,若无他,石勒未必能成其霸业;更不要说秦国丞相王猛,有“功盖诸葛”的美称,无景略,苻坚的大秦再往后二十年也未必用一战的能力。
惋惜归惋惜,姬洛想了想,忆起之前托付的一事,便随口问来:“不知我托付你打探的消息,可有眉目”·“剑谷”师昂颔首,道:“阁中弟子已作收整,不日替你取来。
不过,这个叫李舟阳的人有如此重要他和你之后的计划有关”·“如果有机会得见,我相信你对他的兴趣必然不会亚于我。”
姬洛笑道··师昂没有再多问,眼前的人儿要是愿意说,他自然乐得听,若是不说,必然有不说的道理,种种之间倒是无关信任,而是有的事情需要全知全能,有的事情却是知之甚少,方能天衣无缝的做戏。
想到这儿,出于道义,他又不得不提点两句:“如今蜀中局势紧张,苻坚两月内极有可能拿下益州,你若要入蜀,不论你做什么打算,还需小心·”·“那就等拿下益州再说。”
姬洛吃了两口茶,慢悠悠道:“诶,别急着赶我走,我还得再叨扰些时日·”·送走了师昂,待得夜间,姬洛喝多了茶水没得半点瞌睡,见月朗星稀,于是披衣秉烛,往石刻尾端走去。
除了武功,还有一事使他百思不得其解,那便是师瑕当初留下的睡虎禁地线索,按理说,若结盟约,证物必然应该放在这里··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和师昂把禁地中所有与师瑕有关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惜仍铩羽而归,既毫无收获,便暂时将此事放下。
不过那时阁中事务繁多,那家伙都是午时来,见星月则走,姬洛也曾推想,会不会是时机不对··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掀下外衣铺垫在石头上,把灯盏往脚边一放,盘坐其上苦思。
大半个时辰后,实在磋磨不出,见月华大盛,丹田气海充盈,也就不再钻牛角尖,干脆收心,就地打坐练功··气息吐纳过两个周天,四肢百骸格外舒畅,他伸了个懒腰,心中一念起,人已掠至山涧流溪的卵石之上,耍了一套拳脚。
这不耍倒是无事,一舞弄起拳脚功法,人却似那醉酒翁两眼昏花,余光一瞥,师瑕刻字的另一半,忽然如人影接连变换··“哎我怎么把这一点给忘了”姬洛心中惊呼,过往他二人思虑过盛,想得太多,只注重内容,反而漏掉了最简单直观的字体,“师瑕阁主他……他刻的是秦篆石刻首部先秦汉初时的老前辈作此字体还能说得通,但汉末以后,隶变已成,多弃之不用,师瑕刻字往前数二三代都是隶书”·为什么要作秦篆师瑕为什么要作秦篆·“师昂说过其父酷爱《周礼》,难道是因为濡慕先秦百家不……不是,是因为字体本身秦篆无非更为圆润,着笔迂回盘曲,线条结构便如画中简笔小人。”
想到这儿,姬洛立时揉了揉眼睛,将脖颈歪斜横来侧看,竟然真看出了变化走位,脚下踢起一根浮在水面的树枝,正对石壁比划起来··其上所画招式算不得奇妙,但却一气呵成,一时凌波漫步,一时俯仰啸月,一时掬水捕风,一时踏浪濯尘。
一套下来意犹未尽,以至于姬洛皂靴着落在潺潺溪流当中,任由流水冲刷润- shi -鞋袜,也未曾挪动半步··“这种感觉……好熟悉……比石刻凿字的气韵更让人熟悉。”
刹那间太阳- xue -生出刺痛,姬洛扔下枝条,用双拇指摁住,双目赤红,几欲炸裂··看来记忆这东西仍需随缘,急不得··树枝落地并没有顺流而走,冲入寒潭下游,而是插入了浊泥之中,发出一声脆响。
姬洛努力平复心绪,待脑海中那些凌乱的影子彻底散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倒拔枝条,准备回屋静休··哪知道,那根枝条尾巴大,又残留着姬洛手头余劲,所以落得深,这一抽,竟然挖出连片泥沙。
就在姬洛踩踏的浅水之下,竟然露出一点菱花边——·不,不是花边,按照泥土走势,应该是个雕花的盒子··再回想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招式,姬洛才发现,原来还有这般用意这难道便是所谓“坐观”比不过“实练”他赶忙借枝干用力一荡,起出一巴掌大的小木盒,飞落在左手之上。
上头的钩锁已经有些腐蚀,可通体木质却还完好如新,当真是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啊姬洛左右细视,审查无人后,这才一点锁扣,开盒以示——·盒中干燥,甚至半点水也未渗入。
轻柔的棉絮上落着一块小令,凿刻“清明”二字;而令牌下压着一根竹简,上书十六字:“清明之愿,受君之托,但为君故,守誓洎今·”·姬洛抬头,那字迹与石壁最右侧的刻字如出一人之手,而盒中小令,正是清明风令·“如果竹简便是盟誓之约的证物,那么师瑕当年北渡泗水,竟然还带出了八风令难道他也是九使之一”姬洛纳罕,但很快又推翻了这一猜测,“不,九使皆居于楼中楼,师瑕常年出入云梦,不可能。”
凉月之下,姬洛站在一片蛙鸣蝉噪声中,既觉得吵闹头痛,又觉得寒凉刺骨,可现在明明是只着单衣也暑热难耐的八月··“为何师瑕带走清明风令这么大的事,九使之中竟然无人知晓,无人提及那个‘叛徒’在楼中楼究竟处于什么位置为何要背叛楼主”·“如果按照这个推测……九使之中便只有七个人携令而出,除去燕素仪,那么还有一个人手中无令这个人又是谁呢”·————·宁康元年,九月。
东君西侠寥落过半之后,江湖中却忽地掀起一股风浪,并在文士之间广为流传·有人提议,既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故托名再提四人,欲要作“新四公子”,呼声最高者,居然是被师昂追杀了一整年的姬洛。
宁康元年,十月··慕容琇再上有琼京,扬言要与师昂一战,替姬洛正名··过去一载春去秋回,但凡抽得开身,这姑娘都会来上这么一遭,久而久之,师昂不想烦心应对,都托书避了开去。
这是继四劫坞舵主暗中托书陈词,滇南天都代教主相故衣拒绝江湖人入宁州搜索姬洛行踪后,第三位表示深信不疑之人··姬洛与师昂对饮时听到这一遭,不由感慨万千,苦坐半个时辰难对一言。
宁康元年,十一月··有彗星出于尾箕,终于东井··星象预示天下大变,太史令张孟仓惶上书谏于秦天王苻坚,称“尾、箕是为燕分,东井是为秦分,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十年之后,代当灭燕。
(注1)”彼时燕国已灭亡数年,苻坚盛宠慕容姐弟,将张孟斥责一通,不纳其谏··宁康元年,十二月··诸事相安··除夕夜,师昂回寝卧处歇息,忽见床榻上有一雕花木盒,开锁细视,唯留一叹。
当夜,起琴曲一首,流传至云梦三山四湖之外,一时为建康名士追捧·问其名,对曰:“招招舟子·”·开年有两小儿街头辩,方问及曲名,何为招招舟子·答: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注2)·宁康二年,春··云梦泽外却月城,有一古早渡口,往来城镇的人皆靠此处船夫摇桨代步,虽地头简陋,却人气活络··这一日乃是花朝节赶集日,天晴风清,城中遍地锦绣,城外人马不绝。
角落中一破旧小舟在此地靠岸,下来个清隽的公子,穿着黑红袍,两袖舞清风,径自走到茶寮前,拱手作礼朝那茶婆子讨口水喝··茶婆子瞧他生得好模样,风度且翩翩,人又是乘舟从大泽过来的,以为是里头那个宝地的贵客,于是给他倒了杯刚沏的好茶。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你倒是走哪儿都讨人欢喜·”喝茶客中有一人背伞执剑,右手转着茶杯,左手将斗笠的边沿往下压了压··公子笑道:“你若夸我,我便受着。”
“茶也喝过了,走吧·”那人不想同他多费口舌,放下杯盏起身,“姬洛,我在这里等你多日了·”·姬洛悠然品茗,却没忍住挑眉。
按最新的话本子说,他最近应该出没在南五岭,搁这儿有人巴望着等他,倒是稀罕·不知该夸聪明,还是该道一声知己··“等我作甚”姬洛冲茶婆子笑了笑,还过小杯。
李舟阳在桌上放下两分茶钱,径自朝姬洛走去,二人擦肩须臾,他低头轻声道:“邀你一同入秦·”·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过渡大肥章,把该交代的信息都交代了。
