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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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上)(3)
·无论孟醒和浮屠什么关系,此子不可留··“如何”·孟醒回房时,只听身后一声呼噜,沈重暄的轻唤适时响起,孟醒这才强迫自己忽略床上某个亲疏不分的老瞎子,随手抹了把脸,整理一下思路,娓娓道:“那和尚叫释莲,与释莲禅门必有关系,是敌是友,尚且不知。
而燕还生这副作态,实在可疑——太过无辜,太过干净......可他若和封琳的失踪没有联系,还有谁能靠一首曲子让我和萧同悲都失去反抗之力......冯恨晚你手往哪摸呢”·沈重暄连忙捉住冯恨晚无意识间伸出被窝来摸自己头的手,将它再次塞回被窝,接着孟醒的话头道:“欢喜宗弟子不少擅长音律的,也很少露面试剑会,会不会......”·“你先把他手捆起来。”
孟醒答非所问··“师父”沈重暄被他惹得想笑,又说,“若是欢喜宗的人带走封前辈,那岂不是更危险”·孟醒翻了个白眼,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拧起一旁的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不就是名声么又不危及- xing -命。
欢喜宗还可能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若真是燕还生,那封琳应该知道轻重,后门儿可比名声重要百倍·”·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冯恨晚不知什么时候醒的,这会儿在榻上悠悠然翻了个身,找茬道:“封琳是你师父的小相好儿还是怎么的还关心他后门儿”·“谁准你进来的再有,你还给萧同悲说我去向,也太不义气了吧”·“当然是元元啊。
沈小公子可真慷慨,上回朝歌楼那次可真是喝得尽兴后来本座听说朝歌楼也是沈家开的看来也没见得就垮了啊·”·冯恨晚对后半句充耳不闻,说着说着便伸出手去拍沈重暄肩膀,孟醒将拂尘一递,稳稳地拦住冯恨晚动作,冯恨晚处变不惊,似有所思地摩挲了会儿拂尘手柄,夸道:“诶,你皮肤不错啊,可真滑滑的、凉凉的,小公子倒把你养得倒像个俏娘子了”·孟醒皮笑肉不笑地打开他手:“你来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俩关系”·“嗤。”
冯恨晚漫不经心地伸手一点孟醒,“本座大儿子·”再一点沈重暄:“小儿子·”·孟醒冷笑:“白日做梦,回你房间去。
堂堂江湖第十跑这儿丢人,学学人白剑主,一门心思往上走,你倒好,乱认儿子·”·冯恨晚向他一摊手掌,也不恼他贬低自己:“朱印还来·明州被弄得一团糟,朝廷派去的探子被凤楼拔了不少,可急跳脚了,天天追着本座吼什么招安招安,不杀不行,杀了又是挑衅朝廷,是不是你手笔”·“可是可不是。”
孟醒也不想留那朱印,走路碰来碰去,腿挺疼的,“你不是超然物外不问世俗了吗,来试剑会做什么,你还想争名次了不成”·“本座可不学程子见那老匹夫,剑道平平,整天只知道跟他皇帝主子表忠心......但近几年朝廷确实奇怪,清剿得太急了,倒像在给谁铺路,有点名气的不是被招安就是被杀,你和封琳走得近,本座可听说封琳是头一个向朝廷表忠的。”
冯恨晚不爱理事,但常年混迹酒肆茶馆,一如当年孟醒,再是不想问事也得被人扯着耳朵灌输进去,“如今宋家摇摆不定,辟尘门欢喜宗没个动静,反正本座是又老又瞎,朝廷拿去也无用,留着也无害。
可你这儿子不管本座,本座就只能去街头等死咯·”·孟醒对封琳的行为倒不惊讶,他早便知道封琳的- xing -子必然会率先表忠,毕竟商人的忠心都是买的,等朝廷给的不够的那天,封琳照样会翻脸不认人。
苏凌歌和程子见不消提,恐怕本就是浮屠出来的人,燕还生和他俩来往密切,多半也是受过招安了·但冯恨晚至今未受招安,孟醒倒觉得稀奇,这老瞎子- xing -格懒散,萧同悲说逼他出剑他就卖了自己,孟醒是信的,冯恨晚如今很少动剑,能喝酒绝不打架,朝廷抱着钱送上去请他别拔,冯恨晚该喜极而泣立马销剑归田才是。
冯恨晚早就猜到他心中所想,把朱印收回怀里,他头发乱糟糟的,蒙眼的黑布也脏得惊人,无论怎样看都似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但他就这样躺着,从流剑在他枕边,凛冽剑意便从他唇边的沟壑间流泻而出,他咳嗽着笑了一声:“本座少年握剑,是为了光耀门楣,为了封家的盛世;青年握剑,是为了惊鸿一瞥,美人一顾;中年握剑,是为了杀你师父;老年握剑,是为一口酒,仅此而已。
你看,本座已没有其他时间再给朝廷卖命了·”·“你就不怕朝廷来买你的命”孟醒尾指微动,沈重暄从一旁伸出手来握住他,打岔道:“朝廷看似不择手段,气势汹汹,却一直以招安为先,灭口在后,确如冯前辈所言,像是为什么人铺路......难道是想这江湖也姓褚”·孟醒尾指颤得更加厉害,反客为主地按住沈重暄的手,别过眼神,举重若轻道:“武盛帝登基以来,穷兵黩武,如今必是国库亏空,招安为先,应当只是节省开支...”·“非也。”
冯恨晚乜他一眼,“你且说说,你为何不受招安”·孟醒动了动唇,却不发言··常人受过招安,是为朝廷卖命,是安分守己再不与官府为敌;他若受招安,恐怕多半是要就此拜别江湖,回去深宫做个死而复生的恭王爷。
崇德帝是真心喜欢这个小侄子的,声声“阿行”皆是情真意切,从不想他涉险,更不想他在江湖久留,那仁慈的老皇帝只想他与龙椅无缘,成全皇位上骨肉的延续。
如今武盛帝已登基数年,于情于理都该把他接回宫里,架空了权力,养他个脑满肠肥,养出皇室的体面,养清了这些年的愧疚,也就赐他个寿终正寝,风光作罢··沈重暄看出他不欲多说,也怕冯恨晚追问惹得孟醒不适,忙错开话题问:“那个释莲来路,阿醒能看出吗”·冯恨晚似笑非笑,点点头起哄道:“阿醒哦。”
孟醒一剑鞘敲过去,冯恨晚唉唉叫着躲了,孟醒才道:“你可记得释莲禅门一事”·“不是说大弟子死了,二弟子和三弟子争权,全门上下八成都逃下了山”·“那为何大弟子死了,二弟子和三弟子便会乱呢”·冯恨晚冷笑一声:“他们的规矩不是只传大弟子么以前还没见过大弟子死,首徒多是打小就养着了,不知是拿金玉雕的还是怎么,娇气得很,不继位绝不给外人看上一眼。”
“还有一点·”孟醒笑着望向冯恨晚,“你出去一下,师门秘辛,传少不传老·”·冯恨晚:“......释莲禅门关你一道士什么事”·孟醒不留情面:“那关你一孤寡老瞎子什么事请他们给你超度啊”·冯恨晚气得哆嗦,当即就要拔剑,沈重暄只得赔着笑脸把孟醒拉开,随口猜道:“释莲禅门忠于朝廷,莫非他们大弟子都是朝廷直接派去”·“......”孟醒觑他一眼,微笑致意,“差不多。”
☆、30·如沈重暄所说,释莲禅门忠于朝廷,大弟子皆是朝廷培养,再继承禅门,类同于明面上的浮屠·与寻常寺院不同的是,历代住持皆法号释莲,只不知是从弟子时期就是释莲,还是继位后改为释莲。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三人有心观察释莲和尚,但直到试剑会众人到齐,整整两天有余,释莲也再未露面··试剑会只列江湖前十的席位,四大门的门主也不能例外。
事实上四大门的门主中三位都在前十,独封家家主武功不济,因此这次也对外传家中派有封琳持家主令前来压阵··试剑会三年一度,声势浩大·然而自同悲山之乱后,江湖群英凋敝,当年前十被守真君杀得七零八落,堪堪幸存的也少能敌过当年心魔,十多年间又有几人或失踪、或病逝,留待今日,当年的前十也只余乌啼月宋明庭、白剑主程子见、摘花客冯恨晚三人而已。
因此如今的前十,大多为新秀一辈,诸如萧同悲、封琳、燕还生等人,若放在当年,其中或只有萧同悲孟醒可跻身前十罢了··而这天一改先前的细雨绵密,雨后初霁,天光破云,释莲同燕还生如胶似漆,说说笑笑,孟醒领着一老一少,拖家带口地尾随其后。
试剑会台下已是人山人海,留出的十个席位却依然空空如也,仿佛前十都在暗自较劲,谁先露面就是输了气派··沈重暄虽然年纪小,但到场的也不乏十四五岁的江湖新秀,且内力磅礴,龙行虎步,再一对比身旁一蓬头垢面霜眉雪发的老头、一面如冠玉明眸秀眉的青年,常人多以为这是三口之家被一孩子带来一起凑个热闹。
“小兄弟,你是来看碧无穷的,还是来看梨花砚的怎么还带个拖油瓶老头呢”·沈重暄一愣,下意识问道:“为何是看他俩”·冯恨晚眼皮抬了一瞬,鼻腔哼出声冷笑,好歹被孟醒拽着没有多说。
“嗨,碧无穷和梨花砚都是先前寂寂无名,后来横空出世,不正是你这样初出茅庐的小孩儿最向往的吗”那人语气不算客气,但也应非刻意奚落,因此孟醒含笑攥拳时沈重暄连忙把他手握在手心,笑着回应:“在下并非为他们。”
“难不成是斩春君厉害倒是厉害,可听说他与欢喜宗妖人走得近......这位公子生得如花似玉的,功夫恐怕不太好吧,可要紧张着点。”
如花似玉的孟醒假笑道:“那可多谢兄台关心·”·得美人一笑,这人当即心旌摇曳,还想多说,却听一道风过,前边不远处飞起一道赤色衣影,款款落在试剑台上,绯袍玄琴,笑意清润,如此温文尔雅,正是燕还生。
前十总算出了一位,众人皆惊叹着望去,燕还生却不急着落座,忽然向孟醒所在的地方缓缓一躬身,嗓音清澈:“请·”·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争相回看,但见孟醒从容一笑,跟着一让身形,朝冯恨晚一拱手:“冯前辈,请。”
冯恨晚:“”·人斩春君请你酩酊剑管我摘花客什么事·冯恨晚年纪并不很大,虽和宋明庭程子见一般无二,都是当年前十的幸存者,但年岁确实是三人中最小的一个,迄今也不过四五十岁的光景。
但他毕竟只是个独行客,身无长物,又不喜纷争、不爱权势,因此日子过得潦倒,早早地双鬓染雪,如今鹤发童颜,倒像个六七十的糟老头子了··冯恨晚被他卖得舒服,恨得牙痒痒,又见沈重暄跟着他师父一侧步,规规矩矩低眉顺目地向他一弯身,没用的拖油瓶老头冷笑一声,拎着剑鞘指了指孟醒二人:“当真不肖”·言罢,拖油瓶飞身连点数步,脚尖在孟醒鞋面一抵,身如飞燕,徐徐旋落于试剑台上,也向燕还生一拱手,头却转向方才那路人,一双早就没了眼珠的眼眶仿佛正透过黑布注视人家:“小子孝顺,本座喜欢。”
燕还生:“......前辈玩笑了·”·路人颤抖着看了眼沈重暄,沈重暄温然一笑:“兄台不必担心,冯前辈绝非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台上两人尚来不及一见如故忘年结拜,台下又是一声惊呼,只见电光石火之间,一玄一白两道人影闪上试剑台,其中白影大声笑说:“诶,宋某与小侄身为东道主竟来晚了,但想必诸君也不会怪罪——还有哪几位没来”·自然是排在第二的乌啼月宋明庭和第六的寒水煞宋逐波叔侄二人。
宋家虽出身草莽,宋明庭是短命哥哥宋明昀却- xing -格儒雅,进退有度,在萧漱华孟无悲都不管事的那几年,名列江湖第三,隐约有一统江湖之势,可他虽然和萧漱华无冤无仇,却在同悲山之乱初初现世时最先提出诛杀孽子,萧漱华何其孤傲,当即乘夜奔袭而至,攻其不备,玉楼春剑锋轻掠,宋明昀便人头落地,匆匆而逝,只留下少不更事的儿子宋逐波,和- xing -格暴跳如雷的弟弟宋明庭。
宋明庭也为怀念故去的哥哥,常年着白衣,只是他- xing -格急躁,身材魁梧,实在有些不伦不类·只是他做家主,确然不合格,不仅宋家近几年衰颓明显,作为东道主却连试剑会也迟到,便可看出其心思不细,难堪一家之主。
而宋逐波也和他父亲不同,- xing -格冷淡,在江湖上倒似另一个碧无穷,但毕竟有家族束缚,做事不曾太过张扬高调,只是平平常常地练刀习武,逐次爬至第六··宋逐波显然不太想虚与委蛇地走些过场,也不和其他人寒暄,直接坐到位子上,宋明庭也只向冯恨晚一拱手,冯恨晚记得这老小子当年说萧漱华坏话,于是瞎着眼睛转开脸去,宋明庭便乐呵呵地坐回位置,不和他一般见识。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来迟,诸君莫怪·”·话音泠泠,清似山溪,脆若裂帛,众人不及抬眼,只见远方一片轻云掠来,一道烟青自云端款款而坠,再见她手中拂尘轻扬,抚上一寸云端,那云再度腾起,轻灵如风,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霜羽白鹤。
鹤自山中至,仙从天外来··人尽皆知,霜羽出孤山,道君入浊世·那坤道青丝绾髻,道冠岌岌,玄青道袍加身,鹤纹细绣,展翅于衫··她声音虽清冷,人也如清高出尘的高岭之花,沈重暄却发觉她行礼的手指微颤,唇线平直,似乎颇有几分紧张。
孟醒好心解释:“辟尘门少出女掌门,也就是清如门下两个徒弟都跑了,清徵道君只得赶鸭子上架,虽然已掌门十多年,但据说除了试剑会不得不露面证明一下辟尘门实力,其他时候都恨不得直接封山,怕生得很。”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沈重暄忍俊不禁:“原来门主还得像清如道君那般不着调才好·”·他俩在台下耳语不断,清徵道君则在台上向前十中已到的各位一一见礼,宋明庭粗着嗓子嬉笑道:“不晚不晚,真人快坐。”
先前那被冯恨晚吓得快尿裤子的路人又耐不住闲,扭过头来听师徒对话,忍不住插话道:“依我看,辟尘门就该给酩酊剑啊·”·孟醒眼眸噙笑:“为何”·“嗨,抱朴子本就该是门主,酩酊剑又是他唯一的徒弟,功夫也不错,辟尘门偌大的道观,怎么能让个女人当家虽然这道姑是有点好看吧......但我可听说那酩酊剑的相貌,比当今第一美人还要动人三分,真真是美得雌雄莫辨,天仙见到也要自惭不已呐。”
孟醒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人便当自己得了美人青眼,更是欢喜:“在下岑穆,禾旁穆,不知二位兄台如何称呼啊”·沈重暄看出孟醒不太乐意搭理,率先走出半步,挡了挡孟醒摩挲剑柄的手:“鄙姓沈,名是重暄。
这是家师·”·岑穆喜笑颜开,却听孟醒发问:“当今第一美人是谁”·“据说是当今的顺宁公主,年方十五,那叫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她随皇帝上泰山时我曾远远瞧过一眼,确实是美得很啊。”
沈重暄心中忽觉不妙,果然听到孟醒再问:“比之贫道如何”·岑穆从未见过跟女人比美的男人,何况眼前的还是个道士,但他天生傻了点儿,犹疑半刻,诚恳道:“公主青涩了些,不如道长。”
孟醒这才满意颔首,错开话题:“人来了·”·他话音未落,台后耸立的高楼上突然跃下一人,势如猛虎扑袭,身子却轻如雀鸟,步子细密,片刻便挪至第七的位子落座,一直未发一言,坐下也只是低头擦剑。
孟醒正想掐着手指算一下第七是谁,便听沈重暄道:“南柯公子,闻梅寻·”·“闻家双生子”·当年的欢喜宗宗主闻栩也是臭名昭著,与萧漱华纠葛不少,最后被萧漱华一剑封喉,成了同悲山之乱的敲门砖。
而他麾下欢喜宗弟子皆是醉溺声色,不成气候,因此在他死后,众人都以为欢喜宗气数到头,大难将至,孰料平日只保护宗主安全的两位左右护法突然动手,硬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欢喜宗,使这头骆驼最终没有被压上最后一根草。
而这两位护法,正是闻栩早年收养的一对双生子,无父无母,自幼追随闻栩,姐姐武学天赋奇高,为人刻薄,不善言辞,弟弟却在练武上十分怠惰,但舌灿莲花长袖善舞,常年一张笑脸,论起谈判,据传新秀之中只有封琳可和他谈个数十回合不分上下,可见其唇枪舌战,暗箭伤人有多厉害。
南柯公子闻梅寻,自是其中的姐姐··这闻梅寻不和人寒暄,弄得其他几人隐约有几分尴尬,她却忽然抬头,向台下一望,一本正经地盯着某处嘱咐:“在那等我,不要走远。”
众人寂静,才发现那里站着个紫衣青年,正笑得一脸无奈:“阿姊说了便是·我方才和你说的,要做什么”·闻梅寻想了会儿,似乎没反应过来,弟弟只好提醒道:“台上诸君都是当世豪杰,阿姊不可慢待,要一一......”·他有意不把话说完,像哄小孩儿一般放缓语速,闻梅寻恍然大悟,向台上几位点头致意:“你们好。”
冯恨晚:“......好·”·宋逐波自然不发言,清徵道君不料还有这出,吓了一跳,赶紧冲她点头还礼·宋明庭笑道:“小丫头有点意思。”
