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 by Baye

分类: 热文
附庸风雅 by Baye
文案:·☆、朱砂痣玉春赋·境外人津津乐道的,乃是大和“废柴皇帝年年有,狗熊将军代代出”的百年不破真香定律··这边一夜连攻四城,大和那边连虎符都没凑齐。
赢得胡人心里直犯嘀咕,生怕有诈,惶惶数日不敢再犯··后来正面交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皇帝怂将军蠢,满朝文武窝里斗,能打得过成天茹毛饮血的胡人那才是出了鬼了。
遂雕弓如满月,马蹄踏长城,长剑一挥,势如破竹,速速南下··大和换用人海战术,五比一对着打,用血流成河裹住铁蹄,勉强拖了个一年半载·江北尽数失守,被迫迁都。
江南春日正好,桃花满城,是皇帝带着一家老小躲避战乱的好去处··可胡人对这没打就跑的皇帝非常感兴趣,三番五次邀请其挪动挪动金贵的龙体去江北做客·皇帝自然是哭爹喊娘不肯去。
众爱卿老泪纵横,轮番上阵,家国天下大道理可劲儿往皇帝身上堆,费九牛二虎之力请君上马,端了自己的狗头给胡人送去··胡人在营帐里吃肉喝酒,找乐子下饭,总少不了要把这千年难遇的怂包皇帝拿出来,笑破江北岑寂的朗朗夜空。
宋璋从雕花的囚车里往外瞅·坐龙椅的时候不觉丧权辱国,现如今改坐囚车,倒生出几分悲戚感慨来,盯着火堆上的袅袅白烟,越看越觉得那是大和摇摇欲断的命数。
事已至此,老子没用,只能靠他那稀里糊涂上位的龙崽子····老子在江北当阶下囚,崽子在新都占了全城人茶余饭后谈资的半壁江山··不举皇帝。
新披上龙袍的皇帝宋其景,单字遇,人是一等一的好看,丹凤眼,长剑眉,高鼻薄唇,眉尾一点艳红的朱砂痣,不似龙,更像凤·- xing -格安静如鸡,虚岁二十六,喘气儿还没他六岁的皇弟粗。
宋其景有个十岁的儿子·然后,在子嗣上就再没动静儿了··后宫妃子传言,宋其景每晚要不在书房枯坐一夜,要不就随便找个寝宫,和衣而卧,数年来没碰过嫔妃一根指头。
坐拥佳丽三千还能柳下惠,白长了下边儿那根玩意儿··不举皇帝一传十十传百,众人等着看好戏·听闻宫里的妃子和侍卫私通,肚子大了好几个,宋其景头顶一群牛羊吃草吃的欢快,愣是没把那些个妃子侍卫打死,企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了事。
这皇帝当的,比他老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二弟宋连特地为此作诗一首,找人抄了满大街洒:·吾家有儿初长成,兄长貌美似龙凤··不亚子渊赛潘郎,举国倾城佩杜蘅。
没名没姓,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骂谁··“哟,这诗写得好·”季伯琏探头往墙上糊的小报上一字字读完,手中折扇“啪”地一甩,目光流转,顾盼神飞,“还藏头诗呢,佩服佩服。”
那文邹邹的神气,像是个中举了的得意书生··“何止藏头·”身后伸出来一双手将小报抠下来,慢条斯理叠好揣袖子里·季伯琏回头,觉这人好生面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这是说龙椅上那位绣花枕头一包草·宋子渊,这算得上是指名道姓骂天子了·”·经此提醒,季伯琏才回过神来,道:“此人真是胆大包天。”
“那可不·不过就算是一个爹的亲兄弟,也得仗着那位脾气好·”来人双手抱拳,摆了副端正模样,彬彬有礼道:“久仰季兄大名。
鄙人沈淑才,单字筝,不知季兄可还记得否”·季伯琏快把手中折扇扇断·难怪此人看着眼熟·文举状元,沈筝沈淑才,一篇《玉春赋》博得满堂彩。
他们在放榜那日见过的··要怪就怪自己这不争气的猪脑子··“沈兄客气·状元郎那段《玉春赋》,现在全京城还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昨日伯琏歇脚客店家三岁小儿都背得滚瓜烂熟。”
沈淑才被习武之人生硬夸一通,尴尬的额角出了细汗·“过奖过奖·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今的文人都是些惯会吟花弄月的,写写此等风月小曲,堆得是华辞丽藻,登不上台面,也就用来给别人助助兴、捧捧酒罢了,分不出孰高孰低。
要说大和的气运,还是抗在季兄你们身上·”·这踩一捧一说的无比顺溜,季伯琏便有些飘飘欲仙,主动邀了沈淑才同赴明日探花宴··沈淑才自然不会拒绝。
他虚岁二十有四,季伯琏二十有二,年长两岁为兄,日后以“沈兄”“伯琏”相称··沈淑才言家里有事,先相告辞·季伯琏喊住他,折扇摇的飞快,“沈兄,不介意的话,那小报儿给我了,我带回去让家父家母乐呵乐呵。”
沈淑才便取了袖中纸给他,笑,“明儿见了皇上可得收敛住了,他待他亲弟弟好,可不见得对别人也软的没脾气·”·“得嘞·回见。”
季伯琏将纸团往胸前衣襟里草草一塞,长眉上挑,舞着那把轻飘飘的纸扇,迈步而去····季伯琏回到家,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往榻上瘫,抬手从季母养的兰草上揪了根叶子放在嘴里含着,双手叉在脑后,敲着二郎腿仰望天花板。
季延风养的八哥在一旁跳着脚叫:“龟孙又揪花啦龟孙又揪花啦”·季母闻风而至,抄起花盆边的扫帚作势要打。
季伯琏捂头,把兰草叶子“呸”地吐出来,“这破鸟骂我龟孙,你不打它反倒打我你对这畜生比亲儿子还亲”·季母一扫帚抽他屁股上,骂道:“你活该我这兰草好不容易长两片叶子你是属羊还是数兔看我今天不把你揍长记- xing -”·八哥在旁边煽风点火:“该打该打打死算数”·季伯琏被追着满屋子跑,回头顶嘴:“娘,儿子是属猪的”··正巧季延风从外头回来,季伯琏抓住救命稻草,躲他身后告状:“爹,那破鸟又骂我”·“多大个人了,成天跟只鸟一般见识,你可真给我们老季家张脸。”
季延风拦下季母手中挥舞的扫帚,训季伯琏两句打圆场·季母顺驴下坡,气哼哼瞪爷俩一眼,回屋抱着那盆惨兮兮的兰草心疼··“爹,您真是我亲爹。”
季伯琏接过他手里拎的鸟食,又是捶背又是捏腿,把季延风伺候的舒舒服服··江南一带本就富庶,季家祖辈经商,更是富上加富·只有季伯琏是个异类,空有张儒雅精明的脸,偏偏走了武举这条道儿。
习武就习武,却还羡慕文人那般风雅,整天把自己收拾的斯斯文文,没学来嵇叔夜李太白那等潇洒翩然,倒把那点酸腐气学了个十成十··季家在朝堂中无长辈帮衬,季延风怕他说话口无遮拦得罪权势,还好有万贯家财铺路。
 ·长子季伯琏平生两大爱好,一是自己那张脸,二是满书架用来装风雅的各式折扇··他回家就换了把头玉扇,白色扇面展开,两面各写“无怀”“自在”,笔力遒劲,不乏潇洒,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可惜执扇的人不对,像土匪··季延风被丑瞎了眼,一把将那扇子夺过来·“你当文人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是拿扇子扇出来的有闲空不如多读书,去去你身上那股子愣气。”
他执起面前茶盏,撇开上头浮叶,又道:“今日上午出去,你见着什么人、听着什么事儿没有”·季伯琏怏怏,盯着“无怀”二字,将遇到沈淑才一事尽数告知。
季延风听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对季伯琏提点一二:“年纪轻轻中进士,可谓奇才·沈家一半为官,那一个个心眼儿多的跟蜂窝似的,你说话一定要小心些,遇事多动动脑子,别以为自己走一步想十步就能洋洋自得,旁人可是连百步都尽在胸中。
明- ri -你且与沈家小子同去,说轻不言重,跟着学学官场处事之道·”·季伯琏每天听这话听的耳朵起茧,怕他那能说会道的老爹一路教育下去,赶紧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揉皱的纸,笑嘻嘻举到季延风面前,“儿子明白。
爹,宫中秘事,看不看”·“没正行”季延风骂他,把纸接过来扫一眼,像是看了什么会长鸡眼的脏东西,转手就点火烧了。
“诶,您烧他干嘛,多好玩儿的东西·”·“你当真以为皇上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笑的你跟他一家子”季延风恨铁不成钢,抬手赏季伯琏一个暴栗,“留着这种东西,日后就是个大麻烦。
再叫我瞧见你往家里带这种,信不信叫你娘打断你的腿·”·季延风向来有一说一,说打断腿就真能打的人百天下不了床·季伯琏讨了个没趣,撇嘴,把多嘴八哥逮过来揪毛泄愤。
“揪揪秃了都”季延风把可怜八哥从季伯琏毒手中抢救出来,将怀里捂热乎的信拿出摔在季伯琏脸上,“小平给你来信了,再过一月才……”·话未说完,季伯琏已将那封绘着秀气丁香的信抢过,一蹦三尺高,边回屋拆信边乐道:“爹你不早给我儿媳妇儿的信揣怀里这么久,也不怕别人说闲话”·季延风抓起一把鸟食向季伯琏洒去。
八哥逮着机会,扑到地上疯狂啄食·打扫干净后张开焦黄的喙,义正言辞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季延风气地摔了那把折扇。
··第二日,沈淑才准时赴约,与季伯琏一同前往探花宴··沈淑才道:“探花宴,集八方豪杰,汇四海英才,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杏林园中,钱塘之滨,金樽在手,天下于胸,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太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天水泱泱,国祚涛涛·”·季伯琏摘了朵杏花在鼻尖闻,道:“沈兄所言极是·只是光看这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之景,很难想像到江北此时是怎样一番凄惨场面。”
沈淑才也跟着悲哀起来,“是啊·不过一水之隔,一边是衣冠楚楚,桃杏满园,抒不尽胸中畅意;另一边流血漂橹,残花败柳,道不完沙场苦楚·伯琏,你为将才,却不仅求将军功成名就,还挂念沙场皑皑白骨,着实令人佩服。”
季伯琏便笑道:“沈兄夸起人来可真是一套一套的·何止伯琏这样想,你方才不也说了‘为生民立命’么·好了,不说这个,今日是探花宴,‘探花时节日偏长,恬淡春风称意忙’,应该看一番好光景才是。
管他什么愁,先痛饮了今日,明日醒来再愁罢·”·“好·”·沈淑才眼尖,指着季伯琏的扇子道:“这题字真不错,有力度,折弯处又透出些许柔意,不像出自男人之手。
可是华霜小姐亲笔”·唐华霜乃唐大学士独女,吟诗作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字写的极好,千金难求·倘若科举许了女人参加,这前三甲得给她挪个地儿出来。
季伯琏转动手腕,把扇子丁点细节都叫沈淑才瞧清楚了,才道:“沈兄好眼力·”·沈淑才笑而不语··探花郎前来与二人攀谈·放榜那日,季伯琏记他记得最是清楚。
没别的缘故,只因这位探花郎长了张漂漂亮亮的小脸儿,细皮嫩肉的,瓜子脸大眼睛,比一般女人还好看··季伯琏对长得漂亮的生物总是忍不住要多瞄几眼,家里养的猫都得是长得比别家好看的。
他每天看的最多的是镜子,对自己那具皮囊挑三拣四,一会儿说眼尾不够挑,一会儿说鼻梁不够高·挑剔完了,对镜子抛个飞吻,仍是给自己颁个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头衔。
直到见了这探花郎,季伯琏心中隐隐不安,自觉第一美男子头衔烧的头皮臊得慌··季伯琏笑容灿烂,折扇甩的来劲,“无怀”二字像是要飞出来,惹的一旁小厮忍不住伸手去接。
“探花郎真是生的一副好相貌·若是往西子河边一站,西施恐怕要给气活过来·”··季伯琏夸的是真心实意,无奈胸无点墨,拿死了几百年的西施来比。
颜之书白生生的小脸儿上飞起一团红晕,又羞又恼,当即找个借口开溜,不再与季伯琏多一句废话··季伯琏接连两天碰一鼻子灰,不疑自己笨嘴拙舌,认定是他爹不懂风趣,颜之书有眼无珠,执酒咕嘟咕嘟灌下,对沈淑才道:“沈兄,你知道我最喜欢别人夸我哪句”·“天资聪颖,鹏举转世”·“不,”季伯琏用袖子抹掉嘴角酒渍,拿折扇细细扇风,“我最爱别人夸我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不光对自己这样,对别的佳人美物也是如此·打小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见到好看的就挪不开眼,非得买过来、抢过来据为己有才罢休·”·“喜美不喜丑,人之常情。
若如你所言,那你岂不是要随身带着面铜镜,时时盯着上面的男子瞧”沈淑才见鬼说鬼话,顺着季伯琏的意思一溜马屁拍下去,把季伯琏拍的通体舒畅,嘴咧到耳根,活像个捡了香蕉的泼猴。
沈淑才见他笑得得意忘形,不知是自己没收住夸大了,还是季伯琏就这副经不起夸的德行·见不远处人群骚动,一架金灿灿的龙辇缓步而行,料是皇上驾到,赶快拉了季伯琏的袖子,低声提醒:“要说好看,谁也比不上当朝天子。
你待会儿可要管好自己的眼珠子·”·季伯琏想象中的皇帝均是肥头大耳,双眼无神,呆滞古板,昨日那首小诗也只当是皇弟给皇兄开的玩笑,未曾当真。
听沈淑才如此夸赞,忍不住好奇道:“难不成说他赛比潘安是真的“·“据家父所言,的确如此·”·说话间,龙辇已在杏园门口停下,上头坐着的人被一堆宫女太监簇拥着,步子不急不缓,端正了皇帝架子,前来视察这群新选上来的孩儿们。
众人纷纷前去迎驾··季伯琏迫不及待要见见这传言如神仙般的人·还好文武两状元郎站在最前头,不费力就能一睹龙颜··季伯琏抬眼的片刻,只觉心中某根弦被人狠狠撩拨了一把,震得他头晕目眩,心肝发颤。
那眉尾的一点朱砂痣,怎么跟要跳出来招人似的·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季伯琏没读过几本圣贤的脑子里,也就能齐齐排出这句话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早上好~·☆、季宁知心解语·季伯琏心道这传言果真不假,这宋遇比那宋玉还要漂亮的多·均是如玉君子,宋其景多了几分贵气在里头··方才他还认定颜之书无人可比,彼一见宋其景,颜之书就是那路边的野花,自己只配当野草。
也难怪宋连心里愤愤不平,写写小诗发发牢骚出气·季伯琏想,若是自己有兄弟长成这副模样,怕是要半夜爬起来给他挠花了··可惜漂亮是漂亮,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帝王气。
华贵,奢靡,外壳无可挑剔·但眉目含忧,波光婉转,内里实则是个任人拿捏的软骨头·不过这样一来,更激的季伯琏色心大起··好色之心起了,季伯琏狗嘴吐象牙的本事也直线上升,用光了这辈子的好话,弄得沈淑才频频侧目,以为他诸葛恪附体。
那扇子摇的也不怎么像土匪了·像是逛窑子挑姑娘的公子哥儿····第二日,季伯琏领了朝服,回家好一顿显摆,借机问季延风要了些稀奇古玩珍珠宝石,揣上包碎银零钱,大摇大摆进宫打点关系。
季延风不疑有他,只道这崽子终于长了心眼,懂得给自己铺路了··近年征战,上到天子下至乞丐,生活水平皆不比从前·好容易碰上季伯琏这么个财大气粗的主儿,一串张公公李公公拿人手短见钱眼开,直接将季伯琏引到御花园里去。
宋其景批奏折累的眼酸手疼,此刻正背着手于花园小径散步··带季伯琏来的那位公公是掌管皇后衣食起居的大太监,朝前通报一声,宋其景便招招手叫季伯琏过去了。
花园里姹紫嫣红五彩缤纷,蝴蝶款款,蜜蜂嗡嗡·季伯琏凑近了看,愈发觉得日光笼罩的下的皇帝美似谪仙··他装模作样要行大礼,宋其景摆摆手叫丫鬟们退开些,亲手将季伯琏扶起来,“未在朝堂之上,不必多礼。”
季伯琏借着起身的动作,伸手在龙爪上揩了把油··新进士进宫从皇帝嘴里打探口风是常事·虽按照惯例,文状元官拜正五品入翰林修撰,榜眼探花入翰林编修,武状元官拜从二品授副总兵职,可也难保中间不会出什么差错。
惹得龙颜大悦升一品还是龙颜大怒就此止步官场,全看个人造化··宋其景把手抽回来拿金丝手帕擦擦,折了枝大红牡丹放在鼻尖嗅,静候季伯琏下文··季伯琏状似无意,三步并两步绕到前头,缓缓摇扇,让宋其景把“公子无双”四字看了清楚,摆出张嬉皮笑脸:“古人云‘人面不如花面好’。