全文过半警告_(:з」∠)_前面四卷,大家应该发现了,主角都是被“反派”牵着鼻子走的,接下来要开始反客为主啦,后面的内容会有各种明里暗里的较量~·注1:引用+改写自《晋书》·注2:引用自诗经《国风·邶风·匏有苦叶》,意思是船夫招呼我上船,但我不跟别人争,因为我要等待我的朋友。
关于这首诗解释有很多,也有说法是等待恋人,但这里因为友字,我就引证为朋友了,勿过分考究,望周知··另:卬,同昂,当初取师昂的名字就是想到这个,但现在我只能想到昂星团·第169章 ·宁康二年,盛夏将歇。
去年今日, 苻坚遣将徐成下剑阁, 一路攻至蜀都, 开了年暂歇了几月烽火,可自打入夏后张育起兵,巴蜀连月来多有动乱··但许是剑阁天险天成,又有剑谷云深台层峦叠嶂的庇护,剑阁县倒是清静, 往来走马行商,浪荡侠客赶路至此,都会在县城里头吃一碗卤水豆腐歇脚再行。
若是运气好,当垆的豆腐西施会打着扇儿同食客说道说道, 当年蜀国大将姜维被困剑门关, 锁城死守, 蜀地的小老百姓们则阖家齐出,奉上大豆, 以豆浆为饮, 以豆腐为食,以豆渣饲马,最后韬光养晦, 奇兵破敌的故事。
姬洛和李舟阳一人着缁衣精干翩然,一人着绀紫云衫华贵绝伦,在食肆里饱尝了一顿鲜美豆腐宴后,牵马过市, 正打算出城·走至坊间清舍,听到有歌女弹弦唱曲,不由驻足围观,仔细一听,原是巴蜀才女卓文君所作的《怨郎诗》。
驻足流连片刻之后,李舟阳这等身有田产的富贵人,当即从腰带间取了一颗小指指甲大小的金稞作打赏··“你倒是出手阔绰·”姬洛打趣他,自江陵向西,沿路也多见民间疾苦,却也没瞧过如此大方的一手,于这女儿身前,这独来独往的剑客却生了三寸柔肠,怎教他不好生嗔怪。
李舟阳却无奈摆首,牵马继续前行:“一时感念罢了·那时司马相如一封《两地书》,练成十三数,唯独缺‘亿’,乃是无相忆·文君文采斐然,何等通透,当即再以这十三数赋诗一首,亦表诀别言。”
李舟阳说着侧目回首,那弹琴女似有察觉,翘首来盼,眼中流波如水,“你瞧,文君敢当垆夜奔,也敢作书诀别当断则断,这巴蜀同江南不一样,女子侠骨柔肠,心思百惠,豪情却不输须眉。”
出了剑阁县往北,大剑山与小剑山顶风而立,两山如鬼神斧凿,巉岩垒石间飞鸟难渡,因而巴蜀至咸阳历来当险·及至蜀汉丞相诸葛孔明命人开凿飞梁阁道,自成石门雄关以来,方才连通关中。
而往西南向的山麓中,便是传说里的剑谷云深台··两人不急着出关,折道西南多有徘徊··山中本该清静,但山麓下近些年却生出了许多零散的屋舍,渐渐成了拢聚人烟的小村落。
姬洛多观望了两眼,发现家家户户前都立着大炉子,烧着火,院中挂着不少未成形的铁器··巴中多乱,眼下倒是无人管铁··“剑谷附近历来都有许多铸剑师慕名而来。”
李舟阳瞧他好奇,笑着点破,“剑谷三系九宗中,有痴迷剑道剑技剑术者,亦有铸剑成痴之人·以往耳熟的神剑,譬如七星龙渊、譬如承影、又或是湛卢,没有一柄不是先秦以前所铸,如今近千年风流云散,却是再也没有能与之争锋的。
此地灵山毓秀,下成溪涧,又以剑为山川地名,对于铸剑师来说,是风水极佳之地,都盼望着千年后能再出一神迹·”·“铸剑”·但凡习剑的人,都为有一柄神兵而自豪,姬洛亦不例外,因而颔首沉吟。
李舟阳指着山中云烟最盛的地方,道:“再翻一座山后便是云中村,那儿有一群癫狂入魔的铸剑客,都以锻造得天下名剑而为终身目标,听说自打成村以后出了不少奇闻异事。
有说入山采铜偶遇精怪的,有说梦寐时得仙人授予铸焊之法的,还有说器灵感念因而滴血认主的……”·说到这儿,李舟阳摇了摇头,眼中既有崇敬,又有惋惜,“神怪志异难下定论,现实往往更为惨淡。
十人里有一人成长锋亦属不易,世上本没有那么多天才,多的只是庸碌却锲而不舍的普通人·他们有的直至人丁灭尽,依旧毫无所出·”·姬洛答道:“这些人还真是执着。
不过,五十年出尽破铜烂铁,但五十一年能锻出神兵,也是值了·”·李舟阳目光一凛,右手抬高,下意识要去握住身后的伞柄竹剑,僵持片刻后,手臂才垂落一旁,闭眼叹息:“人的一生总要有一种追求,哪怕飞蛾扑火,也有教人至死不悔的决心。
你看……”他顺手抽出姬洛腰间挂着的云纹鎏银剑,剑锋直指远山剑谷的方向,“这些人瞧着像莽夫,可哪里又比故步自封的剑谷差”·“李舟阳,你也是”姬洛抱臂相问,似乎话中有话。
身旁的人听出了深意,却并没有一五一十交代个底朝天,而是反手推剑入鞘,随后答得十分含蓄:“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姬洛听出了迷茫,想到自己,不知怎的忽然笑了一声。
李舟阳回头问他何故,他只答:“巧了,我也不是,所以才能在这里与你并辔而行·不过,人生在世,能朝闻夕死,确实也值得,就像师昂那样·”·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帝师阁的那位新继任的阁主”李舟阳问,“真如江湖传言,是谪仙般的人儿吗”·“谁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明明都有点儿讨嫌,说话时总教人担心会问出一句‘何不食肉糜’。”
姬洛哈哈一笑,随后敛眉思索··李舟阳这个人跟师昂很不一样,虽然话都不太多,但相处久了便会发现,师昂其人特别有主见,时常盘算人,却很少与人分享说道,而李舟阳面冷心柔,做事前爱反复思虑,实际内心深处优柔寡断,他的一生更像是负重,被什么推着走的。
眼前人背剑肃杀,但只要带笑,总是平易近人的,至于师昂……想到这儿,姬洛不自主摆首,那个人却是爱笑的,纵然不是大喜,也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可惜的是明明觉着离人很近,心却隔着很远。
看着太阳偏斜,姬洛伸手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向远山一眺,慢悠悠走上山道:“希望天黑前能赶到云中村,不然我们便要在山洞将就一宿了·”·未免姬洛一语成谶,二人加快了脚程,歇脚的次数减半,调侃对答倒是时有,不过多是在李舟阳起话头的时候。
后者作为蜀人,又师出剑谷,对附近地貌历史如数家珍··走至峰峦顶时,正好遇到云海连片,路不能见,二人只能盘坐树下稍等山风吹去··闲坐便无聊,姬洛随手捡来枝条,在地上泥中将这几天听到的地势见闻描成了一副堪舆图。
李舟阳瞥过一眼,摘来片小叶子一滑,落在顶端,正好接上他的大路:“过了终南山后接上子午道,长驱直入过秦关·”·“子午道就是那个先秦所建,被张良放火烧却,而后又为王莽重建的山岭栈道”姬洛依稀有耳闻,仔细想了想,原是那时在阆中和谢叙无事座谈,后来说到蜀路难行时提起过,不过比起水文山海,大多数人对一地的印象多半来自于史事。
既然提及子午道,不得不讲子午谷,《三国志》载魏延曾就此出奇谋,想要和诸葛亮两路包抄,在潼关前汇合,拿下咸阳,只是此计并未被诸葛丞相采纳,魏延因此心有不甘,一时认为丞相怯懦,一时又为才华不得施展而叹恨。
(注1)·两人借此闲聊··李舟阳少时有几年虽奔于流乱,但自打入了剑谷后,每日习剑读书,却有些笔墨,更何况说的是蜀汉的故事,再没有比当地人更清楚的。
姬洛提到,他便也接过话来,望风生豪情:“诸葛丞相不许,多半是因为计策凶险,有些剑走偏锋的意味·”他顿了顿,目色如剑生寒,续道:“虽是凶险,但真的便不可一试吗”·姬洛正把玩手中鎏银剑,闻言推拉剑柄,沥出一片寒芒,淡淡反问道:“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不如虎- xue -,焉得虎子。”
李舟阳霍然回头··姬洛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后笑了,随手撩了一把落下的碎发,一脸温纯:“我随便说说的,不需要当真·多谢你赠予的宝剑,不过剑不可无名,还需好好想想才是。”
显然,李舟阳并不这么觉得,但凡多智计的人都惜字如金,每一句绝没有囫囵语,刚才姬洛的话明显有深意,他不禁猜测:难道和姬洛答应同自己入秦有关可惜,李舟阳能猜出眼前人并不是真的被师昂追杀,却也并非手眼通天,很难摸准姬洛心里的谋算和用计。