燕还生则向她颔首致礼,笑意微微:“姑娘有心了·”·岑穆又想借机发笑,却被沈重暄猛地岔开话题:“阿醒,还剩四人未到,分别是萧前辈、程前辈和封琳......和酩酊剑。”
岑穆见缝插针:“他不是你师父,你怎么叫得这么亲密没大没小·再有,你怎么只叫酩酊剑,另外几个这样不尊重,梨花砚的名讳你也敢直呼......”·孟醒不耐烦地打断:“这不来了”·果然,距试剑会开始还剩小半炷香,两位负剑的身影飘然而至,一老一少,正是程子见和萧同悲,两人俱是神情倨傲,萧同悲比宋逐波更胜一筹,直接一屁股落座首位,程子见只向宋明庭和冯恨晚点点头,也沉默地落座,连清徵道君也没得他一记眼神,虽然道君非但不介意,还十分开心躲过一劫。
·“......只剩封琳了·”沈重暄缓慢开口,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孟醒脸色,果然- yin -霾一片,“阿醒,你......”·“祸害遗千年,没什么可担心的。
封琳多半就在燕还生那儿·”孟醒拍拍他头,又指了指前方于人群中若隐若现的一角僧袍,“盯着这个秃驴·”·沈重暄踌躇一瞬:“你真要去”·“除了试剑会,逮不着燕还生。”
孟醒此番下了决心要彻查封琅一事,又决意要从燕还生处下手,显然是懒得再藏头露尾,何况萧同悲对他身份早就拿捏得八九不离十,恐怕等人烟稀少,归元剑早晚擦上他颈侧。
“但试剑会时前十得依次打上去,他在第五......”·孟醒回眸望他,这一眼从容如常:“那又如何”·岑穆这才感觉到这对师徒恐怕不简单,又小心翼翼地探头来问:“道长这就要上台挑战啦试剑会还没开始呢,伤药准备好了吗这排第十的摘花客就不是善茬啊。”
孟醒乜他:“岑穆是吧肃穆点,闭嘴·”·不等岑穆反应,霜衣道长旋身而起,轻如飞云,横掠过去,酌霜剑佩带起一簇流火,但见道长玉面乌眸,笑如朗朗明月:·“酩酊剑孟醒,来迟。
诸君久仰·”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作者有话要说:孟醒:久仰。
冯老:·燕兄:·萧哥:·程爷:·四人:装个屁的懵懂小萌新呢·☆、31·孟醒毕竟是在座唯一不曾出席上一次试剑会的,甚至在人前也少有露脸,因此他落地便如平地一声雷,炸出风波迭起。
宋明庭双眸明亮,起身向他一躬:“孟少侠果真英姿飒爽,与令师当年相差无几啊”·萧同悲眼睑略抬,原本背着的归元剑霎时回到怀中,右手只在剑柄抚摩,孟醒和他对过一眼,当即别开眼神,笑吟吟地向宋明庭拱手行礼。
众人皆知萧同悲和孟醒的恩怨,各自心知肚明地避开眼去,孟醒温然笑道:“同悲兄,别来无恙,贫道等下就打来第二挑战你,让你杀得舒舒服服·”·萧同悲冷哼一声,好歹是没有当众发作,又听孟醒这样说,心下虽有几分怀疑,但他尊敬强者,宋明庭与他胜负之数多在天意,因此他尊重宋明庭,也愿尊重试剑会的规矩。
此后,一烛烧完,再无人至··宋明庭笑意盈盈地起身振袖:“想必梨花砚封少侠有事来迟,耽搁一会儿也不要紧,大家今日在此问停山,群英荟萃,豪杰云集,宋某也不废话,试剑会如往届一般无二,分作三轮,第一轮诸君请牌,由四大门共同监督抽签对决,筛出前百;第二轮为筛后的前百的少侠们挑战前十;第三轮则是前十诸位请战,切记,需得依次而上。
看大家摩拳擦掌,想必已是跃跃欲试,那么宋某便在此处,温酒以待诸君凯旋”·若是封家- cao -办,恐怕还得有个三天三夜的盛景,鱼龙游舞,满街花红,但宋家从不如此,另三家皆有所特别之处,封家富贵,辟尘门清高,欢喜宗无忌,宋家便是如此草率而直接,前戏不在多,也不在精,只管打便是了。
而宋家- cao -办的试剑会往往是最清白的,不似封家与各派利益勾结,也不似辟尘门人少,组织秩序有心无力,更不会像欢喜宗那伙人,很可能只因你对手比你貌美三分,便直接判对方获胜。
宋家的试剑会,是堂堂正正的武·且获得第一和第十一的人,前者可得宋家一诺,后者可得宋明庭宋逐波陪剑,附赠一枚当年江圣手遗世的灵丹,传说江圣手生前可活死人肉白骨,这枚灵丹是他毕生大作,除非身亡,皆可救治,如此厚赏,不可谓不优待。
因此这一次来者甚多,第一轮请牌抽签的便有上千人·宋家分设二十处场地,同时进行,抽签分单双数两组,抽到谁就是谁,依次筛选,直至前百的名额逐个敲定。
如此一来,少说也得耗去一周··岑穆已被美貌道长就是酩酊剑本尊的事实击得头昏脑涨,欲哭不能,这会儿颤巍巍地望向沈重暄,结结巴巴地问道:“沈元兄,你不会就是梨花砚吧”·“我不是。”
沈重暄哑然失笑,一翻手中木牌,“我在三二七号,岑兄呢”·岑穆被他转移注意,也跟着翻木开牌:“我是九三·”·沈重暄本不曾想过要和试剑会牵扯瓜葛,倒是孟醒兴致勃勃:“能得宋明庭宋逐波赐教,还配送一颗糖丸,打一打嘛,有何不可”·“可为何这些奖励都只给第十一”·孟醒似笑非笑:“前十想要这些东西,还需要赢吗”·前十的十人虽看似武力参差,但只从方才入场架势便可看出,十人绝无一个是可小觑之辈,纵是当初的苏凌歌,也不过是恰巧在近战遇上了孟醒,才显得毫无还手之力,若真给他动琴的机会,或是遇上其他人,苏凌歌也是不愧他当年奇名的。
问停山山峰陡峭,壁如悬刀,但时值初夏,山下虽已活跃,山上却是芳菲始开,暄华明澈,别有一番清和之景··封琳来到时,第一轮已经过去一天·这位红衣公子步伐蹁跹,眉间有朱砂一点,笑容明艳,一路皂靴蹬踏,长离剑随之摇摆,最终落在内门歇息的地方,被孟醒横着酌霜剑拦得刚好。
封琳身后尚有仆从十数人,皆穿红衣,却都约好了一般,气势俱不如封琳锋芒毕露,恣意张扬··“你额头点的什么”·“你瞎吗”·孟醒想了想,恍然大悟:“守宫砂......唉,兄弟,苦了你了,那燕还生诡计多端,为兄也是尽力了啊......”·封琳也不追问他如何知道是燕还生,毕竟江湖上琴艺有如此修为的寥寥而已,燕还生的确是最有嫌疑的一个。
“你徒弟就要开打了吧,你不去看着”·“他在看书,不好打扰·”孟醒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又一瞥封琳,“你也别想。”
封琳翻了个白眼,只觉孟醒太过草木皆兵··孟醒这回用意最深处,不在封琳封琅的兄弟私事,也不为引出朝廷鹰犬,于孟醒而言,天地偌大江湖作家,载酒换花山河走马,朝堂的唇枪舌剑伤他不着,四大门的权力倾轧与他无关,他只图护着身边这个小徒弟,揪出沈家一事的凶手,有一还一地宰了,之后就任凭天意。
·但正如孟无悲,世事无常,谁也不会猜到抱朴子如此修为,会这样短命,孟醒也不可推知自己的明日会怎样,只能引以为戒,当年抱朴子故步自封,闭山而居,才使他至今仍对江湖人事记不清楚,同样在茶楼酒肆听人高谈阔论,沈重暄就能飞快地分清主次,孟醒反而只觉头疼,凭着一把剑横冲直撞,但他当然不能让沈重暄成为第二个他——至今仍桎梏于皇室亲戚们那档子破事。
他要护住沈重暄,却要让沈重暄不只长于剑法··人心、人言、人为,他要教他的元元一一洞悉··试剑会,便是他给沈重暄找的第一块炼剑石··沈重暄的第一战在第二日上午,对方是个背井离乡四处漂泊颠沛不已流离失所的倒霉和尚——释莲禅门特产。
点酥剑过于招人耳目,早就被孟醒收缴,沈重暄本想借剑,却只觉他人的剑总不趁手,只好拿了一节树枝——这还是冯恨晚听他即将上台,连茅房也不去了,提着裤子赶去摘的一枝号称“木中孟醒”的枯树枝。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那和尚法号广源,怔愣着看沈重暄提着一节树杈走上台来,嘴上一囫囵,问道:“这是什么剑”·沈重暄想了想,想说“木中孟醒”,又觉得丢人,转口道:“折璧。”
广源:“......”唬人··眼前人瞧着还是少年身量,亭亭独秀,濯濯如月,似瑶林琼树,风姿烨然,多半是哪里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富贵公子,连剑也不曾配备一把,广源自忖不可与富人为敌,便道:“阿弥陀佛。
不如公子与贫僧皆放下干戈,一论天下局势罢·”·沈重暄看出他有意相让,只笑:“大师慈悲·”·言罢将他的折璧木中孟醒往腰间一挂,拱手道:“还是对掌吧。”
广源觑他少年光景,对掌拼的是内力,这小孩儿就算打娘胎就开始修炼,又能有怎样修为但他心中虽嘲说不知好歹,手掌却赶紧抬起,唯恐沈重暄出尔反尔。
沈重暄下意识瞥了一眼台下负手旁观的孟醒,孟醒没有和封琳一道,也没有陪同冯恨晚,只一人在那立着,周围不少人当初都见到了酩酊剑,因而也知道他身份,都远远避着,给他空出一大块留白,唯独岑穆不怕死,不远不近地缀着。
名列前十的大多自负清高,除了宋明庭因是东道主才出现得相对频繁,封琳招纳贤才也偶尔前去观望几个名气不错的新秀,如孟醒这般来去无踪还刻意躲着萧同悲的自然不会露面。
而人群中另一处留白的中心,此人玄衣加身,正是萧同悲··平时都不会出现的两位,这时一玄一白,各自安好,同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沈重暄,众人缄默,纷纷揣测沈重暄究竟是何来路。
“那,贫僧失礼了·”广源微微一笑,掌如巍峨高山,疾步飞驰而去,他修佛家妙法,气势淳厚,加之年岁不小,至今内力充盈,论对掌,实在是信心百倍。
想到对方不过一个孩子,广源还有心收敛几分,唯恐伤到小辈根骨,断人前程··沈重暄这厢微微抬手,手腕一翻,层层叠叠的内力奔袭而去,犹如怒海涌波,汹涌澎湃,浪涛万丈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地倾盆而去,其势之勇绝宛如蛟龙勃然,风雨来此助他踏山震岳。
广源未及攻至,便察觉其力道之磅礴,当机立断,一掌未败,一掌又出··于是走石移山,江海于前,小山重叠而来,争相阻遏,广源连出三十七掌,堪堪抵住一波小流,却见沈重暄不急不缓,变掌为指,轻轻一点——·瀚海猛然收束,化作一股破山而出的勃发激流,豁然迸发,正中广源掌心一点,广源心神大震,身如一粒微尘般,于苍然天地中猛然脱出,日月俯瞰,沧海倾压,而他一区区蜉蝣,顿失其所有,就此无所蔽形,败落无迹。
他听见少年人嗓音清越:“承让·”·人言道,莫欺少年穷··因他们是人间至真至- xing -、至纯至净,永怀有非进即退的勇绝··故此,少年无败。
                        ·作者有话要说:元元:它叫,木中孟醒··广源:·孟醒:又名,美煞秃驴。
☆、32·进入前五百后,每一战罢都会在签牌有所注释,沈重暄经历两战,名列第四百六十七,却因两场都是双方对掌之后对手便草草下场认输,因而旁观人依然不曾见他拔剑,始终只看到沈重暄上场时捏着他的木中孟醒,寒暄客套之后打出一掌,下场时木中孟醒依然八风不动,兀自安好。
沈重暄的签牌上终于添了一句注释:“内力浑厚,暂不可测·”·孟醒乐得如此,只管把沈重暄关在房里看书,这些书皆是宋家所藏,这回带来给参加试剑会的侠客研习,以展大家风范。
第三天,继广源之后,沈重暄将再度遭遇一位大家之子··岑穆早便热心地替这位萍水相逢一见如故的沈元兄弟搜罗来小道消息,坚信二人感情不染世俗,无关名利,纵使人家师父是酩酊剑孟醒也绝不轻易放弃兄弟,这时孟醒下山追释莲去,岑穆就捏着纸条站在门外给他诵读:“沈兄抽到的四十二号,乃宋家嫡系的一位公子,这次是宋家主场,沈兄可要千万小心。”
沈重暄把书搁下,他门被孟醒锁得结实,但不妨碍他开窗,于是推开木窗和岑穆对视一眼,沈重暄瞧着这位被孟醒揍得灰头土脸还不忘兄弟情义的小哥,只觉好笑不已:“多谢岑兄如此帮扶,沈某感激不尽。
不知岑兄战果如何”·岑穆摸摸鼻尖,叹道:“我只是来看个热闹,打架是不在行的,前五百没进得了,止步六百了·”·沈重暄劝说:“六百也不差了,沈某如今也不过四百多名。”
“令师酩酊剑是第九,想必沈兄也不会差,如今这样低调,从不拔剑,是想留待决战时猪吃老虎吧”·沈重暄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却略感苦涩。
孟醒领他来试剑会,却还不曾赐剑给他,寻常的剑他又总觉得不趁手,这般下去,岂不是非点酥不可·“岑兄实在高看了·阿醒之强在其天资,沈某根骨之劣,不值一提。”
岑穆顿觉这厮的话颇有点嘲讽之意,很想骂他一顿,又怕孟醒突然杀回,看沈重暄神色认真,居然像是当真以为自己根骨极差:“愚兄多嘴一句,沈兄身边是只有令师这般武功神妙之辈吧”·“也不全是。”
沈重暄想了想,“我与明州封琼也有故,他就远逊于阿醒·”·岑穆:“......”·岑穆顿了会儿,诚恳道:“沈兄,封琼在上一届试剑会,也是进了前百的。”
沈重暄连忙闭嘴,不再开口,岑穆呼天唤地地嚎了会儿天道不仁,有人生而怀抱金玉,他却夙夜只咽糟糠,悲夫天地何其不平哉··一顿惨叫结束,岑穆还是尽职地捋开纸条,不忘道:“甚至你打赢的那个广源禅师,上一届也是进了前五百的,这回被你打得着了相,止步九百多名了。”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这次你对面的是宋承卿,运道是真的不行,这次还是宋逐波前来压阵......沈兄,自求多福”·沈重暄便问:“宋承卿可有何特别之处”·岑穆挠挠头,想说宋家人的刀法他看不懂,却觉背后一阵寒凉,孟醒的冷笑声由远及近,缥缈如鬼魅随形:“岑小哥又来不会是看中我家元元的如花美貌了吧”·沈重暄毫不犹豫地死道友不死贫道,拉窗一关,飞快坐回位子上接着看书,空留岑穆面朝闭窗背临孟醒,手里还捏着张迎风飘扬的纸条,颤颤巍巍道:“孟、孟前辈,我来给沈兄介绍他下轮的敌人。”
“哦”孟醒好整以暇地倚门一立,烟笼横波一般的眼就此一睨,“继续说,贫道也听听·”·岑穆如蒙大赦地展开纸条,字正腔圆地朗读道:“宋承卿,十七岁,宋家嫡系,善刀,幼从宋逐波研习宋家断流刀,上一届试剑会中名列第一百零三名,据说三年间进步神速,坊间传言这回他是奔着前五十来的。”
孟醒并指一点他额头,笑骂一句:“蠢,但也辛苦你了·”·岑穆受宠若惊:“不辛苦不辛苦,对沈兄有用就好·”·孟醒:“当然没用。”
岑穆:“......”·为免被孟醒提剑戳得体无完肤,岑穆不敢再吟诗作对地振袖质问天地日月,只得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跑了··孟醒见他走远,这才从怀里摸出钥匙,缓缓开了门锁,果然见到沈重暄正装模作样目不转睛地在那儿看书,又笑又气。
孟醒再从袖中摸出一袋小巧精致的糕点,芬芳馥郁,沈重暄肚子诚实地叫了一声,抬眼便见孟醒眼眸噙笑,正拎着糕点瞧他··“尝尝,为师从封琳那边抢的,如意糕。”
沈重暄双眉不着痕迹地一拧,又极快地舒展开来:“封前辈”·“不是为师去找他,是释莲去找了他·”孟醒转身把门合上,房外月色于他衫上流淌成河,似有东风吹落星子的碎屑,漂泊至他一双眼眸,盛载着月华清清,星河灿烂,“今天释莲的对手正是宋承卿,为师观战之后,略有所感。”
沈重暄抬眼望他,孟醒却就此住口,含笑轻声道:“撒个娇”·沈重暄:“......”·撒娇当然是不可能的,沈重暄跟着孟醒之后就没学过撒娇,孟醒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好半天,确定是熬不到沈重暄服软了,只能敲着桌面小声嘟囔着坐下,心下难平,只好又把岑穆拉出来骂:“你就和那姓岑的玩儿吧,早晚玩废。”
沈重暄不发一言,只端正坐着,孟醒只好言归正传:“释莲和他打得不相上下,但依贫道看,释莲恐怕只出了三成不到,最后看似释莲险胜,但宋承卿毕竟是狼狈离场,释莲衣衫整洁,下台后仍有余力运功至封琳房间,可见不凡。
宋承卿的刀,还不及宋逐波十之一二,徒有其形,不过尔尔·”·孟醒一面说着,一面从桌上翻起沈重暄扣着的书,道:“前半本看完了吗”·“在看第二遍,有些地方还没弄懂。”
“不需要弄懂·宋家刀法断流刀,取太白‘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意,登峰造极者,如宋明庭宋逐波之辈,应该当真已到隔海断流的境界了,宋承卿自然差之甚远。”
孟醒眼睑微阖,其实以他这般武功,是不屑研究对手长处短板的,锋芒不需避让,软肋无需专攻,到了前十的境界,皆是气息圆融境界稳固,不过是战时瞬息万变,谁能抢先一步便是赢家,“这本书讲的是‘悬元刀’,乃宋家真祖所修,后来历代修纂,才更改为‘断流刀’,刀剑真意如出一辙,但招式已有千万变化。
你长处在内力不假,但前两场你都靠内力取胜,为师以为不可·”·他撇下一眼,似笑非笑:“毕竟这江湖上内力胜于你的,少说也有数十·”·“那你明天会把点酥给我吗”·“程子见之流活着一天,你就不用指望点酥。”