伯琏今日见了皇上,觉此言有误,当是‘人面花面相对好’·”·季伯琏收扇,探身点点刚开的紫丁香,“知心·”;又指远处海棠,“解语。”
;末了把头玉扇“唰”地展开,“次第开·”·宋其景看他衣摆上绣的大片丁香海棠,嘴角抽了抽,有心将其撕下来当抹布使·奈何脾气未到,发作不出,挑眉回头道:“伯琏好兴致。
既如此喜爱诗词调调,何不效仿元直伯起,弃武修文朕不降你状元红袍,打明儿起与淑才一道儿入翰林院,把肚子里那点墨水泼纸头上·”·季伯琏调戏不成反被噎,心想这皇帝脾气也没外边儿传的这么柔弱可欺,八成是个只爱护自家人短的。
为了不使头一次私人会面不欢而散,季伯琏忍痛割爱,将那把心爱的折扇收拢,双手递上去,·“伯琏一介武夫,平日班门弄斧没脸没皮惯了,污了皇上的耳朵·小小歉礼,皇上莫与不才计较才好。”
那“公子如玉扇”出自前朝名家之手,可遇不可求·下面缀着一小串羊脂白玉珠,随便一颗抵得上三品官员整年的俸禄·这季家当真是家财万贯。
·宋其景接过来扇了扇,抬手将刚摘的牡丹插在季伯琏头顶盘髻上·季伯琏一身衣服白色打底,青绿作纹,脑袋上顶朵艳艳红花,五大三粗花姑娘新鲜出炉··“娇花配美人。
权当回礼·”宋其景好整以暇,把调戏原封不动还回去··季伯琏气的胸口发懵··那边公公又来通报,说是沈修撰求见··“还未正式拜官,修撰倒先喊上了。”
季伯琏手中空无一物,浑身别扭,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憋了火去埋汰沈淑才··宋其景假装是蜜蜂在聒噪··沈淑才一见季伯琏这株绿枝红花,憋笑失败,花枝乱颤。
季伯琏忍了又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抓住衣角搓弄··沈淑才此番前来,走的不是新进士的惯常程序,是替他老子跑腿来了·快到梅雨季节,江南偏- shi -,刑部侍郎沈德林三天两头花粉过敏犯病风- shi -,哎呦哎呦下不来床。
未拜官的不能入朝,沈淑才只得退朝后再来递折子··宋其景叫公公接了折子送上书房去·他歇够了,只想回去快快拿朱笔勾完折子好下班,遂朝二人下逐客令。
季伯琏快步走到花园外,刚离了宋其景的视线便将大红牡丹狠劲儿往下一拽·“呸”·沈淑才从后面赶上来,边笑边道:“好一个娇花配美人。”
“沈兄你也来取笑我”·“你不是最爱别人夸你相貌好了么·”·季伯琏白眼一翻,“皇上敢夸,伯琏不敢接。
好比青葱姑娘夸黄脸婆貌美,王羲之赞粗农字好,孔明称公瑾用兵如神,讽刺的可起劲·”·“天子从不乱说话,你也莫要如此多心·这大清早赶来送礼,是怕皇上把你调江北去”·季伯琏把手撑额头上挡太阳。
他这回陪了夫人又折兵,火气撒不到别处,干脆给这现成的巧嘴甜心诉苦,“哪里·是皇上勾了伯琏的魂儿,一天不见想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愁掉一大把。”
沈淑才大惊失色:“这话可不要乱讲”·季伯琏眯了眯眼,半开玩笑半当真道:“这‘不举皇帝’若真有那方面的隐疾,怎不找几个男人玩玩要是能和这么漂亮的一度春宵……啧啧啧,此生无憾。”
沈淑才从未见过如此色胆包天之人,手指乱抖,“这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当心你的皮”·季伯琏嘿嘿一笑,“什么人算是旁人沈兄与伯琏也不过才相识两三日而已。
这等玩笑话,听听就罢,传出去也没人当真·您想前朝安陵、董贤,那被宠的,割袍断袖,啧啧啧,羡煞旁人·”·沈淑才摆摆手,“最终不还是落了个悲惨下场。
当小菟丝子,树没了,还活个什么劲伯琏你甘不甘心挂树上先另说,这当朝天子,实在不是棵能挂的住的·”·季伯琏乐不可支,“您这比喻——皇上是棵弱不禁风营养不良的歪脖子树,哈哈哈”·“嘘”沈淑才慌忙捂住他的嘴,“伯琏你心地单纯,难得的同时也容易惹祸上身。
兴许你觉得我啰嗦,唠叨,但我遇事还是忍不住要提醒你几句。咱们二人算是有缘分。不知你怎么想,反正我对你是追攀更觉相逢晚,心里想认了你当知音的。”·季伯琏哈哈大笑起来,一手遮阳一手攀住沈淑才肩膀,“沈兄与伯琏想到一处去了”·两人相视而笑。
沈淑才从袖中拿了折扇给季伯琏摇,“不比你原来那把·聊胜于无·”·季伯琏当即展开折扇,晃晃手腕,道:“多谢·”·说罢,凑近了些,神神秘秘道:“带沈兄去个好地方”·沈淑才未答,季伯琏当他默认了,拉人就跑。
遗香阁不远·老鸨徐娘半老,风情万种,见季伯琏来了,小帕子一甩,娇滴滴道:“季公子~”·后边上来个年轻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风韵初现,青涩犹存,用绣了蝴蝶双飞的帕子掩住半张姣好面容,道:“是季状元了。”
季伯琏用折扇指指小美人,“这位仙女面生·新来的”·老鸨道:“才从北边儿逃难过来的·还有好几个,不比何小姐国色天香,可也算得上周正。
带您一并瞧瞧去”·季伯琏抬腿就要跟上·沈淑才脸绿成黄瓜,缩起脖子道:“伯琏,你怎来这种地方传出去要说你风气不正,骄奢- yín -逸,上折子弹你”·“沈兄,莫要大惊小怪。
平日里见的净是些歪瓜裂枣,隔三岔五要来这美人堆里洗洗眼·”季伯琏摇摇扇子,把沈淑才从头到尾瞄一遍,“除了沈兄玉树临风,皇上惊为天人·”·老鸨像是这才发觉还有沈淑才这么个人,赶紧道:“季公子,这位是”·季伯琏把沈淑才从身后拎出来,“这你都不认识你既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总不会成天呆在这遗香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吧。
来来来,介绍介绍,这是今年……”·“今年季老爷新招来的掌柜的·”沈淑才打断季伯琏,抢着道··老鸨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很快娇笑道:“原来如此,季老爷慧眼识珠,招来的都是些青年才俊。”
沈淑才依然绿着脸,拉季伯琏借一步说话,“伯琏你糊涂啊”·季伯琏见他一副吃了屎的表情,明白这是想歪了,啧道:“您想哪儿去了,伯琏不嫖。
来这洗眼是一方面,还要顺便要挑些个- xing -格模样都过得去的,买回去给家妹当丫头使·”·“令妹,令妹乐意”沈淑才不可置信。
“她巴不得·”季伯琏神气十足,“这些刚刚进青楼的女子,未成风尘气,清清白白的·多半是身世不好,叫家里打出来卖出来,宛如水中浮木,身不由己。
伯琏拉她们一把,买进季家当丫鬟,个个感恩戴德忠心不二,又好看又会来事儿·家妹可欢喜她们了·”··沈淑才半信半疑,不过终归松了口气,难为道:“你有你的道理。
不过我不能久留,被家父知道了要罚的·”·季伯琏惋惜地摇摇头,摆出“请”的手势,道:“伯琏考虑不周·沈兄您先走,伯琏再待会儿。”
沈淑才忙不迭夺门而出··出门不远,路过尚书府,迎头碰着熟人··“颜大人,好久不见·”·颜之书拱拱手,“的确好久不见。
上回见沈修撰还是二十六时辰之前·”·沈淑才微笑,“颜大人算的清楚,沈某自愧不如·倘若这颗精明脑袋进了户部,那群成天拨拉算盘珠子的也能歇歇手了。”
颜之书脸色蓦地一变··沈淑才拔掉额前露出来的一根头发,拍拍颜之书道:“不过有些大材小用·”·颜之书看向别处,挖苦道:“之书算不上大材。
想必是沈修撰平日在家苦读,新官上任反而落个轻松,这一忙一闲还没习惯呐·”·“这倒是实话·所以颜大人心里闲的发慌,攀上凤凰枝儿了还不忘回老鼠窝里瞧瞧”·闻言,颜之书那白白净净的面皮就绷不太住了。
“您这话说的,令尊听了恐怕得觉得自己养了个不孝子·”·沈淑才皮笑肉不笑:“颜大人今天说话怎么一股□□味儿·沈某没别的意思,就是替皇上惜才,怕好玉落到瓦匠手里,废了。”
颜之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街上人多眼杂,沈淑才往尚书府看了眼,急着回家,便将那根多余的头发随手一扔,道:“不过您要是硬想做瓦片,沈某也拦不住不是”·颜之书跟着沈淑才走了两条街,眼看着快到沈府了,才拍拍脑袋,小脸笑得格外好看,道:“之书是昏了头了,差点掉沟里。”
沈淑才报之以皮笑肉不笑,“反正进都进了,也没有前脚进后脚出的道理·你且继续在里边逗逗大耗子玩儿,我去捉只猫来·”·颜之书应下,低头哈腰退到街外。
沈德林不在家·沈淑才在书房里翻了会儿诗集,盯着“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父·荡子行不归,空窗难独守”①出神,忽觉了无生趣,合上书叫下人端壶好酒,对着窗外一丛翠竹,自酌自饮。
·作者有话要说:①《青青河畔草》汉·无名氏 关于本诗有不同的理解·有人说是少妇渴望爱情,思念丈夫,期盼游子归家;有人说是这位女子不甘寂寞,擅自炫耀,导致悲剧,是男子的象喻。
耐不住寂寞,急功近利会导致一失足成千古恨·这里取后一种··小季单字宁··关于文案,之前有宝儿们说涉及剧透,太长看不下去·我尝试修改,可jio的无从下手,干脆直接把后面大部分给删了(莫要嫌我懒)。
所以原文案的排雷功能失效,在这里排一下:本篇be·只接受he的宝儿们可以不用对结局报什么期望啦~·从本章起隔日更新~·☆、季宁成了王八·季伯琏拿扇尾系的红珊瑚珠子逗八哥。
八哥不理这鲜红透亮的小玩意儿,逮着季伯琏补服上的狮子眼睛狠啄··季延风晨练回来,拿鸡毛掸子点点季伯琏的屁股,“刚从南海运了批珍珠,都是上品,你挑些个好的给内阁、兵部、皇后送去,多说点好话,别提名把你扔江北去了。”
季伯琏得令,找乌木盒子连带着夜明珠一起装了,让小厮放到车上,自己去书房换扇子·出来时,八哥正服服帖帖让季延风给顺毛··天渐渐热了,又没到开冰库的时候,季伯琏被补服严严实实捂着,额角都出了细汗。
“老季·”季伯琏一手扇风一手抹被啄出坑的补服,“我说你也得学着看开点儿,总不能一直靠这些把我扣在江南·等那群胡虏野人过了江,到时候别说是我,你说不定都得蹦跶两条风- shi -腿扛刀去。”
每次季伯琏不叫爹改叫老季,就是要难得正经起来讲道理·季延风一鸡毛掸子抽过去,眼睛瞪如铜铃,“竖子放肆我跟你娘就这一个儿子,你想死在那儿让老季家绝后”·季琬从帘子后探出脑袋,“哥,你别气爹了。
爹都是为你好·”·“好琬儿,胆儿肥了,敢训你哥·”季伯琏推门出去,抛下句狠话唬人:“我今儿就物色物色好人家,明天抬轿子来叫你嫁了了事眼不见心不烦”·季琬心知他只会占点嘴上便宜,一点也不怵,朝季伯琏远去的背影吐吐舌头,从里屋端了银耳莲子汤出来,给季延风顺气:“爹,哥说的也有道理,你总不能让他挂个副总兵的名,吃皇粮不出力,这不是要遭人骂的么。”
季延风心道儿子傻,女儿也跟着蠢·有这话怎不当着季伯琏的面儿说,弄得里外都不讨好,也真是一家子出来的兄妹····宋其景在抽查太子背《礼记》。
背错了,也不打,叫他下去抄到会为止··太子叫宋广贤,单字行··公公迈着小寸步,报季伯琏求见··宋其景脸色不悦,叫他在外面候着,跟太子一人吃一碗冰镇过的酸梅汤消热,才姗姗来迟。
季伯琏立在柳树下扇风·季延风不叫他来找宋其景,怕人猜忌,可季伯琏管不住自己的眼,自然也管不住腿,一天不逮着宋其景看十遍八遍就浑身难受··今天他拿的是把银骨扇,精致小巧,女子多用。
原是季琬的,可季伯琏握在手中觉得十分凉快,明着抢来,一掷千金,求华霜小姐再提“清凉”二字,是打算拿着它消暑了··季伯琏把扇子贴到额头上,嘴巴呼哧呼哧喘气,“皇上,今年天热,不如早些发冰。”
“端午发冰,这是规矩·季卿要是觉得热,大可不必每日大费周章到这御花园来·猴子捏绣花针,可不就是给躁热的么·”·季伯琏咂咂嘴。
这皇帝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软,唯独这嘴巴毒的厉害,损起人来毫不含糊·若是到了朝堂之上也能这般伶牙俐齿,便不至于受了那帮老狐狸的欺负···宋其景瞥他一眼,继续道:“热出了病来,朕叫太医给你治。”
季伯琏狂扇风,“伯琏这病,太医瞧不好·哪怕叫那些神医再世,也得束手无策开不出方子·”·“什么疑难杂症说来听听。”
“倒也不是怪病·相思病,得见着人才能好·”·宋其景脸色霎时比两人头上的柳条还绿·“哪家的姑娘合适了朕给你主婚。”
季伯琏嬉笑道:“没有哪家姑娘·伯琏这不是自食其力,每天来御花园见皇上您么·”·宋其景花了三秒钟消化这句,脸色由绿转黑,一声怒喝,惊了栖在柳枝上的黄雀:“大胆”·又觉只这一句不够泄愤,再骂道:“放肆”·天热让人昏睡,侍卫惯常在御花园外候着,没听见天子被人辱了。
季伯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往前靠了些,“伯琏见皇上第一眼就被勾了魂儿去,简直要不知道怎么喜爱才好·吃饭吃的是龙须面,梦里也是游龙戏凤……”·宋其景听他这大言不惭,气昏了头,抬手打在季伯琏脸上。
“你你把朕当狐狸精”·季伯琏侧身躲过耳光,反倒是捏了那纤细手腕在掌心摩挲·宋其景刚从书房里出来,身上冰镇酸梅汤的凉气还未下去,手腕握起来就跟快羊脂白玉似的,季伯琏碰上了就不肯撒手。
“哪里是狐狸精且不说您是天上龙子,是狐也得是狐仙好皇帝,人生在世不就图个乐字这‘不举皇帝’全京城传了个遍,总不会是凭空造谣。
女人不行换男人,伯琏真心待您好,只要一个笑脸,立刻踏马过江给您平定天下……”·宋其景何曾见过此般泼皮无赖,硬生生把手腕从铁钳中拔出,浑身发抖:“乱臣贼子,以下犯上今日不撕烂你那张喷粪的嘴来人拉下去打五十大板”·季伯琏把心中情愫一吐为快,量五十大板打不死人,顶多趴着睡几天觉。
他将扇尾吊着的银坠子取下扔柳树上,腆着脸皮道:“从今日起伯琏的心意便在这柳树上安家·这坠子一日不掉,伯琏便等皇上您一日·后几日屁股疼走不动路,让它代伯琏望着上书房,聊解相思之苦”·偷懒的侍卫过来捉人,一左一右将季伯琏叉胳膊带走。
季伯琏脚后跟在地上划拉出两条土沟,两只眼睛还对着宋其景挤来挤去··宋其景狠狠踹了柳树一脚··公公不明所以,只猜到是季伯琏惹皇上发了龙威,赶快顺着龙鳞摸,娘娘唧唧把季伯琏骂了个狗血喷头。
宋其景羞恼万分,音调里染上几分哭腔:“二弟取笑朕季宁羞辱朕这皇帝有什么好,倒头来不还是落成别人的笑柄不举皇帝传的沸沸扬扬,现在就叫人把那些墙纸小报撕了烧了宫里谁再敢多一句嘴,宫女十杖,侍卫二十,外罚三月银钱”·公公连忙叫人来传令内务府,踮小脚回书房取冰块给宋其景敷气红的脸。
宋其景终于痛痛快快大骂一通,心情渐好,叫了太子来继续背书,咬着冰块道:“朕还有广贤·广贤从小聪慧果断,即位后必是明君,早晚收拾了这群妖邪怪物”·宋广贤随便应了句,口中念念有词,眼神飘到雕花窗外。
窗外太阳偏西,知了喝饱了柳汁,胸口震动,发出今年第一声蝉鸣····季伯琏拖着被打肿了的屁股,嘴里嘶嘶吸凉气,不能骑马,小步小步往前挪··正赶上六部下班时候。
季伯琏伸头抬臀宛如王八爬行,给众人无偿上演解闷好戏·他拿秀气的银骨扇挡脸,反倒更像个女王八·有人来问:“季副总兵,您这是怎么了腰疼我捎您一程”季伯琏含含糊糊打马虎过去:“脚滑,摔坑里了。
不碍事儿,您先走·”·在主道上丢了百十米的人,季伯琏脸烧的慌,钻旁边小巷里绕路回季府··小巷窄,还有野狗,一般人不从这过·季伯琏拐两弯,瞧见前头停了辆旧蓬蓬的轿子。
车他没在意,可上车的人正是颜之书··季伯琏收了遮脸的扇子,猫腰,轻手轻脚挪到轿子后头,探头偷听··颜之书道:“姓沈的想里应外合,连他老子都一并骂上了。
之书明面上应了他,实则是替您去当卧底·那姓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招的肯定不止之书一人,您还得多加小心·”·“有劳颜编修·沈淑才年纪轻轻,心却不小,不在翰林院好好读书听政,想来我们这帮老头子堆里搅和。
他爹沈德林这几年规规矩矩,怕沈家树大招风,嘿,他却想把六部变自己家的·哎呦,要是被沈德林知道了,不得好一顿骂哟·赶明儿我备礼瞧瞧老沈去,气出病来得补补。”
另一老头儿道··“从前怕,现在不一定·龙椅上那位被人骑在头顶撒尿,大气不敢喘,端在那儿顶多算个吉祥物摆设,动不了沈家·”·“也是这个理儿。”
赵参辰轻轻咳嗽一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既然你答应了他,就漏点儿风声去·让我想想,漏点什么好……想不着,想到了找人给你传话儿。”
