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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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灵+番外 by 楚山咕(上)(5)
·孟无悲终于疑似被金钱撼动道心,掀开眼皮,冷若冰霜地和那位老子对上一眼,萧漱华暗自“哟呵”一声,唯恐这位大爷跑路,一头扎进人群,再也看不见了··孟无悲在辟尘门当大师兄的时候,从来不相信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
——但他现在明白了,五百两能··一掷千金的老子大爷生得虎背熊腰,笑起来憨厚非常,一看便是舍得五百两的主儿·孟无悲身形颀长,大爷却比他还高半个头,胸宽背阔,好不威风。
明蕊夫人见怪不怪,吩咐人安排好房间,便摇曳生姿地远去了··孟无悲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因此即便大爷长势喜人,瞧着便知道家伙也不会小,无知无畏的孟无悲依然不以为意,傲慢非常地跟着人进了房间。
男女之间的事他是暗暗明白的,男子之间,他却还不懂,想也做不出什么花样,兴许只是谈个心罢了··不等孟无悲主动开口询问要谈些什么,房门却被人敲响,大爷不太高兴地骂骂咧咧:“干嘛啊”·房门微微启开一丝缝,露出萧漱华半张俊美昳丽的脸,惊恐万分地嗫嚅着道:“奴是来寻孟哥哥...大侠可否,捎上奴一起”·买一送一,岂不美哉。
误打误撞送进怀里的小美人萧漱华就这样被大爷纳入房中,比之生人勿进的孟无悲,萧漱华便灵动许多,甫一进门便言笑晏晏地替他揉肩,倒是孟无悲一把拽过他去,神色不忿地质问:“你抢客”·萧漱华:“”·萧漱华暂时不能苟同孟道长干一行爱一行的敬业态度,但还是被他的认真执着惊了一瞬,继而从善如流地揉了揉眼,抽抽搭搭道:“哥哥怎么这样想我...我也是、也是想为哥哥分担一些......”·孟无悲:“......”·孟无悲也暂时不能学会萧漱华干一行精一行的过人天赋,但这不妨碍他对此表示鄙夷,尤其是在他接到大爷满是不悦的一记责备眼神之后。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你作为哥哥,怎么这样拈酸吃醋”·孟无悲动了动唇,决定不再多说,沉默地绕去一边自斟自酌地赏月·大爷见他丝毫不知悔改,蓦然大怒,萧漱华连忙按着大爷胸口,柔声道:“哥哥他只是脾气直了些,心是不坏的。”
“哼,我看他也太不近人情·你这小美人儿叫什么名字,下次老子过来还是找你·”·萧漱华眨了眨眼,伏在他胸前低声道:“奴名萧儿。”
“萧儿是个好名字·”大爷嘿然一笑,探手过去解他罗衣,萧漱华闪身一躲,含笑在他身上拂过一瞬,等孟无悲再回过眼时,只见得那位大爷倒在桌上沉沉昏睡,萧漱华将他周身剥了个干净,该拿的金银财宝一丝一毫都没少,只恨没把他衣服上的金丝也给拆下来。
萧漱华见他转头来看,一时又起了玩笑的心思,凑过去和他笑道:“一天不见,孟郎想我没有”·孟无悲望了一眼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的恩客,再看了眼笑得餍足的萧漱华,沉默片刻,驳斥道:“小人。”
萧漱华:“”·不明不白被他骂了一句,萧漱华心中十分不愿意,当即一翻白眼,冷笑道:“娼妓”·孟无悲一时语塞,辩驳不能,萧漱华便曲肘抵他一下,一双眼在夜里皎然若明月光华:“说真的,孟无悲,你想我没有”·孟无悲问:“你去哪了”·萧漱华却答非所问:“我还挺想你的,差一点就哭鼻子了。”
“胡言乱语·”·萧漱华把收来的银子塞进他手里,回头向不知何时便倚在门口的明蕊夫人一笑,抓住孟无悲的手便从窗户一跃而出,孟无悲被他拽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反身护住萧漱华,身形坠落间,恍惚见得明蕊夫人走至窗边,无可奈何地将纱窗闭合,再不见了人影。