沈重暄不再多说,拿起书接着埋头苦读,孟醒心知他多少又有些置气,但自己确然没有在程子见手下百分百保全沈重暄的底气,嘴上却不肯坦白,只能把如意糕往桌上一搁,自顾自地回榻上擦剑了。
二人各司其职,不再多说,等孟醒擦完一遍,抬眼瞧见装如意糕的帕子已是空空如也,便知沈重暄这是释怀了·临睡前,孟醒睡眼朦胧,却还挣扎着起身,替沈重暄剪去多余烛芯,他甚至用上了轻功,动作静悄无声,唯独青丝垂下时投在墙上的光影也随之摇曳,沈重暄悄悄侧目瞥他,只看见孟醒倒头一扯棉被,阖目睡得酣甜。
宋承卿极崇拜宋逐波,因此也是一身黑衣,这场压阵的宋逐波与他似乎交情不错,上场前宋承卿请福,宋逐波往常是懒得搭理的,今日却破天荒地赏他一眼,微微颔首··众人俱惊。
名侠予福是无上的荣光,意味着这位名侠认可你的武功·孟醒最不耐烦这套虚礼,沈重暄回眼望他时,孟醒挑了挑眉:“直接去·”·“......”沈重暄张口,却没多说。
孟醒忽然抬指点在他眉心,无可奈何地笑道:“没有福,为师信你·”·沈重暄双眼骤亮··宋承卿是刀客,自然没有再和沈重暄对掌的道理,何况沈重暄内力深厚已成共识,宋承卿不是傻子,对这匹突然杀出的黑马也绝无慢待之心。
“宋承卿,刀名流月·请赐教·”宋承卿抱拳一礼,沈重暄也不慌乱:“沈重暄,剑名折璧·请赐教·”·这般介绍武器,已是大礼,表明双方皆愿全力以赴,尊重对手。
换做孟醒,断会轻飘飘地递一眼不屑过去,直接挥剑便刺·然,因他是沈重暄,所以愿全了这套礼数,接过宋承卿的善意··宋家的刀多为打刀,唯当年宋明昀曾用陌刀,此后宋逐波承其衣钵,也用陌刀——宋承卿尊崇宋逐波,因此流月也是陌刀。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流月长约一丈二,刃有九尺,刀面如镜,雪亮非凡,可鉴日月··宋承卿只一横刀,周身内力涌动,几步跨来,沈重暄当即身如白鹤,一跃而起。
流月却如附骨一般如影随形,沈重暄足点刀面,飞踏数步,拂云身运到极致,光影刹那,只在他周身流转倾和,宋承卿沉腕翻刀而上,刀光锃亮,也照亮少年冷峻的眉眼,沈重暄终于出剑。
流月猛如蛟龙,在宋承卿手中赫赫生风··他的刀意至盛至炽,刀式至简至繁··沈重暄曳枝翻腕,折璧抵上流月刃锋,星火四溅,清鸣激烈,折璧本就脆- xing -,此时寸寸销断,如有火燃。
“宋承卿又强了不少啊......难怪寒水煞会予福给他·”·孟醒听得冯恨晚嘀咕,转头问道:“你赌谁赢”·“若你徒弟用的是点酥,那凭内力也能将他耗死。
你倒好,不准人用剑,不教人酩酊,这不是必输无疑吗”·孟醒嗤笑一声,望向折璧枝上星星点点似萌未发的绿意,笃定道:“元元赢定了。”
他话音未落,周围刹那间人声鼎沸,但见台上形势陡变,折璧断裂些许后,流月竟再未得寸进··宋承卿手腕微颤,只觉自己似乎劈上了千仞山岳,再难攻近半分。
沈重暄笑如明阳,向宋承卿略显诧异的脸微一点头,只这一点,他霜华倾覆一般的白衣再度旋开,拂云身节节攀高,折璧脱刀而离,流月刀猛然卸力,明亮的刀面映出宋承卿愕然的脸。
沈重暄步伐轻盈从容,折璧贴形,宋承卿还欲尾随,刀锋翻沉,倾天寒江滔滔而去,翻涌不休·却见沈重暄于空中缓然回身,锦靴于支着灯笼的长竿上略略一点,折璧只如茫茫长夜之中叩破黑暗的一点萤火,又如迎着汹然狂潮的一叶扁舟,孤绝却至勇,兀自压浪而上。
折璧枝头有生机绵延无边,如少年不曾低下的头颅··宋承卿还想变刀,然而沈重暄剑意正炽,折璧在他手中灵动如飞,刀剑相叩,铿锵不止··沈重暄面上笑意从不惊变,轻淡柔和,尊重而谦逊。
宋承卿蓦然色变,流月刀猛然下坠,沉如千钧··仿佛天地骤裂,山河崩毁··他的刀是断流,是滔滔不绝澎湃不休的大江,折璧忽如真正的剑,剑芒绽放于漆黑压抑的江水之中,愈燃愈盛。
沈重暄挥剑··鉴灵可鉴,草木枯荣更迭,山河生灭往复··于是山岳俱在他剑锋,万灵从命,天地相压··鉴灵第四式,万仞山··折璧停在宋承卿喉前半寸,流月刀已摔落在地。
“......你·”·沈重暄的眼弯了弯:“承让·”·“我没让·”宋承卿双眼却光芒大盛,“你好强”·沈重暄若有所思地望了眼人群中负手噙笑的孟醒,也笑道:“幸不辱命而已。”
幸不辱命,谢你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痴汉奶狗打架:·宋承卿:我输了,一定是我不够努力。
元元:我赢了,一定是阿醒奶得够准··☆、33·这一战无疑是迄今为止,试剑会上出现的最具代表意义的刀剑之战——尽管其中一方甚至没有拿剑··胜负已分,高下已判,宋逐波却只眼睑略抬,久不发声,似乎在琢磨沈重暄的潜力,直到沈重暄走近递出木牌,等他添上注释,才听宋逐波问:“你为何不用剑”·沈重暄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没剑,学着孟醒那副故作高深的模样笑道:“心中有剑,折璧也是剑。”
宋逐波却不留情面:“你剑技平平,并不出彩,胜在内力更高一筹和剑招奇诡莫测而已·”·这话不算客气,沈重暄只是笑笑:“多谢前辈赐教。”
“......你看过《悬元刀》吧·招招钻空,直取软肋·”宋逐波在他牌上刻下一笔,却突然止住,“特意找来看的”·“是。”
“投机取巧·”宋逐波冷嗤一声,脸色难看,又顿了顿,“......但还算机灵·名字”·他伸手翻看一旁名录,是要在名录上再记一笔,沈重暄向他拱手:“阳川沈重暄。”
宋逐波翻弄名录的手不着痕迹地一停,继而在木牌上龙飞凤舞地刻下四字,沈重暄并未察觉,只听他冷冷淡淡地说一句可以了,接过木牌便飞扑下台,被孟醒接了个刚好。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渐长,孟醒却依然接得稳稳当当,将他整个儿裹进怀里,冯恨晚伺机抢过沈重暄手里的木牌,逐字逐句地念:“投、机、取、巧·嘿,他还真敢写,这寒水煞什么意思,有这么夸人的本座要找他讨个说法。”
孟醒拍拍沈重暄的脊背,头也不回地揽着自家徒弟拨开人群,冯恨晚只得紧随其后,嘴仍喋喋不休:“你就不生气孟醒、诶,孟醒”·宋承卿擦净陌刀,垂头丧气地走下台来,却见宋逐波向他伸出一只手:“牌子给我。”
不过须臾,木牌上便镌上四字——勤能补拙··“你不该用陌刀·”宋逐波清清冷冷地垂着眼睫,他气质与萧同悲相仿,不近人情,淡漠疏远,两人却都是刀客和剑客中的佼佼者,眼光独到精准,宋承卿还愣愣地望着他,又听宋逐波双唇启合,“太过笨重,改学打刀吧。
他年纪虽小,内力境界却远非你能比,短处只在经验不足,输给他并不丢人·”·宋承卿怔忡片刻,惶惶然受宠若惊地道:“我、我有可能超过他吗”·宋逐波瞥他一眼,倏然一笑:“假如你希望。”
宋承卿出生在宋家,便注定他必须以刀为终生所求·他天赋在同辈之中是凤毛麟角,自幼备受宠爱,加之是嫡系,宋明昀死后,也曾有人玩笑说他便是宋家的希望。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直到宋逐波回家··七岁那年,他亲眼看见不过弱冠之年的宋逐波一身风尘,披着砭骨的凛寒归来,他刀上凝霜未解,宋明庭的打刀已从屋里斜飞而出。
宋逐波应该很累,但他只是轻轻一掂手中陌刀,刃锋微旋半寸,冰霜骤裂,宋明庭的刀便被阻在他跟前··“你还知道回来”·宋逐波面冷如霜,嗓音沙哑得像饮过寒冰:“她死了。”
宋明庭的骂声从屋里传来:“和宋家没有关系”·“你心虚什么”宋逐波冷笑,他齿关都像在颤,不知是悲痛还是愤怒,随后他震腕挥刀,怒斥道,“你在心虚什么”·那一刀,斩裂了一栋房梁。
宋承卿愣愣地看着,眼前仿佛是一场梦的倾塌··宋明庭飞身而出,怒喝不止,宋逐波的刀就横在他身前,宋承卿仰头看着宋逐波,那时他只是个刚弱冠的青年,看上去瘦削得仿佛不堪一击,可他立在那里,刀在他手中,便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在此耸立,无敢攀援。
宋承卿的眼前是另一场梦的新生··赢了广源之后,尚有人抨击沈重暄不过是依仗和尚们心慈,仗着年岁小便使了- yin -招,毕竟大家只看见两人对掌一记,接着广源便飞出台外,之后的一战也是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总之不曾见过沈重暄当真拿剑。
直到宋承卿败下··“沈兄你可太厉害了宋承卿啊,那可是宋承卿”·岑穆自认和沈重暄已经是过命的兄弟,兄弟有这样骄人的成绩,他实在与有荣焉,加上表达欲强,单看神色之狂喜,还以为是他本尊一剑挑落了碧无穷。
沈重暄满心还是孟醒怀抱里难掩的檀香,孟醒近段日子都没怎么喝酒,因而酒味转淡,反而因他刻意和释莲攀谈,身上也惹了一股子檀香··他不敢追问孟醒到底所图为何,只管全身心地信着孟醒即可。
“沈兄”·沈重暄猛然回神,扬笑道:“走神了,抱歉·你继续说·”·“我问你寒水煞给你留的注释是什么”岑穆搓着手,嘿嘿笑着,“寒水煞最是霸道,风格和碧无穷相仿,为兄看你和宋承卿对战时那份果断,应该很受寒水煞喜欢吧”·沈重暄摇摇头,失笑道:“宋前辈只说我投机取巧。”
“不是吧那打架不就是要一击得胜直捣黄龙谁让宋承卿在沈兄眼里处处是破绽沈兄这场赢得光明磊落,寒水煞这样说可太偏心了吧”·沈重暄刚一抬眼便瞧见一角黑影,来人正是萧同悲,兀自抱臂负剑,倚门而待。
岑穆却还说得起兴,沈重暄连忙咳嗽数声,岑穆才顿了一下,担忧道:“沈兄怎么咳这么凶,不会是染了风寒吧要是让孟道长知道,可得担......”·他话没说完,沈重暄实在听不下去,将他胳膊狠狠一碰,先行向萧同悲拱手:“萧前辈。”
萧同悲连个眼神也没撇给岑穆,只朝沈重暄微微点头:“你做得很好·”·沈重暄和宋承卿年纪相仿,沈重暄还要再小上三岁,却能力压一头,比之先前风光无匹的宋承卿,沈重暄这样名声不显的黑马反倒令人惊艳。
如今酒馆茶肆的高谈阔论都成了宋家如何潦倒至此,显然是把沈重暄的获胜推在偶然二字,加上宋逐波那道“投机取巧”的注释,又把沈重暄的本事压了一笔··萧同悲实不认同如此行径,但他也不至于因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要让宋家给个说法,何况他和沈重暄至多算是点头之交,沈重暄有师父,师父也没死,轮不到他来出头。
沈重暄心知这么一句就是萧同悲的极限了,也不勉强,乖乖地接过人情:“还要多谢萧前辈·”·萧同悲有一说一:“你又没用小荷剑·”·沈重暄:“......”·萧同悲此人,不能客气。
“孟醒呢”·萧同悲本来也不是为宽慰沈重暄来的,他目的还是在孟醒,自头一天被孟醒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他便没再逮到过孟醒··问停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宾客云集,气息驳杂,孟醒这几天又不必上台比武,要找他的确不易。
岑穆被萧同悲的出现吓得浑身僵硬,不住地拽着沈重暄胳膊晃,牙齿哆哆嗦嗦打着寒战,但他不是傻子,碧无穷追杀酩酊剑的事儿江湖皆知,这会儿脑子虽还没完全清明,但还是连忙插进一句话:“道、道长去茅厕......”·乖乖,第一打第九,美人道长再厉害也扛不住啊·沈重暄默不作声,等同默认。
风声飒然,三人对峙着都不出声,静得针落可闻··萧同悲正想追问去处,却听沈重暄两人身后传来声惊唤,正是去了茅厕的孟道长··“诶,同悲兄”孟醒怀里正抱着一摞书,也不忙着和萧同悲寒暄,先道,“元元,搭把手。
同悲兄怎么有空来了啊进去坐·”·萧同悲:“......”他想了想,还是很坚决地解释:“我不是来串门的·”·“被宋家买来掐断元元这棵好苗苗”书被沈重暄接过去,孟醒轻松不少,从怀里掏出钥匙便要上前去开门,也不顾萧同悲就在他身边,不过寸许距离,还笑道,“同悲兄不像这种人啊,怎么,也是因太穷了不如考虑从了程鬼头嘛......他也就丑了点,待你还是真心实意的,不要嫌弃。”
萧同悲觉得听上去不太对,又一时找不出错来,只能硬邦邦地应道:“没嫌·不想·”·孟醒回以一笑,缓缓推开门,萧同悲道:“我是来找你......”·他话未说完,孟醒飞快地卸剑丢进房间,动作迅速如剑上有火烧上他手,眼眸弯如弦月:“你继续说,贫道没剑。”
萧同悲:“......”·沈重暄怀疑孟醒再这样玩笑下去萧同悲就要直接拔剑宰人了,岑穆更是被吓得两股战战,好在萧同悲涵养不错,只是重重地吐了口气,仿佛吐出了所有的恼怒:“你......说过的,试剑会见。”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碧无穷纵横江湖,叱咤风云,一手小荷剑使得四海十三州的江湖人皆俯首帖耳,无一敢触他逆鳞··连宋明庭程子见这般成名数十年之久的名侠也要惧他三分。
孟醒:“我敢·”·萧同悲转身就走,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踩在孟醒的尸骨之上,才能稍稍纾解他的郁闷··岑穆依然呆在原地,口中不住地反复嘟囔:“碧无穷,是碧无穷啊。”
孟醒幸灾乐祸:“是啊,你可是骗了碧无穷呢·”·“这、这怎么能叫骗碧无穷一定能理解岑某的·”岑穆急得面红耳赤,说话毫无底气,“岑某是,是为了保护道长,道长一定不会见死不救吧”·孟醒耸耸肩,不置可否,只是目光错过岑穆,望向沈重暄,笑道:“傻站着做什么,你下一局还不知道遇上谁,接着看书吧。”
沈重暄犹疑片刻,道:“宋前辈所说......”·岑穆武艺不精,但不是不会看人脸色,见孟醒脸色忽然难看许多,立刻拔腿就走·在他身后,孟醒猛然合门,轻尘激扬。
“他没说错,的确是投机取巧·”·沈重暄紧了紧拳,勉力压住心绪,努力维持平静道:“所以我...其实不如宋承卿”·孟醒没有应话。
宋承卿是宋家的宝贝,自幼学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其中投诸的心血,非自幼学武之人不能懂·孟醒生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室,又长在抱朴子孟无悲的手下,对宋承卿这般出身所需付出的努力无比了解,比之沈重暄半路出家,宋承卿若非过于依仗断流刀法,又强用陌刀,沈重暄断不会赢得这般轻松。
孟醒也明白这一场对沈重暄的意义,比之前两场単靠内力取胜,这一战是沈重暄真真切切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的战果··“不是不如·”孟醒垂眼沏茶,从容不迫,“这一战你能胜,有几点。
一是鉴灵本身强横,只是前四式便足够应对天下十之七八,只是粗通剑意也能胜过常人数倍·二是你内力充盈,远胜同龄人,如为师的天赋,到你这样的内力少说也是打小练武,到弱冠方才堪堪,宋承卿天赋摆在那儿,要到你这样的程度,至少还需十五年。
三是宋承卿当断不断,存着卖弄技巧的心思,加上陌刀不适合他,这才出现这么多的破绽·”·“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投机取巧了·”·“因为你投机取巧,所以你能学到鉴灵,宋承卿就算再学百年也不能稍窥鉴灵之道。”
“因为你投机取巧,所以你内力能如此强盛,这是一般人几辈子积德也修不来的福分,宋承卿再练个十五年才能堪堪相比·”·“因为你投机取巧,所以你抓住破绽,一击必得。
《悬元刀》摆在那里,谁都可以看,宋承卿没办法补齐刀法原本的短板,也没法效仿宋逐波一刀断流,他活该·”·孟醒忽然一笑,迎着沈重暄错愕的目光,启唇道:“我们赢了就是赢了,别说宋逐波,就算是宋明庭,甚至萧同悲,敢说你半句不是,为师把头都给他拧下来。”
☆、34·如萧同悲所说,封琳赶到试剑会的第一件事便是同程子见见了一面,孟醒已在试剑会露脸,酩酊剑的名头一顶,程子见当然知道他不是血观音的徒弟了·好在抱朴子和血观音乃同门师兄妹,如此孟醒回护血观音也可以辩白几句。
这时他正坐在程子见的房间里,捧着一杯清茗,毫不掩饰地假笑着··“老夫也不太明白你们年轻人的事,”程子见双眼眯着,其中满是算计,封琳笑着垂首,故作谦逊地等他说完,“老夫只问一句,你有没有把握招安酩酊剑”·“没有。”
封琳难得直白,“身为大皖臣民,封某不能不直言·阿孟- xing -格随他师父,偏好安于世外,不喜庙堂诸事·”·“当初你也是这样说斩春君的。”
封琳双眉微蹙,唇畔笑意显而易见地消失,连声音也冷下几分:“燕还生之事,难道不是程前辈算计封某吗”·“老夫也已杀了苏凌歌作为补偿了。”