颜之书恭恭敬敬道:“不着急·”·赵参辰哼唧一会儿,忽然道:“对了,最近北边儿催军粮催的紧,我老了,身体大不如前,老这么忙的焦头烂额也不是办法……”·颜之书很有眼色,忙道:“之书改天替您看着去。”
季伯琏伸长了耳朵,眼珠子转转,没再听,原路返回到大街上·过往官员已散的差不多,路人只当他是个犯错被主人揍出来的小厮··季伯琏往沈府和季府各看一眼,觉得自己的屁股比较重要,遂抽出银骨扇,强逞风度,踩着疏朗月色往家不紧不慢溜达。
季延风见他这副丢人样,恨不能再往那皮开肉绽的屁股上抽散一只鸡毛掸子·季伯琏趴在床上,衣服掀到腰际,光溜溜的腿藏在被子里,只露了屁股出来·季母亲手往那两块散肉上敷药,碰一下季伯琏就要扯开嗓子嚎一阵。
·八哥在旁边跳着脚高兴,“龟孙挨打啦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好,打得妙”·季延风怒其不争,指着季伯琏的鼻子骂:“竖子不听劝皇上他不取你狗命,打断你两条狗腿的本事还是有的你还能上谁那儿找乐子”·季伯琏“嗷”的一声,王八被剁尾,“儿子不过一时口拙,提了嘴‘不举皇帝‘,谁料他心胸比针眼儿小,直接拉下去打”他摸摸脸,接着庆幸道:“还好只是打了屁股。
要是这张俊脸花了,我季伯琏从此不会再踏出房门一步”·季琬不能进门,亲自端了热水来给她哥泡脚,在门外刚好听到这番“豪言壮语”,遂拔高声音喊:“哥,你要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干脆和我一起待嫁闺中,让爹许个好婆家。
你做大,我当小,咱还是亲兄妹”·“小丫头片子搁哪儿学来这种不入流的荒唐话”季伯琏冲门外喊回去,回头对季延风道:“爹,有空了您叫沈淑才来一趟,儿子有话跟他讲。”
季延风气的哼哼,“你有话跟他讲自己屁股还没护严实,倒急着给别人提裤子·”·季伯琏便将方才偷听的墙角说给季延风听。
季延风听了,思索片刻,“随你去罢·”·作者有话要说:季宁:嘤嘤嘤,打是亲骂是爱~·☆、明月别枝惊鹊·季伯琏告了病假·众人想起那两瓣撅了一路的屁股,再加上宋其景新下的诏令,心中了然。
沈淑才来探病·季伯琏趴在床边,两条胳膊伸出来捞汤里的银耳吃·“沈兄,你猜我昨日见着谁了”·“谁”·“刚被你招安的颜小白脸儿。”
“颜之书他告诉你我叫他去探户部的底儿了”沈淑才皱眉··“这种事怎么能随便往外说,小白脸儿又不是大嘴猴。”
季伯琏舀了最后一朵银耳在嘴里,“他跟赵尚书躲轿子里约会,刚巧被我撞着·小白脸儿猴精猴精的,这边儿跟你一条心,那边儿跟赵尚书好的快亲上了,俩人正琢磨怎么扒你裤子呢。”
沈淑才脸黑成锅底·季伯琏又道:“沈兄你真不够意思,宁肯找小白脸儿也不来找我·你这是嫌伯琏只会舞枪弄棒没心眼儿”·“你要是管的住自己那张嘴,也不至于学王八爬步”沈淑才笑骂道。
“上有一嘴,下有一尾,四爪爬地,东南西北;缺心少肺,甲壳做垒,口上没门,早晚后悔”·骂完,沈淑才收了笑,俯身与季伯琏耳语一阵。
季伯琏得个劲爆消息,惊的摔碎手中瓷勺·沈淑才拍拍他肩膀,“还好伯琏你消息灵通,不然我就得被蒙在鼓里,叫人当傻子耍了·”·季伯琏道:“你怎不早与我说。”
“未定之事,不好拉你趟这汪浑水·”·季伯琏并起两指揉太阳- xue -,道:“早晚要趟·过几日伯琏八成要往江北走一遭,到时还得沈兄你来提上一嘴。”
“怕是不用我提·皇上现在比谁都想把你踹出京城·”沈淑才非常无奈,“朝廷中最忌风言风语·你是只想玩,可在旁人眼里完全是另一回事儿。
你叫人怎么看待这君臣关系”·“诶,沈兄放心,伯琏有分寸·”·季琬在屋外听到瓷器破碎声,端托盘来收拾。
八哥跟在她后面进屋·这鸟最近褪毛,翅膀随便扑腾两下,地上便大羽毛羽黑乎乎一片··“龟孙偷懒龟孙还不起床”·季伯琏一扇子过去,打歪这鸟的脑袋。
季琬从不在外人面前呛她哥哥,收好瓷片放进身后丫鬟端着的托盘里,一手捉去掉毛八哥,到外室接着做女红··沈淑才两只眼珠黏在季琬背后,等人走了才发愣道:“这丫鬟眼熟。”
“不眼熟才怪·上回遗香阁买的,叫小苓·”·沈淑才看了闭上的房门一眼,忽然道:“季小姐芳龄几许”·“刚及笄。”
季伯琏瞅着他两眼发直,不禁哑然失笑,将乌木扇展的平平的贴沈淑才脸上去··扇面上一丛青梅,边上七个蝇头小楷:初会便已许平生·①···季伯琏躺了几日,屁股没好利索,又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宋其景打他一回,谁知季伯琏死不悔改,伤疤未好便忘了疼·宋其景气的牙痒痒,每日变着花样骂,“你满身的力气不往兵营里使,都攒在嘴皮子上·武官不武,文官不文,成何体统”·季伯琏避重就轻,拿扇尖撑下巴。
宋其景越是这样气急败坏,他越有斗志,越觉得好玩·“天太热,叫人心中郁结,免不了找有情人抒发感慨·”·宋其景眉毛抽抽,嗤笑道:“少女怀春,才子伤秋,如今又要添个副总兵悲夏了。
“·“非也·”季伯琏摇头晃脑,“快入夏,花园里的花都不如春天里开的好看·伯琏这是惜春呢·”·宋其景暗叫不好,觉得这狗嘴里八成又要吐出什么不要脸的骚话。
果然,季伯琏露出一口白牙,眯眼笑道:“可惜春总是不好的·有那闲空,‘不如怜取眼前人’,皇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宋其景微笑,“有理。
不过昨日朕的棍子精怪上身,说是想季副总兵的尊臀了·季卿你情多的没处放,不如满足它这个心愿·”·季伯琏:“……您高兴就成。”
打板子的与季伯琏混了脸熟,下手知轻重·打完后季伯琏回家趴一夜,次日还能生龙活虎,端着笏板听老赵尚书哭穷··户部挖空心思凑够补给粮草,赵参辰把老脸皱成苦瓜,大喊国库亏空,送完这趟没下趟。
另几位不帮腔也不对呛,说话间隐隐冒出求和的势头···宋其景待他们叽叽喳喳口干舌燥了,才虚着道:“众爱卿说的都有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朕的皇姐皇妹早已出嫁,要不让韶阳郡主过去和亲”·韶阳郡主才十岁出头,亏宋其景想得起来。
众人不明着鄙视,暗地里均是狠狠“呸”了声··宋其景见他们都一脸吃了老鼠屎的样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换话题:“此事以后再议·先说这次护送粮草,事关重大,众爱卿可有合适人选”·沈淑才上奏:“微臣以为季副总军再合适不过。”
季伯琏那厮正把笏板当扇子摇,冷不丁被点了名,笏板直接飞过中隔线,拍在沈德林腿上··宋其景大喜,“朕与沈爱卿意见相同”·季伯琏拣回笏板,没有异议。
当场领命,三日后出发··回到季府,季延风夫妻带着季琬出门,只剩八哥和季伯琏大眼瞪小眼·季伯琏把鸟食一粒粒压扁,托腮道:“这又要半月不见,叫我想的心肝儿疼”·八哥心疼鸟食,“龟孙龟孙”·和八哥说不通,季伯琏起身回屋收拾行李。
衣服没装,倒先捡了五六把折扇,袖珍扇、毛全本、洒金扇、银丝镶嵌扇一应俱全,不知道的以为他要去举办扇展··季伯琏打好包袱,最后挑剑·门外传来骚动,他在屋里耍剑招。
最后一式柳暗花明,剑尖对准门中央,忽然从门缝里探出一年轻女子的身影··季伯琏看清来人是谁,赶快收了剑扔到一旁·何万平跑来扑到他身上,边笑边道:“宁哥哥,平儿想死你了”季伯琏也脸上笑出花,搂着何万平原地转了圈,“没去接我的平姑娘,罪该万死”·八哥飞来,嘴上还沾了粒鸟食,歪脑袋叫:“欢迎小夫人回家欢迎小夫人回家”·何万平曲起食指刮刮八哥脑袋,佯装生气,“你这八哥,叫人不知道是该夸你嘴甜还是嘴笨了”·后面季延风、季琬、何万安等鱼贯而入。
季延风道:“小平不回家报平安,先来找这小子,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呐·之前说好了的,等小平回来就订亲·我现在差人备礼,明儿就叫伯琏登门提亲去。”
何万安将手中拎的枕头饼放桌上,撩起衣襟擦汗,“等两日罢·才风尘仆仆回来,气儿没喘匀,得回家好好- cao -办·”·季伯琏搂着何万平的细腰,嬉笑道:“确实得往后挪挪了。
今日早朝,皇上将伯琏差去江北送军粮,大后天走,十天半月回来·“·季延风面色骤变,“怎轮到你不是还有位副总兵么莫非你又惹了那位了”·季伯琏撒谎脸不红心不跳,“没有的事儿。
是他那小心眼里火气没冒完,发了这最后一通就好了·再者,张副总兵媳妇儿快生孩子,他去不合适·”他低头跟何万平对视一眼,满目柔情,“你们这么着急忙慌,小平放这儿又不会跑。
期间里你们办个大的,得叫全城人知道小平是我季家的媳妇儿·”·何万平又哭又笑,拳头雨点般落在季伯琏胸口····季伯琏骑马走在最前头,身体随着马扭来扭去,手中铁皮做的袖珍扇倒映出一整轮被分割成条的月亮。
他们刚渡了江,抢着夜色赶路,生怕被敌军半路截胡了··副官范璞跟他错开半马的距离,低声道:“季将军,想不到江北的月亮也如此好看·”·“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千年来月亮都还是这个月亮,只隔了一水,能有多大分别·”·范璞点头称是·季伯琏又道:“今夜怎如此寂静,连声蝉鸣都没有·我家外那排柳树上歇了不知多少知了,每晚聒噪的叫人头疼耳鸣。
“·“是啊,耳边猛地清净,反而不习惯了·”·季伯琏从怀里掏出镜子,借着月光整理额前碎发,不经意道:“心慌,乱想,草木皆兵·江北地界我不熟,万一中了埋伏,管他什么粮草,掉头跑码头坐船回家当乌龟去。”
·范璞大概是从未见过此等胸无大志贪生怕死之人,笑容尴尬,“是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季伯琏不置可否,借着镜子往后看。
看了会儿,突然勒住马头,巴掌大的小镜子直直飞出,没入远处黑漆漆的树林里··季伯琏松开马嚼,将袖珍扇换到左手,右手拔剑·雪白的剑锋在皎皎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光。
本来静如雕塑的树林霎时活了,北狄伏兵暗潮般涌出,飞箭如雨··季伯琏道:“坏了我这乌鸦嘴”他用扇面打飞几箭,边驭马上前边对范璞喊:“传令不许管粮草都给我杀胡人去”·范璞此时已离他好几丈远,扯着嗓子喊回来:“被烧了抢了又如何交差”·“抢了好,烧了更好”季伯琏一马当先,带一队人马率先冲进北狄的埋伏圈里。
他两手并用,折扇挡箭,长剑杀敌,动作快成残影,不时便将胡人伏兵杀了个缺口来··大队士兵顺着这道缺口闯入伏兵内部,乱砍一气·胡人认为他们会舍命护粮草,一时没反应过来,乱了阵脚,散开作战,仗着人多马强反击。
季伯琏风头太盛,所经之处必血流成河,以一己之力担了前阵大部分火力,扇骨被打掉好几根··范璞纵马上前,替季伯琏清理后背的杂碎,气喘吁吁道:“季将军您可真是太好玩儿了,说一出做一出。
将军心,海底针”·季伯琏没接这玩笑·“还有人守粮草没有”·“末将实在放心不下,留了三十人,其余的都带过来了。”
“擅自做主”季伯琏气道,“你怎不留三百人,三千人三十个是给送去当烤肉的么我看你是把脑子扔月亮上了”·骂人分神,季伯琏光顾着左侧,右边没长眼睛,脸上被流矢划了道口子。
他伸手摸摸,借着月光看到一手血,当即怒不可遏,调转马头,朝箭来的方向奔过去,“欺人太甚爷爷的脸岂是你们这帮下三滥的龟孙能碰的”··- she -箭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摸了老虎屁股,只见寒光一闪,周围景物颠倒几圈,仰面望月去了。
季伯琏报完毁容破相之仇,还惦记着悬在粮草车上的三十个脑袋,从死人堆里拔了弓和箭挂在肩上,敲晕一个伏兵的脑袋,拖上马背,又一路杀回去,叫那群吓成鹌鹑的小兵蛋子能滚多远滚多远。
遣散完,季伯琏退后一段,掐人中把那伏兵掐醒,用半生不熟的胡人话低声喝道:“对准最中间的车,- she -准了不然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喂狗”·脸上挂着血的季伯琏在昏暗中宛如阎罗上身,被莫名敲晕又弄醒的伏兵不明所以,吓破了胆子,双手抖着搭弓上箭。
季伯琏往箭头上倒了火油,点起熊熊烈火,在箭飞出去的瞬间砍了那伏兵的脑袋,往身后喊道:“胡人放火烧了粮草救火不及速速撤退”·众人一见那滔天火光,心道这下要完,不死在这儿回去也得被冠以办事不利的罪名罚死,竟有几人昏了头冲回去,企图抢救头尾没被波及到的粮草辎重。
只有一车被抢了回来,剩下的一个接着一个原地爆炸·巨大的爆炸声让人耳鸣片刻,惊慌失措··胡人先做出反应,见粮草已绝,捞不着好处,下令撤退。
季伯琏叫范璞看好了那最后一车粮草,继续往江北大营走,自己策马上前去追落单的胡人··范璞担心他单枪匹马不安全,想跟上·季伯琏用剑柄将他马头打偏,低声说了句什么。
范璞茫然地抓抓脑袋,回头安置散成一锅粥的队伍··季伯琏马快,渐渐远离众人视线·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两个胡人正负伤前行,季伯琏要抓活的,没用箭- she -,夹紧马肚拉近举例,指尖夹了几根涂过药的银针,刚要甩出,其中一胡人却突然回头,手中扔出把弯刀。
季伯琏心底大惊·那人长相酷似宋其景,叫他躲了弯刀,却也出偏了针· ·作者有话要说:①挺火的这句·我一直以为是哪个古代哪个情诗大佬写的,原来是豆瓣网友。
☆、宋遇取银坠子·季伯琏醒来,听得耳边一阵胡人鸟语,让人头痛,遂不睁眼,装睡··大约过了一两个时辰,季伯琏在半睡半醒间迷糊,被人拿冷水泼脸泼醒。
他手脚都被捆住,只好伸长脖子伸了个懒腰,道:“凉快”·面前站了两人,一个瘦小,一个粗壮·瘦小的正是将季伯琏打晕抓来的那个。
季伯琏盯着他看,此人方才在月光朦胧中看着像宋其景,现在被满屋油灯照的分毫毕现,却是怎么看都不像了··“被迷了心窍了活该被抓”季伯琏嘟囔,给两人安了个名字,分别叫胖大和宋二。
胖大听不懂汉话,叫宋二翻译·宋二鸟语完,踹了季伯琏一脚,用蹩脚汉话道:“你们的粮草里装了什么”·季伯琏满脸真诚:“这位大哥,小的就是个勤务兵,什么都不知道。
您行行好,放小的回去,小的保准找人问清楚了给您通风报信”·“去你姥姥的勤务兵”宋二跟不解恨似的又踹一脚,转向胖大道:“这人绝对是官,能打的很就数他杀我们弟兄杀的最多”·季伯琏无辜道:“二位大哥,你们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胡话。”
“听不懂最好”宋二对着季伯琏是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转头就堆了满脸的谄媚给胖大,“司长,这狗东西就是嘴硬,拿他们汉人那套法子来,不出一刻钟肯定全招。”
胖大听了,目露凶光,- yin -狠狠道:“上烙铁、指夹、刮骨刀……”·季伯琏听的浑身发毛,还得装作一脸茫然地发懵,等那烤红的烙铁带着灼气离他脸只余三寸,才如梦初醒惊道:“大哥开恩呐小的不是不肯说,小的是真不知道小的就知道这回领头的叫季宁是新武举考上来的副总兵”·宋二把烙铁又往前挪一寸,逼问道:“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狗屎季宁”·季伯琏快要哭出来,不敢摇头,怕碰着那张太阳都舍不得晒的金贵的脸,“他新上任,面都没见过几次,小的只知道他骑白马,一手握剑一手执扇……两位大哥行行好……”·季伯琏骑的是匹赤马,骑白马的是范璞。
那包衣服扇子季伯琏嫌背着重,都叫范璞背了去了·反正范璞不在,抓也抓不着破绽··胖大搓搓下巴,对宋二道:“确实有个骑白马的,探子说带着剩下人马往大营去了,八成是他没错。”
·宋二泄气,“那这小子真不是白费力抓了回来·”·胖大手指门外,“他杀了这么多人也得遭报应。
你叫几个人来拉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砍了·”·季伯琏求之不得·烙铁从他脸上移开,宋二亲手将他拎出营帐,招来两人,推推搡搡往树林里走·季伯琏绑着腿不好走路,连摔几跤,明知故问:“大哥,您是要带小的去哪儿”·“送你下地狱”宋二粗声粗气道。
季伯琏大惊失色,吱哇乱叫,当场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还把口水甩到了宋二脸上·宋二恶心的要命,抬脚踹季伯琏后腰,勒令他闭嘴··季伯琏泪眼汪汪,只恨手中没把折扇来装最后风雅。