“上次在竹海我说过,下一次见你会赠你一柄,言出必行乃大丈夫所为·剑谷习剑历来有兵器认主之说,至于名字,你心里有数又何须我置喙”李舟阳只能暂且先顺着他的话说,见姬洛满面含笑,遂下决心,旁敲侧击试探,“姬洛,你这一路行来,难道就没什么想问我,譬如我为何会等在云梦大泽外”·“难道不是为了给我送剑”姬洛反应更快,当即扬了扬手中的剑器。
装睡的人叫不醒,有心相瞒的秘密都会烂在肚子里,姬洛知道明察不可,所以自竹海是非之后,借师昂和帝师阁的势力,查得来许多蜀中轶事,甚至包括那位西侠的生平。
再结合楼西嘉的遭遇,沈天骄的作为,李舟阳在江陵城中与桑楚吟的密谋,以及那夜蜀南训练有素的护卫,要说看不出半点端倪是不可能的··姬洛挑眉,他知道和灭国的成汉有关,却笑吟吟地望着李舟阳,半句话都不说,狡猾地等他率先袒露。
“是,为了给你送剑·”李舟阳负手而立,似乎也在盘算究竟该不该和盘托出·姬洛无疑是个通透的聪明人,引为知己当是不错,可聪明往往与危险伴生,此去秦国还不知前路是否会横生变数。
于是,他磨蹭半天,避重就轻答道:“我在建康时顺路行船去了一趟灵隐寺,当我看到所谓的拆斗痕迹时,便知道不是你·你知道,对于剑客来说,所谓的‘天下第一’、‘重剑开山、轻剑如星’不过是虚名,剑心气魄才是识人标志。”
·“人可以伪装,但剑伪装不了·”李舟阳道:“那是一个人的灵魂,也是我们的眼睛·”·姬洛又何尝不知道,这才是三人较智真正有趣的地方——·李舟阳去建康,姬洛早就知道了,师昂当初挑了吴郡走,也有顺道替他在江左打听的意图。
他虽一人孑然,可偏偏上至金尊玉贵,下至三教九流的朋友比较多,有四劫坞扼守航道,李舟阳过江除非会飞天遁地,否则支会北罗一声,那夹岸的渡头都会成为眼线··桓温一死,李舟阳立刻明目张胆入城,还敢在桓府以及归义侯府附近徘徊驻足,简直活脱脱司马昭之心。
既然有此身世牵连,那他而后将走的路则不言而明··所以,与其说是李舟阳想借姬洛作掩护,以朋友的身份“顺路误入”秦国,暗中生联合之意,不如说是姬洛这半年多的拖延,是因为一直在等他。
最后谁借谁的刀,还说不清··想到这里,姬洛“呵”出一笑——·师昂只说他和初见时的容貌气质不一样了,而他自己清楚,恐怕里外都不太一样了:从前他少有主动算计谁,多数时候都为自保,不过如今形势却不同,他要报仇,更要揪出幕后抟弄的黑手。
下定决心的人是可怕的,就像那些前仆后继的铸剑师一样··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如果你失策了,我并不在云梦呢”姬洛忽然问道。
李舟阳想了想,作答:“你若不在三山上,我便四海相寻;若四海也不见,我便学延陵季子挂剑而去·”·延陵季子出使晋国途中偶然拜访徐国国君,见其喜爱自身佩剑,便于心中许诺,出使事了之后,途径徐国赠剑。
可那时,徐君已亡故,季札想留剑给新君,却被拒绝,随后他挂剑于墓上,潇洒而去·(注2)·“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注2)”所遇之人中能将与剑相关之事看得如此之重的人,恐怕只有李舟阳了,也不知剑谷众人是否都是如此。
姬洛凝视着他,蓦然摇头叹息:“可惜啊,青山埋骨而无墓,四海飘萍而无家,又何处挂剑呢”·李舟阳话中本是带着些随口搪塞,然而乍听姬洛这么说,突然心生震撼,久久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自认慧眼,像姬洛这样的人注定要大放异彩,可不知为何寥寥两句,却说尽英雄无奈··一时间,两人心思各异··再后来不知为何,那位沈夫子并没有和李舟阳同道,而只有他一人上溯至却月城。
姬洛猜来猜去只当是他一个人便于遮掩,但他不知道,李舟阳心中苦楚——自楼西嘉大闹之后,宗室子的身份被揭开,他始终心有落差意难平,与沈天骄大吵一架后分道扬镳。
“看来你心中有数了·”李舟阳道··姬洛笑了笑:“我决定给这柄剑取名‘决明’,你不是说剑心为眼吗愿身怀利刃,恪守本心,时时耳聪目明。”
江南生草药决明子,有明目之效··李舟阳接话:“正好,你这么喜欢这柄剑,云中村便在前头,趁夜歇脚时带你拜访一位老铁匠,这把剑就是他打的。”
话落,二人赶路直至天色昏暝,好歹是翻过了山头,看到隐隐村落,然而抬眼一望,只见青烟袅袅,那烟阵冲天,根本不像农舍炊烟··姬洛手中握着的长剑剑鸣不止,他脱口低呼:“遭了,烽烟示警”·作者有话要说:新一卷开启~借蜀入秦,不慌不慌~·新的饭搭子出现了·注1:详细见《三国志·魏延传》·注2:季札挂剑的故事出自《新序·杂事卷七》·第170章 ·两匹快马当即驰于山道,朝着烽火燃起的方向急追。
这么大的火, 若连烧几日, 附近村镇必然有所察觉, 可是白日二人翻山,都未曾留意,说明火势是下午才起,因为青天白日,所以不如晚间瞧得清楚··“难道已经打到了这儿”李舟阳掐着指头盘算, 脸上渗出涔涔冷汗,“莫非秦国的军队已经过了剑门险道不好成都是平原,没有山势依傍很容易被大军击溃,张育一旦败仗, 必然会向北面山地谋求, 如果秦军追击……山中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后果不堪设想”·姬洛听完他的话,也知道事态缓急, 狠狠夹了一把马肚子, 随他飞驰入村。
就在这时,头顶上飞掠过一道黑影,随后是追来的飞剑, 剑气如虹,起吞吐之势力不说,且速度极快,有吹毛断发, 削金切石的威力·姬洛下腰向后一仰,堪堪避开刃锋,再立身而起时,只见老马顶头的一撮鬃毛已被削了个干净。
“李舟阳,是柄短剑·”·姬洛出言提醒,李舟阳听声辩位,见飞剑再来,一拉身前绑带,趁势将竹伞甩出·只见他人一跃而起,靴尖在马鞍上一点,随后向前握住伞柄一撑,用伞骨硬生生接了一招,回手一旋,卡着那把剑的剑柄将其原路甩了回去。
而后,李舟阳收伞倒持,随即凌空抱拳,朗声问道:“来人是轻吕一脉中哪位前辈”·剑谷九宗三脉,三脉意为三种不同的兵器路子:“轻吕”一脉擅使轻匕短剑;“径路”一脉则以双手剑问世;而李舟阳所在的“长铗”一脉,则是最为普罗的长剑流派。
至于九宗,说的是在剑术上添花生彩显现神通的九种功法,譬如喻楚楚的“水袖藏剑”,又譬如李舟阳的“竹伞龙骨之剑”··“曜变悬剑式”·来人落地,是个星眸朗目的男子,蓄着一撮山羊胡,穿着青白卦,高冠上插着一根翠玉簪。
只见他左手一弯,落下只羽色雪白的鸟儿,同时右手一抬,收回短剑,闲闲笑道:“你就是迟虚映收的那个小弟子”·姬洛这才看清楚,那柄剑并非铜铁所铸,竟然通体混白,似是玉石。
能直呼剑谷谷主大名的人不多,李舟阳当即定睛瞧看来人的形貌,兀自一思索,便猜出他的身份,忙拱手道:“原来是梁师公,晚辈此间有礼了·师公不是同其他几位前辈出山,奔走九州,何故出现在此地”·梁昆玉年龄不大,充其量和谷主迟虚映差不多,但架不住他是轻吕一脉先代老前辈的关门弟子,辈分高,混至如今已与其余六个老哥哥老姐姐并为七老,足足高了李舟阳两个辈分,连豫章城刺杀那位白发楚娘,都得乖乖唤一声小师叔。
“我们收到传书,说蜀中乱起兵戈,残兵已向北退,怕伤及剑谷,于是回来看看·”梁昆玉捋了一把胡子,说话不徐不疾,尾调还拖得老长,说着蜀地方言却杂着些北方口音,若不是亲眼见人,姬洛便都要以为,跟前站着的是李舟阳哪位酷爱遛鸟斗鸡的叔公大爷。
·拢共就三个人在这儿,姬洛一大活人,想不被瞧见都不行··于是这位“叔公大爷”一边打量眼前的缁衣青年,一边慢慢续上话:“谷六姐和夏侯老四先一步赶回了剑谷,公羊老二哥去了绵竹,他和张育交情匪浅,不论游说还是救命,少不了要见一面,至于我嘛……瞧着烽火就过来瞅一眼,本以为遇上了杂兵,没想到是你俩个小东西。”
这一声小东西,二人不迭有些恶寒,还未得有反应,梁昆玉胳臂上那只白羽鸟却先扑翅折腾,瞧着不大欢喜,好像跟前俩人抢了它的昵称似的,拿右爪子往前一伸一缩,一鸟还学人“居高临下”。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而后,李舟阳也注意到,梁昆玉的目光久久凝滞在姬洛身上,心头一跳,但剑谷七老素来都是成精的人,他不敢露了心迹,只好又强行压下来,故作正经地给姬洛引荐:“这位是梁昆玉梁师公,剑谷七老之七,其余六位分别为‘径路’双剑一脉的喻灵子、公羊迟、陈妩前辈,‘长铗’长剑一脉的夏侯锦和裴塞前辈,以及和七师公同属‘轻吕’短剑一脉的谷雪前辈。