程子见看他脸色不好,却不往心里去,封琳此子虽年少成名不可小觑,但始终只是一条背后- yin -人的毒蛇,在绝对强大之前,还不足被他放在眼里,“老夫年纪大了,却也不想被小辈算计,只好胡乱猜测一下...你也受过招安入了浮屠,为何要算计苏凌歌呢因为他和酩酊剑龃龉颇深,你想使苦肉计,让酩酊剑更加信任你,所以你引来苏凌歌,本就没想让他活着走出梧桐镇。
如此,对吗”·“不止·”封琳明白眼前的是只老狐狸,不摆出诚意他是不会再相信自己了,于是轻笑一声,“他本该死得安安静静,阿孟不会发现他。”
“你需要酩酊剑为你做事,但不能让他为浮屠做事·”程子见冷笑,“斩春君已然忠于你一人,还敢贪图酩酊剑,你也不怕吃太多撑死自己”·“错了。”
封琳抬起眼来,眼底冷寒一片,“程前辈,您确实老了·”·程子见颜色一厉,却见长离剑忽地出鞘,格住还不及动作的白剑,程子见正暗暗心惊封琳武功竟长进这么多,却见封琳面色不善,嗓音冷冽:“天下前十,受过招安的应当不算太少吧,可是只你我二人身在浮屠,陛下的用意还不够明显吗程前辈,封某尊您年长,却不是怕您。
您依仗浮屠追杀血观音,我依仗浮屠力保酩酊剑,有何冲突呢希望您能明白,和您合作的不是皇室,不是龙椅上的那位——是我·”·“......哼。”
程子见狠狠地剜他一眼,气势却已弱下不少,“力保酩酊剑怕是想独吞鉴灵剑诀吧”·“我不干涉您的偏见。
您也不必插手我的行动·”·“所以血观音究竟在哪儿”·“我要求您保护阿孟了吗”·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程子见被他噎了个准,一时说不出话来,又见封琳掀起眼睑,冷然一笑:“但还是多谢前辈,否则我都不知道阿孟竟对浮屠这般了解,日后我得更小心了呢。”
“...你可接到圣旨了这次试剑会......”·封琳不想再跟这老匹夫废话,懒懒地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袖,收剑回身欲走,只道:“晚辈已有抉择了,前辈安心看戏吧。”
他刚走出房门,便见一树苍翠之下立着两抹身影,燕还生犹带淡笑,他身旁的释莲则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这僧人生得如画眉目,天生一副笑模样,自成一派温柔。
“主上·”燕还生见他出来,率先迈出半步,微微侧身··“别在外边这么叫·”封琳目不斜视,只向释莲点点头,“禅师久等了。”
释莲向他一礼:“阿弥陀佛,不久·封少侠请随小僧过来·”·燕还生眉眼带笑,也不恼封琳给他脸色,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直到穿庭过院,即将进去释莲房门,封琳总算不耐烦地转过脸来,蹙眉道:“你还跟着做什么”·燕还生掀唇一笑:“琳儿还没给这个月的解药。”
·封琳眉峰冷峻,随手丢给他一枚丹药,伸手轻轻一扶释莲:“走罢·”·木门便在燕还生眼前合上,燕还生依然唇缘衔笑,丹丸先在他唇上流连颇久,待得封琳方才指尖的余温尽数消失,才在他齿关启合中碾磨吞咽。
他缓缓转身,抱着桐木琴就地盘腿而坐··其实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疏离和等待了··“您对斩春君太不客气了·”释莲耳力过人,听得门外动静,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指望说进封琳心里去,“他很忠诚。”
“你给的药好·”·释莲摇摇头,淡淡道:“浮屠门人都用这药,您和白剑主也是一样,小僧并未见您二人也如斩春君这般忠心耿耿·”·封琳动作微顿,从怀里摸出一本书,转口道:“还是说鉴灵的事吧。”
“封少侠,燕还生并不欠您什么·”·封琳正要翻开书页的手忽然用力,险些撕下一页,释莲声色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过片刻,封琳便安静如常,缓缓翻开书:“这是辟尘剑的入门心诀,我方才特意找清徵道君比对过。”
“您很有能力,辟尘剑从不外传·”·封琳只是敷衍般应了一声,接着问:“抱朴子出身辟尘门,想必鉴灵剑诀在辟尘剑中也有迹可循·但鉴灵上一次出现已是同悲山之乱,太过久远,依禅师之见,该怎样逼阿孟使出鉴灵”·“封少侠以为酩酊剑武功如何”·“我曾借机和阿孟对过几招,他如今武功比之当年又强上许多,酩酊剑法也用得更为纯熟,恐怕已修善近全了。
若要逼他失态,唯有前三有此可能·”·“碧无穷不是一直有此打算吗”·封琳眼色一厉,嗓音忽然寒下许多:“我不许他有- xing -命之忧。”
释莲却不是程子见,不会被他这般变脸吓到,只心平气和地说:“阿弥陀佛·试剑会的第一天,酩酊剑就已向天下公开身份,也和碧无穷约过战了·”·“......”·释莲却不等他反应,接着道:“无论您现在想出了什么办法要护酩酊剑周全,小僧已经得到了怎样见到鉴灵现世的方法。
因此小僧必须再向您确定一次,这也是圣上的意思·”·“——鉴灵剑诀被您得到,当真能安定江湖吗”·“是的。
请陛下和禅师放心·封某得到鉴灵,浮屠得到封某·”·“可浮屠为何不能直接招安酩酊剑,要费此周折呢”·“他没有野心。”
封琳抬起眼来,他神色从容,丝毫不见刚才听到孟醒身份暴露的惶然,他甚至带着笑,目光无比坚定,“但封某不缺野心·”·释莲双手合十,向他行了一个佛礼:“既如此,陛下会帮助您的。”
经过宋承卿一战,沈重暄的排名已进入前两百,每个人只有一次战败的权利,宋承卿接连败在释莲和他手下,已经没有进入前两百的机会了·但沈重暄没有心思去为宋承卿担忧,他好像和四大门的杠上了,别人打完试剑会都遇不上一个四大门的,而他下一场又是封家的小辈。
第一场广源,第二场是个欢喜宗的小弟子,第三场宋承卿,第四场又分到封家人,不可谓不好运·孟醒止不住地笑,亏得辟尘门不准弟子参与试剑会,否则沈重暄该是要把这五家打个遍。
能进前两百的自然都不会再是平平,沈重暄接连赢下广源和宋承卿,如今声望不低,被排在了第八十六名,再分到的对手自然也只会是前一百的位次··第四场,封家旁系,封玹。
更为走运的是,这一场压阵的,又是那个评价沈重暄投机取巧的宋逐波··封玹比之封琼还要再逊一筹,尽管封玹听闻对手是沈重暄,已然全力以赴地查过他所有资料,但始终不敌沈重暄剑法奇诡,内力深厚,幸在沈重暄极会做人,封玹依然输得体面风光。
然而等他收回折璧,款步下台时,宋逐波望着他,一双漆黑如夜的眸子深如秋潭,沈重暄莫名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笑道:“宋前辈”·宋逐波沉默地收回眼神,似乎有些不满被他打断,在名录旁边添上几笔。
于是“投机取巧”旁边多了一行“心浮气躁”··沈重暄:“......”·他疑心宋逐波是不是说不出好话,对待晚辈都这样刻薄冷漠,却听岑穆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唉,我可见到他给封玹的注释了,写的‘伶俐机敏’。”
沈重暄无话可说,面带微笑地飞进孟醒温热的怀抱,什么宋逐波什么寒水煞,通通飞去九重天外··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但宋逐波显然不肯飞··沈重暄翻开眼前的签,已是狠狠地抽了口冷气,再一数日子场次,几近昏厥。
沈重暄的第五场,对手释莲··压阵人,寒水煞宋逐波··岑穆啧啧赞叹:“沈兄,他是真的很欣赏你啊·”·沈重暄:“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元元:哈哈··岑穆:你看这孩子笑得多开心啊。
☆、35·问停山内门静谧,只住寥寥二三十人,因着防范哪家豪侠突然动手,各房都相距甚远,宋家的住处更在最最幽静的地方,闲潭落花,极为雅静··“你提的那些小辈,我已看了。”
宋明庭常年拿刀的右手上满是茧子,从名录页上轻轻拂过,“四大门的这几个当然足够出彩,但我们没办法拉拢......这个释莲,潜力的确无穷,但他恐怕和释莲禅门牵扯颇深,我们暂时不能和朝廷挂上关系。”
宋逐波长身立着,他面庞逆光,瞧不清神情,只隐隐约约能看出英挺冷峻的轮廓,单手背在背后,握着一柄倒立的陌刀,沉默地等待宋明庭下达指令,并不做声··“小七啊,你看中的这几个...昙川郎氏兄弟,梅川卫至殷,叔叔还是认可的,可以拉拢。”
宋明庭抬眼觑了一眼宋逐波晦暗不明的神色,“叔叔也相中几个,你看......比如阳川的一个小辈,年纪虽小,这次试剑会却是大出风头呢·”·宋逐波默然不动,宋明庭哑笑几声,接着道:“你也看过他的比赛。
阳川沈重暄·小七,你以为如何”·“......我写了·”宋逐波寒声道,“投机取巧,心浮气躁。”
“你怎么对小孩子这样苛刻即使是小七你,当年不也浮躁过一段日子吗”·“我曾给家里带来滔天祸患,因此不能留他。”
宋明庭笑意更盛,手指漫不经心地叩上桌面,轻声慢语地开口道:“无碍·叔叔能保下你,自然也能保下他·待他取得前五十的名次,叔叔就出面收下这孩子,到时就交给你来教导了,十四岁,多好的年纪啊。”
“他是酩酊剑唯一的徒弟·”·宋明庭笑容骤失,却从鼻腔哼出声不屑,不悦道:“酩酊剑若是酩酊剑他师父过来我还能给点脸面,一个毛头小子,装神弄鬼,算得上什么名侠若不是鉴灵剑诀在他手上,你以为还会有几个人这么巴结他”·宋逐波早已习惯了宋明庭的喜怒无常,这人自打宋明昀去世就天天犯疯病,连他亲儿子都不想和他亲近,宋逐波和他更是双双横眉冷眼,若非试剑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宋明庭也绝不会和宋逐波做出这副亲昵姿态。
“你这是什么表情宋逐波,你少跟我犯倔,你当我查不出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吗”宋明庭最受不得宋逐波冷脸睨他,这孩子长得和他爹几乎一模一样,却不知- xing -子随了谁,宋明昀分明最是温和良善,面子功夫极为到家,偏偏宋逐波冷着脸的样子又十分像宋明昀动了真火的模样,让宋明庭迄今见到都还觉得心虚,因此他抓了个茶杯盖,劈手砸去,“宋逐波,你今天有命活着都是你爹的面子,你当真要为一个毒妇跟宋家决裂吗”·宋逐波忍无可忍,转身便走,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陌刀随他动作曳锋而行,在地面刻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只留满室鸦雀无声的仆从,一个气得发抖的宋明庭。
沈重暄的第五场备受瞩目··他已经成为各家赌坊的宠儿,前几次看好广源、宋承卿等人的赌徒都被收拾得爽利,反而是孟醒和冯恨晚拐带着岑穆小弟趁前几次盘口低大捞特捞,到第五场时,因四大门的名门弟子们都认为释莲只能险胜宋承卿,而沈重暄却能力压一头,可见这一场胜负十分明白,显然会是沈重暄再创佳绩。
——盘口竟然达到六比一··但亲近的人都心知肚明,除非释莲刻意放水,否则那个古怪莫测的和尚绝不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沈重暄··孟醒沉默地从赌坊里退出来时,岑穆已经被撺掇得急红了眼,二十两纹银砸给沈重暄,以表达自己对兄弟无条件的支持和拥护。
冯恨晚和孟醒一般无二,连赌坊都没进,唉声叹气地拍着沈重暄的肩:“量力而行、量力而行·”·“释莲到底有多厉害”·孟醒把钱袋塞回怀里,垂目道:“他到现在都没有一场是用了五成以上的实力的。”
冯恨晚啜了口酒,嬉笑道:“如果按照我们的推测,他要么是释莲禅门那个被山匪弄死的大师兄,要么是朝廷派出的第二个大师兄·你猜有多厉害”·岑穆看出气氛不太好,赶紧插科打诨地赔笑:“诶,那孟道长真是对沈兄很好了,明知会输也还是去了赌坊给沈兄打气啊。”
“......嗯”孟醒眼眸弯弯,掀唇一笑,“不是,贫道赌的是释莲·”·岑穆:“......”·冯恨晚擂桌大笑,险些被自己的唾液呛死。
沈重暄本是郁郁,却见孟醒朝他伸手,笑得春风拂面:“这是好事呀,你只管上去打,全须全尾地下台,咱们就赚了·”·沈重暄终于忍俊不禁,只留岑穆一人为他终将逝去的纹银愁眉苦脸,呼天抢地。
与此同时,释莲所在的庭院之中,燕还生正俯首弄琴,绯衣飘飖,琴音泠然如细流缓缓长河渐渐,格外清静宁神,而释莲则和封琳各坐案几一侧,双双执棋··释莲扶袖落下一枚白子,笑容温善,侧头望向专注奏琴的燕还生:“阿弥陀佛。
斩春君的琴艺当真举世无双,小僧今日得闻,实乃三生有幸·”·斩春君的琴倒也不是真那么不容易听,只是听完还能活着走就不大容易,更别提这样刻意弹来清心宁神的曲子,显然不会是斩春君这种杀人不见血的主儿喜欢弹的。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更何况,让斩春君来做琴师,恐怕也只封琳有这个面子了··封琳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又听燕还生道:“应该是燕某的荣......”·“禅师下一场和沈重暄打,是谁安排的”封琳没等他说完,兀自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燕还生被他打断,便不再多说,低下头敲了敲古琴的岳山,释莲才抬起头来:“这是圣上的意思·”·“禅师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如此直说即可。”
封琳也不追问,只道,“这就是禅师想到的,能让鉴灵剑诀现世的办法吗”·释莲不动声色地再次落下一子,叩声清脆:“封少侠,您应该知道,鉴灵剑诀早在沈重暄对宋承卿拔剑的那刻就现世了,是您太执着于酩酊剑的安危,这才是本末倒置。”
“......”·封琳低头看着败相初现危机四伏的棋局,沉默许久,直到燕还生手下的桐木琴铮然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低声道:“是我糊涂了。”
“小僧到时依然会只是险胜,尽量逼沈重暄使出他已学到的所有·之后酩酊剑会向碧无穷挑战,中途会经过您二位,希望......”·“不。”
封琳略略蹙眉,语气却不容拒绝,“燕还生,你打到半路就想办法把他引开,不能伤他分毫,拖得越久越好·”·释莲下棋的手微微一顿:“封少侠这是何意”·封琳云淡风轻地一撩衣袍,从容不迫:“这也是为陛下做事,与禅师无关了。”
“......望封少侠三思而后行,斩春君并非盲从......”·琴声渐止,燕还生语气轻淡,止住释莲话头,只缓声道:“尊主上令·”·释莲终于缄默不言,直到封琳落下最后一子,他语如恶诅,轻笑着说:“禅师,封某赢了。”
释莲忽然记起不过是去年,他才第一次见到燕还生,竟然仿佛经年之久··彼时燕还生昏迷不醒,满额冷汗,伏在封琳并不宽厚的背上,释莲端坐庙中,身后是端严不迫的鎏金佛像。
·“阿弥陀佛·”·释莲从未见过封琳这样急切惶恐的模样,青年一身的红衣已是破烂不堪,他步伐踉跄,连凌昀飞步都再难运起,释莲看出他筋脉有损,内力亏空,还未等他奔近,已站起身来,向他行一佛礼:“封少侠怎么这么急”·“救他。”
封琳抓起衣袂抹了把脸,却将满脸血污的面庞擦得更脏,但他顾不得其他,纵是眼睫上都覆满鲜血,他依然揪着释莲的僧袍,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还努力粉饰冷静,“他有用,救他。”
释莲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燕还生,还是少年身量,眉目俊秀清朗,同样一身绯衣,不知是封琳的衣袍还是他本人的衣袍··但他在浮屠修行数年,一眼便可看出此子已是无力回天,本身体质虚弱,腹部又有撕裂的伤口,耳朵亦被抓掉半只,恐怕是被猛兽伤及要害,药石罔效了。
因此释莲只向封琳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封少侠,弃了吧·”·封琳怔然,愣愣地抬起头,看见释莲满是怜悯的神情后反而冷静下来,凤眸弯起一抹弧度,竟有盈盈笑意从中透出:“你不是不能救,释莲,你要什么好处,直说吧。”
“小僧的确不能......”·“我答应了·”封琳望着他,神情格外认真,“我答应入浮屠·”·释莲起初看重封琳,便是因他冷静从容,无论身处如何窘境皆淡然如常,永能保留最瘆人最冷漠的理智,当断则断,绝不流连任何虚情假意的生意往来。