中途经过一辆外观看起来华贵的马车,只是车身布满刀刻痕迹,像是被人用来泄愤的·季伯琏边抽出袖中刀磨绳子边好奇道:“大哥,空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好漂亮的轿子”·闻言,宋二一行人脸色大变,齐齐朝那马车看去。
季伯琏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要是能在死前坐上一回,下去也能有的吹了·”·宋二随手将他往旁边草垛一推,急喊道:“你在这不许动老贼跑了快去捉回来老贼跑了”·季伯琏稀里糊涂看着几百人因为这个“老贼”从营帐里跑出来,跟丢了亲爹似的奔走相告找人。
宋二那神的一推把季伯琏推到了火把上,烈火一撩,把断了大半的绳子彻底烧断···季伯琏大喊:“你刚刚说什么我听不懂”,蹲下来把捆腿的绳子几下划开,两脚生风,蹿的比黄鼠狼还快,胡乱牵来一匹马朝大和江北大营狂奔。
东方泛起鱼肚白·季伯琏经历无比凶险的一夜,屁股叫马背颠僵了,才见着群龙无首眼巴巴在大营门口守着的范璞··范璞扑上来给他牵马,心急火燎道:“季将军,您可真是吓死我了一转头人就没了,我们都以为是在闹鬼您这是跑哪儿去了”·季伯琏拔开水壶咕嘟咕嘟灌下去,“我闲来无事,去胡人营里溜达一圈。”
范璞差点儿没给他跪下去·“将军,好玩儿吗”·“好玩,好玩·改天也带你遛遛去·只是那破司长敢听不懂我说话,极其欠打”季伯琏把水壶塞回范璞手上,“把我那包袱拿来,我去问郭老头儿要点金疮药去。”
范璞又是心惊肉跳,“您伤哪儿了重不重要不要叫大夫……”·季伯琏指指腮上一寸来长的破皮伤口,心疼地嗓子抖:“重快要了我的命了”···郭望拍桌,地图给拍掉一小块。
“皇上将此重任委托于你,你怎能如此不上心眼见着粮草要吃空了跟不上……这仗可怎么打”·季伯琏换了身干净衣服,手中折扇缓缓摇,将“精忠报国”四字摇到郭望脸上,“郭老将军,放火的是胡人,您不怨他们反倒怪我。
伯琏刚刚九死一生逃回来,心还悬在喉咙口没下去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真的好生委屈·”·郭望骂道:“少来文邹邹的那套你若叫人全力护住粮草,起码能运来多半初出茅庐贪生怕死的小子托你的福,我手下这些将士马上要敞开嘴喝西北风了”·“这话说的可不好听,”季伯琏用指尖摸摸脸上疤痕,“‘私听使耳聋,私虑使心狂’,您手下的人是人,伯琏手下的就不是了没有为了给您吃饱,饿死我全家的道理。
再者,您又如何知道我能护来大半胡人狗急跳墙,还不是给一把火烧了您语气这么笃定,难不成事先知道他们不会……”·郭望气到面部变形,“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季伯琏把折扇抵在下巴上,“郭老将军,伯琏话还没说完您反应就这么大,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话音刚落,外面冲进来一队卫兵,七手八脚按住了季伯琏·季伯琏穿的是书生衣服,宽袖长袍,束手束脚,举了折扇投降:“伯琏错了,伯琏该死。”
郭望冷哼一声,忽然拔剑,剑锋抵着季伯琏的喉咙,“你说你孤身一人闯敌营,不过一夜便全须全尾地回来,郭某可从未见过这么好说话的胡虏·要说其中没发生点儿什么丧良心的事儿,恐怕你自己都不信吧。”
那剑尖顶多在脖子上开个小口,不会划花脸,季伯琏便放心大胆道:“伯琏一心忠于大和,忠于皇上,绝无半分二心·皇天后土,诚心可鉴·方才一时着急,说错了话,郭大将军莫往心里去。
其实是有一事伯琏心中存疑,不知当讲不当讲……”·郭望果然上钩:“讲·”·季伯琏为难地看了看身后钳着他的几人,“您先叫他们下去罢。
此事不可与外人道·”·郭望看起来是松动了些,不过还是没有叫人松开季伯琏··季伯琏摊手,“伯琏浑身上下只有这把折扇,您叫人松开和不松开没什么区别。”
郭望狐疑地盯着季伯琏,到底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叫卫兵下去了,剑尖还抵在季伯琏下巴处··“您也应当听到了,那粮草着火后接连爆炸,火光冲天,震耳欲聋,可不是一般粮草。
其实过江途中掉了袋米下去,水面立刻起油花,伯琏这才起疑,偷偷拆了车粮草看,发现只是铺了表面一层粮食,下面是稻糠,最底下装的是油料·”季伯琏伸出二指,将剑按下,举扇挡在脸前。
郭望脸色千变万化,胳膊发抖··季伯琏接着道:“那胡人帐篷里灯火通明,油灯不要钱的点,照得人几根头发丝儿都一清二楚·伯琏就想着,那北狄不是产油之地,战线又拉的忒长,即便有油也不好运送,应当省着点用才是。
他们这般财大气粗,伯琏又莫名其妙运了不在清单上的油来,您说这……”·郭望面色铁青,“你是说咱们出了女干贼”·季伯琏点头,往方才坐着的椅子上歪去,“只是怀疑。
要说这女干贼也是十分狡猾,两头铺路·若是被胡人抢了去,正好雪中送炭;若是平安送达,便叫人偷偷点火,炸了自家后院……叫您在前线给他拼死拼活,他反手喂您猪饲料。
果真是女干、猾、老、贼”·郭望道:“范璞说剩了一车,把它拉过来我检查检查,若真如你所说,这就是铁证我一书捅到皇上那儿去,叫他今天的晚饭吃成断头饭”·“您别这么激动,当心气坏了身体。
这十几万人可还靠着您吃饭呢·那粮车我早叫人原封不动拉回去了,现在应当已到当归山了·”季伯琏忙站起来他顺气,结果摸了满手油,背过手去悄悄在地图上抹掉,“粮草户部负全责。
一旦查起来,赵尚书肯定成万夫所指·您跟他不是老亲家么,万一真是他,天子下令诛九族,您也得受牵连不是·”·郭望将手中的剑猛摔在地上,把桌上油灯、笔墨全部砸的稀巴烂,“管他是我儿子还是我亲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郭某必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季伯琏任由他撒火。
他奔波整夜,此时已是困极,听着劈里啪啦东西碎裂的噪声,竟觉得十分催眠,用胳膊撑着脸慢慢睡着了··醒来后接到军令,郭老将军心病发作,由他暂代大将军一职,定要给胡人点颜色瞧瞧。
··宋广贤抄完《礼记·明堂位》最后一笔,对宋其景道:“父皇,儿臣听闻季宁被胡人掳走了”··“嗯·”·“那他可还能回来”·“看个人造化。”
宋其景铺开宣纸,用碧玉镇纸压上,亲手拿了砚台磨墨,“不过就算回来,褪层皮是少不了的·胡人跟我们学了不少逼供的本事·”·“儿臣见过他一两次,认为此人虽有些无赖,可心眼儿不坏。
季家有万贯家财,坐吃山空几辈子也吃不完,怎就偏要在乱世中走武举之路还有那沈筝,爹是刑部侍郎,表哥在礼部当尚书,偏偏不安分做个公子哥,挣破了头进翰林院,一心要往上爬。
做官有什么好,整日为功名利禄所累,倒不如学了陶潜张良,见好就收,知足知进退,明理明出入,落个悠闲自在,还可独善其身·”宋广贤盯着窗外麻雀,心不在焉道。
“可是他们偏要兼济天下呢”宋其景将毛笔吸满了墨,在纸上空停住,“乱世出奇才,季宁和沈筝就是这乱世奇才·自古奇才要么有心无力郁郁而终,要么极尽才能名满天下。
后者需集天时地利人和,难以实现,大部分是不得已才选了前一条路,可心中还是想有番大作为·达己之所行为贤,行己之所能为庸,懒己之所能为蠢·人人都知要明哲保身,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无能之人尚且如此,季宁等人又怎会甘愿默默无闻”·见宋广贤低头不语,宋其景又道:“你是太子,将来要做皇帝,万万不可站在下人角度看待世事。
你要做的不是如何让人到桃源去,而是将整个天地都变成桃源,怎么走都是一片光明·”·宋广贤道:“人皆在桃源,我独坐世间·”·宋其景在纸上落了个点,不知要写什么,最终还是提起来,道:“不错。”
宋广贤沉思片刻,从宋其景手中抓了笔,另展开一张纸,写下“闲”字·“儿臣给自己取字广贤,本是要广集天下贤士,重振大和雄风,路无冻死骨,夜不需闭户,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但近来又觉,若如此过活,只剩太子,没有宋行,索然无味·儿臣生在皇家,后背天下苍生,定是不能推此大任,只顾得自己潇洒·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怀着这点念想,疲累至极时,抬头入九天之上,俯身随万物归海,入了别人的桃源去,算不算帝王中的贤人”·宋其景道:“这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旁人无法评判。
现实是心向往之,身不能至·踽踽独行,了了成事·终将失去,不若一开始便不抱期望·”·宋广贤摇头,将“闲”字圈起,“那就待希望落空时再说。
父皇,儿臣要改字·广闲·”·“随你去·”宋其景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叹气道:“这些多说无益,你早晚明白·”·宋广闲便召来门外小厮,朝宋其景道安,摆道回东宫去。
一脚踏出门外,又忽然顿住,“儿臣还听说季宁要与何家小姐成婚·那何小姐是什么人”·宋其景想了想,道:“必定是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季宁的眼光必定不会差了去·若他就此葬身江北,儿臣便娶了何小姐当太子妃·英雄不归,美人无罪·”·说罢,另一只脚也踏出,从外面关上了上书房的雕花木门。
 ·宋其景搁笔·屋内的侍女早叫他遣了出去,宋其景便自己倒茶润嗓子·茶是武夷山跑虎泉水滚的新茶,泡开呈乳白色,像是喝了一盏奶··宋其景对着那个“闲”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等外面公公来传晚膳,才如梦初醒,重新蘸了墨汁,一气呵成,在纸上落下“无怀自在”四字··用完晚膳,又在下面落款“公子无双”··宋其景叫来公公,道:“你差人去花园柳树上,把挂在那的银坠子取下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凑字嫌疑(盯——)·☆、宋遇张遇王遇·大和连吃数年败仗,终于叫季伯琏给赢了一场回来,大振军心·可季伯琏挂的是运送粮草的名,不便多待,要赶回京城复命。
他叫范璞截了信使,自己不声不响渡江回京,要亲自宣布这个“好消息”··京城得的消息是季伯琏被掳走·是以沈淑才见到完好无损的季伯琏时,表情仿佛活见鬼。
“你你你你你”·“怎么了”季伯琏从怀中拿出镜子左照右照,“破了点相,是丑了不少·”·沈淑才一把揽住他,“这么久不见你消息,真真是急死我们了”·“谁急我我爹我娘小琬小平还是皇上”·“除了最后那位”沈淑才拉着季伯琏进沈府,“你和何小姐结亲的消息前脚刚出,后脚就传闻你被蛮子掳了,坊间都说何小姐虽长得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结果命里克夫”·季伯琏第一次进沈家大门,四处乱看,末了连连点头,“净会嚼舌根,瞎说。
沈兄,你这府上装修的真不错,满是书卷气·伯琏再怎么学着风雅,雕花书画成堆摆,还是免不了一股子铜臭味儿·”·“你这是愁呢还是显摆呢。”
沈淑才带季伯琏进了书房,叫下人们退下,低声道:“那郭将军果真是和赵尚书一伙的”·“可不是·随口放了点消息他就吓到不敢出头,急着要和赵老头撇清关系。
仗都不敢打,叫伯琏顶上·啧啧啧,他这条后腿拖得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赵老头这么精明一人,怎会跟他上一条贼船·”·“你若是早生几年,他攀上你了也不一定。”
沈淑才倒茶,随手抽了张信纸加单据给季伯琏看,”赵尚书官场得意几十年,搭伙的却都是些经不起试探的蠢材·我找人描了张假情报给颜之书,那小子的表情,可谓是精彩至极,不用人问,边哭边把赵尚书兜了个底儿掉。
“·“他这回不当颜貂蝉了”·“他想得倒美·我不陪他演吕布,我现在是王允·颜之书这人看似想偷天换日,实则胆小如鼠。
小偷小摸做的滴水不漏,遇到大事又上不了台面·对了,你怎么跟郭望说的,他明天到场么···“伯琏出马,一个顶俩,沈兄且放一千一万个心·他肯定料到赵老头会狗急跳墙,急着过来堵他的嘴,顺便自证清白。
唉,他那个锈掉的脑子……啧啧啧,若是随便换个人,当场就直接反水,和胡人一并杀进金銮殿里·”·沈淑才脊梁骨抖了抖,“莫要乱讲。”
“伯琏可不是随便人·”·沈淑才瞅他两眼,从柜子里掏出个精致的长条木盒递过去,“家姐回来探亲,我托了她带把上好折扇来,当作上次的提点之恩。”
季伯琏欣喜若狂,将盒子打开,拿出来细细品味·“最上乘的蜡地红湘妃大骨小骨,抛光烫钉,刮棱合青,桑蚕丝缎面……全是极佳沈兄你真是太疼我了”·“家姐正好经过九嶷山,举手之劳,你喜欢就再好不过。”
季伯琏当即展开来试手,“数摺聚清风,一捻生秋意·摇摇云母轻,袅袅琼枝细·①甚好,甚好,明日伯琏要带出去好好显摆·”·沈淑才道:“还显摆明天这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你我二人狼狈为女干了。”
“什么狼狈为女干,应是珠联璧合才对·”季伯琏盯着手中折扇,忽然想起那把被当成歉礼潦潦草草送出去的“公子无双扇”,多嘴道:“皇上这人一点不懂惜才爱才,对好物件也是。”
“哼,这两日他又闹着要把韶阳郡主送去和亲·你不去烦他,他自己还会找麻烦·瞧着,前天还叫人砍了御花园扎根百年的老柳树·”沈淑才随口道。
季伯琏心里一惊,“砍了柳树哪棵”·“御花园里就一棵,你说还能砍哪个”·季伯琏顿觉胸口气闷,“噌”地站起来,把新得的宝扇揣怀里,冲出沈府,气急败坏道:“这破皇帝如此绝情我今日非好好跟他理论理论”·沈淑才愣在原地,看季伯琏兔子般蹿出门去,眉毛抖两抖,走上前将他带倒的一扇屏风摆回原位。
··季伯琏抄近道一口气跑到御花园,在外围看见原本长着大柳树的地方果然光秃秃一片·怕侍卫来抓人,季伯琏弯腰拣块大石头砸过去泄愤,接着往上书房找宋其景算账。
公公见是季伯琏,拦也没拦一下,捏着嗓子报了声“季副总兵求见”,还贴心地替他拉开门··见到季伯琏,宋其景表情与沈淑才如出一辙··季伯琏喘气如牛,指着御花园方向道:“我的好皇帝伯琏对您真心实意,您就把定情之树砍了当柴烧您这是把伯琏一颗心放在火上烤”·宋其景还没从季伯琏的从天而降中回过神,先被- yin -阳怪气损了一顿,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季宁你……你是活着还是死了朕糊涂了”·季伯琏往前一步,强行拽过宋其景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好皇帝,您摸摸,哪里有伯琏这么热乎的死人”·宋其景摸到那有力跳动的心脏,仿佛抓了烫手山芋,猛地将手缩回来,“放肆以下犯上”·“您除了‘放肆’、‘以下犯上’、‘来人拉出去打五十大板’,还有没有别的招数了再打下去,伯琏的屁股都要成铁板了,骑马还省了马鞍子伯琏九死一生脱身回来,马不停蹄赶来见您,结果就落了个空荡荡的树桩”季伯琏长眉撇成八字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起来极其可怜。
宋其景信以为真,“那胡人有没有伤着你哪里要传太医么·”·季伯琏挤了几颗金豆豆挂在睫毛上,把脸凑近给他看,委委屈屈道:“破相了。
这下您更瞧不上伯琏了·丑八怪~”·宋其景看着那道细若发丝的疤痕,哑口无言,憋了好久才憋出句“男儿在内不在外”··这句万分勉强的话在季伯琏听来像是暖融融的安慰,赶快蹬鼻子上脸,哀求道:“好皇帝,那银坠子可装着我万千情愫,您差人砍树的时候见着它没有”·闻言,宋其景脸上泛起微妙的红,小声道:“见着了。”
“那您替伯琏收了没收了最好,没收的话伯琏再去银铺打一只去,回头挂在这书房门把上,给您日日看·”·宋其景犹豫片刻,从桌上书堆里抽出“公子无双扇”,丢到季伯琏怀里。
那扇柄处的羊脂玉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雕成几块西瓜的银坠子··季伯琏摸摸那被打磨光滑的西瓜,一时摸不透宋其景是什么意思··宋其景哼道:“专门叫宫里银匠去的锈。”