除谷主统管谷中事宜外,其上七老坐镇,资历最深·”·姬洛忙行了一个礼,谦称后生,却没提及名姓··他并没打算去剑谷拜访,细想刚才的对话,听李舟阳的意思是这人常年不在谷中,如果是在外闯荡之人,恐怕对江湖中的事情多有耳闻,这一年来自个儿的破事儿不说九州四海,少说中原境地皆可闻风,如果真的认出来,怕是要节外生枝。
好在,梁昆玉跟一帮上年纪的家伙混久了,自己也养出了闲散的老年人行事风格,对着小辈一律称呼“小兄弟”或者“小姑娘”,倒也不乱嚼舌根,实在想问上一句,都被李舟阳不露声色给挡了回来,含糊一句“一个朋友而已”。
过了这一茬,几人都没在废话上耽搁,云中村事急刻不容缓,便一道往那村落中赶去·脚刚踏进村口,只见烽火落地处,陈尸遍地·屋舍毁塌不说,连鸡鸭猪狗也一只不留。
梁昆玉眼神好,伏地勘验一把,拧眉道:“是秦军·祁连山外的河西走廊上留存有当年冠军侯霍去病组建的马场,其中不乏有汗血宝马,苻坚与匈奴交好,又扼守西域入经要塞,他们的战马体格健硕,比晋军的好太多。”
“他们应该走了一阵子了,这家水缸旁的马蹄印已经风干·”姬洛指着一侧,摸着下巴思忖,“蹄印间距大,且稍显凌乱,应该是追着什么人,一路杀进了云中村,村里人想要反抗,或者包庇被追杀的人,所以才遭了无妄之灾。”
姬洛话音刚落,李舟阳蘧然变色——此时此地被追讨的还能有谁,不用想也知道,蜀中的事闹得那么大,铁定是北逃绵竹的张育和杨光的旧部——他提伞的手一拧,穿过村落的中心,朝靠山脚的东北方向奔去。
“我们也找找,看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梁昆玉和姬洛对视一眼,同时行动起来,二人并进,依次在尸体上搜寻过,可连过三五座屋子,皆是死透,一口不留。
白羽鸟被血腥味惊飞,在村落上空盘旋哀嚎,梁昆玉半跪于地,替身前一具尸首阖上眼睛,失望地抬头瞧了一眼被火光映照得通红的远山,心中忐忑难安··“老吴头,老吴头”李舟阳本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别说歇斯底里了,说话声高亢那都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可眼下对着院落,他喊了两嗓子却破了音。
姬洛听见他的嘶吼,知道屋子里的人一定很重要,许就是方才他在山上说过的那位铸剑师·想到这儿,姬洛不由将手中决明剑捏紧,寻着声音跟了过去··然而,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旁边一株山楂树的低枝上,还有血水滴落泥泞,两具年轻小子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树根处,可以看出一瞬间被长刀戟刃抹脖时候的痛苦。
这两个人的身份一看便明,也许是这家人的孩子,也许是弟子··因为打铁的缘故,炉子前常备冷却的水缸,此时缸底已破,水浸没在土里和成稀泥,姬洛有些难下脚,因为场面实在过于惨烈,每走一步仿佛踩着的不是泥,而是吞没人鞋底的血水和联想中的软骨皮肉。
就在这时,屋子里传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噼里啪啦烧着的房架子中并不明显,可对于习武者来说却能捕捉得到··李舟阳破门而入,赶在烧塌的房梁砸落前,将门边的妇人拖了出来。
妇人垂死,半边脸都被鲜血染红,她一只手努力按着腰腹上的血洞,一只手使劲去抓李舟阳的衣襟,塞过去两本书册,嘴唇翕张,念念有词··姬洛注意到妇人的伤口,推测她在屋中听到响动奔走来看,被人以长柄穿腹,但好在她一女子,无人补刀,所以并未立即死去,只是失血晕厥,在听到李舟阳的喊声后苏醒,可惜已无力气,濒死只在一线,于是奋力用头撞击墙柜,这才发出一点声音。
“吴大娘,你想说什么老吴头他人在哪里”李舟阳跪地托着人,尽量俯身把自己的耳朵贴到她的唇前,手指顺带拂过几处大- xue -,按抚止血。
可惜时间拖得太久,纵使功力深厚的高手也难回天,更别说是柔弱的妇孺··吴大娘口齿难清,李舟阳只依稀辨得几个零星碎字:“山……剑……告诉他……从没……怨怪……好……活着。”
她似乎还想再抬头望一望黑夜中的青山,可惜在吐出最后一个“着”字后,人便咽了气··李舟阳将人平放在地上,脸色暗沉得可怕,全身的肌肉都在刹那绷紧。
姬洛看得出来,那是奋力拔剑前的征兆··好在,梁昆玉在此时赶了过来,带来了惨烈里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我找到两个活口,暂时以内力替他们止了血,村落中的人不全,估摸还有好些在山上。”
“我们往这边去·”李舟阳深吸一口气,往左边指了指,随后朝梁昆玉示意:“东边那座山便拜托梁师公了·”·梁昆玉应下,招来鸟儿,拨下一只小剑缠在爪上,抬手一挥,那只白羽鸟朝西南向的深谷飞去。
李舟阳看了一眼,知道他是往谷中传书,也不再耽搁,拉着姬洛往山中去··“老吴头曾经跟我说,他的婆娘孩子都不赞同他铸剑,要他好生打铁过日子,后来大吵了两三回,他就在山中寻了个破山洞,没事儿就待在上头,好眼不见心不烦。”
李舟阳走得轻车熟路,没小半个时辰,二人便已至山腰··姬洛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故事,直到瞥见李舟阳怀中抄着的两卷纸书,且听他道:“老吴头大字不识,只会图画标注,这两册书是他毕生心血,他那婆娘死前也要替他抢出来,无论怎样都要将这东西交到他手中。”
半盏茶的功夫,两人走到吴大娘死前说的那个山洞,山中清寂,偶有风吹树叶婆娑,与山下火海宛如隔绝的两个世界··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李舟阳站定回望一眼,此处将好可以俯瞰云中村全貌,赤红的火光和缕缕黑烟已经彻底将整个宁和的小村吞噬。
沉敛的剑客没有说话,只是将伞柄握得很紧,眼中露出愤怒与哀伤,仿佛看到了桓温破城,成都一夕倾覆的大火··他没有同任何人说过,当年从宗室流落民间,过了好几月难捱的日子,直到走到云中村,路过铁匠铺子前,那位正揪着丈夫耳朵大骂的泼辣妇人,从后厨里端了碗饭给他吃,一副好心肠,温柔动人。
后来,他被迟虚映找到,带入了剑谷,再后来有了自己的势力,再回到云中村时,和老吴头成了忘年交,帮老吴头一家修了新房,每年供给足够的材料让他铸剑·他们一家只当他是显贵公子,只有他自己始终念着那一饭之恩。
北上说秦本欲合纵连横,图谋复国,可秦国虎狼,蜀中招灾,好似突然在他心上剜了一刀··李舟阳叹道:“云中村啊,多美好的地方,小孩子看到飞檐走壁的侠士,都会瞪大眼睛仿佛瞧着陆地神仙,追着吵嚷,看到金玉锦缎更是会不可置信。
还有常年在村中老树下吹拉弹唱的老兵,叼着草,跟小屁孩们吹嘘一阵自己战场的勇武,其实他就是个逃兵,说的话都是这辈子做不了的梦·”·姬洛望见他眼中的伤怀,不知该如何安慰,正犹豫,背后的洞口却走出个人来:“我当是谁呀,原来是李公子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正好正好,我最近正在打一柄剑,成败就在今夜,留下来瞅瞅呗,你今儿可是撞大运了,旁人我还不给看呢这么着,要是成了,明儿个下山喝一杯,叫我那臭婆娘再炒两个小菜。”
老吴头一点也不见外,大臂一挥就搭在了李舟阳的肩上,后者只是肩膀一颤,却并没动·姬洛看得有些吃惊,毕竟那个杀人都要讲究得沥去血渍的剑客,允许一个脏兮兮的老头靠自己那么近,不是铁关系,根本说不通。
“诶,山下怎么了哪家走水了吗”见人没动,老吴头顺着李舟阳的目光看去,也望见了大片黑烟,脑子正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被姬洛推进了山洞。