“......”·太有意思了·原来梨花砚也是会如此失态的··“好吧,小僧可以救·”他道··释莲的救,是浮屠的秘密。
每一个进入浮屠,终生效忠浮屠的人,都会被下蛊,此蛊每月月圆时将发作一次,发作时奇痛无比,时常有人会因忍受不过而自行了断,而释莲会在每月初便把可作缓解的药准时送到,只要提前服下,这个月便可无惊无险地安稳过去。
除此之外,却可助人习武,一日千里,以及濒死之际,给人吊一口气··无人可折断封琳的傲骨,因此他只是接受朝廷招安,却绝不肯入浮屠尽忠皇室·他是何其高傲的人,便如他所佩的长离剑——长离者,凤也。
封家有千万朱雀,却只出这一个凤凰··“他...不入浮屠·”·释莲动作微微一顿:“小僧给你们下了两道蛊,您却要小僧只报您一人的名字,往后解药,也就只有一份了。”
封琳沉默,又问:“要命吗”·“只会很痛·”·“一份就一份好了·”·释莲微微皱眉,还想再劝,又听封琳不耐道:“你若怕他泄露浮屠之事,不如把他记忆通通抹掉吧。”
“通通”·“通通·”·“好·”释莲笑道,“但是封少侠,他不会是你的软肋吧浮屠中人...可不能有软肋。”
封琳睨他一眼,沉默举剑,将少年本就伤重的半只耳朵齐根削下,长离剑上鲜血滴落,他步出寺外,鲜血仿佛在雪地流淌成河··他红衣炽烈如火,在茫茫雪天里烧成一株红梅的颜色。
“他不是·”·释莲垂头笑说:“你可真狠·”·封琳拂开脸上与汗渍血迹粘在一处的头发,长身玉立,融雪和血水一道在他剑下,答非所问:“是不是快开春了”·释莲道:“还未过年。”
封琳却不理他,沉吟片刻,道:“给他贴一张人皮面具·此后,他叫燕还生·”··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释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后来燕还生转醒,释莲在旁打坐,木鱼声声··封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燕还生抬脸,懵懂而沉默··“大胆·”封琳半蹲着身,缓然拔剑,雪亮的剑身映出燕还生温和陌生的眉眼,剑刃轻轻划上燕还生的侧脸,封琳缓缓动作着,刮去燕还生鬓角一小块头皮,“这次你跑了,我割你左耳,如有下次,命也不保。”
燕还生看着他,轻声问:“你是谁”·封琳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丹药,正是释莲方才给他的第一月份的解药··“吃下去。”
封琳道,“这是‘一梦’,每月发作,我会每月给一次解药,你若再敢叛逃,休怪我不留情面·”·释莲眼睑略抬··神佛在他们身后,端坐金台,宝相庄严。
佛光普照,却照不亮愚人的信口雌黄··一片安静中,封琳漠然开口:“你名燕还生,是我封琳养的一条狗·”·燕还生缓然跪下,亲吻他犹带血迹的鞋面。
“是,主上·”                        ·作者有话要说:穷尽我笔力也写不出琳儿和斩春君百分之一的纠结感情。
抹泪··☆、36·释莲究竟有多强·这是横亘在沈重暄心里的疑问··假如释莲禅门当真如此不济,释莲即便是那个失踪的大师兄,下一任掌门,又能强到哪里去·沈重暄知道自己不该分神,但他作揖行礼时,余光忽然飘至孟醒那里,孟醒正和冯恨晚推搡打闹,封琳立在他身旁,也是眉眼带笑。
释莲很强,他会阻碍阿醒··“望禅师不吝赐教·”·他说这话时,掷地有声··这场对决开始时,不过日上三竿,结束时却已是金乌欲颓。
这无疑是这次试剑会迄今为止历时最久的一场··折璧未动,剑意先行··沈重暄飞身点步,掌风凌厉如刀,直向释莲劈去·释莲未料他上来便全力以赴,丝毫没有试探,当即一掐持珠,佛珠在他指间飞快数过,释莲身形亦成快风残影,任凭沈重暄连出十八掌,释莲只捻珠躲避,步子从容悠然,衣不带风,恍如电过。
二人此前都不曾全力以赴,沈重暄是为克制杀意,释莲则是有心隐藏实力,这时却皆如流风烟雪,轻快非常人能匹·沈重暄心下微寒,他已是竭尽心力,依然未能逼出释莲的下限,恐怕当真只有孟醒亲自动手,才能让这人认认真真地一番对付了。
台下众人凝神屏息,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沈重暄这么不遗余力的掌,和释莲这么游刃有余的轻功·一旁宋逐波负手而立,薄唇略动,扶在刀柄上的手指轻轻相碰··“你家徒弟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走个过场就下台吗”冯恨晚双眼虽盲,耳力却过人,单听风声就知是沈重暄没有听话,赶紧推了把身侧孟醒,“快想法子拦下来。”
孟醒也没想到沈重暄会这样拼命,沈重暄向来嘴硬心软,对他的话不算言听计从,但也不会阳奉- yin -违,这是沈重暄第一次没听他的劝告··更糟糕的是,他看见沈重暄每一掌都冲着释莲的命门,倘若释莲踏错一步,必定非死即伤——元元的杀意竟炽烈至此,而他为人师长,分毫不知。
“元元他......”封琳顿了顿,望向孟醒,“他在试释莲的深浅·”·他在为你铺路··释莲先前从不曾展露轻功,然而在沈重暄如此频繁的出掌下他不得不施展浮屠轻功,而孟醒只需要一眼,便已确定了之前的猜想,释莲的确是浮屠中人。
接着呢,逼释莲出掌,逼释莲反击,逼释莲出杀招·孟醒心下发冷··释莲出掌了··双掌相对,沈重暄初初现出的笑容顷刻凝固。
——释莲的内力更甚于他·那一掌利落干脆,毫无寻常僧人的绵长温润之感,对上的一刹那,仿佛血海滔天,杀意深沉磅礴,沈重暄连退三尺也未能摆脱这一掌的余威。
释莲依然含笑,他没有动怒,他只是全了眼前这位小施主的心愿··该认输了吧,他已动了六成力,再倔的孩子也该退了··沈重暄沉默地停住后退的步子,他立在擂台边缘,几近倾倒,转头的片刻之间,喷涌的鲜血从他紧闭的唇齿间突破重围,一大片地喷溅在他一身白衣之上,手腕处扭曲寸许,很快便肿起一大片。
释莲那边与他强行对掌,也受了轻伤,还礼一般轻轻侧头,吐出一小口血沫,笑容依旧··“沈少侠好生厉害·”释莲弯眼笑着,有心给沈重暄找个台阶,方才是他不曾留意,没发现沈重暄竟连护体内力都分毫未留,否则他也不会伤沈重暄到这种地步。
应该是无力再出鉴灵了,可惜了··沈重暄却没有领这份情··他嘴唇上满是鲜血,面色却苍白,抬手一拭唇角,血迹便在他袖袂上斑驳成一片··“再来。”
他拔出腰间折璧,少年嗓音清越,目光坚定,“望禅师,不吝赐教·”·释莲面色微寒,眸子却明亮··——鉴灵··冯恨晚下意识去扯孟醒,却只触到孟醒手心一片冰凉。
岑穆退开三尺,默默地躲去封琳身后,果然在鸦雀无声的人群中听见美人道长启唇,声音低哑悦耳:“找死吗·”·下一刻,孟醒飞出人围,酌霜剑出鞘半寸,却见宋逐波举步过来,横刀在前,刀光如雪:“闲杂人等,不得干涉。”
“......”孟醒侧目去看,沈重暄已然平举出剑,双眸亮如星辰,他身上有血色深沉,更多的却依然是素白霜华,仍是纯粹干净的少年面貌,永怀无知无畏的决心,孟醒默然收剑,转身便走,“干涉个屁。”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三寸草、无边木··怪石无情,草木有心··折璧所指,生机丛生··沈重暄白衣胜雪,却凌于万丈春意之上,释莲双手合十,眼前仿佛惊天碧浪,却见释莲阖目宣一声佛号,身如凛冬时的耸峻山壁,霜重雪寒,于是草木失色,春华尽退。
沈重暄喉中鲜血滚烫,终于忍无可忍,再度喷出一口,只余满齿腥甜··但折璧未停··纵是朔风呼啸,寒凉如刀,寸寸割裂他衣衫和肌肤,血珠从衣下渗出,一丝一毫地染透衣衫,白衣几成血衣,犹未改,少年赤子心。
沈重暄只是双手擎剑,折璧诣天··千里河、万仞山··少年仗剑走,烈酒来温喉··千载春秋,万里山河,只在他收袖之际剑尖略抖,山岳长河都在他剑身凝作片刻灵华,剑光如织,沈重暄连出四十九剑,却也只换得释莲微微蹙眉。
他们两人都知道,甚至观战的众人都知道,沈重暄已是后力不继了··拂云身之神妙,天下共知,如今第一次见到拂云身运至一半便摔落在地的剑客,都是大惊失色。
却见沈重暄连运展轻功的内力也不保留,只在将落未落时依然递出最后一剑,终于刺进释莲肩胛,释莲沉默着捏上折璧,沈重暄阖目,仿佛霎时间人声远去··沈重暄感觉很累,累到察觉不到鲜血淋漓的痛楚。
他的筋脉似乎都在寸寸崩裂,血肉在争先恐后地迸出皮肤,沈重暄手里的折璧已经溃烂成尘,飘散如烟··释莲的后颈也滚下一滴冷汗··他从未见过在试剑会上拼到这地步的孩子。
只是一场试剑会而已,又不是生死决斗,分明是了无希望的死局了,何苦如此·“阿弥陀佛·沈少侠,你已撑不住了·”·释莲面相慈悲温柔,一袭僧袍依然不染纤尘,与前几次一样,他始终将自己的实力控制在看似势均力敌,实则稳- cao -胜券的程度。
但这是他第一次劝人认输,也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本来并不危及生死的擂台上把自己置于生死一线的险境··但鉴灵剑招还未完··沈重暄拄剑半跪,垂首咳血。
释莲心中暗叹,果然鉴灵还是需要见孟醒出手的,沈重暄始终年岁太小,功力不够··宋逐波上前一步,眼神轻慢地扫过沈重暄周身伤势,拿起一旁名录,道:“华都释莲胜。”
释莲点住- xue -位,暂且止住肩上的剑伤,垂目道:“阿弥陀佛,承让·”·“我...”沈重暄挣扎着扬起头,艰难道,“我还......”·一把拂尘蓦然糊上他脸,头顶传来孟醒恶狠狠的声音:“你还个屁”·“......”沈重暄本还想强撑着再逼出几招,忽然听见孟醒说话,下意识地松了周身防备,昏昏沉沉地合上眸子,片刻便没了知觉,任凭孟醒从他腰间抓下木牌递给宋逐波,恐吓着说:“你吐点象牙行不行,元元还小。”
宋逐波动作停滞片刻,抬头瞪了孟醒一眼,孟醒都疑心他是要提笔在自己脸上写“诲人不倦桃李芬芳”了,才见宋逐波终于从善如流地在牌上刻下“道心坚定”四字,孟醒咂了咂嘴,横抱起自家徒弟便要下台,释莲在他身后宣了声佛号,道:“沈少侠天资聪颖,根骨上佳,假以时日,必成一方名侠。”
·孟醒脸上的冷笑转瞬即逝,头也不回··“不必,贫道只想他一生安好·”·作者有话要说:释莲:留步啊,把鉴灵使完再走。
孟醒:他真的一滴都不剩了··元元:我还...·孟醒:你还个屁·----------·最近会对前几章进行修改,可能会出现大面积卡审核锁章的情况,大家如果要看前文的稍微等等就好啦。
☆、37·沈重暄伤得太重,孟醒做主令他弃权即将对上封琼的后一场,名次最终定在八十一,而封琼也因他弃权这一次跻身前五十——至于释莲,依然是保持他略胜一筹的惨胜作风,名列第十一。
七日已过,试剑会第二轮近在咫尺··释莲早便和封琳说好,沈重暄力竭,只能找上孟醒,因而第二轮开始的首日,释莲便向前十座上的各位一行佛礼,笑如春风:“小僧斗胆,请诸位施主赐教。”
孟醒事不关己地哼了段小曲儿,眼神轻飘飘地撇向冯恨晚,于是另外八人也都下意识地望向冯恨晚,依照惯例,前十的较量是得依次而上的··释莲踌躇满志,观众们拭目以待,唯独孟醒低头品茶,不动如山。
横空出世的奇才释莲,定然会把前十一番清洗,恐怕进去前五也是有可能的··宋明庭已在名录上将他名字轻轻一划,再把释莲禅门圈出·经此一役,小至江湖新秀,大到百年四大门,都会对释莲和释莲禅门刮目相看,严阵以待。
释莲禅门,或可在这位手中发扬光大·成为大门派的要求并不算难,四大门也无非是门中有人能列在前十,倘若释莲能一举进入前十,再肃整禅门风气,恐怕今后就是五大门了。
...可拦在第十的怎么就是冯恨晚·宋明庭叹了口气,释莲实在生不逢时,若是生在同悲山之乱刚结束那时候,或者冯恨晚已经死了之后......可惜了。
胜负未免也太直白··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是心中各有判断罢了··宋明庭亲自压阵,众人屏息凝神,才见得冯恨晚晃晃悠悠地起身,朝着空气抱拳一礼,孟醒轻声道:“左边。”
冯恨晚嗤声一笑,转回身来也不曾再行礼,释莲自诩慈悲宽容,好脾气地向他微微躬身聊作敬意——然而,这一弯腰,却再没能直回来··释莲手中持珠飞快,却见冯恨晚微微抬手,掌心向下,玩笑一般轻轻一压,释莲面上骤失血色,冯恨晚似没看出他额上冷汗,仍还笑着问:“倒了吗”·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醒朗声回他:“还差。”
冯恨晚淡然颔首,扭头朝孟醒笑道:“诶,内力的确不错,难怪能把你徒弟打趴·”·他俩对答如流,仿佛看不见周围人难看的面色一般,冯恨晚已化掌为指,压力全集中于释莲一点,台下仍有人没能忍住一口喷涌的鲜血,众人默契地退后数尺,才见释莲终于咳出一口血,单膝猛地跪下,狠狠地磕在青石所制的比武台上。
坐在一旁观战的燕还生忽然抬手,指腹在唇边一拭,擦去一点血色,闻梅寻和宋逐波亦是皱眉,面色苍白如纸··只是旁观,他们已难受至此,可见被冯恨晚针对的释莲该是何等难捱。
释莲本是面白唇淡的温雅长相,这时已被逼得面色发红,青筋暴露,鲜血从他紧闭的唇间不可抑制地涌出,不要说还击,他连抬掌都困难··萧同悲扶在剑上的手微微一颤,只从冯恨晚这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力便可推断,他不如冯恨晚——那当时冯恨晚是为何要主动告诉他孟醒的去处·“小和尚,你不错了。”
冯恨晚忽然开口,他面上依然蒙着黑布,唇却扬着,笑吟吟地,“你是不是猜本座是在给沈小公子出头”·释莲感觉身上压力稍减,再见到冯恨晚满是讥诮的笑容,他自恃内功深厚,从不把所谓江湖前十放在眼里,只以为除却当年抱朴子守真君,如今能做他对手的年轻一辈也不过碧无穷酩酊剑,纵是封琳也得逊他三分,至于乌啼月白剑主一代的老头子,他早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摘花客区区一个老瞎子·太失策了。
冯恨晚才是真正的江湖第一·“小僧......不敢·”·冯恨晚笑意不减:“猜对了·你可千万要记得,不是本座要欺负你,是那个姓孟的假道士花钱请本座不要手软。”
孟醒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帮腔:“是啊,七文钱一两的烧酒呢·”·冯恨晚空出一手往孟醒一指,孟醒当即一甩袖袂,飞身一跃,原本坐着的椅子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还打吗”冯恨晚向他倾了倾身子,慢条斯理地和他数,“本座放你过去,你也会被酩酊剑揍得满地找牙,不是吓唬你,本座不爱动刀动枪的,酩酊剑可是逢人就拔剑,本座喜欢温柔点,像现在这样,酩酊剑就喜欢捅人窟窿,一不留神就丢命,还鼻青脸肿的,死相很难看啊。”
释莲是浮屠不世出的天才,即便是上一位释莲,也绝不是他对手,正因为此,释莲从不曾想过会被人当作玩物,碾压一般地羞辱,但他心- xing -坚忍,知难而退,趁着冯恨晚和他说话,余光微微一撇封琳,封琳也不好受,同样面如金纸,向他轻轻颔首。
释莲双手合十,沉默片刻,开口道:“小僧不如·”·压力骤减··冯恨晚笑得明媚,意气风发地向清徵道君一甩头发:“宋兄,是本座赢啦。”
宋明庭:“......我在这儿·你不要趁机对道君耍流氓·”·江湖前十已经数届不曾变动了,前几次好歹还能看见冯恨晚气喘吁吁地流血流汗,次次险胜,因此大家也只当他是垂死挣扎,从未往心里去。
如今一看他这样欺负释莲,才算恍然大悟,难怪前十这么多年不曾变动,原来是这厮关上了前十大门,除非会后私斗和原本的前十丢了小命等人补位,恐怕前十还得这样保守许久。
释莲的败相过于骇人,因此即使前二十都可以挑战前十,却是在这一战后都如霜打的茄子,安安静静地蔫了··第二轮就此草率了结,众人的关注点成功从释莲能打到第几名变成了冯恨晚为什么不揍萧同悲。
岑穆更是目瞪口呆,小嘴叭叭地跟他卧病在床的沈兄分享,沈重暄身虚体弱,盲听盲从地嗯嗯哦哦,兀自躺在床上看自己的书··“明日就是第三轮了,摘花客这么厉害,会不会打你师父”岑穆紧张兮兮地一握拳,心怀苍生地杞人忧天,“唉,但是连第十都这么厉害,美人道长是不是更厉害”·沈重暄悠悠道:“不是。”
“那道长怎么能在第九”·“......他啊,”沈重暄一本正经地抬起眼,正色道,“恃美行骗·”·而恃美行骗的孟醒难得没有陪着他的宝贝徒弟,坐在庭中陪冯恨晚喝酒。