·“我同明蕊姐姐打了个赌,”萧漱华一手攀住一处树干,借力一蹬,牵着孟无悲稳稳落回地上,神色认真,“你会爱上我·”·孟无悲沉默片刻,道:“道君说贫道生- xing -薄情寡义。”
萧漱华眉眼弯弯:“他老糊涂了,听我的·”·他说这话时,身后有明月皎皎,星辉熠熠··孟无悲恍惚间生出一些茫然,仿佛萧漱华所说的,已成命数定局。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因为忙着准备入学所需的东西所以延迟了更新,我还是会尽量维持日更或者隔日更的,但有时候由于不可抗力就大概率会延更,所以还是厚着脸皮球球大家多给我一点点耐心。
虽然我也知道这篇文是挺不伦不类,乏味无趣...但我确实有尽力在写,会争取写得更好一点·废话就不多说辽,感谢大家陪我到第二卷·------------------·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揽风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揽风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58·萧漱华自然不是百撷娇的楼主,也不是千樽酒、万斛珠的楼主,不过把孟无悲留在百撷娇的一日之内,这厮倒真把另两楼逛了个遍,凭着卖掉孟无悲的二十两银子,与人赌酒斗狠,赚得盆满钵满,再加上从恩客那儿收来些值钱玩意儿,两人少说一两年里又是不愁吃喝。
孟无悲思前想后,还是主动发问:“闻宗主究竟有多少弟子”·彼时萧漱华正拿着件上好绸缎制的衣裳在他身上比划,闻言应道:“欢喜宗门生九百九十九,宗主亲传弟子五人。”
“你呢”·萧漱华动作顿了一顿,把那衣裳换回自己身上一比,笑道:“你看,我穿什么颜色好看”·孟无悲处事认真,当即仔细打量一番,字斟句酌地开口:“你长得好,寻常颜色都俗了些,压不住你。”
萧漱华本只想换个话题,不料他当真这么态度端正,一时又起了玩笑的心思,凑过去问:“那你看我穿这身黑色,有什么评价”·孟无悲想了想,道:“不适合你。”
“嗤——”萧漱华眨了眨眼,伸手捞过另一件白色的纱衣,“那我不如跟着孟郎,学穿白色好了·”·萧漱华实则不合适白色,白色太素,而他生得艳,身形却清瘦,一身缟素便显得过分病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本是最最爱美的人,这次倒不再计较美或不美,当真买了一身月白锦衫。
但上天最不亏美人,纵是不合时宜,萧漱华也能把这身衣衫穿得格外亮眼··孟无悲自认不该多言,索- xing -也不多言,两人便一道着了白衣,由着萧漱华嬉笑着勾他肩膀,一同杀回翡都。
依照萧漱华的说法,他离开欢喜宗时不敢暴露武功,因此空有一身内力轻功,却没有一把趁手的剑·孟无悲还未解他用意,便被这位祖宗拉着拽着直奔翡都一家有名的铁铺。
萧漱华本就是说风便是雨的果断脾气,说一不二,孟无悲也懒得和他争执,于是由着他在铁铺撒了顿泼,逼着铁匠给他二人铸了新剑··孟无悲不知所言,只是听他说时仍有几分惊愕。
他们相遇于云端和污泥的交界,却同行于善恶难辨的红尘边缘,且依偎于颠沛流离的茫然与苦难··孟无悲没有再问他来路,一如萧漱华也没有问过他有关未来··一年之间,他们把十三州都走了个遍。
从一地落魄满目奢靡的云都出发,山水迢迢地去到天子脚下的华都,再在纸醉金迷的海州滚过一遭,涉足最接近江湖的眉州,一一历过前朝旧梦的明州、云泥有别的阳川,终于在简都停留片刻,听见儒家高谈阔论的学说,孟无悲微微摇头,他们便再次奔赴盛出美酒的梅川,为萧漱华争一口夜寒暖身的酒。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后来还有昙川的一夜昙放,满城灯火;玄川的道佛相争,江湖势大;问川的地僻人稀,山穷水恶......终于回来翡都··萧漱华在此处停步。
他们从铁铺取回两把剑,萧漱华眸若星子,托腮问他要给剑取什么名··孟无悲不言,他远远地眺见曾以为注定会毕生守护的辟尘山,恍惚中又是一梦回去辟尘山门,玉楼碧瓦,春山明媚。