季伯琏带着颗兴师问罪的心来,现在却突然泄了底气,结结巴巴道:“皇,皇上,您这是,是何意”·宋其景反问:“你说朕是何意”·季伯琏手中折扇乱了拍子,“您总不会,要应了伯琏的心意吧”·宋其景被他这虚虚弱弱一句话点了□□桶,修长剑眉间挤出个“川”字,眉尾朱砂痣红艳更甚,对季伯琏吼道:“不然呢你想怎的撩拨完就跑当朕是青楼里给钱就能泡的哥儿朕告诉你,没门”·季伯琏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噼里啪啦,对他道,叫你手闲嘴欠,这下惹了不该惹的,彻底玩球·季伯琏做最后挣扎:“皇后娘娘她,不在意”·宋其景冷笑道:“你若早有这觉悟,今天就不会觉得进退维谷,上下两难。
你不敢得罪朕,又不能毁了与何小姐的婚约,更怕被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假戏真做的断袖·你当初是闲的皮疼,听传闻说朕好欺负,心里痒痒来调戏·朕三番四次把你打出去,谁知你丝毫不知悔改,今天又过来兴师问罪,那就不要怪朕顺势下药,上了你的套了”·季伯琏捏紧了那两片指甲大的西瓜,胡言乱语道:“本以为是南方乔木,谁知是朵吃人不吐骨头的霸王花……”··宋其景转守为攻,转过身背对季伯琏,语调里带了点得意:“后悔了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要么今夜就在此睡下,好好尽了‘知心解语’的责;要么从这里滚回家去,从此不要再在朕眼前做个烦人精”他指指紧闭的书房门,“一刻钟。
是去是留,你且随意”·季伯琏喃喃道:“好皇帝,您这是官场失意,到情场找得意来了·”·宋其景敢作敢当,“不错·朕平日里受那群老狐狸的摆布,总要找个地方出出气。”
季伯琏回一句:“天子的出气筒也得是纯金的”·季伯琏揪着脑袋来回走,折扇狂扇风来给脑子降温,结果却像是铁扇公主借孙悟空的假芭蕉扇,愈扇愈热。
宋其景始终背对着他·一刻钟过,宋其景带着胜利者的微笑道:“行了,滚你何小姐家去罢·”·季伯琏听他的话走到门口,手触上门板的瞬间,突然下断决心,几步迈回来将怔住的宋其景用力抱进怀里,咬牙切齿道:“不就是两朵花儿么,伯琏姿色还够得上”···公公隔着窗户叫宋其景早起。
季伯琏轻轻捂住那双龙耳,把枕头丢下去弄出点响动,示意已经醒了··宋其景睁眼就对上季伯琏光裸的胸口,霎时面色铁青,抬脚将他踹下床·用力时牵动腰臀,疼的呲牙咧嘴。
季伯琏被踹下去也不恼,从地上捡起昨晚被他剥掉的龙袍给宋其景穿上,道:“有了夫妻之实了·放眼整个大和,伯琏怕是上天第一人·”·宋其景别过头,哼道:“季老先生不打断你的腿。”
“伯琏今日下了朝就到何家退婚去·反正只过了纳采,聘礼没下,万平也不克夫,想要她的男人能组一个旅·”季伯琏蹲下来给他穿袜子,不要脸道:“龙根昨晚不是精神的很么,是那些个妃子乱传,还是您天生好男色,遇到伯琏这种美男子才立的起来”·宋其景拿脚去踩他的脸,不屑道:“混账昨日之前还都是闹着玩,怎的,睡了一觉就要来真格的了为了配上你的贞烈,那朕是不是得遣了妃子皇后出宫”·季伯琏捉了那只脚在手里,笑嘻嘻道:“一日见真情。
您要真想这么干,伯琏自然是双手双脚赞成,只是那些个大臣能将金銮殿掀喽·别人不提,崔国舅就得第一个上来挠花龙颜·伯琏可不愿意此等世间无双之色出半点瑕疵。”
宋其景满意地点头,过了会儿又突发奇想道:“朕与何小姐孰美”·“您美·”季伯琏穿戴整齐,正笨手笨脚束头发,“放榜之前,以为男子数伯琏最美,女子皆不敌万平;后见了颜编修,又觉伯琏不如他好看;直到了探花宴,满园杏花中惊鸿一瞥,才知众人皆不过如此,管他男女老少,都不敌您眉尾那点朱砂痣。”
宋其景叫他夸得心花怒放,嘴上却不饶人:“那日后再冒出来个天仙般的张遇王遇,你岂不是又要被巴巴勾了魂去·”·“在伯琏心里,您就是这个。”
季伯琏抬手指天,凑过来在宋其景眉尾处亲了口,“张王李赵都不会有,这天下都是姓宋的·心肝儿好皇帝,伯琏从前是浪着玩儿,惹您生气,但从今日起,生是您的大将军,死是您的衣冠冢,满心只有其景,再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拜托您也行行好,看在伯琏如此赤诚的份上,也早些动心罢·”·“情不能自已·你若能叫天下安定,让朕少些烦心事,朕兴许会多分出精力来考虑。”
季伯琏道:“臣定万死不辞·”·宋其景眼神微动,看季伯琏把一头长发抓成鸡窝,忍不住嫌弃,“猪八戒打蚱蜢·在家谁给你束头”·“舍妹小琬。
回头得赶快把她嫁到沈家去,退退爹娘的怒气·”季伯琏终于将头发在头顶盘成髻,把簪插上,松手,好好的头发又歪了··宋其景终于看不下去,从季伯琏手中拿过半月玉梳给他细细束上,骂道:“简直不知道谁才是皇帝”·季伯琏又是笑,眼睛眯起来,轻声道:“伯琏说了,以后您只需高高兴兴当个无忧皇上。
天下伯琏给您打,佞臣伯琏给您除·别的不说,就算真的只剩一抔黄土,也要到御花园来养着您的丁香·”···早朝时季伯琏冷不丁出现,叫最先到的赵尚书跌了个跟头。
季伯琏朝他呲牙一笑,拿出沈淑才早起从季家带来的笏板,笑嘻嘻道:“赵尚书,好久不见,您依然精神矍铄,身骨硬朗·要是家父跌了这么大一跟头,两条腿早散成油泼面了。”
赵参辰讪笑道:“借您吉言·”·季伯琏状似不经意道:“不才在江北见了郭老将军,年近耳顺依然吼声震天响·您们这两对亲家,真是羡煞旁人,熬都能把胡人给熬死。”
赵参辰接着讪笑:“老朽再替他借您吉言·”·宋其景身披金灿灿的黄袍端坐堂上,照例开早会·季伯琏道:“末将有捷报来传”·兴许是“捷报”二字多年未在金銮殿出现,众人齐齐瞪大眼睛,盯着这意气风发的副总军。
宋其景挑眉,“快报”·季伯琏便往前一步,添油加醋地把自己如何带领一千骑兵游击胡营,烧了粮仓叫他们后院起火的“英雄事迹”侃了遍。
先自夸一通,末了再装谦虚,“也全靠郭老将军信任,将兵权暂交到末将手里,否则两手空空如也,连胡人的马毛也削不下来一根·”·众人自动忽略他后半句话,纷纷面露喜色,击掌叫好。
季伯琏待他们渐渐安静下来,话音一转:“不过末将在运粮途中,遭胡人埋伏,粮草叫他们烧了去·本想抢救,谁知那一车车米面竟像是吃了流火,炸的人耳晕目眩。
末将觉此事蹊跷,又怕学识浅薄误判了,将最后一车原封不动拉了回来,请前辈们亲自检查·”·说罢,传令门外副官,将那颠沛流离来回辗转的粮车拉进来。
沈德林和大理寺几位同时上前,把铺在最上头的粮食翻开,露出下层稻糠,众人- yin -云密布;再掀出底层扁油桶,众人电闪雷鸣···上百道目光同时扎在赵参辰和他的小侍郎身上。
军粮平时归兵部管,战争吃紧便直接从户部官粮里出,赵参辰想不认都难··宋其景喝道:“赵尚书此事你有什么想解释的么”·赵参辰面不改色,“铁证在此,臣百口莫辩……”·“女干贼”崔国舅胡子抖得像夜游白无常,打断赵参辰的话,骂道:“我大和怎出了你这么个黑心蛀虫”·赵参辰无视过去,盯着宋其景道:“只是这到底是谁的铁证,臣认为还有待查证”·众人便又将目光扎在季伯琏身上。
“在场诸位从未见过粮草爆炸的场面,又怎知这不是季副总兵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专门过来陷害赵某战争需要,国库空虚,自然要朝富商征税。
季家的买卖遍布江南,家财万贯,连多出了这点钱也要揪到赵某头上未免太过小气·”·季伯琏被反打一耙,目瞪口呆··沈淑才趁机进来搅一波浑水,朗声道:“既如赵尚书所说,季家鸿商富贾,又怎会在意那些救国纾难之财众所周知,季家走的是儒商之道,承的是端木遗风,非要把这脏水往季副总兵身上泼……反正淑才是不信的。”
宋其景道:“沈卿说的有理,赵尚书也有理,真叫朕难以分辨……“·颜之书却突然跳出来,将这波浑水搅得更乱,指着赵参辰道:“皇上莫听这老女干贼满口胡言微臣手里有他与蛮子通女干的罪证”·“有你怎么不尽早拿出来”宋其景皱眉。
颜之书满脸屎色,憋闷道:“微臣原本只觉是他私挪公款在南岭囤地,前前后后亲自跑了不少腿·本不想做这老贼的走狗,可他拿了之书一家老小的姓名来威胁,之书不得不从方才经沈修撰和季副总兵点拨,才恍然大悟——哪里是屯田是屯了田去换油换兵器给蛮子们送”·宋其景一拍大腿:“那画押合同都在哪儿”·“就在微臣身上怕他下黑手,之书天天藏在怀里才放心。”
颜之书当众从胸前拽出一叠合同,抖着手分给众人看,“这是油料……这是护甲……”分完了原地跪下,痛哭流涕,“早知道如此,微臣就是拼了一家老小,也不会叫他得逞一步”·赵参辰被自家养的狗咬了尾巴,勃然大怒:“血口喷人满嘴胡话”·颜之书哭着吼回去:“你的良心呢你做这些丧尽天良的混蛋事儿,不怕亡魂夜里来找你索命”·旁人抱着胳膊看这出狗咬狗的好戏。
季伯琏又上前道:“难怪这蛮子战线拉几百公里长补给也从不出问题·这连抢带送,少了军需才奇怪”·赵参辰怨毒地瞪他,将颜之书踹到一旁,两条刚被跨过硬朗的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臣知罪臣恳请皇上责罚臣不得好死可罪臣也是被逼无奈,那郭望早与蛮子们串通一气,逼着罪臣到处集资喂饱那群狼狗,不然立刻连表面仗都懒得打了直接带几十万将士投敌将京城的北门破了”·宋其景道:“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给了大和苟延残喘的机会你亲家公跟胡人这么好,怎不干脆将整个大和拱手送了到时候你功不可没,说不定还要封你个郡王当当“·崔国舅老泪纵横,捂着心口骂道:“孽障啊孽障罪该万死怪不得那郭望连吃败仗,小季一去就赢了一场这一个在外打假仗造势,一个在内做好后勤……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季伯琏怕他直接给气过去了,忙拿出折扇上去扇凉风。
而赵参辰铁了心要叫不在场的郭望去当替罪羊,声泪俱下,把自己描绘成一朵楚楚可怜的老白花··这时大殿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赵贼敢尔看我现在就取你狗命”·定睛一瞧,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应在江北大营坐镇军中的郭望。
郭望边走边拔剑,那架势是恨不得将赵参辰剁碎了包饺子·“我郭某人为大和鞠躬尽瘁,你公情私情都不念,捅自家人后腰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斩了你这老狗”·季伯琏赶快放开一抽一抽宛如鸡打鸣的崔国舅,扑上去拦住郭望的出鞘宝剑,道:“天子在上,怎能胡来金銮殿不宜溅血呀~快来人拦住~”·郭望充耳不闻,剑尖又往前移一寸。
季伯琏浑身上下只有细软衣料,只得抢了附近几人的笏板叠成一摞去对着剑锋··沈淑才看热闹不嫌乱,凉飕飕道:“郭将军未免太心急·知道的,是明白您斩贼心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赶着来杀人灭口的。”
赵参辰被郭望拿剑一比划,心知这亲家的情分是到头了,索- xing -爬上前去,将郭望彻彻底底卖干净·郭望气极,全然忘了自己是来这表忠心的,可着劲儿地把赵参辰往火坑里推。
两亲家公然互相反水,比着看谁能逼对方先死一步··季伯琏见大功告成,两个老贼相互牵制,都跑不了,便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施施然从袖中拿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剑,双手捧着给宋其景过目,道:“这是末将从胡人一个司长手里偷来的玩意儿。
当时觉得小巧玲珑,做工精致,尤其这剑身上刻着的满月不错·今日一细想,觉好生眼熟”·众所周知,郭老将军有个坏毛病,喜欢在自己的物件上刻专属标识。
不写望字,偏要刻轮满月来和,寓意完事圆满,顺顺遂遂··郭望不可置信地看着季伯琏,嘴唇发抖,“季宁”···季伯琏回到季府。
季延风正给没几根鸟毛的八哥顺毛,季琬在一旁绣手绢··八哥鼻子比人灵,先嗅到了季伯琏从江北带来的沙场味儿,扑腾扑腾翅膀,歪着脑袋叫:“龟孙死回来啦龟孙死回来啦”·季琬放下绣针,惊喜道:“哥”·季伯琏挥手将八哥扇到一边去,端起季延风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都多少天了姓沈的还没来提亲季家快养不起你了。”
·季琬羞恼道:“人家担心死你了·一回来就没正形”·“哼,还能欺负你妹妹,是真的季宁不错·”季延风抬手在季伯琏脑后拍一巴掌,“不声不响就回家,进季家丢你的人了”·季伯琏嬉笑道:“想给您个惊喜呗。”
说完,见季琬匆匆忙忙摆了车要出去,便问道:“你上哪儿去给沈家送人”·“我去找平姐姐告诉她你回来了”季琬大声道。
季伯琏后背一僵,八哥趁机在他耳朵上啄了口··季延风看着季琬远去的背影,骂道:“真有你的才走就能被蛮子掳了去小平担心你,茶不思饭不想,夜夜拿了手绢垂泪,瘦脱了人形你赶紧收拾收拾去何家赔罪去”·季伯琏掐着八哥的脖子防止它作祟,正色下来,道:“爹,赔罪自然是少不了,可亲事再往后拖拖罢。”
季延风不解,“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郭望,您知道吧他通敌卖国,整个将军府快给抄了·儿子要这趟要在江北常驻,顶他的缺去。”
季伯琏端起大肚紫砂壶,给季延风重新斟茶··“你”季延风拍大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就不该许你去赶考去南岭走货也比这强”·季伯琏好声好气地给他顺,“爹,‘忧国忘家,捐躯济难’,您现在气,可当初肯定也是想到这儿了的。
儿子这两天就得走,家里有小琬,沈家也会帮衬着……”·“说什么丧气话你是我季延风的儿子凭什么给那狗皇帝卖命去”·“爹你糊涂了。”
季伯琏把八哥塞鸟笼里,无奈道:“别这么小家子气·亏得我娘不在,不然又得一哭二闹三上吊,您深明大义,好好劝劝她·何家那边,儿子自会处理。
回得来就结亲,回不来就让万平赶紧许个好人家嫁了·”·季延风用手捂着脸,沉默不语·过了半晌,才低声道:“你别管了,我叫小琬说去·忠孝两难全,实在不行,我跟你娘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季伯琏擦擦眼角,笑道:“到时候把整个季家给小琬当嫁妆,嘿,看哪个男的敢娶她”·“上门女婿大有人在,不过沈家小子不是那种吃软饭的小白脸。”
季延风只觉身心疲乏,往椅背上仰去,“你放心去罢·放心去罢·”·管家从外面跑来,说是宫里来人了··季伯琏搀着季延风出门。
正门处停了辆金灿灿的龙辇,宋其景撩开车帘下来,长眉一挑,示意公公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季宁副总兵破外敌,擒内贼,劳苦功高·拜大将军,官正一品”·作者有话要说:①《生查子·咏摺叠扇》宋·朱翌·☆、宋遇泼墨题字·季伯琏接旨,跟龙辇回宫取虎符。
郭望和赵参辰因犯通敌罪,满门抄斩,十日后行刑·颜之书倒是保了条小命,但也被逐出京城,此生不得入仕·原户部侍郎贬成司务,再不能晋升··季伯琏骑着马,跟龙辇里的宋其景隔着道帘子说话。
“皇上,这回刑部办事效率挺高的呀,才半日,已经人赃俱获,擦干净断头台了·”·宋其景道:“平日里刑部查个小案能走十七八道程序,抓大官比什么都快。
这沈侍郎未免太过于送子心切·”·季伯琏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字面上的意思·沈侍郎是急着叫淑才顶赵贼的缺。
你且等着,这回不光判案快,官考也得提前·”·季伯琏听完,猛地想起崔国舅骂两个卖国贼的话来,点头道:“啧啧啧,一个往下拉人,一个擎等着往上送人,沈家这前呼后应的,沈兄不想上高位也难呐。”
说罢,两条眉毛一皱,俯身撩开车上的帘子,挑了眉道:“皇上,您怎么突然‘淑才’‘淑才’叫这么亲了”·宋其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季伯琏越想越觉不对劲,“您平日叫伯琏,都是‘混账’‘小子’一串儿骂,好的时候才喊声‘季卿’……难不成,您和沈兄”·宋其景一把将帘子扯下来,怒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面条豆腐汤满嘴胡话你是叫神经病上了身了”·“伯琏错了,皇上息怒”季伯琏嘴上认错,实则贼心不死,再次掀开帘子,屈起二指磕在车窗上,“伯琏给您磕头谢罪。