老吴头哪里跟得上年轻小子的脚步,没两步的功夫,就嗷嗷乱喊:“哎哟我的那个仙人板板,你恁个急冲冲地把我鞋儿都踩落咯·”·听到老吴头的咋呼声,姬洛下意识低头替他寻找芒鞋,可目光垂下,又发现那鞋儿好端端趿在那双枯瘦的脚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别急别急,蜀道难,走到长安还要好几章的路程_(:з」∠)_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花开不记年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171章 ·“你的鞋……”姬洛没想到这瘦不拉几的小老头还有些个精明,竟然晓得故意诈他, 当即将目光投向李舟阳。
后者握剑在后, 正好也转头来看, 脸色明显不大好看——·如今外头夜鸟扑翅,蝉鸣断续,说明山下有人刻意压低跫音,正往高处来·张育的军队北逃,该是仓皇失措, 这个时候还敢放火搜山的,只剩下秦军。
“哎哟,这可不就掉了吗”老吴头泼皮无赖似的当着姬洛的面把右脚的鞋甩向洞口,随后抻手把人挤开, 露出一口黄牙, 砸吧两声, - cao -着厚脸皮,嘴里还愣是把人要夸出花来:“哎哟, 小哥儿长得好乖哦, 村头那黄丫看到咯,心上的人又该换一位喽。”
整日窝在这儿打铁,那还真比不得修仙问道的来得心气平和, 这老吴头早养出了刁钻- xing -子,家里人都没辙,又哪里会看外头的脸色··他站在洞口扶墙穿好了鞋,李舟阳的剑也到了, 穿凿在石头滑壁上,将人拦了个正着。
铺就的橘红色火光中,小老头一把按住李舟阳的胳膊,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唾沫星子差点溅在了李舟阳的鞋面上:“你要作甚老头子出去撒泡尿都不成”·“等等。”
李舟阳转剑,拧眉不让··那威吓气势吓得住旁人,却吓不住仰人鼻息的市井小民,眼前的人是不是动真章,老吴头闭着眼睛都能瞧出来·只瞧那形同枯槁的老头当即虎了胆子,有恃无恐拿脑瓜往人肚子上一顶,打断他的话:“等不及了,要撒裤子上了你……你你你不让我出去,有什么猫腻是不是山下头出事儿了”·“老吴头……”李舟阳对着泼皮老头是真脾气好,就这样还没把他脑袋削下来当球蹴鞠踢,姬洛就知道这样下去要坏事。
小老头撞人不动,又被逼到夹缝里跑不脱,泄了气屁股腚子往地上一跌:“破事儿多,你说吧·”·关心则乱,当真要讲,李舟阳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不是狠不下心,而是他长年“大局为先”惯了,心头盘算,知道这小老头头铁,不撞南墙不回头那种,又碰上的是杀妻灭子的大事儿,和盘托出这人怕是拼了命都要下山,而如今秦军搜山,哪里容得他乱走坏事可如果不说,又显得不近人情。
室内一时诡异的安静··“喊你讲你又不讲·”老吴头摊手,烦来个白眼儿,“这地方我也住了几十年了,人堆子里一扎,谁悄摸着放屁我都门儿清,你就说吧,是我婆娘一气之下把屋子烧了回娘家还是我那俩个野小子跟人打架人闹上门来”说着,他自己先回过味儿来,“不对,这些事儿都鸡毛蒜皮,让你跑一趟还不值当,难道是有人冲着我的剑来的……三月前给你打的那柄有问题”·老吴头刚说完,目光躲闪,偏正好瞅见姬洛挂在腰间的佩剑,支吾着:“这不就是我……哎呀,李公子你就说吧,总不至于天塌了吧”·这老吴头猜来猜去,都是些寻常人家的小事,可见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招致无妄之灾。
姬洛叹了口气,他和李舟阳不一样,不想死瞒,于是上来当了一回恶人:“老丈人,山下如今一片火海,云中村……云中村已经没有活人了·”·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老吴头倒抽了一口气,半晌后看向李舟阳,一字一句竟然格外镇定:“如果我不拉下老脸追问,你是不是打算一棒子将我敲晕捆走怕我不跟你们走怕我知道真相不顾一切扑下山,好叫你们‘救人’的壮举付诸东流”·李舟阳收剑,沉默不语,过了好半天才从怀中取出吴大娘交付的书册,躬身弯腰放在小老头鞋边。
“呸”老吴头抱着双膝,非但没为他们救人而感恩,反而语出刻薄:“大崽子小时候常跑去村口听人讲戏,说那些个江湖侠士救人,反被被救的带累——要不是腿脚不好跑不动路的,半道上摔个狗吃屎,被人撵上;要不便是死活吵嚷着要回头去送死,被追兵发现给逮了的,我听了过后,当时就给了他两棒子,什么叫人之常情啊你们都是活得理智不落俗的,偏我们这些老不死都是糊涂蛋”·“跟前死的是老婆孩子,你叫我拍拍屁股,说什么……什么保全为上,撒丫子逃命,好像死的不是自己,活脱脱都是跟自己不相干的人这样的人你们真的敢救吗”老吴头长出一口气,理也没理那两本书册,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来,走到炉火前,取铁胚,拿大锤,趁熟热锻打,“咚咚咚”三声,仿佛捶在人心头上。
“被救的也好,救人的也罢,凡事都讲个你情我愿不是,生死多半都是个人的选择·莫说节哀,你俩个走吧,我是屁股都不会挪一下,等我打完这把剑,明早下山看看那臭婆娘,早知道上次就不推诿你的酬金了,留下来给她打个金簪子也好……还有我那两个小崽子,传什么手艺,读书多好,读书人清贵,肯定比我们粗人会想事儿,也就不会留着你们在这人暗肚子里骂我蠢笨迂腐了。”
老吴头沉吟了片刻,碎碎念着背过身去不再看后头的两人,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时间显得格外诡异··姬洛几乎愣怔在当场,起初他还只觉得这人说话粗陋,时不时- yin -阳怪调,但如今听了一席“高论”,心头升起过往从没有过的情绪——·就像他说的,话本子讴歌英雄,那些没用的、无能的、等人来救的所谓弱小的人往往成了彰显英雄大义中的“垫脚石”,被看戏的人一通痛骂,批评一通“拖累”,但谁又曾考虑过,拖累也是肉体凡胎,也有七情六欲,不是人人都有高超觉悟。
听着打铁声,姬洛觉得有些可笑,这就像一个悖论:李舟阳想要救人,不论出于朋友还是道义,但对老吴头来说,也许家破人亡那一刻,他就只想死··“不行,你现在必须跟我走,我送你去剑谷避难,你是有天分的,往后再活个二三十年,你想打多少剑就有多少剑吴大娘已经死了,你……我是非救不可”李舟阳倔脾气上头,从地上捡起老吴头正眼未瞧的书册,强行过去拉住他挥锤的手臂,逼迫他注目白纸黑字的心血。
姬洛刹那间以为回到了那夜的荆江舵,无情的剑客蛮不讲理地同他争抢代学坤的证据——·是啊,对于李舟阳来说,他才不管别人究竟怎么想,只要他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够了,比如当初的夺物谈判,比如眼下的救人。
那一瞬,姬洛悟出了一个道理,是他这样依傍智慧盘算的人从来没有想过的另一种可能:也许有时候看起来正确的、值得的,只要放弃就会让人觉得惋惜的选择,而实际上是别扭的、违背初心的,寻常人不会想也都不会做出的选择。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遇到这样的情况,那个时候遵循理智,还是依凭本心呢·这时候,老吴头劈手抢过那两册书页,当着两人的面转头给扔进了熊熊燃烧的打铁炉,随即嗤笑一声:“我没有天赋”·锤子当啷一声落在脚边,老吴头抱着头,很是痛苦:“老头子我一直不愿意承认,我所谓的执着追求的天赋,不过是我觉得来钱最快的东西。”
“小时候,人家说我力气大,手艺巧,打铁十分有天赋,甚至捧夸我有朝一日能堪比欧冶子,锻出先秦那种只存于传说中的神剑·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真的天赋惊人,一心扑在这一行当上,甚至举家迁到了剑谷附近,为了能寻到传说中灵脉宝地,集聚天地剑气,甚至和剑谷高人一较高下。”
“十年如一日,我从不曾懈怠,可到如今依旧不过籍籍无名·”老吴头苦笑着回头看去,目光落在姬洛那柄鎏银剑上,继续道:“实话实说,小哥儿,你又觉得手头那柄剑有多好勉强算个佳品,但你若有缘瞅一瞅剑谷那些老神仙的佩剑,回头就能给砸进锅炉里熔成铁饼锭子。”