冯恨晚武功高绝,举世皆知,但高到什么程度,向来罕有人知··他似乎不过如此··岁数不轻了,眼还瞎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少说也有十个时辰是醉醺醺的。
可说他没本事,他却稳当当地守在前十,说他够强,他又只是缀在前十的尾巴尖儿·比起他的武功,人们总是更偏爱那些有关他的风花雪月的传闻··上天优待这位天才,十七岁便入前二十,在那个群英云集的年代,老怪物成群结队,新侠客源源不绝,除了抱朴子守真君两个惊才绝艳,血观音罪大恶极,再有能令人眼前一亮的年轻人,便只剩这个来去成谜的摘花客了。
世人的记忆总是时好时坏,他们记得守真君一剑小荷血洗江湖,记得抱朴子鉴灵剑出山河动荡,记得血观音一步十杀恶贯满盈,却不记得当年那名叫冯轻尘的少年仗剑白马,载酒换花,眸若春星,轻笑着立誓:“来年守真君定会对我刮目相看”·更不会知道守真君死后,冯恨晚曾眼蒙黑布,在同悲山前磕头三次。
“守真君待我若亲传弟子,恨晚定毕生不忘师恩·”·时列第十,他愿永生第十··“冯轻尘之一生,区区二十余载,得见守真君风姿,这双眼已是三生有幸。”
同悲山之乱后,萧漱华元气大伤,只倚在床头,丝毫不见当年风华,他似气息奄然,却不肯示弱,轻飘飘地递去一眼,笑道:“可本座如今已不再记得当年十之一二了。”
“这双眼记得·”·萧漱华笑意盈盈,向他伸出手来,温言道:“你眼睛的确好看,不如送给本座,留个纪念罢”·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冯轻尘并不错愕,也不恐惧,他只是再望了许久,确定已把萧漱华的模样镌在心底,才长长一拜,从容如常:“轻尘从命。”
孟醒支着头,看似惺忪懵懂,眼底却依旧一片清明,轻轻晃荡着杯中清酒,缓道:“不后悔”·“后悔个屁·”冯恨晚仰脖饮尽杯中琼液,醺醺然道,“你啊,你和同悲,始终是太小啦...他俩死了,本座、本座不能让你俩受人欺负。”
孟醒应了一声,再给他满上:“萧同悲知道你用意吗”·“本座找守真君的时候...嗝,同悲给他师兄上坟去了......不能让他知道啊。”
冯恨晚睨他一眼,“你不一样,你是个鬼机灵,本座要真、真不在了,你也吃不了亏·同悲啊、同悲太正派啦,跟你那不要脸的师父一副德行......一力降十会,哈哈,你说,如今哪里还行得通这套朝廷...那班子......虎视眈眈的,明着暗着的......”·孟醒低叹一声,又见冯恨晚伏在案上,有花落在他发顶,孟醒伸手欲拂,冯恨晚道:“别碰。”
“日月星辰,山河草木,无一不有情·”·冯恨晚嗓音闷闷的:“只是他对本座没情罢了...不怪他·”·孟醒沉默地拈开那花,轻道:“恨晚兄,你醉了。”
冯恨晚摇摇头,借着酒劲儿发问:“下辈子本座来当你师父吧”·孟醒不言··“他会不会就对本座多看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系统生成的感谢霸王票和营养液怎么用处不大...营养液一直在涨,我都不知道是哪位小天使这么心善呜呜呜呜,在这里真心实意地手动感谢在看文的大家,我再观察一下这个自动生成到底有没用处先。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安笙沐歌 1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38·前十之争从未如此引人注目。
前几届总是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似乎名次变动全在试剑会后的私斗,最好战的萧同悲已在第一,剩下九个就像来参加一次养生茶谈一般,和和气气,笑容可亲··但这次冯恨晚已表现出来这么强的实力,其他人不会有所忌惮吗·冯恨晚不会趁热打铁教训一下萧同悲这目中无人的后生吗·谁打谁都行,像冯恨晚这样拿内力压得集体毙命都行,只要别再和和气气清谈喝茶就好。
但冯恨晚没再动手,因为他喝多了酒,被孟醒和岑穆抬去跟沈重暄一起躺着了··恐怕这场试剑会就要这样结束了··当看到冯恨晚的位子空空如也,众人心中皆是叹惋。
却见酩酊剑东张西望了一番,忽而一笑:“诶,贫道头一次来试剑会,不知道规矩,直接打架就行吧”·宋明庭没想到这位出山之后愣是藏了三年之久的半仙竟然主动找架打,还不是私斗,连忙给勇者答疑解惑:“正是。
孟少侠依次而上,先挑战清徵道君·”·莫名被点的清徵道君猛地一愣,她本就不善言辞,最怕山下这套那套的斗殴,下手轻重也不好控制,只希望所有人都别注意到她,但清徵毕竟是辟尘掌门,不过片刻惊慌后便板着脸道:“福生无量天尊。
孟少侠英雄出少年,更胜一筹·”·宋明庭情不自禁地绞手指:“......真人,认输的话,你就到第九去了·”·清徵道君却很看得开,一边小心翼翼地揪着衣袖,神情倒依然清冷出尘:“...前十足矣。”
孟醒对这位师叔祖略有耳闻,向她一揖,端端正正行了一记道礼:“谢师叔祖·”·清徵道君被他认亲认得再次一愣,掐着手指算了会儿,口中喃喃有词:“孟醒师父无悲,无悲师父清如,清如贫道师兄......”·其他人听不清她念叨些什么,忽见道君双眸一亮,胸有成竹地肃着脸色,高深莫测地一点首:“嗯...福生无量天尊,你确与辟尘门有缘。”
孟醒和她相对一甩拂尘,转而望向闻梅寻,眉眼弯弯:“南柯公子·”·闻梅寻虽是女儿身,面容却生得冷峻英挺,师承当年的欢喜宗宗主半袖云闻栩,本是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常人见到,肯给欢喜宗几分脸面的才称呼一句右护法,奈何闻栩毙命于萧漱华剑下,欢喜宗摇摇欲坠之际,左右护法的名望反倒扶摇直上,闻竹觅虽武功平平,但闻梅寻却是出类拔萃,两姐弟一文一武,竟也给欢喜宗留了一□□气。
·同时也正因姐弟俩感情甚好,不分彼此,人们夸赞闻梅寻时也称一句公子,是为“南柯公子”··闻梅寻尚未应声,却是闻竹觅率先步出,含笑拱手道:“家姐偶感风寒身体不适虽久仰酩酊剑大名亦想讨教一二奈何天公不作美实在力有不逮若不能酣畅淋漓切磋一番还是另择良日再请道长来云都一叙道长请多见谅。”
他语速太快,旁人一句都插不进去,东道主宋明庭还想挣扎,犹犹豫豫暗示道:“左护法未免太急,南柯公子自己心中有数吧·”·闻梅寻利落开口:“我听竹觅的。”
闻竹觅也噙笑颔首:“阿姊听我的·”·孟醒求之不得,面上却假惺惺地一叹气,装模作样地扼腕道:“唉,那要劳烦左护法多看顾南柯公子了。”
闻竹觅笑意盈盈:“多谢道长关心,竹觅自然不会懈怠·”·等他眼神飘向宋逐波,风声飒飒,寒水煞不负众望,掂刀起身,面冷如霜,眸中枯潭一般,同他心境相仿,古井不波。
孟醒也不逞能,酌霜出鞘,面犹带笑··“刀名问寒·”·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醒微微点首,目光略一撇封琳攥拳的右手,老神在在地回过眼神:“剑名酌霜。”
酩酊剑法极少露相,比起鉴灵威名赫赫,酩酊剑法更神秘难见,迄今人们也只知道酩酊一剑奇强,却不知酩酊究竟强到何种地步··直到问寒刀直袭面门,孟醒仰面躲过,他的轻功远胜沈重暄,足尖只在青石上轻轻一点,飞身而起一丈之高,但见长空烈日之下,剑芒寒亮,刀光如雪,刀剑相撞,星火四溅,激越连声。
宋逐波抬起眼来,正对上孟醒一双漆黑如墨的眸,深沉若无量之海,剑锋犹如星屑,在他眸里熠熠生辉,锋芒毕露··“七公子喝过酒么”·他发问,嗓音低哑,如山精的蛊惑一般绕耳不绝。
宋逐波定力远胜凡人,并不理会,反倒越战越勇,沉腕曳刀,刀锋在青石板上刻下一道圆弧,矮身避过一记,却见孟醒身形忽而倾倒,由缓转急,剑光随之摇曳,又见他步调飞快,身影陡转如电,宋逐波不曾见过酩酊剑法,一时看不清他动作,这时才粗粗猜到,酩酊剑法恐怕是以他轻功为基的。
孟醒轻功何其神妙,山上岁月悠长,攀树援壁,更使他轻功奇绝,身如白电,诡谲难测··拂云身以善借天时地利而闻名,日升月坠,山平海起,于辟尘门人眼中无不是天意予福,鼎力相助,孟醒却不如此——他要星河长明,他要山河永固,他命众生万灵听他号令,天时地利皆在他一念之中,抬眼是天赐锦时,俯首是地供良机。
宋逐波原地立刀,只觉微风自八面而来,飒飒衣影蹁跹难觅,宋逐波瞑目静听,耳翼忽动,听闻一声汗水落地的轻微水声,当机立断横刀去拦,奈何剑比刀快,孟醒一剑停在他喉前半寸,右腿轻抬,恰恰踏在刀面,问寒刀嗡鸣阵阵,竟再动不得。
孟醒的轻功实在缥缈,拂云身只在借力,他却当真仿佛化身轻云,四处游弋·众人叹服不已,唯独释莲微微蹙眉,按在持珠上的手指微微叩着,口中依然喃喃有词地念着佛经。
孟醒抬腕,将悬在下颚的汗滴一带而过,眼眸清亮,映着天边曜日,璀璨至明··问寒刀猛一翻刀,刃锋不留情面地在孟醒脚踝划下一道,鲜血当即涌出,宋逐波面无表情,收刀冷道:“我输了。”
他说这话时望着宋明庭,说得正大光明坦坦荡荡,然而稍微有心的都能看出他刀势中层出不穷的纰漏,毕竟前十打完,这厮连汗也没流一滴,未免放水放得太过明显。
孟醒忍住当众龇牙咧嘴的冲动,云淡风轻地拿起搁在椅上的拂尘,转向燕还生,似笑非笑:“斩春君,请·”·大多人都是初次得见酩酊剑法,久闻其名,今见其形,才发觉自己当真看不懂这套剑法,只记得孟醒剑随身动,身随风动,步子轻快,步法却似乎别有乾坤,只是大多人都看不明晰,只觉他足迹遍布比武台各个角落,早已脱离借力之说,已是化力为无,白影倏忽,台上无处是他,又无处不是他。
燕还生在惊与从容之中游刃有余,笑容温润,缓然起身,向他一礼:“还请赐教·琴名九弦·”·孟醒瞥了一眼他怀中的桐木瑶琴,笑意不减:“斩春君唬人,这不是七弦么”·“区区爱好罢了。”
孟醒也不追问,微微颔首:“方才介绍过,酌霜·”·未等他话音落下,琴响铮然,如铁骑突出,刀枪乍鸣,忽而缓下,似龙言凤语,云起雪飞,纵是孟醒早有准备,也难免失神片刻,只这一霎时,燕还生早已飞身翩然,款步立于长竿之上,这是至险至奇的一步,孟醒不追便罢,追便是狭路相逢,必有一伤。
孟醒又怎会在轻功上示弱于人·但见他掐指作诀,手中劲力连出,直将长竿晃得摇摇欲裂,燕还生偏还稳如泰山,弄弦不止,仿佛生在那处,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到分毫——酌霜剑终于出鞘。
众人都以为孟醒必是冲着萧同悲去,毕竟早有约定,连萧同悲也这样认准·唯独孟醒心中知道,他是冲着燕还生和封琳的··封琳派去海州的人必定早就回来了,可他因何总是避开沈家一事的话题·封家虽族人众多,嫡出却少之又少,封琅既是嫡子,又传- xing -格温顺,那怎会突然离家出走,不知去处·燕还生既然混迹云都,最爱丝竹管弦,那更该趋福避祸,如封琳这般心机深沉背景可怖的贵公子更该躲了再躲,又为何会这样偏爱封琳,甚至不惜传出好男风的名声·孟醒心神大定,擎剑飞身,以内力封闭听觉,直往燕还生所在窜去。
他早已下了赌注,打定主意了··——假如一定要查出封琅所在才能得知沈家一事,那便从燕还生处下手,必定不会亏太多··☆、39·燕还生的琴,斩十里阳春,亦斩千万生魂。
他唇畔犹然轻笑,怀抱九弦,红衣烈烈·纵见孟醒剑芒如长夜孤星、洪潮扁舟,掠风贯日而来,也未能消得燕还生眸中星星点点的轻慢笑意··剑光湛湛,剑穗艳冶。
燕还生忽然按弦止声,他的目光总是温和良善的,这时似是无意地掠过台下众人,只在封琳身上停顿片刻,倏地一声轻笑,双唇启合,孟醒听感已闭,酌霜早已逼至燕还生跟前,却见燕还生矮身仰面,含笑避开一记,继而侧身拂袖,一道冷风凛凛扑面。
孟醒心下一寒,正欲退身,步法几变也为时已晚,只觉颈上微凉,原是一弦抵在喉前··孟醒却未变色,只是冷笑一声··琴弦细而纤长,玉蚕丝所制,格外柔韧。
孟醒眼中清光冷寒,唇边衔笑,嘲讽之意丝毫不掩:·原是风雅琴客,也效俗子杀伐·可他何其机敏,山中死生一线的险境层出不穷,无力全胜,也要取个同归于尽。
因而虽因听感延误战机,孟醒却是猛然翻腕回剑,拼着琴弦的危势,酌霜堪堪停在燕还生心口之前,不过半寸,只消一抖剑尖,便可刺破他一身红衣··二人仿佛势均力敌、旗鼓相当。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一赤一白,就此对峙,皆是杀招··燕还生垂下眼睫,他一双眸子其实生得美,常年温润如暖玉,再是千般算计,也只觉得此子温厚宽容,是难得的善人。
他喉咙震了震,咳嗽数声,单薄的身子随之轻颤,实在弱不禁风··燕还生向来面带病相,身形虽高,却清瘦得很,格外纤弱·事实上,孟醒虽不至轻敌,但也实在不料这区区琴客竟连近战也分毫不惧,出手便是刺客一般舍生求胜的决心。
“在下久闻酩酊剑法神妙莫测...方才得见,果然神通非凡·”燕还生微微低首,仿佛不知心口之前是那吹发可断削铁如泥的酌霜剑,依然面带轻笑,语调温柔,“酩酊剑该是山中谪仙,世外高人,还请孟少侠与在下一同远离这纷争之地罢。”
孟醒眼眸微眯,开口道:“你我胜负未必·”·“你会输·”燕还生似叹非叹,孟醒不及冷笑,却见他举步向前半寸,酌霜剑利落地刺进他衣衫,琴弦也逼近孟醒,终于贴在他肌肤之上,“燕某敢死。”
孟醒牙关紧闭,忽而冷声笑说:“莫非贫道不敢”·他一边说着,向前一步,剑尖抵入燕还生胸口半寸,满场静寂,众人似乎能听见那轻微的破肉声。
而燕还生的琴弦终于陷进孟醒脖颈,一痕血色陡现,数滴滚落,晕在他霜色衣襟之上,染成一片轻淡的红··“罢·”燕还生微微偏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孟少侠,不信燕某敢死”·孟醒不言不语,却见燕还生回过头去,望着封琳:“那封少侠信吗”·封琳张了张口,折扇一展,将他半张脸遮在扇后,只露出一双眼尾上扬的凤眸,波光粼粼,半晌后他不解地偏了偏头,启唇笑道:“封某和斩春君......似乎不熟”·孟醒只觉脖子上的琴弦再度绷紧几分,他垂眼,依稀瞥见弦上血迹斑驳,从燕还生手心滑下,但燕还生的神情依然云淡风轻,只是侧头望了封琳一眼,再近一步,酌霜剑剑锋已入他血肉一寸,而燕还生抬起眼来,对孟醒晏然笑道:“令徒想必还在等孟少侠回去,教会鉴灵剑诀剩下的招式罢”·“......”·“在下燕还生,无父、无母、无师、无长、无亲、无友。”
他笑得温柔,却像在控诉,“因此,敢死·”·孟醒静默猛然收剑,指腹轻轻擦过颈上伤痕,带过一小块血色,燕还生也收回琴弦,抬手按住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笑意妍妍。
“...照顾好元元·”·燕还生微微倾身,血色层层晕染,他丹色的衣袍便愈显盛重妖冶,孟醒神色不愉地拽起他后领,二人一道轻身而起,踏云飞去。
此时封琳敲在椅上的手指方才微微一顿,折扇收回,宋明庭和他对望一眼,笑得意味不明··“双方都离场...那就算是,平手罢·”·宋明庭亲手在名录上划下一笔,实则在场众人已没有再关注胜负的闲心了——孟醒之强,总是模糊的、不明晰的,大家都知道他强,却鲜有人想过他究竟强到何种地步,只以为天下所有的强都是冯恨晚那般抬掌擎天,翻掌覆地,只以为天下一流的剑客都该冬水濯剑,袂花饮血,孰料世上的强,除却绝对的碾压,还有绝对的未知。
你永不会知道他身处何处,他的剑快到何种程度,除非如燕还生一般,死便死了,不足挂齿,但凡人有畏死之心,便会对孟醒的剑充满敬畏·酩酊剑,是因醉人无状、无由、无果,因此,遇此剑者,作鸟兽散。
而燕还生——混迹秦楼楚馆,日夜醉酒笙歌,如此纸醉金迷之辈,竟然视死如无物·身为琴客,以命为引,以弦作剑,只图带走孟醒片刻·岑穆恍然大悟地猛一拍手:“哎呀,斩春君好男风,酩酊剑最是貌美啊”·观战众人当即一怔,起初还觉这小子在说浑话,接着倒越想越真,越真越想,一个个都自觉找到其中真相,又见岑穆举起拳头,起哄一般喊道:“酩酊剑乃我辈楷模,岂可受此折辱”·宋明庭:“”·一个醉鬼、一个色鬼,你们是怎么分出人品高下的·却见台下人潮涌动,都大声喝道:“酩酊剑乃我辈楷模,岂可受此折辱”·人声鼎沸,岑穆却已钻出人群,再寻不见了。
下一刻,宋逐波问寒刀猛然劈下,重重地砸在青石地面,轰然一声,人言寂灭··“扛得住燕还生的琴,尽管去·”他扶着刀,神情- yin -冷。
宋明庭稍稍松了口气,正想办法解决,却见封琳上前一步,微微笑着:“世叔若信得过封琳......”·宋明庭心中暗笑不止,也不等他说完,只把封琳一推,堆笑道:“信得过,信得过。”
燕还生和封琳交情匪浅,此事分明就是封琳手笔,偏偏他宋家是东道主,宋明庭才是有苦说不出,既然封琳愿意出头,且封琳玩弄口舌的本事可说是举世皆知,宋明庭求之不得,只想把这事甩得越干净越好。