沈修撰是要娶了家妹的,不管他·您淑才都叫了,也叫声伯琏来听听呗·”·宋其景道:“季卿·”·季伯琏不依不挠,“伯琏~伯琏~伯琏~”·“季大将军。”
“伯琏~伯琏~伯琏~”·“季状元·”·“伯琏~伯琏~伯琏~“·宋其景想不出其他,被吵得脑袋发晕,干脆闭嘴··季伯琏连喊几十遍自己的名字,得不到一声回应,垂头丧气地松开了帘子。
到宫门口,前面一个小公公迈着小碎步跑来,说颜之书在等着见季伯琏··季伯琏一头雾水,跟公公应了声,加快几步向宫门去··宋其景却突然叫住他:“季宁。”
季伯琏被这声“季宁”砸的心肝儿乱颤,方才被浇息的热情瞬间春风吹又生,眉开眼笑道:“在皇上您等伯琏片刻,两句话就来。”
往前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笑嘻嘻道:“千万别走啊·”·宋其景哼道:“朕偏要走·”·季伯琏变戏法儿似的掏出一支荷花骨朵递到宋其景手上,“花在人在,伯琏先去。”
···不过几个时辰未见,颜之书就从高高傲傲的向日葵成了霜打的茄子,脸上现出灰败之色··“季大将军·”·季伯琏拱拱手,客客气气道:“颜兄,找季某何事先说好,我季某人只负责揪郭望,至于您被拉下水——是沈修撰的事儿,于我八竿子打不着。”
颜之书苦笑道:“季大将军多虑·颜某能有今天,全是自己一时糊涂种下恶果,若不是沈大人及时出手拉了一把,恐怕颜某现在只能借尸还魂找您说话了。”
季伯琏可惜道:“跟那厮混到一起,的确是你被猪油蒙了心了·您是南岭人吧这路上可远,盘缠够不够前边儿就有季家的商行,您到哪儿报我的名字,想支多少银子都成,也算是同年的缘分。”
“大将军的好意,之书心领·”颜之书瞟了瞟还停在不远处的龙辇,心底发虚,不敢再和季伯琏你来我往寒暄过去,赶快进入正题,“其实之书今日来,是想跟您说句真心话。”
·伯琏便摆了副聆听的驾驶,道:“洗耳恭听·”·颜之书脸色木了木,压低声音道:“之书知道您心眼儿好,不会故意给人挖坑往里跳。
可沈大人不一样·之书谢他不杀之恩是一回事,恨他攻于心计是另一回事·当初他叫之书给他到老鼠窝里当大米,自己去找猫来……搞了半天,他自己就是那只牙尖嘴利的猫。
今早这一出,风头让您抢尽,他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最后好处都是他占……”·“我不也做了将军么”·颜之书嘴角抽了抽,“这是国难当头。
说句不好听的,等仗打完了,您就是他过河要拆的桥·”·季伯琏冷道:“合着您是来下咒呢·把这提点我的心思放在他身上,也不至于脱了白鹇。”
颜之书被凉飕飕讽一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跺跺脚道:“反正之书的话,您不管爱听不爱听,日后多留意罢·就此一别,各自安好·”·季伯琏朝他笑笑,“保重。”
骑马回去,发现宋其景还在原地等着,季伯琏不禁心花怒放,“好皇上,您果真等了伯琏了·”·宋其景没搭理他··“皇上,您不问问颜之书都说什么了”·宋其景抬抬眼皮,“哦。
他说什么了”·“他挑拨离间呢·沈修撰马上要成我小妹夫,这关系铁的,他拿根金箍棒来也挑不开·”季伯琏摇摇折扇,探头道:“皇上,您觉沈修撰这人怎么样”·宋其景想了会儿,万分谨慎地吐出四个字:“唯利是图。”
“那正好·伯琏家里就是利字当头·啥都不图的人才不能结交,吓人·”·宋其景转了话头,“你是如何知道郭望通敌的”·“这个嘛,其实是沈修撰先抓着了赵参辰的尾巴,伯琏只是顺藤摸瓜。
先给郭望定下罪,再按着罪名找证据,不怕找不着·再者,伯琏送粮时故意改了道儿,只跟他一人讲了,赵参辰都不知道,这样都被拦了个正着·与其说是胡虏用兵如神,伯琏更倾向是他故意漏信儿。”
 ·“你图什么”宋其景出其不意道··季伯琏怔了下,很快又笑道:“图您的脸呀·您只有在龙椅上坐稳了,才叫人放心。”
宋其景就又不说话了··季伯琏不知道他心里盘算什么,笑嘻嘻回问:“那您图什么呀总不会也图伯琏的脸吧”·“回去照照镜子再说话,朕是图你那身带兵打仗的本事。”
“那伯琏也算不上一无是处·”·说话间,到了行宫·宋其景取了虎符来,随手抛给季伯琏··季伯琏将那小小铜块收进衣服里,见侍女送了一套盔甲来,问道:“送给伯琏的么”·“想的美。”
宋其景接过来,往自己身上比划几下,道:“朕要御驾亲征·”·季伯琏大惊失色,“什么”·“朕要御驾亲征。
开心么”·“您当那江北好玩儿呐就您这肩……”季伯琏把涌到嘴边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生生咽下去,“肩宽腰细的,胡人胳膊比您大腿都粗。
御驾亲征……谁想出来的馊主意伯琏怎么不知道”·“朕的好爱卿们共同想出来的·”宋其景比划完,感觉看起来大小还算合适,便遣了宫女下去,“明日卯时,朕同你一道儿北上。”
季伯琏自动忽视后面那句,急道:“这帮黑心烂肺的小人推个先皇还不够,怎的又要将您推出去”·宋其景面无表情,“他们怕是连棺材都准备好了。
到时候广闲独身一人,上头几个虎视眈眈的皇叔,下面一群狼心贼子的佞臣,怕是难做啊·”·季伯琏听出点不对味儿来,“您还有空担心太子您处境比他更危险沙场上这么乱,想取您命的,叫两个小兵趁乱捅您一刀就成了连……”·宋其景竖起一根食指,“打住。
生死有命,朕从稀里糊涂登基起,就料到早晚有这么一天·这皇位本不该是朕,坐了,总得付出代价·”·季伯琏听了,心里拔凉拔凉·想了半天,道:“伯琏会护拼命您周全。”
宋其景话里带刺:“护好朕这张脸么·戴张面具即可·“·季伯琏忽觉莫名心酸,脱口道:“伯琏不是光要您这张脸”·“嗯”·季伯琏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刚要解释,殿外有公公喊:“皇后娘娘驾到”·宋其景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季伯琏道:“虎符交给你了,你回去跟家人好好聚一聚。”
·季伯琏深深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出门时跟皇后打了个照面·说是照面,也不完全对,因为皇后的脸是被一层后布包起来的··据说皇后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深夜东宫起火,被烧伤了脸,遂不再以真面目示人。
承蒙宋其景不弃,没休太子妃,反而一路让她坐到六宫之主··人们传不举皇帝的时候,也都会顺便感慨一句,这皇帝一生的深情,都花在皇后一人身上了··季伯琏一直走到宫门口,满脑子全是宋其景方才面无表情的脸。
越想越胸闷,越胸闷越心慌,越心慌越迈不开腿··侍卫退到一旁给他放行·季伯琏一脚踏出去,顿了顿,忽然缩回脚,失心疯似的原路跑回去··走出去花半个时辰,跑回来不用一刻钟。
皇后娘娘已经走了,季伯琏大咧咧闯进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宋其景吓了一跳,奇道:“你忘了东西了”·“没有。”
季伯琏盯着他的眼睛,“伯琏想了想,回家还得听八哥聒噪,娘俩哭闹,不如在这落个清净·还有世间绝色可供欣赏·”·宋其景不置可否,“自便吧。”
季伯琏眼珠一错不错地跟着宋其景,仿佛少看一眼,这人就能原地蒸发似的·宋其景一开始被盯得不舒服,说了两句,见死不改悔,也只得由他去··这一待就是待到天色黑尽。
宋其景准备洗洗早睡,季伯琏还没有挪地儿的意向·宋其景道:“申时了,再不回去,朕怕你家二老打上门来·”·“伯琏差人打过招呼了。
就说留下来和您商量战术·”·宋其景伸个长长的懒腰,“随你吧·到上书房睡去,别忘了叫公公给你收拾行礼·”·季伯琏瞪眼,“您要上哪儿去”·“去皇后那儿坐坐。”
“不成”季伯琏心里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扔掉手中的翠玉珠子,蹦起来从后面环住宋其景的腰拖到椅子上,用嘴唇亲吻黄袍领子外裸露的一截雪白皮肤,“哪儿都不许去”·宋其景推开他,道:“凤栖殿可比这上书房舒服多了,床也软,朕放着香喷喷的皇后不要,陪你在这睡硬板床”·“伯琏给您当人肉垫”季伯琏急急道:“花前月下,季美人在此已静候陛下多时~”·宋其景摸摸鼻子,“好一个静候,朕的这些玉石珍宝都快被你翻遍玩儿透了”·季伯琏抱着他不撒手,连拱带蹭,“莫要计较这些。
明日就要舍生忘死去了,您不给伯琏‘美人和泪辞’,起码也得‘红楼别夜堪惆怅’吧·”·宋其景被他成功气笑,转身跨坐在他两条腿上,“你这一口一个的,到底朕是美人,还是你是美人再说,这算是‘别夜’么朕和皇后才是真的别夜。”
季伯琏趁势抓着他两只手放到自己肩上,两人的距离又贴近了些,委委屈屈道:“不管,不管您今夜要是让伯琏独守空房,这颗心就碎成骨灰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宋其景刮了下季伯琏的鼻子,“像太子几年前睡不着觉要朕陪的扯皮小子。”
“那您当时留下来陪殿下睡了吗”·宋其景嘴角扯了扯,“陪了·”·季伯琏喜出望外,开心地把宋其景抱起来转了两圈,“好皇帝~”·宋其景叹口气,道:“不过你要老实点,不许动手动脚,明日要赶路。”
季伯琏点头点的像鸡啄米,把宋其景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含含糊糊道:“不动手不动脚,只动嘴·”·宋其景摸摸他胸口,皱眉道:“这什么东西硌的朕骨头疼。”
季伯琏把胸前放着的折扇取出来放到桌上,又黏糊糊亲上去,“沈修撰送的·这是把好折扇,比当时伯琏送您的那把还好·”·宋其景白日里已见过这折扇,便没再细看,随口道:“题字了没有”·“没有。”
季伯琏正亲的起劲,灵光一闪,道:“您帮伯琏题了吧·就题个‘只愿君心似我心’·”·“滚·”·“山有木兮木有枝”·“俗套。”
“邂逅相遇,与子皆臧”·“不可·”·季伯琏被骂的高兴,两条胳膊撑在书案上,歪着头看宋其景,“那画两个圈儿”·宋其景正在磨墨。
闻言,额角爆出青筋,气道:“闭嘴·再多说一个字,叫人把你打出去·”·季伯琏讪讪地捂住嘴巴··宋其景拿毛笔沾满墨汁,展开折扇,在一面写道:战无不胜。
季伯琏伸长脖子看,乐道:“战无不胜,所向披靡这个不更俗么”·宋其景不答,等这面干透了,翻过来,挥毫甩下“清风此出”。
末了,换支圭笔,在角落端端正正描下“宋遇”二字··他挂好笔,将折扇送到季伯琏手上,朗声道:“大将军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引桑入竹,清风此出。
宋遇赠·”·作者有话要说:没有作话……好了现在有了~鹅鹅鹅鹅·☆、季宁授绕指柔·没了郭望和赵参辰两根搅屎棍子,胡人和大和彻底撕破脸皮,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留守的范璞整天望眼欲穿,季伯琏到的时候,激动的眼泪都出来了··季伯琏慈父般抚抚他一脑袋乱毛,道:“爹爹回来了,孩儿不哭·”·宋其景善意提醒:“范副将比你大三岁。”
“谁有本事谁是爹·”季伯琏把马交给范璞,自己牵了宋其景的白马绑到营帐旁边,道:“这里不比皇城,您多担待着点儿,最长忍两三月,就又都是锦裘细软了。”
·宋其景环顾四周,挥手赶走指头大的马蝇,打了个喷嚏,“季大将军多虑,朕不娇气·”·“哟,不娇气还打喷嚏”季伯琏仗着四下无人,他现在又是老大,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被马粪熏着了等着吧,晚上还有奇形怪状各种虫子,到时候您别吓到往伯琏怀里钻。”
宋其景当场就恼了,拔出佩剑抵在季伯琏胸口,“- yín -言秽语朕今日扒了你的心肝儿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下流东西”·季伯琏抽出扇来,用扇骨抵住剑锋,眼睛弯弯,“那您不就跟照镜子似的么。”
这人最近耍嘴皮子功力见长宋其景警惕想道,随即变了剑招,手腕微转,想要挑了季伯琏的折扇··季伯琏一身素色长衣,头发扎一半,剩下的青丝在空中飞舞,被剑锋扫断几根。
他也跟着宋其景翻腕,扇骨再次抵上剑,调笑道:“您要砍,别砍头发·砍这儿,割断也成·”他用空着的手指指衣袖··宋其景道:“把你那折扇扔边儿去,换剑来”·季伯琏眨眨眼睛,“换剑的话,伤了您怎么办这比伯琏自己砍自己还难受。”
宋其景气绝,往前一步抢过折扇,回手扔营帐里,再次扎好马步,“小心得意忘形”·季伯琏只好拔出剑,换到左手,边摇头边道:“好好的,非得兵戈相见。
像昨晚般做些舞文弄墨的风雅事儿不好么”·“你现在不带朕切磋切磋剑法练手,待几日后真冲锋陷阵了,朕可能手沉拎不起剑·”宋其景认真道。
“有道理·还是您有远见·”季伯琏说完,脚下突然发力,手腕转如游蛇,剑身竟被生生逼出些绵软之意来·宋其景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季伯琏道:“这招‘绕指柔‘是女子剑法,伯琏教舍妹防身来着·可惜这剑又长又粗,不如袖中刀来的好·”·“既是化出柔意,何不用软剑”·“至刚出来的柔才不失凌厉之意。
软剑太软·”季伯琏并起二指贴在唇上,朝宋其景抛了个飞吻·“用这招,起码能让胡人一是片刻摸不出应对的法子·”·宋其景点头称是,趁季伯琏不注意,转守为攻,矮下身去攻击季伯琏下盘。
季伯琏顺势而起,翻到空中,剑直朝下,快碰到宋其景后颈的时候错开剑锋,擦着他后背的甲一路下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宋其景只觉整个脊柱攀升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
若是季伯琏有半分差池,他现在就是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天降奇兵·怎样”季伯琏得意地甩甩剑,“您攻我下盘,我走您上路,够意思吧。”
范璞拴好马回来,一听季伯琏这句,嚷嚷道:“够个什么意思将军,您这脸皮什么做的”·“脸皮厚,砍不透”季伯琏哈哈道。
范璞啧了声,抱着胳膊农民揣蹲一旁在心里跟着比划,还不忘招几个过路的将士一同观摩··宋其景脸色微红,硬着头皮道:“再来·”·季伯琏也不跟他含糊,为了让那群小兵蛋子看清楚学进去,把剑又换回右手,一招一式地还有讲解。
范璞激动地直跺脚·大将军和天子真人教学,奇观啊·宋其景不比季伯琏,来不及进攻,防守也是漏洞百出,连连败退,不一会儿就呼吸不匀。
季伯琏怕他耗力太多失了手,用季氏经典招牌剑招“柳暗花明”收尾,抵在了宋其景喉咙上··“你当初就是凭这招拿了武举状元”宋其景眯眼道。
季伯琏龇牙笑,欲收剑,宋其景却忽然折下身体,鼻尖擦着他的剑过去,反手将剑贴在季伯琏脖子上··“你柳暗花明,朕万象更新·够意思吧”·季伯琏扔了剑,拍手叫好。
“您这什么路数伯琏从未见过·”·宋其景将剑放回剑鞘,又过去替季伯琏捡起剑,微微扬起下巴道:“灵光乍现,方才瞬间自创的。”
“厉害够意思”季伯琏乐的眉毛要扬到天灵盖上去,屁颠屁颠跟宋其景进了营帐,不要脸道:“您赢了,伯琏归您处置。”
然后压低声音道:“最好是脱了衣服的·”·宋其景一把推开他,佯怒,“没脸没皮”·季伯琏嘿嘿笑,亲手给他收拾起居用品。
床上要挂金丝帐,床头点上陈年檀香,锦衾软被叠的规整,还不忘摆上把名贵紫砂壶··宋其景换了衣服来,见这番景象,皱眉道:“你做什么把军营当皇宫了朕没叫带这些稀罕玩意儿来。”
“伯琏自己准备的·”季伯琏凑过来,在他脸上啵一口,“只能勉强凑合成这样,您莫要嫌弃·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伯琏带您回宫。”
“你这莫名自信从哪儿来的”宋其景揪住他半边脸··季伯琏把折扇放到他面前摇摇,沉声道:“您说的,战无不胜。”
宋其景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季伯琏趁机把脸从龙爪中解救出来,边往外走边道:“您先歇着,伯琏叫上范副将巡营去·”···这巡营不要紧,巡出了个胡人包好送来的大礼。
季伯琏看着范璞手上匣子里的人头,吞吞口水,手放在腰间佩剑上,亮出三寸锋芒··“这……”季伯琏指指人头,问范璞:“这怎么办”·范璞两条胳膊抖成筛糠,跟季伯琏大眼瞪小眼,“将军,您要不还是问问皇上……”·“问个头”季伯琏烦躁地来回走,一脚踹在送匣子来的胡人使节身上。