“呵呵,亲爹娘并着家里臭婆娘劝我转行……嗯,不干我老头子心头憋着一口气儿呢,我可是有天赋的啊,要不是没遇上天材地宝,要不是我还不够努力,打三千柄不成,十万总行了吧”老吴头捶胸顿足,故事说来情真意切,叫姬洛心中锥痛,环顾这破山洞里四面堆放的数不清的废剑,他能够理解,甚至还能举一反三估摸出老人的心态——·他这是一条路走到黑,不能放弃,也不敢回头,因为回头的落差太大,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再做什么·也许依稀能想象得出,安稳当个打铁匠,做点农具小玩意,熬个几十年,村头村尾逢人会被数落一句“哟,早说嘛,打什么剑,好好当个打铁匠不就完了吗”,或者在家跟泼辣的婆娘吵架,永远被骂一嘴“死鬼早二十年你安心做伙计,老娘和两个孩子早住上大院子了,哪里还会逢冬紧巴巴攒口粮,嫁给你老娘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老吴头垂眸,死死盯着缸里的水:“我逢人就说,我一辈子就追求这么个玩意儿,你们读书人不都讲什么初心,对,老头子我也有初心啊,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就是虚荣和自卑,越老我越不肯承认我是个没用的人……”·“别再说了,走”李舟阳急声打断他的话,伸手去架他的胳膊,而后反手用伞柄去敲他的风池- xue -,要将人击晕直接拖走。
然而那老吴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和反应,拎起大锤一抗,竟然抗住了李舟阳的手,把人奋力给撞了出去,自己跟着趔趄两下,差点磕在地上:“滚蛋,老子要打好这柄剑,他娘的都给我滚”·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这可不就是标准的英雄侠士话本子里头,一个救人遭罪却优柔寡断,不肯放任不管;一个被救非要搞事儿,鸡犬不宁。
可是啊,姬洛旁观在侧,不知为何却觉得心里有一团莫名的悲哀——·人死万事空,他听到灭村的消息后不哭闹,不逃亡,反而回头打铁,也许这柄剑是这个老头还留一口气到现在唯一的信念了。
人世间的苦痛不相通,说到底没有对错··“走吧·”姬洛想了想,偏过头去,鞋尖已经朝着山洞外··李舟阳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回头,死盯着按剑的缁衣青年,好像眼前这个人突然朝自己肚子软肉捅了个暗刀子似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姬洛,不明白真正的成全,也抛却了所谓理智的取舍,因为身世遭遇,和这些年来奉行的大道,一瞬间将他推成了个死脑筋,他想证明点什么,但一瞬间又很无力。
是了,他曾是长离公的“后裔”,是成汉最后的希望,比起自身真切的诉求来说,他从前走的每一步都必须有王者的体面和骄傲··比起姬洛曾经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善良,如今拿得起放得下的成全来说,李舟阳没有那么洒脱,更多的是无法接受在自己的地盘上却护不住自己的人。
所以,他必须要让老吴头活着,心里才会觉得好受·那柄鎏银剑身折- she -火炉的红光有些刺眼,晃得李舟阳摇摇欲眩,他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不行”·然而此刻,不管行了行,随他话音落下,外头响起杂音,当先的校尉吆喝了一嗓子:“前面有个山洞,你们几个进去搜,看看那群叛军贼子是不是躲在里头”·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跟咸鱼无差别的我 躺( ?▽` )?·我知道这两章可能稍稍有一丢丢无趣,马上要搞大事了,稳住,周末让大家看得爽一点·么么哒小可爱们~·第172章 ·老吴头像个木头人一般充耳不闻,正要落锤, 姬洛快步上前, 先掐着他的手迫使他放锤蹲下, 再冲李舟阳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熄灭火把和灯台。
“我出去引开他们,姬洛,你带着老吴头先走·”李舟阳拔出伞柄里的长剑,闪到山壁一侧守株待兔, 他说话声音很硬,更像是命令,固执而非要勉强的命令。
很快,几个手脚麻利的兵卒拨开洞口的杂草挤了进来, 一眼看过去, 目光落在铸剑炉子上, 里头烧着的铁水红得发光·无柴不燃,废弃的山洞不可能留着完备的设施, 近一日内这里该是有人的, 几个兵卒一琢磨,赶忙调头给上峰禀报。
然而,他们刚迈了两步, 齐齐被抹了脖子··李舟阳的剑很快,一剑封喉,几乎不留下任何声音··“就是现在·”李舟阳踩着尸体,剑柄往下一送, 借那几人的衣服擦干净剑身上的红血,随后鞋尖勾了老吴头一脚,将他推了出去。
而后,他人从上空跃过,穿梭于疾风劲草之间,手起剑落,杀伐果断··洞口哗然生变,姬洛趁机敦促老吴头离开··可惜小老头腿软,被尸体绊了一跤,跌在地上时正好对上那几个兵卒死不瞑目的白脸,瞬间吓得一哆嗦,屁股腚子一下子就砸进了土窝里,成了棵拔不出的萝卜。
姬洛上前拉他,可老吴头手脚并用也没能爬起来——尽管话说得很满,但生死面前人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害怕,所谓生无可恋不过是杀猪刀还没有架在待宰的肥猪脖子上,想当然给自己设计的人生结局。
“走不掉的,不不不,走不掉的……”老吴头抹掉姬洛捞在他胳膊下的手,拼死摇头,嘴里不住念叨,双眼空洞而无神··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他想了一下又不甘心,回头跑回炉子前,把方才堆叠成一座座小山的破烂废剑捡拾起来,连滚带爬一趟趟给亲手送进炉子里熔掉:“不走了,跑出去也是死,不如把这些剑都毁掉,对,都毁掉,不能让别的什么人捡去。”
“你还有心思管这些”·姬洛难得语塞,不知道该说众生复杂,还是叹一句非要强求·他这几年什么样的人和事儿没遇上过,李舟阳和老吴头看起来像两个疯子,可偏偏做的事按他们各自立场,又都能合理解释,哪怕老吴头的前后举止看起来自相矛盾,但正是纠结,反而恰恰证明了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亲人惨死,无力报仇,心灰意冷而放弃求生;但敌人真杀到眼前,又胆小害怕,慌张惜命;跑了两步,觉得没什么希望,又回头着眼眼前的“蠢事”。
一句话说来,整个人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其实不只姬洛,恐怕稍微换个有点能力的三流大侠来,也会高高在上地嘲笑这个糟老头做的事没一个拎得清··可是,这世界上庸碌的人毕竟是大多数。
老吴头的一生充其量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见识和阅历都拘束在云中村,就像史书里问出“何不食肉糜”的惠帝司马衷的另一个反面,或是和以为皇帝每天用金锄头挖地的愚民一样。
他不知道李舟阳究竟有多厉害,剑谷首徒是个什么水准,可能比村头耍大刀的好上一点,但一人杀一支军旅小队,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他也不知道姬洛武功有多高,没去过什么所谓的帝师阁,不知道战平六星是多大的荣耀,他只能听声音判断外头搜山的人不少,而后被吓破了胆。