众人屏息等封琳给个说法,唯独宋逐波拔出问寒,回身便走··宋明庭冷声喊住他:“逐波,去哪”·“茅厕·”宋逐波比他更冷,问寒刀刀锋一霎银亮,宋明庭便也不多说了。
再说岑穆这厢跑回内门,正要抬手敲沈重暄的房门,却觉背心一阵子- yin -寒,下意识回头去看,果然见得宋逐波一身玄色劲装,负刀立身,皱着眉催他:“赶紧的。”
岑穆不敢耽搁,连忙敲门:“沈兄、沈兄”·沈重暄的伤虽未痊愈,少年人的底子却在,加上孟醒护短,伤药都给他搜刮的最好的一茬,因此到这时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几步,只是受不得风罢了。
房门徐徐开来,沈重暄面色病白,笑容却一如既往地清润温和:“怎么”·他抬眼望见宋逐波时,笑容又敛了敛,多出几分客气,微微点头:“宋前辈。”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宋逐波没有计较他语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直接塞进他手里·沈重暄云里雾里,茫茫然地看他,宋逐波道:“这是灵妙度厄丹。”
沈重暄:“”·反而是岑穆扯着嗓门惊问:“灵妙度厄江圣手遗世的那枚灵妙度厄”·听他一嚎,沈重暄也知道这丹药来历了,下意识就要把药送还回去,却见宋逐波眼色一厉:“留着,这药于你或有大用。”
“可这应该属于释莲禅师·”沈重暄摇摇头,赔笑道,“谢过宋前辈美意,但晚辈实在......”·“沈重暄”宋逐波忽然作势拔刀,吓得两个年轻人同时一愣,却见他咬肌隆起,忍耐许久,终于将刀放回,只是一字一句地开口道,“你给我记住,这世上,不是只有孟醒对你好”·沈重暄愣了半天,岑穆跟着他愣,良久,宋逐波收回停在沈重暄身上的目光,低叹一声,转身扬长而去,道:“你只管收着。”
岑穆替他喊了声“多谢前辈”,就捞起瓷瓶往他里衣塞,沈重暄被他这番动作吓了一跳,慌忙问:“发生什么事了你这么急”·“你快藏好吧,这么好的药,道长可嘱咐我照顾好你...”岑穆动作顿了顿,突然停下动作,闷声道,“沈兄,那个...”·沈重暄早就听到他那句“道长嘱咐”,这时也猜到几分,把瓷瓶放好之后便追问:“到底这么了”·“呃......”岑穆低着头,小声道,“算是,失踪吧”·“诸君放心,倘若燕还生敢行任何不义之事,我等定当全力诛之。”
与此同时,封琳已安抚下众人惶惶不安的情绪,他持封家家主令,是实际的掌权人,可谓一言九鼎·他说能找到孟醒,便算作承诺,众人即便有所怀疑也不会多说。
又见封琳轻笑着回过身,望见正沉着面色走回的宋逐波:·“既然阿孟嘱咐我照顾沈少侠,身为至交,封某自当尽心尽力·”·宋逐波迎上他眼神,不轻不重一声冷笑,之后便走到宋明庭身后,再不多说。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是露露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40·说动就动,谁不想卖梨花砚一个面子,得酩酊剑一个人情·乌压压的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杀来庭院,各自拎着些养身益气的天材地宝,气势汹汹地敲响沈重暄所在房门。
封琳率先收扇抬手,玉面带笑,指节轻叩··一声、两声、三声··俱无应答··宋明庭招来一下人,三两下开了锁,只见房中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已是人去楼空。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明庭绝非傻子,见封琳这动作就不像要好好善待沈重暄的架势,分明是要软禁了来要挟孟醒,可如今沈重暄在他手底下不见了踪影,虽说宋家和封家多年来暗潮涌动并不太平,但宋家也只二人入前十,封家却已靠上朝廷这座大山,此时翻脸,绝不明智,“逐波,你速去察看,务必护得沈少侠平安”·宋逐波点点头,转身便走,却听封琳忽然开口,细长的狐眸轻轻弯起,折扇敲在掌心,嗓音从容淡定:“这点小事,不劳宋兄。”
宋明庭还未来得及客套,封琳屈指含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绵长的口哨,众人微微皱眉,才见不知从何处窜出一抹黑影,单膝跪向封琳,俯首抱拳,封琳轻轻颔首,那人方彻底跪下,伸指在地上画下几笔。
那画符不明所以,众人都是云里雾里,唯独封琳再度摆了摆手,黑衣人顷刻间便窜上房顶,再不见踪影··“他所画下的是我封家的密文,诸君看不懂也是正常的。”
封琳理着衣衽,眼神若有似无地飘过宋逐波一张冷峻的脸,“沈少侠听小人挑唆,误以为我等欲欺他师长不在,和摘花客南行往山下去了·”·“这是哪家小人,简直居心叵测,挑拨封少侠和孟道长的关系,其心当诛”人群中不乏有心讨好封琳的人,当即便有人义愤填膺地发声,博来声声喝彩。
居心叵测的宋逐波眉眼低垂,漫不经心地擦着刀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把封琳的试探和暗示通通拒之门外··封琳也不追究,依然笑意盈盈,向众人抱拳道:“既如此,为节省时间,不如大家分头行动。”
“正是此理,这样一大群人,沈少侠见了也犯怵呀·”宋明庭立时抢言笑道,一旁清徵道君拧眉片刻,福身算作默许,闻梅寻却在和闻竹觅耳语一番之后微微点头,闻竹觅便道:“家姐身子确实不好,力有不逮,只能留在门中,静候各位佳音。”
萧同悲鸦睫垂下,归元剑在鞘中嗡鸣不止,但见他抬眼确认:“南边”·封琳道:“正是·”·萧同悲再不多言,飞身往南边去了。
程子见冷笑着望向封琳,换得封琳有礼有节地一点头,当即转身跟着萧同悲远遁而去··却说孟醒和燕还生虽然皆是轻功神妙之辈,但轻身之法还得看人气息内力,孟醒一眼便看出燕还生身子虚弱,内力不济,然而燕还生步子缥缈亦然,速度不逊孟醒多少。
二人一道停在一处塔尖,孟醒率先开口:“斩春君引我来此,是有话要说,还是受人之托”·孟醒若有心不给人留脸面,便决计不会有半分客气,酌霜剑刹那出鞘,剑锋贴在燕还生颈侧,寒光熠熠,杀机毕露。
燕还生抬指把剑推开半寸,虚虚地叹一口气,酌霜剑何其锋利,立时把他指腹割出一道伤痕,鲜血沿着剑身淌下,滴落在孟醒霜白衣衫之上··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二者皆有。”
“你受谁使唤”孟醒皱着眉头,“释莲程子见宋明庭”·燕还生慢慢地回过一眼,忽而讽刺一笑:“孟少侠心中早便知道,又何必问我”·“说。”
孟醒把剑逼得更近,燕还生病白皮肤的隐隐跳动都被他压在剑下,他神色难得露出一丝急切,但燕还生当真将要开口时,孟醒又蓦然打断,“等等你先说,你...和封琳是什么关系”·燕还生懒懒地瞥他一眼:“没关系。”
“说实话”·“孟少侠,你怎么就记不住·”燕还生摇摇头,手指飞快地在琴上拨弄出一段小调,“燕某不怕死。
你这样问出的,都是燕某想让你知道的·”·孟醒咬牙,收回长剑,却听燕还生接着笑说:“你不如问问别的...比如宋明庭和宋逐波这对叔侄,因何关系如此紧张”·孟醒冷笑:“宋家内务,与我何干”·燕还生好整以暇地点点头:“那便无关。
孟少侠想知道什么,不如你我做笔生意”·“......好·”孟醒假笑着拎住他衣领,再次发问,“你和封琳,是什么关系”·燕还生朝北边一指:“那边有处茶肆,最合适谈心,孟少侠,请”·两人在茶肆沏茶烹茗,就此对坐,孟醒这时也退了些急躁,燕还生替他倒上一杯,才问:“方才孟少侠的问题,在下仔细想了想,答案诸多,但最贴切的还是‘单相思’而已。”
“你当真喜欢封琳”·“孟少侠不喜欢”·孟醒被他噎了片刻,道:“那要看是哪种喜欢。”
燕还生兴致正好,仿佛早就等着和孟醒交流一番:“好,那该孟少侠解惑了·你和他交情究竟如何”·孟醒微微蹙眉,但见燕还生一本正经,恐怕当真是喜欢听这类八卦之人,只得静神细想,封琳这儿子到底被他丢在第几位。
阳春东风至,漫山芳华开··孟无悲抬起手掌时,包括封琳在内的几名江湖子弟都缓缓抬头,他们望向孟无悲的眼神莫不热切赤诚,十来岁的年纪,最是意气风发,对这如梦江湖存着最最轻狂的妄想,而在他们身前端坐的白衣道长——当今江湖独步天下之人他秉名剑,着羽衣,如此的高高在上,如此的不染尘垢,眼眸中无悲无喜,冽然凛寒。
皇帝向他俯首,朝廷放他归野·辟尘门不再追究他罪责,江湖人不敢过问他曾经··他是江湖上无冕的王,是江湖上不朽的神··孟醒站在他身侧,漂亮的眸中清辉流转,这些人是孟无悲找来与他作伴的,可那地上跪着的几人实在愚蠢,都只殷切地瞻仰抱朴子风采,还期求着孟无悲能看中自己,夸一句根骨甚好。
孟醒低头踢了一枚石子,却忽然听见一声低低的嘘声,孟醒抬起头,看见其中最最瘦弱、最最矮小的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少年,向他轻轻点头,眉眼泛笑··——他叫封琳。
尽管当时孟无悲比对着名录,疑惑出声:“封琅”·封琳并不心虚,缓缓踏出半步,俯身道:“家中子嗣众多,长辈记混了名字·晚辈名叫,封琳。”
孟醒轻轻偏头,记起方才这人冲自己的那一笑··无可否认,这人的确是这几个里边最顺眼的一个了··“师父,”孟醒伸手一指,言笑晏晏,“我喜欢他。”
孟醒不是傻子,相熟之后封琳有意无意透露的家中境况,让他也猜想过,封琳这样出身,怎么会被家里举荐来抱朴子门下何况他剑道天赋并不出众,不仅不如孟醒,甚至在十人之中也算得上垫底,童子功更是几近于无——他是怎么来的·他身世悲惨,却拿捏在孟醒恰好能帮助的地步——只要孟醒向孟无悲求情,多收一个徒弟,让封琳就此远离了封家,这些忧虑便都没有了。
当封琳再提起这件事时,孟醒眼波稍敛,脚在溪中荡了几下,轻飘飘道:“爱莫能助,好自为之·”·封琳依然笑意不减,软言哄他:“你不想我留在这儿陪你吗”·“想。”
孟醒踢起一串水花,“但你高估我师父了·他不会管你死活的·”·“他会管你死活吗”封琳突然问他。
孟醒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笃定道:“那当然了,去年他没护住我,害得我差点被卖掉·”·他话音未落,身后密密层层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癫狂的野兽的咆哮。
封琳霎时失色,孟醒以为他是害怕,连忙安抚道:“诶,别怕,这山中动物都有灵- xing -,没灵- xing -还危险的都被杀了,剩下这些都认识我,不敢动的·”·“你为什么......”·孟醒心知他是对这事耿耿于怀了,只好说:“琳哥哥在我心里,从来不该是依仗人势的菟丝花。”
封琳动了动唇,应道:“...你在我心里......”他顿了许久,他们身后依稀有激扬的尘土,错落的吼叫,直到孟醒摘下腰上的桃木剑,起身站好,依然成竹在胸一般老神在在:“琳哥哥先去叫人吧,我能挡住片刻。”
封琳道:“它们不会怕你的·”·孟醒回头望他,眉眼秀逸,笑意明晰:“我知道·”·封琳再道:“我给它们下了药。”
孟醒依旧:“我知道·”·封琳还道:“我想过和你玉石俱焚·”·孟醒望着他,微微点头:“我知道·”·他俩对峙片刻,封琳也从腰间摘下桃木剑,走去孟醒身前。
封琳从不曾坦白过他的错,他想,只此一次,不可再多··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你在我心里,是天纵奇才,无可指摘·”·“不好意思,”孟醒反身一剑抵住从树林中窜出的一只虎,眉眼冷冽,“我也知道。”
封琳大笑数声,举剑当胸,和孟醒背抵着背··那时危机四伏,险象迭生,迎着猛兽的血盆大口,腥臭袭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然,有人并肩而立,故无可惧。
孟醒搁下茶杯,认真道:“还不错·”·“不错到什么程度”·“比如...”孟醒顿了顿,“贫道不会动他。”
燕还生笑容更大,托腮望他,轻轻道:“可是,孟少侠...”·“封琳对你的命,早是垂涎已久·你啊......”他侧了侧头,眼眸澄澈,神情温柔,“早就中计了。”
☆、41·问停山上有封琳坐镇,当即兵分几路,浩浩荡荡,拉着“帮酩酊剑治内”的大旗气势恢宏威风凛凛地下山捞人来了,沈重暄这边却不好过,拖家带口地下了山,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识路,加之问川地僻,荒多地少,沈重暄来时便留心过,沈家的生意果然还没做到问川来...孤立无援,不过如此。
·岑穆稀里糊涂地背上冯恨晚跟着他跑下了山,这时才觉得后悔,且不说前辈们是否会欺负沈重暄,就算欺负,也不是冲他岑穆来,他怕个什么劲儿他后颈上感觉有点- shi -润,之前叫沈重暄看了,沈重暄模棱两可眼神飘忽地哄他说是错觉,岑穆也傻傻地信了,这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恐怕是摘花客冯前辈睡梦之间赏给他的一点恩露。
“要不我们进客栈休息一下吧,吃个饭也好啊·”岑穆总算捱不住,在方圆数十里唯一一家客栈门口停了脚,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沈重暄停下步子,他内伤未愈,一路拄着根竹竿,偏偏脊背绝不肯弯下半毫。
听完岑穆的话,沈重暄也觉得愧疚,冯恨晚和岑穆本就是无辜受他累及,不该如此奔波··他不是傻子,如今细细想来,燕还生和封琳交情匪浅,这时刻意引走孟醒,封琳和孟醒的故交世人皆知,这时站出来美其名曰替孟醒照顾他,也是情理之中——而孟醒早便说过,封琳图谋鉴灵已久。
阿醒想必也是想通其中关节,才会刻意留下那句“照顾好元元”,凡是想和他攀个交情的人这时候都会心思活络,争相来找沈重暄,把这趟水给搅浑了,不管封琳是何用意,只要自己不落在他手里即可。
岑穆看他表情凝固,无悲无喜,生怕老弟一个不爽一巴掌把他也拍没了,赶紧苦哈哈地让步:“或者咱们把摘花客摇醒吧,沈兄,我真背不动了·体谅一下,求你了。”
“醒不了,阿醒给他下了药·”沈重暄也头疼,“说是他昨天酒疯撒得太狠,阿醒嫌他麻烦,直接给药晕过去了·”·岑穆心想自己无名之辈,不敢造次,只得委婉道:“道长可真是......很有先见之明啊。”
沈重暄不言,心说就当时冯恨晚那个疯劲儿,恨不得奔进人群逮一个嚎一声“我封沉卿永远喜欢萧漱华”,孟醒都拉不住,不得吸引一群萧漱华的仇人上门一雪前恨,还得外带封家一群来认祖宗的绑祖宗的敲诈祖宗的。
但岑穆不知道,沈重暄也不会多说··“你和冯前辈就在这里休息吧·”沈重暄觑了一眼那客栈的装潢,只算平平,但在问川这地方,也实属不易了,“他们找到你们了,就依冯前辈意思行事,冯前辈还没醒的话,就跟他们走。
如果他们问我的下落,就说我往......华都去了,去投靠我二叔·”·“那你到底去哪你还受着伤,不行,为兄和你今日势必共患难,”岑穆顿了顿,义正辞严道,“将来才可以跟你同享福”·沈重暄这才正色望他一眼,平时有孟醒在,他眼神只在孟醒身上,和外人打交道总是七分敷衍三分客气,不过是幼时家教严格,加上孟醒冯恨晚等人的衬托,才显得他温和平易,亲和近人,现今孟醒失踪,宋逐波那一番稀奇古怪的言行,反而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诚如岑穆所言,孟醒也没算到今日此时,而人在江湖,多的是这样的意外,就像沈家灭门一事,他没猜到,孟醒同样猝不及防··不能再依赖孟醒了·孟醒也只是凡人,他也不是算无遗策。
沈重暄定了定神,转眼看向岑穆,岑穆更觉得沈兄今日眼神越发和蔼可亲:“怎么知道为兄的好了”·沈重暄当即掏心掏肺道:“是,我初入江湖,背负家门血仇,一路走来,多是仰仗师父,而我自己很多事都不明白,若非得遇岑兄,今日师父有难,我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亏遇上了岑兄,有岑兄在旁出谋划策,我心中大定,因此心怀感激,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岑穆被他感动得泪眼汪汪,解释道:“贤弟莫忧,其实为兄让在此处落脚还有一个原因,为兄半月前来到问停山,途径此处,与一对结拜的姐弟有过一面之缘,又助他们躲过家中搜查,因此有恩于他们,可向他们求助。
听他们说要等试剑会结束,再去寻寒水煞帮忙,想必现在还在客栈里·”·“向寒水煞求助”·岑穆叹了口气,小声道:“那公子,姓宋。”