范璞抖抖道:“确实是问个头啊……”·季伯琏:“……你小子能不能说人话让皇上,看他亲爹的脑袋,你怎么不穿裙子杀猪呢”··范璞别过头去,道:“末将觉得穿裙子杀猪似乎更好办一些。”
季伯琏:“……”·走了几圈没想出个所以然,季伯琏胸中憋火,眼珠子转来转去想找出气口,最终瞄到使节身上,“拉出去砍了”·使节直接跪在地上,裤子渐渐变成深色,- cao -着蹩脚汉话崩溃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我去你姥姥的不斩来使”季伯琏叫人把他拉出去,吩咐道:“砍完后找个盒子装了,用小投石机扔他们营门口去。”
“你去通知,叫所有人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开战·”季伯琏对范璞道··范璞出去,将军帐里只剩季伯琏一人··还有宋璋的脑袋。
季伯琏正急得抓头,帐外偏偏响起宋其景的声音:“季将军,歇息了吗”·季伯琏条件反- she -把匣子踢到桌底下,清清喉咙道:“睡了刚刚将了周公一军”·“哦,行。
那朕进去了·”·季伯琏惊地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宋其景掀开帐进来,见季伯琏穿戴整齐端坐在地上,挑眉道:“你爱打地铺”·季伯琏擦擦额角冷汗,“天,热,地上凉快。”
“朕那里有冰块,待会儿拿些来·”宋其景皱皱鼻子,用力吸了几口空气,狐疑道:“这什么味道又腥又臭,还有股骚味儿。”
他转向盯着季伯琏的眼睛,“你不会有什么事儿瞒着朕吧欺君之罪,你数清楚你自己有几个脑袋够朕砍的·”·季伯琏听“砍脑袋”听的心惊肉跳,故作镇定道:“方才进来只狐狸,叫范璞砍了。”
宋其景懒得听他编瞎话,背手往前走了两步,“朕听范副将说,明早开战此等大事,你不过去禀报,还要朕亲自跑腿过来问·”·“范璞不是过去通知您了么。”
季伯琏小声道··“什么”宋其景用脚尖踢踢季伯琏的小腿,“还不起来”·季伯琏哪敢起来。
宋璋的头就在他背后,一起来就露光了·“伯琏再坐会儿·冰块不多,您省着点用·您回去歇着吧,这里又脏又乱的·”·宋其景满腹怀疑,不走,反而在季伯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您真不走不走的话,今晚就别想出这将军帐的门了·”·宋其景毫不犹豫道:“行啊·”·季伯琏一口气没上来,索- xing -破罐子破摔可劲儿胡编,“什么都瞒不过您。
方才胡人那边来了个使节,骂伯琏是狗娘养的,叫伯琏砍了头送回去,这才扯了最后一层粉饰太平,大动干戈了·”·宋其景听了,忽然乐道:“你找人骂回去。
朕想起好些个骂人的战例,一波接一波轮番上阵骂,扰的敌方狗血喷头,气急败坏·”·“那是攻城用的·”季伯琏抓抓耳朵,又道:“您回去歇着吧。”
宋其景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给朕起来·”·季伯琏稳如磐石··宋其景眯了眯眼,直接动手将他揪了起来·连匣子带头,一览无余。
认出那血肉模糊的脸来自自己亲爹之后,宋其景沉默了··季伯琏哭丧着脸道:“叫您别看了,您非要看·”他将匣子从宋其景眼前移开,握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营帐外带,“做噩梦了怎么办要叫人陪您吗”·“放手。”
宋其景挣脱开,声音如平日般平静,“你打算怎么处理”·“就……带回京城入葬皇陵……”·“呵,等拖到那时候,早就臭了烂了,叫虫给蛀的只剩副骨壳。
你诓郭望时的脑子上哪儿去了”宋其景气道··季伯琏呆住·“那,难不成就在这儿入土为安这,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省事又方便·”宋其景拍拍手,往自己帐走去,“你怕他归不了家上午还信誓旦旦,说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有那日,将他埋在胡人头上也算入了祖坟了。”
季伯琏目送他回去,转脸看看死不瞑目的宋璋,走过去帮他把眼皮拂下来,端起匣子往营地后面走··营地后有片柳树·季伯琏找了最大的一棵,拿出小铲,手动挖坑。
他边挖边道:“葬在这儿,是您亲儿子吩咐的·伯琏只是个跑腿办事儿的,千万莫要怪到伯琏头上……”·挖完,他把匣子放进那小坑里,啧啧道:“看起来,您父子二人关系不是很好。
也正常,帝王家的人么,没有这份狠心,成不了气候·若有下辈子,改投哪家平民小户里去,不比每天盯着那龙椅勾心斗角舒服”·坑小,填土也快。
季伯琏补完最后一铲,拍掉手上的土,低声道:“伯琏和皇上如今不过是玩玩儿而已,各求所需,无需当真·您在天有灵,看得清楚,别误会是伯琏害了皇上。”
说罢,朝小小坟头跪下磕三个头,拂袖而去··过了许久,- yin -暗的柳林里缓缓走出一人·漫天星光追随在他身后,将整片夜里的沉寂剪到长长的影子里。
宋其景蹲下来,用刚撅下来的柳枝戳戳坟头尖尖,道:“您要是稍微争气一点,这担子也落不到其景头上·都说逝者安息,埋在这儿估计您也安息不了·条件艰苦,您知足罢。”
他也起身,沿着季伯琏刚走过的小径回营····宋其景坐在帐中,听几个传令兵来回直播前线战况··一会儿是右翼被包抄了,一会儿是季将军攻破中路,一会儿是后方被围攻。
捷报也有,不过坏消息居多··宋其景用牙齿咬住手指关节,手心泛起一层薄汗···屁股下那把椅子怎么坐怎么不舒服·连换了七八个姿势后,宋其景终于坐不住了,对留守的范璞道:“范副将,陪朕出去走走。”
范璞得令,叫一小队人马跟上,随宋其景来到营帐前头··宋其景微微抬高下巴,听着远处的厮杀声和偶尔传来的□□爆炸声,目光沉静如水··范璞安慰他道:“皇上不必担心,季将军肯定会胜的。”
“你怎知道”·“季将军用兵如神·”范璞露出钦羡之色,“之前郭望光会照抄兵书,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出来他准备搞什么。
而季将军用的都是些新奇打法,变幻多端,唬的人一愣一愣的,鬼都猜不出他要做什么·”·宋其景道:“你也猜不出”·范璞老老实实回答:“猜不出。
需得季将军详细解释·”·“他这是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一个个儿跟小猴见了美猴王似的·”宋其景笑道··范璞双手捧着心口,一脸陶醉加神往地把季伯琏上回一千干掉一万的神勇事迹复述一遍。
宋其景在朝堂上已经听季伯琏讲了一回,只不过后者要浮夸许多··“跟季将军打仗真的太刺激了·”范璞兴奋道:“若是将军早生几年,胡虏别说是到长江边了,长城也跨不过一步”·宋其景没有回答,只是站直了往远处眺望。
一直到日头偏西,前方才传来鸣金声·宋其景松了口气,抬脚回营·却因为站了太久腿麻,当着众人的面摔了个大的,把脚扭了··宋其景:“……”·范璞一路搀着宋其景回营。
进了主帐,发现季伯琏已经在里头·他上半身裸着,一大夫正拿小刀往外挖他胳膊上的碎铁片··范璞慌忙问道:“这怎么了这是伤的重不重哪个狗娘养的龟孙干的日它仙人铲铲”·季伯琏疼的额角直冒冷汗,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死不了,碎片挑干净就行·”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在范璞后背上狠拍一下,骂道:“可真是憋死我了·你给我传令去,叫那帮放炮的把眼眼珠子装眼眶里再放奶奶的,看不见我在里边儿吗”·范璞惊道:“自己人误伤啊将军您这是倒了什么血霉”·季伯琏一巴掌把他拍帐外去,“滚”·宋其景踱步过来,探头往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上瞅一眼,确定没炸到骨头,才放心道:“还好没伤着脸。”
“哼,碰我的脸下辈子再说·”季伯琏拿毛巾把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对着小镜子前前后后照了几遍,一条小伤口也没发现,才觉得胳膊不这么疼了。
胳膊上的血流了小半盆才算完事儿·大夫撒上止血粉,用白绢布里三层外三层裹起来,找根绳挂脖子上,嘱咐季伯琏好好休息,不要用力过猛挣破伤口··季伯琏挥挥手叫他下去,跟宋其景对视一眼,发现他走路一拐一拐的,嬉笑道:“皇上脚怎么了担心伯琏担心到崴了”·宋其景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脸真大。
吃饭么朕叫人送饭来·”·“吃·”季伯琏瞅着四下无人,对宋其景张开单臂,“这跟刮骨疗毒一般疼·皇上抱抱伯琏,兴许就不疼了。
“·“朕又不是麻药·“宋其景说着,上半身倾过去,轻轻抱了季伯琏一下··季伯琏嘿嘿笑,“刀子嘴豆腐心·”·宋其景把刚送来的饭往桌子上一磕,微笑道:“对于伤员当然要多点关心多点爱。”
然后舀了满满一勺辣酱拌在米饭里,摸了摸季伯琏的狗头,“因为这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遗愿了·”·季伯琏:“……谢皇上·”·有个椅子腿松动了,宋其景干脆掰下来当拐杖用。
他慢吞吞往外挪,对季伯琏道:“吃完就休息吧·方才说了你要多休息·”·季伯琏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饭,过来扶着宋其景,道:“睡什么睡,今晚不偷袭,更待何时”·“你要夜袭”·“当然。”
季伯琏替他踢开前面的一颗石子,“这叫趁热打铁,乘胜追击·今日一战,双方都元气大伤,胡人定以为我们会好好休养生息,我偏不如了他们的意·”·宋其景问道:“谁带兵”·季伯琏拍胸脯,“舍我其谁。”
说完,凑在宋其景耳边,声音压低了些,“皇上莫要担心,只是戳戳他们的屁股,不来真的·”·宋其景担心地看了看他的胳膊,“不如让范副将去。
万一扯着了伤口,以后是要落下病根儿的·”·“他太急躁·胡人一旦反击,他就恨不得拼命去戳人家眼睛·”季伯琏擦擦眼角,作感动状:“皇上您这是在关心伯琏么伯琏心里既惊又喜,快要感动死了。”
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宋其景推开季伯琏,气恼道:“谁爱关心你朕要歇息了”·季伯琏见好就收,找范璞去点夜袭的人马。
··夜袭结果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成功地烧了一仓粮草,惹毛了胡人··意料之外是遇见了上回把季伯琏抓起来的宋二·季伯琏在火光中瞥见一熟悉身影,心中大喜,道:“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之前拿烙铁吓唬他的事儿,季伯琏到现在还有- yin -影。
季伯琏当即拉弓,瞄准了宋二的脑袋··显然宋二也发现了季伯琏·但他并没仓皇逃窜,反而大叫着朝这边冲过来·季伯琏听懂他说的胡人语,大致是“狗逼玩意儿老子跟你拼了”。
季伯琏啧了声,“自不量力·”收起弓,拔出剑来,准备削了宋二的舌头···宋二跑来,却将一纸团塞到季伯琏手心,在季伯琏砍他前先在自己腹部戳了两个洞出来,用汉话道:“走”·随后歪在草垛上装死。
季伯琏被这突如其来的纸团打懵了·他看看宋二,看看手中的纸团,再看看远处追来的敌兵,犹豫再三,骑马开溜··回到营地,季伯琏直接冲进了宋其景的营帐。
宋其景果然没有睡·季伯琏道:“您怎么还未歇息已经丑时了·”·“这外面喊叫连天的,陈抟来了也不一定合的上眼。”
宋其景打个哈欠,眼窝下一圈乌青,显然是倦了,“你消耗精力比朕还大,回去歇着罢·也睡不了多久,天就又亮了·”·季伯琏一屁股坐下来,正色道:“伯琏也睡不着。
不如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战术·“·宋其景来了精神,道:“你说·”·季伯琏拿过地图,点着中间长江道:“要退兵·退到江南,打水战。”
“不过江打不赢么”·季伯琏摇头·“胡人陆上作战非常强悍,这是天生的种族优势·比如他们一箭能- she -近一里,我们好的才刚能到他们一半。
今天这一仗之所以能打赢,是因为他们还未参透伯琏的路数,而且只用了三成的力来试探,我们却是拼了全力的·”·宋其景道:“但是突然撤退必定会引起胡人警觉。
我们速度又慢,可能会被半路截胡·”·“不错·”季伯琏盯着地图,“所以不能被发现我们是主动往南撤的·”·“所以你去夜袭纯粹是为了惹毛他们,叫胡人追着我们打,一路把我们打到江南”宋其景端过紫砂壶,给自己和季伯琏一人倒了一杯茶提神。
季伯琏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道:“是,也不是·”·“嗯”·“您亲我一口·”季伯琏突然道··宋其景茶杯没拿稳,泼在了季伯琏腿上。
季伯琏被烫的嚎叫一声,眼神哀怨地盯着宋其景··宋其景抓了毛巾按在- shi -的地方,道:“接着说吧·”·季伯琏哼哼唧唧道:“惹毛是一方面。
等过两日打起来的时候,伯琏打算叫精兵南下,剩下的老弱病残在后面拖住,然后拖到江边就直接轰一波·胡人必定以为我们是迫不得已走投无路,想一网打尽,便硬着头皮也要跟我们打水战。
虽然我们水战经验也不丰富,但起码也比他们强吧·”·“你叫精兵南下,剩下那些人怎会愿意留下来当炮灰万一降了……”·“不会。
我留下来带兵,一方面稳住军心,一方面还能减少伤亡·”季伯琏被泼了茶水,仍贼心不死,往宋其景那边不着痕迹地凑凑,伸手握住皇帝的纤腰,“您跟范璞到江南去,看好他,不要冒进。
这郭望,我真是服了,要是一开始就坐住打水战,既好打又好运粮草……”说完,突然意识到郭望是故意跑北边儿卖国的,讪讪闭了嘴··“依朕看,你是早就想退到江南了吧。”
宋其景一语戳破··季伯琏呲牙笑,“您火眼金睛·”·“行了·”宋其景指指床,“你上床睡一会儿吧·朕的床软些,睡的舒服。”
季伯琏眨巴眨巴眼睛,“皇上您不一起吗”·“睡不着·”宋其景摸了季伯琏那把折扇出来,慢慢悠悠扇动耳边发丝,“天亮了朕叫你。”
季伯琏吊着胳膊站起来,“不睡了·巡早营去·”·宋其景盯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看了会儿,道:“等你成了季老将军,就不必如此辛苦,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季伯琏哈哈道:“可能这辈子只停在小季将军了·”·“又说胡话·”·等季伯琏草草换了身书生衣服,拿起折扇,把“清风此出”那面朝外,准备去训营的时候,宋其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叫住他,“季宁,你在胡营里有没有见到一人”·他比了比自己的身高,“和朕差不多高,挺瘦,丹凤眼,薄嘴唇,胡语说的很好,汉话说的有些蹩脚。”
季伯琏当即就和宋二对上号了·他手指勾起,压了压袖中的纸团,道:“似乎见过·皇上问这个做什么”·“这是我方的探子。
去了很长时间了·”·季伯琏一拍大腿,“您怎不早说我方才还见着了”·宋其景眼睛睁大了些,“他很久没音讯,朕以为他死了。”
季伯琏将袖中的纸团拿出来,展开给宋其景看·“他塞给我的·举着刀朝我这边跑,我差点没把他砍死·”·皱巴巴的纸上写了六个字:“后天子时,棉谷。”
棉谷位于两方对阵西南·地形崎岖,很不好走·胡人打算大费周章地从棉谷绕道,定是要偷袭··季伯琏惊出一后背冷汗,“这可信吗”·“八成可信。
当时听说你全须全尾从胡营中出来,朕就怀疑是他在其中搅混水·如此想来,果真不错·”宋其景将纸拿过来,放在灯上烧了·“但胡人被你夜袭惹了一通,可能直接从大路冲过来。
这都难说·”·季伯琏摸摸下巴,想了会儿,道:“应该不会·棉谷这么难走,他们既有了这个打算,必定已做足了准备,不会突然说不走就不走了。
如果我是胡人,会抓住这个时机打大和个措手不及,前后夹击·只是不知道这消息可不可靠,万一那探子投了敌,故意诓我,事情就不好办了·”·宋其景道:“有备无患。”
“您说的是·”季伯琏端起宋其景的茶杯一饮而尽,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调笑道:“将军外巡营,天子坐帐中·相思两无眠,不知日出东。”