姬洛往前伸出去敲打人后颈的手缓缓落下,抱着废剑奔走的小老头将好转身,登时直愣愣撞了上来·看那缁衣青年还愣在原地,便用力努了努嘴巴,伸腿来踢,口中急迫地喊道:“二崽子,快给我拿来,拿来,那头还有一堆你从小就是个手脚慢的,老子以后的手艺传给你也是丢人”·“嗤——”姬洛失笑出声,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姬洛下意识伸手按住腰带右侧三寸处,那儿以前放着一枚卜筮的铜钱,可是后来却被他扔掉了·他忽然想,反正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一人突围,倒也不担心走不脱,大丈夫在世,谁还没成全一二荒唐,谁能事事活得清醒。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于是,姬洛悠然转身,竟当真走向那堆破铜烂铁,捡起其中一柄残剑翻手一挑,瞬间满地长短不一的剑跟搭桥似的,一柄接一柄次第飞进了熊熊炉火。
李舟阳在外战得你死我活,里头的俩人却在奋力的“拖后腿”,若不是兵多难缠,他不敢随意脱战,回头瞧清那状况,一准先被自己人给气个七窍流血··山洞里头,恍惚的老吴头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今夜那柄还未大成的宝剑还直直插在冷却池中,顿时脸色扭曲,当即大呼一声松手,抱着的铜铁顷刻“哐啷”掉了一地,而他整个人扑上去将其拔|出|来,站在炉子前犹豫难定——·这把剑是他的心血,不毁去又不愿假手他人,可扔炉子里,又似剜心一般又舍不得。
间不容发之际,他却傻在了当场,不知现下应该先做什么··那领兵的校尉也不傻,本就觉得云中村窝藏逃兵,现在再看洞里出来个高手,以为那些个北逃的反贼还有后援,于是干脆再分了一小拨人,绕了一圈路,从另一侧见机杀进去。
姬洛回头瞧有人涌入,将就地上那堆废铁片,内力一震,万剑齐出·不说百发百中伤人,好歹能拖上一阵,令他回头抓拉住老吴头的手臂——不管怎么样,他还需要借李舟阳的力,眼下还是顺他的意比较妥当。
“必须走了·”姬洛冷冷道··短短四个字,落在老吴头耳朵里,就好比闷在麻袋里看不清周遭的人,突然听到一声铜锣响,眼睛里的浑浊瞬间清明。
小老头一句话也没说,佝偻着骨瘦嶙峋的身子,将手中的剑捧上剑台,拿起滚在脚边的锤子,埋头做最后的捶打··简直不能更糟糕了——·老吴头意识清醒过来,但又一门心思扑到了他的剑上,一时还真叫人说不上哪般更好。
秦国的兵卒勇猛,这会子斩尽废剑,又接连补了上来,姬洛无法,只能赶至前方应战,决明剑长啸而出··李舟阳在外听到里头“乒铃乓啷”的打铁声和混杂的交战声,整个人深吸一口气,发泄似地一击贯穿正面两个卒子的胸膛,咬牙大喊,难得爆了一句粗话:“姬洛,你他妈的不会打晕他吗”·洞中没有回应,仿佛里头隔绝着另一个世界。
一锤子敲定,老吴头抬头,哈哈哈大笑:“其实我打得最好的一柄剑并不是这一把,而是少年时,有个褴褛汉子落魄于此,我随手赠了他一把·我依稀听说那把剑后来沾了很多血,那个人后来也死了,世人都说他的剑是传世宝剑,可你知道吗那不过是我铸废了的一柄废剑啊……”·姬洛看他转过头来,笑中带着泪光。
吴老头拿衣袖摸了一把鼻涕眼泪,踉跄着往后退:“传世神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这一生又为何要铸剑呢臭婆娘啊,你为何要让他们带那两册书给我,你既然恨恶我铸剑,便该一恨到底,一辈子都不原谅”·哭诉声中,老吴头挥手一甩,将手头那柄不满铁屑而未开锋的剑扔了出去:“公子,请君剑”姬洛飞身去接,半空回头只望着那人影一闪,纵身没入铸剑炉——·“这柄剑赠予你,从此以后,老头子我再也不想铸剑了。”
李舟阳等不及,寻到时机回头杀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手中三指宽的长剑嗡然一响,和着腾起的炉火,和身周飞溅的血花·姬洛身立于侧,一手一剑,在红光衬映下,宛若一出唱至凄凉收场的灯影戏。
“老吴……”无情剑客张了张嘴,喝了一喉咙的风··姬洛见状不再耽搁,没了纠缠,须臾间便从里端闯了出来,两手双剑将人扫荡开,推着默然不语的李舟阳杀出重围,穿过深林,扑入夜色。
两人不知狂奔多久,直至东方大白,才拄着剑摔在溪边··李舟阳像个死人一样漂在水中,若不是他手头的剑插在卵石里,早就顺流给冲到下游·姬洛洗去脸上血污,回头看他一眼——·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大起大落的情绪,但实际- xing -格偏激,不但剑术骄傲,心气更是骄傲。
“走吧·”姬洛走过去伸手将人拽起,拍了拍他的肩··李舟阳踩在卵石上,向西南的云深台遥望,眉头深锁,话音由缓转急:“一夜了,剑谷距此不过两三个时辰,梁师公飞鸟传书,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来。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不一样·”姬洛毕竟经历过夔州的事,知道太平的地界尚且求自保,更何况两军混战之地,因而只顺口安慰道:“就算剑谷倾巢而出又能如何,哪里破得千军万马,剑术大成者或能以一当百,可世上又有几个,与其郁结于此,你不如好好想想挑起战争的人。”
这道理李舟阳不是不明白,他痛恨的却也并非师门避祸,无所援手,他其实在变相痛恨自己:若复国有望,何至于蜀中颠沛而后,这些痛恨又转为偏执,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忽地意难平,心中迁怒旁人——·他想:为什么迟虚映当初要救他,如果救的不是他,他也许就不用背负那么多既然救了他,为什么不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如果当年剑谷与竹海共同谋事起义而不是频频劝阻,蜀南蜀北连通一气,也许早就闯出一片新天地,何故累及至此·李舟阳回头看了一眼姬洛手头那柄老吴头生平“最后一剑”,心中蓦地被激怒,提着大伞一荡,淌过溪流,一路冲向剑谷。
“李舟阳”姬洛没料到他心魔已成,拦人不及,只得仓惶喊了一声,跟着追过去·可是蜀地多山,地势复杂,他又不识得路,跟了一会,人就丢了。
姬洛挽起袖子,寻了块石头坐下,心中不由想,李舟阳这个人,重情义这一点倒是与自己很像··想到这儿,心里觉得负累,加诸一夜未睡,又追了老半天,姬洛手脚疲软,干脆就着一棵歪脖子树眯眼小憩一会。
半柱香后,林间有风声摧草,蛙声乍灭,一朵西蜀海棠从头飘落·有人摇着木铎,哼唱道:“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注1)”·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姬洛被木铎声所惑,蓦然惊醒,闭着眼睛抽出决明剑向前比划,将红蕊整齐地剖成五瓣,刹那间人已离开原地两丈,拄剑半跪于地。
“你果然忘了个干净这便是那所谓的传世功法‘思无邪’……”方才他靠躺的歪脖子树上侧卧着一个灰衣人,戴着两侧绘着鸾鸟图腾的斗篷兜帽,顶部系着两只沉重的挂玉彩线流苏,因而帽檐压得很低,几乎整张脸都湮没在暗影下,只有露在外的下巴轮廓分明。
该找的人没找到,不该来的人却撞了个正着··“呵,我还没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姬洛冷笑一声,将那柄未开锋的剑往腰上一挎,手中决明剑翻转,二话不说削下他顶头的斗篷。
可惜的是,斗篷之下还贴着一枚白玉金丝面具,上面绘着浓彩却可怖的花纹,瞧不出来人容貌,只能大概估摸年岁不算轻,却也不老··戴着恶鬼面具的灰衣人闻言不急不缓,继续捧着搁放在腿上的西蜀海棠,一朵一朵掐掉娇嫩的白花,随手扔在地上,嘴角一勾:“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我只是来送你两个选择的。”
·“云中村之后还有两个村子,人不多,都是些天南地北来这里讨生活的匠人,往左走,百步之外有一匹快马,以你的速度天黑之前赶至其一,很简单。
你告诉他们,让他们赶快逃,因为张育最后一支军队就是从那附近撤走的,或许还能从搜索叛军的秦军手下,捡回一条命·”·说着,灰衣人摇动手中木铎,发出连串脆响。