沈重暄恍然大悟··问川人烟稀少,外来人更是少,若非这会儿赶上了试剑会,这间客栈恐怕压根不会有人来··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宁可住在邻近的阳川乡下,也不愿来问川歇脚。
三人一道进去,也没个小二来问,天气渐热,店里安静诡异,仿佛只有四处飞着的苍蝇蚊虫还算活物,吵得人心烦··岑穆家境贫寒,尚不觉得,沈重暄修养好,也不在面上表现出来,冯恨晚蒙头大睡,死到临头都不会知道,因此都不多说,安安静静等着老板来问。
等了大约一炷香,才有人嬉笑着出来招呼:“哎呀,不好意思,老板外出了,托我和姐姐帮忙看一下店,却不想还真有人会来,照顾不周,还请别见怪·”·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岑穆见了那从楼上探出的头,欢喜道:“宋兄,是我”·沈重暄一直没肯坐,这时见到那一身宝蓝衣衫,亮眼得很的公子哥,才下意识把手按在桌上,摸到一手的油腻,连忙搓搓手指,彬彬有礼地一点头。
那人一见岑穆,当即从楼上蹦下来,后边传来一女子吃吃笑声:“你且慢些,小心着腿脚·”·“姐姐快别说我了,你看”公子哥扑过来一把搂住岑穆脖颈,哥俩好地亲热半天,“岑哥哥怎么有时间来这里不是说山上试剑会打得精彩,怎么还下山来了”·“是想找你帮忙,”岑穆把沈重暄拉来身边,皱眉叹道,“这是我新认识的兄弟,姓沈,说出来可别吓着你,这是酩酊剑的高足”·公子哥一脸惊叹,满嘴“哇哦”停不住地打量沈重暄:“少侠器宇轩昂,气势不凡啊”·“唉,这是宋兄,- xing -子最是爽快,楼上那位姑娘是他姐姐,你们先认识一下,我喝口茶再给宋兄娓娓道来。”
沈重暄看他这架势恐怕是要说上个三天三夜,当即抢言道:“在下阳川沈重暄,岑兄身后这位是摘花客冯前辈,这回是想请二位顾看他二人,不知二位可否方便”·公子哥虽和岑穆亲热时看着像个草莽无赖,可当真和沈重暄对着,又不愧他那身宝蓝锦衫,礼数周全:“沈兄客气了。
在下宋登云·这是我结拜的姐姐,叫她阿珏即可·”·阿珏还在下楼,听他提起自己,笑容柔和地福一福身:“酩酊剑美名远扬,却还不曾亲眼见他风采。
今日得见少侠,竟似当真与酩酊剑交盏一番了·”·沈重暄一听“宋登云”三字便已猜到这人来历,当时在观棠楼,封琼就曾提起,宋家九公子宋登云。
再看那阿珏红衣一袭,身姿袅娜,明艳却不逼人,笑意清和婉约,若不开口,竟一点也不让人察觉存在,可见其武功高深,恐怕不在自己之下··况且红衣...自从封家势大,若非武功无双,少有人行走江湖敢着红衣。
“姑娘过誉了,家师风姿,沈某难及他十之一二·”·岑穆喝完了茶,忙不甘落后地插话进来:“嘿,这件事,就是那梨花砚封琳唉,我们都错看他了”·刚走到宋登云身边的阿珏闻言一怔,宋登云连忙把她一护,笑问:“哦他怎么欺负岑兄了我去找他论个黑白。”
他动作不大,奈何沈重暄注意力一直在阿珏身上,因此宋登云一动,沈重暄便把他这番用意猜了个干净,突然开口道:“宋九公子......已有婚约了罢”·宋登云身形一晃,笑容不减:“沈兄这是何意”·“方才没记起来,这时才想通了......”沈重暄笑容比他更盛,“果然是九公子。”
“什么九公子”·沈重暄也不急,缓缓道:“胡乱揣测而已·”·宋登云毕竟还是个少年,忽然被人这样拆穿,脸色极不好看,还是阿珏上前半步,柔声道:“少侠好生聪明,那么,究竟是有何事需要我二人相助呢”·“九公子的婚约......”沈重暄顿了顿,“是同封家嫡小姐,封珏。”
阿珏再一福身,笑意轻轻:“是我·”·“在下无意为难您二位·”沈重暄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实在不算磊落,但若不如此,只恐封琳还得步步逼近。
封琼曾在观棠楼说,封家大小姐封珏在家时对封琳多有照拂,因此封琳才会时至今日也还效忠封家,若说还有谁人能劝住封琳,便只有封珏有这可能·封琳武功远胜过他,若执意要抓他,恐怕他躲不过三日,而孟醒现今下落不明,沈重暄实在不愿自己成为封琳拿来威胁孟醒的把柄。
“家师失踪已一日有余,梨花砚有心护我周全,但沈某心中只想与家师共进退,实在不愿苟且偷安·若能得姑娘美言......”·岑穆还停在自己跟前的是封宋两家的宝贝未婚夫妇的事实中无法自拔,沈重暄早已不着痕迹地把封琳美化一番,果见封珏抵触消下许多,不等宋登云- yin -阳怪气插上几句,封珏已做主道:“既是如此,少侠心意可嘉。
阿珏自会全力帮你一二·”·“你来这里的事不能让封家知道的吧”宋登云急急打断,皱眉不悦,“阿珏,等试剑会结束我们就能去找七哥,和他把话都说明白,就...”·封珏摇摇头,温然笑道:“你七哥心不在我。
这次和你偷偷离开家中,一路游山玩水,我已经很知足了·琳儿本- xing -纯善,我也听他说起过酩酊剑,他最是重视这位友人,想必酩酊剑有难,他也是急昏了头,乱了阵脚,否则哪里会强人所难,要沈少侠为难呢少侠不必心忧,待他寻到这边,我自会和他解释,琳儿善解人意,说通了便好。”
宋登云劝不动他,只能望向满脸无辜的沈重暄,气得咬牙切齿:“你这小子,可知坏了我们的大事”·沈重暄腆着脸道:“那可太对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封琼在第16章说过这二位·其实俺大纲因为战线太长有点混乱,也是翻回十六章才确定弟弟原来叫宋登云而不是宋逐云或者宋登霄,所以今后他就叫宋三变(·☆、42·沈重暄三人在客栈落脚的同时,封琳仍在问停山上,程子见在他身旁,释莲在他身前,三人一道跪伏,叩谢天恩,口呼万岁。
面前身着明黄锦衫,箭袖轻袍的少年眉眼秀逸,肤白胜雪,唇红若丹,腰间佩一把装饰豪奢的八面汉剑,端的是副凌人盛气,这时正冷冷笑着,一巴掌掴在释莲脸上:“你这秃驴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父皇和皇兄擅自做主,这天恩浩荡,也是你这小和尚能揣测的”·释莲诺诺地垂着头,低声道:“二殿下说得是,小僧莽撞了。”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小少年眼波横扫,不耐烦地瞥向封琳,才算勉强息了几分怒色,平声道:“都起来吧·”·封琳恭敬地起身,向他深深一揖:“殿下息怒,殿下此番来问川这等穷僻之地,定是要务在身,恕我等愚钝,招待不周,还请殿下给我等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饶我等一条- xing -命。”
“封少侠客气了·”小少年顿了片刻才勉勉强强开口,语气不算真诚,但好歹是给了封琳几分薄面,干巴巴道,“啊,本殿这次过来...父皇不也恩准了,是要给本殿找个小师父学武......封少侠先前举荐的那位,叫什么来着”·程子见不及反应,连释莲都不曾预料到这件事,两人一同望向封琳,但见封琳从善如流,毕恭毕敬地一拱手:“回殿下的话,正是江湖第六的一位道长。”
小少年柳眉一蹙,重复道:“道长是辟尘门的”·封琳一愣:“殿下何出此言”·“哼,本殿才不跟辟尘门人说话。”
那小少年红唇一撅,不悦道,“你们不是不知道,当初抱朴子下山,若不是辟尘门不肯放他一条生路,哪里至于和萧漱华那妖人一道厮混·全赖辟尘门那群妖道,他们害惨了抱朴子”·封琳连忙再一拱手,赔罪道:“是属下疏忽了,但此事恐怕殿下也是误会......”·“什么误会封少侠,本殿可是看中你曾在抱朴子门下修行,你竟然是这样忘恩负义之人若不是抱朴子,你们这些人,早就被萧漱华杀干净了”·封琳被他当头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当即没了替辟尘门辩解的心,只能另辟蹊径:“殿下误会了,孟醒孟道长,正是抱朴子的高足。”
少年面色一变,回过身来复问:“孟、孟醒你是说...是抱朴子的徒弟”·“正是·”·“他在哪”少年喜上眉梢,急急地踱步来去,蹙眉道,“你怎么不早说本殿这拜师礼也太寒酸了,也不知道长会不会瞧不上...道长在哪他愿意收下我吗什么时候能见到他”·封琳见他情状便知孟醒和朝廷的矛盾多半能靠这二殿下得以缓和,他早先便算计着要保下孟醒,不可让孟醒入浮屠,又得让浮屠不敢对他下手...二殿下的武学师父,果然是个好名头。
且二殿下自幼受崇德帝教养,与太子殿下不同,这位小殿下对江湖、对抱朴子向来推崇不已,加之年幼,武盛帝和太子都宠他过度,虽说实权不大,但- xing -格足够强势,手腕也足够果断,凭太子和武盛帝对他的宠爱,留下一个孟醒而已,实在绰绰有余。
而且沈家一事...不过是因着沈重暄是他唯一的徒弟··封琳眼色沉沉,向少年谢罪:“属下有罪,孟道长先前不久,方被燕还生设计骗走...但他唯一的弟子沈重暄仍在问川境内,相信不日便会安然回来。”
少年听他有意轻淡带过“唯一”二字,一时柳眉轻挑,杏眸微眯:“嗯还有徒弟”·封琳低头:“同您年岁相仿,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很得道长宠信。”
“嗤·”少年转身扶剑,不耐地抬了抬腕,释莲毕恭毕敬地迎上前去,听他耳语几句,少年再道,“好啊,劳请封少侠带路,本殿正好去瞧瞧,这新晋的小师兄。”
封琳低眉顺目,在他半个身位之前,也不曾错过释莲抬眼觑他时的三分忌惮··二殿下- xing -格刚烈,对师徒之礼的崇尚堪比夫妻之礼,且不论他尊崇一夫一妻有多不合时宜,就凭他强求一师一徒就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否则武盛帝也不会直接把他送来试剑会抢人做师父··如此强势之人,沈重暄会被如何冷待·沈家灭门一案...阿孟或也可袖手旁观··“你说明白,谁中计了中什么计”·燕还生托腮睨着眼前人俊朗面貌霎时失色的模样,也不顾他酌霜剑已然出鞘大半,已然慢条斯理地垂着眼睑,轻慢道:“这是另外的生意了。”
孟醒咬牙:“你还想知道什么”·“没有了·尽管孟少侠理应知道不少江湖秘闻,但和封琳无关的事,燕某的确无甚兴趣。”
燕还生轻笑出声,他凤眼弯弯,侧头看了眼日头,“还很早,不若......孟少侠若能追上燕某...您不是想知道封琅的下落吗燕某追随封琳许久,确有无误。”
孟醒豁然拔剑,飞身越过木桌,却见燕还生抱琴垂眼,唇畔轻笑,当即发现事态有变,立时几步腾挪飞出店外,果见原先店中坐着的燕还生身形骤消,原只是残影一抹,但孟醒目力何其超群,一眼便瞧见西边金乌之下一点黑影,毫不犹豫地点步扑袭而去。
再说沈重暄这边,直至当晚,冯恨晚才算不情不愿地清醒过来,有他坐镇,沈重暄心中的不安又消散些许,奈何冯恨晚生了一张难伺候的嘴,一醒便吵着嚷着要吃好东西。
问川穷山僻壤,哪来的好东西,连其他人的饭食都是封珏去山中打猎再在店中烹制,宋登云二话不说,攻其不备,一记手刀又把人给劈晕过去··“睡吧,睡着就不饿了。”
沈重暄看了看后厨所剩无几的饭菜,宋登云虎目圆瞪地威胁道:“干嘛看什么呢那是我们明天的饭,明天你也一样没得吃”·“......”沈重暄好心提醒,“主要是摘花客他...睚眦必报,你这样真的没关系”·宋登云向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皮笑肉不笑地恐吓:“你少跟我横,这会儿是我爹和我哥不在,你等着,姐姐给你求情,哼,我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重暄哑然片刻,只觉他像个痴儿,懒得计较,微微笑着点头:“好。”
他态度太坦然,宋登云反而不太自在,恶狠狠地说:“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令尊乌啼月宋明庭,令兄寒水煞宋逐波,令侄宋承卿也十分了得,前途不可限量。”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岑穆连忙蹦出来给两位兄弟唱和:“哎呀、哎呀,宋兄背景了得啊”·他俩夸得真心实意,宋登云也挑不出刺,又不好给岑穆脸色,憋了半天,只能咬牙切齿地恨恨道:“令师也不差。”
沈重暄谦虚地点点头:“承蒙夸赞,我也觉得·”·宋登云:“......”·还是封珏掌着烛火款步走出,瞧见这三人闹腾不休,无可奈何地抿唇轻笑,柔声道:“夜已深了,歇罢。”
和宋、封两人共处这么一会儿,沈重暄已可隐隐察觉两人品- xing -,宋登云- xing -子直率,藏不住话,但武功底子只算平平,恐怕是被他爹宠坏了的贵公子,封珏- xing -情温柔细致,十分心善,也难怪能让封琳都有恩必报,嫡小姐出身却有如此心- xing -,武功也属中上,至少不输自己,实在难得。
只不知这么优秀的女子,封家为何会将她压到现在的年纪也未和宋登云成亲··两人都已二十出头,无论如何,如此都不合理··若不论家世,宋登云决计配不上封珏这样的姑娘...而封珏也显然只把他当弟弟,不怪岑穆会当真把两人当做结拜姐弟。
“阿珏姐姐- cao -劳一日,也该早些休息,明日交由我去打猎,姐姐在此休息便可·”沈重暄是惯会卖乖的,他是几人中最小的一个,年不过十四,这样说话更让封珏心生怜爱,忙嗔道:“你才多大年纪,哪有这样的道理。
罢了,你们都休息,明早我自有办法让你们吃上好东西·”·宋登云冷笑一声:“姐,你看不出他是故意腾你吗你看他那身衣服,哪里像会打猎的人怕也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也不想想,酩酊剑这样大的名头,怎么可能让自家徒弟吃苦”·沈重暄默然,心道,真的吃苦。
封珏蹙眉乜他,她容貌本只是中上,算不得惊艳,却因眸若秋水凝光,肤胜寒初白雪,气质温润静和,眉眼秀致清新,较江湖儿女那分红尘侠气,她更多几分大家闺秀的婉约识体,纵是红衣,在她身上也无一丝骄狂,只觉她穿红衣便穿了,及这女子当真亲和近人,这时递来似笑还怒的一眼,宋登云当即乖乖闭嘴,沈重暄也不再嘲弄宋登云,登时满室和气。
                        ·作者有话要说:提要真的摘不出,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花开三朵,各丑各家。
抹lui··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ElseCoye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lseCoye 5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43·虽然封珏说过不需他- cao -心,但沈重暄心中对封珏很有好感,何况有求于人,因此天不亮便拄着竹竿去到山中。
孟醒走时并未带走点酥剑,因此他随岑穆下山时也把点酥剑带在身上,尽管点酥依然对他不予理睬,但沈重暄如今内伤在身,也只能靠点酥横劈竖砍聊作自保,说要打猎,也不过是给封珏看个态度罢了。
沈重暄在打猎上天赋不精,这些事多半是靠孟醒醉眼朦胧地一把酌霜剑砸过去,什么飞禽走兽都能手到擒来·但所幸沈重暄身无所长,钓个鱼还是比萧同悲来得熟练。
将近辰时,天光大亮,沈重暄撑了个懒腰,自从到问停山,孟醒总逼他在房中看书,这样早出的机会少之又少,一时竟还有写不习惯··然而等他拎着一篓鲜鱼下山,正瞧见封琳抱臂站在客栈门口,释莲和程子见都进了客栈,此时只有封珏与封琳一道在外,两人皆是眉头紧皱。
奈何沈重暄身子还未养好,连带着五感都不如从前,加之封琳武功出类,谈话绝非寻常人能够窥探,因此遥遥隔着,沈重暄也只能看见两抹绯色衣影,对峙一般立着·两人交谈许久,客栈内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封琳连忙进了客栈,徒留封珏锁住眉头,在客栈外独自立着。
...恐怕是封珏说情没说成··不多时,客栈内突然爆出一声轰鸣,门窗处皆散出一阵木屑烟尘··冯恨晚的嗓音在客栈内如雷电轰响,漾着内力,蓦然炸开:“岂有此理这沈重暄真是岂有此理他师父尚且下落不明,他居然还敢独自往阳川跑了诸位,不必多说,本座这便去阳川亲自抓——他——回——来”·沈重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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