·宋其景把他推出去,联上四句:“朔风传京过,军酒状元红·薜荔蒙耻也,自为耳目聪·”·季伯琏笑着倒退着走,“您就骂人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宋璋挂了鹅鹅鹅鹅·话说之前是他良心大发,偷偷溜出来玩火,小季才能这么顺溜地跑了··季宁:多谢岳父大人·☆、季宁重伤跳江·季伯琏把范璞从帐中揪出来,往他脸上泼了捧凉水。
范璞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道:“将军,出什么事儿了……“·“胡人烧了咱们的粮草“季伯琏在他耳边吼··范璞当下一个激灵,跳进帐中拿了长剑出来,“龟孙爷爷把你们脑袋串起来当肉串烤”见季伯琏吊着条胳膊一动不动,摸摸脑袋狐疑道:“不对吧,咱们粮草不是在最后方么……”·“还行,没把脑子睡丢了。”
季伯琏用手背拍拍范璞的脸,“醒来今- ri -你把军里的伤残人员都挑出来,按原来的分队重新整编,搬到西营去·剩下的人到东营和南营。
你也去·”·范璞不解,“啊”·“哪来这么多问题·将军下令,你照办就是·还有,派人传令到江南,让把之前造好的战船放出来。”
范璞道:“将军,您是打算撤到江南去”·“你说呢·”·范璞激动到把自己呛着了,“我就说早该在水上打那帮胡虏叫他们喂鱼去”·季伯琏按住他,“你瞎蹦跶个什么说的好像到了水上你就能稳赢似的。
你刘仁轨上身么·”·“不是·”范璞接着激动,“我早就跟姓郭的提过,他不听,还把我打回京城去了·哼,活该他被满门抄斩”·“你这是幸灾乐祸。”
范璞摇头晃脑,眼睛喜成两条小缝,“幸灾乐祸就幸灾乐祸·对了将军,您之前是怎么把他拐到京城的明知是鸿门宴还赶着去送人头,他莫不是脑子进水了”·季伯琏顺手往熬米粥的吊锅下添把柴火,道:“郭望这人,头脑简单,遇事儿慌,动不动就拔剑拔剑拔剑,想杀人灭口,一点沉不住气。
不然我当初干嘛要先让你把那车铁证拉回去”·范璞恍然大悟,“您是怕他看了后把咱们削了,然后泼脏水·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他还能落个忠臣良将的好名声。”
“可惜郭老贼没心眼儿·我初来乍到,他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贸然下手·而且他们一对亲家公互相知根知底,他听风声知道赵老贼可能要完蛋,便料到自己会被甩锅。
但我说的模糊,他只能瞎猜瞎着急·一大家子人在赵老贼眼皮子底下,他派人回来接吧,容易引起怀疑;不接吧,他又怕的睡不着觉·然后一拍大腿,‘诶,有了,我郭某人亲自回去,扒一扒赵贼老皮。
先死的倒了血霉,后死的万事大吉,好主意,好主意’”·范璞顺着他的话音想象一番,道:“您这跟后宫妃子勾心斗角似的,啧啧啧。”
季伯琏一巴掌拍过去,“跟谁学的啧啧啧·就你这天天睡不醒的迷糊样儿,真斗起来保准你是开胃菜·”·范璞捂住脑袋,“别打了再打真没救了”·“我给你挠痒痒呢”季伯琏瞪他一眼,“屁都不懂,废话忒多。
巡营去”·范璞抱头溜走··季伯琏和他一人一半巡了早营,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在西营重新搭了将军帐·他困极,但心里事儿多,睡不着,盘腿坐在床沿细细复盘和胡人打的几场仗,想从中多找些经验教训来。
想到两天后就可能是自己的葬身之日,季伯琏叹口气,在桌上铺好纸,给季延风留遗书·大致就是些让二老莫要伤心,照顾好身体,不能让沈家欺负了季琬云云·最后说自己辜负了何万平,叫多给何家些钱财做补偿。
一气呵成写完,季伯琏吹干落款的墨水,把遗书包好放在床头的铜匣子里,当作是季宁这人活过的证据····棉谷一战可谓是惨不忍睹··季伯琏事先埋好的伏兵被视力贼好的胡人探子瞅见了,随后两边唰唰唰一阵箭雨对轰,各有伤亡。
胡人那边是伤,因为大和士兵一个个细胳膊细腿儿弱不禁风,- she -出来的的箭力道又小准头又低,扎在胳膊上就跟插了个小棍儿一般;大和这边是亡·胡人的箭有二指粗,效果堪比叫人拿铁棍把肚皮捅对穿,有时还能连带着一穿串一对儿的。
用季伯琏的话说,就是“咱们是屁股长刺的小蜜蜂,碰上想烤鸭胗的大马蜂”··好在通讯兵没出岔子,及时放信号箭叫范璞带兵跑·季伯琏带一群老弱病残当肉盾,在心里疯狂叫骂:“这帮瘪三欺凌弱小靠人多占我们便宜不要熊脸”·显然,胡人也是火冒三丈。
好端端的偷袭不成反被埋伏,还碰的是一群不要命的,黏黏哒哒甩不干净··双方均觉得对方不要脸,带着一肚子火气砍人,边砍边骂·纵使语言不通,也不能妨碍这种“愉快”交流。
季伯琏硬拖了一个半钟头,估摸着这会儿就算不当黏黏虫,胡人也很难在范璞他们过江前赶上,便传令下去:“咱们打不过啦江北要失守啦小命要紧大家跟我一起往南跑呀”·说罢,再一次身先士卒,扭头就跑。
胡人此时已被他烦的牙根痒痒·之前绑过他又叫给逃掉的胡人司长胖大发现他就是骗人精季宁,登时气的拉断手中弯弓,发誓非要把季伯琏碎石万段·遂不再听上级指挥,带着部下专逮季伯琏打。
季伯琏浑身上下鲜血淋漓,像只被拔了刺的刺猬,只有脸能看出点人样·他意识到自己被盯上了,上演生死时速夺命狂奔·虽说他留好了遗书,但并不是真的想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季伯琏一直把此话奉为真理···胡人这才清楚大和军是想往南逃,当场急红眼,“全速前进莫要恋战不能让汉人过江”·季伯琏回头扯着嗓子喊胡话:“晚咯我们偏要过江气死你们一群瘪三”·话音刚落,季伯琏肩膀就中了一箭。
季伯琏:“呜……来杀”·一行残兵败将被胡人的穷追不舍激发出逃跑潜能,在天蒙蒙亮时逃到江边·范璞刚带人上船,见一群血人跑过来,慌忙架炮放小船。
曙光在前,季伯琏的马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它拼了老命甩四蹄狂奔一夜,油尽灯枯,生生给跑死了··人腿比不过马蹄·也就是眨眼间的功夫,誓要一雪前耻的胖大已距离季伯琏不过百米。
其他人纷纷跳上逃命小船·混乱间,谁也没瞧见惨兮兮的季将军··季伯琏紧赶慢赶在胖大铁剑挥来奔到江边,结果发现没有一条小船是他够得到的··季伯琏:“呔背水一战”·“季宁”登上主舰甲板的宋其景在一片熹微中瞧见他,焦急喊道。
季伯琏被这不大不小一声喊喊回神儿,纵身一跃,在水中没了身影··随后追过来的胖大对着一片茫茫江水,气的拍腿直骂娘··宋其景不知道季伯琏到底沉到哪儿了,指挥一队小兵多放几条小船,漫无目的地大江捞人。
季伯琏从水底往上看,几条黑影在水面上飘来飘去·他挑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条,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游上去,捂着胳膊爬上小船·小船不稳,差点把他又翻回去。
范璞瞅准时机,几个火炮轰过去,将追上来捉季伯琏的胡人炸退··季伯琏本就有些脱力,被接连炸了几下,撑不住,两眼一闭给震晕过去了·宋其景在这边叫人收绳拽船。
宋其景亲手把季伯琏从船里拎上来,只看一眼就差点晕过去··季伯琏在水里泡过了,一离水又是个血人·除了脸上几道浅浅的伤口不再往外冒血,肩膀上、胳膊上、腿上皆是血肉模糊,右胸叉着把小匕首。
宋其景连拖带拽把他弄到船舱里,急急传大夫来··不幸中的万幸是,除了胸口那处是致命伤,其他地方都是皮外伤,养养就能好·撒止血粉的时候,季伯琏给活活疼醒了。
他睁眼环顾四周,视线最终锁定在宋其景身上,抖抖地朝他伸出手··宋其景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忍一忍,过会儿更疼·”·季伯琏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骗伯琏一下,不行么。”
“说不疼,你就真不疼了”宋其景摸摸他的额头,“你脸好着呢,一点都没破·可好看了·”·脸上的小伤跟身体上的疼痛比起来微不足道,季伯琏还就真信了。
他用力攥住宋其景的手,嘶嘶出凉气,勉强道:“看着您这张脸,伯琏都不,不觉得疼了……嗷”·“自欺欺人有意思”宋其景把另一只手的手腕伸到季伯琏嘴边,豁出去道:“你疼你咬朕。
咬了龙爪,百毒不侵,延年益寿·”·季伯琏忍不住笑,一笑又胸口疼,只能皱着脸呲牙咧嘴·“现在您还不忘开玩笑·伯琏怎么舍得咬您。”
说罢,伸出舌尖,在白玉手腕上轻轻舔了一口··宋其景浑身抖了下,到底没把手腕抽回来·他转头问大夫:“怎么不给用麻药”·大夫无奈答:“回皇上,即便是用了,效果也不甚明显。”
宋其景只好对季伯琏道:“听见了你最好疼晕过去,才不用在这活受罪·”·季伯琏用牙尖蹭蹭嘴边手腕,呜咽道:“还疼晕,方才都是给疼醒的。”
他眨眨- shi -润的眼睛,鼻子一抽一抽,“伯琏的马跑没了,您改天给换匹好的·”·宋其景好生哄着他,“朕答应你·赤兔的卢乌骓马,随便你挑。”
季伯琏似乎是被宠到了,抓紧机会,借伤员身份得寸进尺,“好皇上,您亲伯琏一口·亲了就不疼了·” ·大夫自觉转头,把银针在火上烤,准备缝胸膛上的伤口。
宋其景脸皮一烧,思索再三,垂下头亲了亲季伯琏的眉心··针带着线从皮肉里穿过·季伯琏疼的要没气儿了,嘴唇一张一合,要宋其景凑近点··宋其景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季伯琏轻声道:“皇上,您知道,伯琏一个人快蹬腿的时候,想的什么吗”·“想的什么”·“想的您。”
季伯琏口中的热气喷洒在宋其景耳边,“长剑血染染·不及眉尾,朱砂痣一点·”··☆、季宁宋遇进城·宋其景看着疼醒又疼晕的季伯琏,缓缓把手从他嘴边抽了回来。
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宋其景便将两手都覆在季伯琏手上··军医用白绢布把季伯琏整个人包起来,只露个头·本来就有伤的左臂这下彻底完蛋,不等上小半年是好不了了。
宋其景用细布沾了金疮药,处理季伯琏脸上的小伤·擦完,忽然点了点季伯琏的鼻尖,笑道:“平日里风流又风骚,临死前终于潇洒了一把·你这也算急中生智,乱中有情了”·昏睡中的季伯琏并没有搭理他。
“你一躺,这堆破事儿就都交给朕了·你倒落个轻松·”·宋其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描摹那双紧闭着的眉眼·片刻后,他吹熄灯回到甲板,站在大将军的位置,命令道:“传令下去,击退胡人即可,绝不能上岸追赶。”
范璞始终惧怕他,赶快对传令兵道:“再打半个时辰,守住江边,不能叫胡人抢船”·少了刀光剑影,两边只剩嗖嗖羽箭·打在水面上的□□激起层层水花,溅- shi -了月亮。
···季伯琏三个时辰后醒了,说是疼的睡不着··宋其景坐在他床边,揭开绢布换药·季伯琏一边疼的打颤,一边得意洋洋道:“找遍天下,也找不到第二个能让您如此伺候的人了。
幸甚至哉”·“你知道就好·赶紧好起来拿你的虎符去,朕替你坐镇一夜,累的腰酸背疼·”·“好皇帝,您的大恩大德,伯琏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宋其景扯扯嘴角,“朕不要一个残废以身相许。”
“大夫说了,腿骨没伤到,明天就能下床,只是不宜剧烈运动·万一胸口崩了,心脏都要跳出来·”季伯琏笑嘻嘻道:“等伯琏不残废了,您是不是就要了”·“你这张嘴”·“嘴巴就是用来说欢喜您的话呀。”
季伯琏坐的久了,又躺回去,“范璞没叫人追去吧”·“没有·”·“城边居民怎样,都撤了么打完仗之前都叫他们不要来了。”
“撤了·”·“胡人要是不想在这打,跑回去怎么办不行,得叫江北船师给他们造船去·”季伯琏扯着嗓子往外喊:“范璞范璞”·宋其景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已经安排过了”·季伯琏在那掌心舔了下,结果舔了一舌尖草药,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吐出来。
“奶奶的,这草药怎么跟屎一个味儿·”·宋其景给他换完药,洗干净手,扔过来一块绣帕和小铜镜,“你现在半张脸都是屎,自己擦吧·朕要去睡了。”
季伯琏晃晃肩膀,用下巴点自己两条被包起来的胳膊,“没手”·宋其景看也不看一眼,推门出去··范璞正在到处找他。
“皇上,季将军怎么样了”·宋其景用力揉揉太阳- xue -,“还在睡·有什么事跟朕讲·”·“沿江的百姓民心惶惶,有能力的往南逃了,可还剩下许多没钱或者不愿背井离乡的,在这儿骂朝廷无用,说咱们越打越回来了。”
范璞愤愤道··“随他们骂去,早晚打脸·”宋其景从怀中拿出一黄卷,“加急送到京城,让户部再多拨些赈灾银·”·范璞平生第一次接圣旨,又兴奋又紧张,忍不住嘴瓢,“皇上明明好说话的很,季将军还说您嘴巴毒。”
宋其景眉毛挑了挑,“嗯”·范璞捂住嘴:“没什么·末将这就去办·”·宋其景往船舱里走几步,舔舔嘴唇,重又折返到上层,推开季伯琏房门进去。
季伯琏正在费劲巴拉地用嘴咬床边碗,企图喝水漱口··“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宋其景把水端起来给他,“清波在脚下,卧床求水喝。”
季伯琏灌下几口水,等嘴里不这么苦了,道:“您要来和伯琏同床共枕么”·宋其景拿起绢布,把季伯琏脸颊上刚蹭的草药擦掉,搬个小板凳趴在床边,把脸埋在臂弯里,“你现在跟快木头似的,抱着都硌手。”
季伯琏眼睛一亮,“您夸伯琏硬呢”·宋其景一拳砸他腿旁,“不知羞耻·闭嘴,别烦朕·”·“好好好。
您要不还是上来睡吧,趴着胃里胀气,一刻钟还得醒来吐一次·我往旁边儿挪挪,保证不挤您·”·宋其景充耳不闻,留个后脑勺给季伯琏,趴下就睡。
然而有些乌鸦嘴说啥啥灵·一刻钟后,宋其景闭着眼直起腰,喉咙抽动,连吐了三口胀出来的气··季伯琏道:“上来睡罢·”·宋其景闭着眼睛又趴了下去。
又一刻钟后,宋其景再次闭着眼睛吐气·季伯琏道:“上来睡罢·”·宋其景又趴了下去··如此再而三三而四后,宋其景烦闷地掀开季伯琏身上的被子,冲道:“往那边去一点”完了脱掉外衣和鞋子,钻进被窝里背对着季伯琏睡。
季伯琏小心翼翼地用嘴叼住被角给他盖好·宋其景在梦中动了动,翻身,一条胳膊伸过来搂住他的腰··季伯琏没有动,听着耳边轻柔均匀的呼吸声,一时间竟感觉伤处不怎么疼了。
··宋其景是真的困极了,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到第二日中午才醒··季伯琏苦着脸道:“好皇帝,您可真能睡,伯琏尿壶快憋炸了·”·“你去方便和朕有什么关系”宋其景打哈哈。
季伯琏抖着两条病腿下床,小步小步往前挪,“伯琏怕一动给您惊醒了·这一日范璞来报消息,不敢说话,都是用纸写了给伯琏看的·”·宋其景拉下脸,“你怎不叫朕传出去可如何是好”·“您放心,他这人嘴严的很,不该说的绝对不乱说。
再说,是您放着自己的房间不要,要到伯琏屋里睡的·”·季伯琏用头顶开门,出去放水··宋其景下床洗漱,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头发给睡乱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梳子,索- xing -不束头,乌黑长发散到腰间。
·走到甲板上才发现下雨了·近处远处皆是一片雾蒙蒙的烟雨色··季伯琏钻到他伞底下,用下巴点点他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臂弯里的披风。
“一场秋雨一场寒,皇上您把披风穿上,免得着凉·”·宋其景接过来,边穿边道:“朕想去沿江城里走走·”·“行啊·伯琏陪您一起。”
宋其景指指他的胳膊,又戳戳他的腿,“省省吧·叫人知道你就是那个越打越回来的破烂将军,拿臭鸡蛋砸你都跑不脱·”··“才不会。”
季伯琏嘿嘿道:“他们肯定都只盯着您看,心想,这是哪路的神仙下凡来了风华绝代再看伯琏,噫~”·宋其景道:“花言巧语。”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附庸风雅 by Baye】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