这类响器起于夏商,大周时曾被用于警醒民众,颁布法令时引人注目,被他用在此处,似乎多有刻意··还未等姬洛猜疑讽刺他假慈悲,多古怪,灰衣人又先一步接口,续道:“当然,你现在也可以往右走,这里有一份密文,不用怀疑,我解决掉了张育派出去的斥候,这玩意儿真得不能再真。”
说着,他抬手一扔,两支蜡封的竹筒滴溜溜滚在姬洛脚边,“邓羌的大军一直在搜索张育的逃军,你带着情报去跟张育透露他们的行军路线,他们就能先一步于绵竹城做出应对,否则,他们必定要困守死城。”
山间林风刮过,细叶上已起了薄霜,姬洛身感寒意,想到云中村只是稍有叛军踪迹,便惨遭屠戮,若张育腹背受敌,一旦兵尽粮绝又无后路可退,依照秦军如今扫荡的残忍,绵竹县城很有可能要全军覆没,成为一座死城。
也许是见姬洛摇摆不定,灰衣人又继续游说:“你能救一整个城池的百姓,甚至还有那些蜀地的士兵·现在你可谓污名加身,天下都在骂你,污蔑你,猜忌你,据我所知,张育已向晋国求援,你如果这么做了,功过相抵,师昂也没理由杀你,你可以证明你的清白博得好名声”·而后,他复又哀叹一声,将手头的落花齐齐挥出。
内力震散花瓣,纷纷洒洒犹如早来的白雪,只听他呼道:“哎哟,不过,那些蠢笨的铸剑师可就要死了……不过死了也没什么,都是些徒留大梦的傻子,没有天赋却想要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你说……活着不也痛苦”·作者有话要说:姬洛获得重要道具,一刀伤害9999999·这算是和反派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吧_(:з」∠)_·注1:出自《诗经·邶风·式微》·第173章 ·那一瞬间,姬洛几乎以为这个人看穿了他和师昂的计策, 故意要诈他, 可是仔细想来, 又觉得很没道理。
从以往的交锋来说,对手该是个布局缜密,心思细腻的人,可眼下这题虽说难办,却总教人有一种打蛇没打到七寸上的感觉··也许, 灰袍人这一出只是冲着自己来的……·姬洛拧眉,如果李舟阳在还好,他一个人分身乏术,很显然舍小保大, 或者说丢车保帅是最正常的选择, 两个村子的人再多, 也多不过绵竹县城的百姓和军士,甚至连出题的人也都已经顺当地替他想好了决策——·只见那灰衣人将手一引, 伸向右边, 笑道:“选择不是摆在眼前吗,那只是一群蠢蛋,又没有真正的大师, 数千年集万人,也不一定能出一位大师,你还在犹豫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个赴死的老铁匠, 姬洛犹豫了,竟不自觉地小退半步,拂袖掸衣,僵立原处。
也许,并不只是因为那个铸剑师和云中村的惨况,还有骨子里隐没的风度和不甘愿为人摆布的意气··姬洛想:如果反过来呢绵竹人多,但都是庸碌的人,匠人虽少,个个都是剑谷里的铸剑高手呢那又怎么选按人数还是按优劣·不对,人没有优劣之分,难道弱小就注定被抛弃如果今日他是弱小中的一员,不是也渴望被人救助·灰衣人裸露在外的那双纯粹而明亮的瞳眸,死死盯着姬洛:“当然了,如果你厌倦了那些对你喊打喊杀的正义之士,你还有第三条路走,譬如去跟邓羌报告,那么立得战功,苻坚会信你,前提是,如果你是真的想要投奔他的话。”
此刻出口的话,已没了刚才的温柔,因为姬洛的糊涂与踌躇,显得十分不耐烦·不是想,这确实符合姬洛的用计,他会因此深得信任,打入敌人内部,也许还有机会得到更宝贵的消息,但那样蜀民惨死,就真的与天下为敌了。
姬洛纠结之处,倒不是真的害怕骂名压身,否则他也不会有此设计,借李舟阳的背景,北上长安以求图谋破局·只是,张育为了匡扶晋室而叛秦没有错,据闻益州牧杨安在蜀郡已经斩杀了两万蜀地士兵,剩下这些好不容易跟随张育投身绵竹,如果就这么被击溃,只剩死路一条。
从上一次长安别后,姬洛对秦国始终抱持一种复杂的情绪——·心思通透的人很难对某一件事说恨,因为他们会不自觉从各种立场来想,想自己也想敌人,然后站在每一个角度都能说得通。
起初做这许多事,只是为了要完成夙愿,替惠仁先生报仇,揪出泗水楼中楼的叛徒,随着吕秋之死,江湖之乱,这种念头一遍遍加深,直至如今··姬洛自问,他既没有施佛槿普度众生的慈悲,也没有师昂立场坚定的正义,在南方待久了,晋室正统听起来更像是随大流的正确政治,若要强说憎恨,反倒是秦灭燕国,逼杀燕素仪要更能站得住脚,但也仅仅只是相较之下因为洛水算不得桑梓,没落城那一刀,燕素仪于他也不过一面之缘。
强强江湖恩怨传奇朝堂之上·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姬洛打了个寒噤,猛然反应过来:如果说过去的三年还只是周旋在江湖,那么今夜,俨然成为了重要转折,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明白自己已然置身真实的战场,甚至入秦,很可能牵连的都不再只是江湖争端。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作壁上观的灰衣人,只觉得一阵恶寒——·自己好像从一个局,踏入了另一个局,或者说,这根本就隶属于同一个天大的谋划,比起被江左文士嚼烂的所谓夺权、逐鹿问鼎、一统江山更为疯狂的谋划。
冷汗滑落至手腕,叮咚落于泥泞,姬洛握着剑,极不镇定地咽了咽口水,觉得手中似乎提有千斤··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计策,就像人看两窝耗子打架,某只悍勇无匹的公耗子觉得此一战可以拿一辈子来吹嘘,可人只当是个笑话。
当个笑话的人会怎么做呢,他可以拿大棒打死其中一拨耗子,那另一拨不战则胜;或者,他也可以趁打得火热时,一面放火,一面浇水,看它们愚蠢地自顾不暇;如果耗子们想要联合起来,那就一并干掉。
姬洛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他和师昂的盲点,那种在棋盘上被解释为执子两方都不曾留意到的一步破局好棋——·如果能引导对手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规划之中,这样的人便必然有足够的能力- cao -控生死,就像人随意拿捏那些耗子一样·所以,光出其不意还不够,自己和师昂联手,最多也只是稍稍打乱他人阵脚,只要有后手,他们随时可以复盘,要彻底走脱出别人的棋局,就必须成为一颗真正的无法把控的变子·譬如现在,给定的选择之中,未尝不可以生出别的选择·“剑谷的公羊前辈已往绵竹去,也许,也许能撑到晋国的援军到来,至少既可保全,又不会坏自己的计策,还能挣出时间救下余下两村的人。”
包络中的心脏“咚咚”直跳,姬洛随着情绪起伏而大口喘息,随后,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后,不发一言,转头向左方走去··百步外果然有一匹快马,他翻身上马,打马绝尘而去。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灰袍人惊呆了,从树上翻身飘落,腰间徒留的花萼簌簌抖落在地,被他一脚踩进泥里··他先是不解,而后出离愤怒,渐渐地嘴角肌肉开始抽搐,生出失心疯般的扭曲,发泄似的狠狠攥着左腕上的黑曜石串子,最后不甘的垂首,踉跄退了两步,靠在歪脖子树上。
“哈哈……”灰袍客痴立原地,陷入恍惚的回忆中,最后抚着心口狂笑不止,眼中迅速腾起一抹华光,像个癫狂而偏执的信徒,终于得见信仰··“父亲,你看看……你睁开眼好好看看他,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你,你一定会为这几十年的筹谋大失所望吧……”灰袍人惨然一笑,笑中有酸楚,眼中却凝出寒光,“但也许,这才是真的希望呢”·正如灰袍人预估那般,落日中,姬洛遥遥望见了青山之中的村落。
小村祥和安宁,依稀还有袅袅炊烟和铿锵的打铁声,一座座泥瓦筑成的小屋散落在梯田各处,依傍着山势分布,并不像北方的平原那般团聚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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