“你还没想好”萧漱华懒懒散散地收剑回鞘,他天赋异禀,虽然许多年不曾习过剑法,但不过一拿剑,便自然而然地仿如行云流水,天然圆融,“你都想了半个月了,我小荷剑都快突破第二重了。”
孟无悲道:“剑为挚友,自当珍重·”·萧漱华翻过一记白眼,伸手给自己倒一杯酒,翘着二郎腿道:“迂腐·这两把剑又不算好,只怪当时我太穷,买不起上好的材料,不过是凑合一下,日后剑法精进,当然是要换的。”
孟无悲眉尖微蹙:“你自己换了便是,不必睬我·”·“我是不懂你们剑客·罢了,你要实在喜欢,来日我去找皇帝讨来国库秘藏的陨星铁,叫这天下无双的名匠来给你重铸一把,剑鞘要用最纯的金,剑穗要拿天山的蚕丝,给你铸一把吹发可断的宝剑,再让人给你打造一尊金像,建个生祠,供奉你这爱剑如命的蠢道长。”
孟无悲被他惹得发笑,面上却依然声色不动:“梦做得不错·”·萧漱华故作恼怒地一脚踹过去,偏着头纵声大笑:“孟无悲,你要信我,我从欢喜宗出来那天起,就发过誓,谁有命陪我走完一趟十三州,我就给他这世上最好的一切——最名贵的美酒、最值钱的宝贝、最高贵的地位......”·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笑道:“和最不好惹的美人。”
孟无悲望他一眼,含笑拍了拍萧漱华的脸··他向来自矜自律,少有如此亲昵的动作,萧漱华愣了一愣,正想问他用意,却听孟无悲道:“玉楼春·”·他注定不会再回去那一幢玉楼,便只能伏愿辟尘门,千秋长春。
萧漱华翻起身来,拽住他手往自己脸上一贴,不假思索道:“那我的剑就叫桂殿秋·”·孟无悲失笑道:“贫道是愿辟尘门不朽·”·“那有什么关系”萧漱华一弹腰间剑鞘,笑如春风,“我偏就祝欢喜宗立刻关门大吉。”
·孟无悲自知不可过多插手他和欢喜宗的恩怨,也不多说,只一点头,萧漱华又问:“那你的琢玉剑该怎么办”·孟无悲道:“辟尘门规,剑在人在,剑毁人亡。”
萧漱华无言以对地翻个白眼,但他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孟无悲的迂腐,他早就心知肚明··各有保留,互不侵犯,也绝不彼此为难··这是他们所能给对方的全部的尊重。
孟无悲从未想过他们会在何时分离,他一向听天由命,加之萧漱华- xing -格武断,分分合合的权力绝不在孟无悲手里··后来孟无悲出手杀了一名不忠不孝、为祸乡里的恶徒,却被那人的瘸了腿的父亲提着锄头追出村庄,还是萧漱华拔剑指向那老头子,戾气颇重地斥骂一顿,瘸腿老头才抹着老泪一歪一拐地走了,而孟无悲仍然愣在原地。
“那个人做了什么,竟然逼得你也出手”·“他杀了生母,玷污了年仅十二的妹妹,还打断了他父亲的腿·”·萧漱华擦剑的动作顿了顿:“那他爹这是急什么眼”·孟无悲低眉道:“天下父母心,大都如此。”
萧漱华寒声接过话头:“荒谬·”·是夜,孟无悲在打坐中蓦然惊醒,萧漱华披寒而归,桂殿秋上血迹蜿蜒,滴落在地,汇成一路戾气·孟无悲并不多言,替他烫一壶酒,萧漱华也难得没有主动开口,两人沉默地坐着。
直到圆月坠下,一壶酒喝完,东方将明未明,萧漱华起身道:“我去睡一觉·”·孟无悲问:“你杀了那位老人·”·“是·”·“为何”·萧漱华面色凛寒:“子不教,父之过。
你的心善,不过是纵容这些愚人有了伤害你的契机·”·孟无悲蹙了蹙眉,追问:“那你可曾想过,那位十二岁的小姑娘·”·萧漱华一愣。
“你的行侠仗义,只是图你自己的痛快·”孟无悲难得这样严肃地反驳他的行为,却只此一次,也足够萧漱华怔忡许久,“她如今无父无母无兄,日后该如何存活。”
萧漱华身子一僵,无话可说,索- xing -转身猛地甩上房门··良久之后,孟无悲听见他声音沉闷,自门后传来:·“既然已经脏了,又何必活着”·孟无悲闭了闭眼,玉楼春在鞘中嗡然作响。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是时候离开了···☆、59·但萧漱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孟无悲在他门外枯坐一日,等到月出东山,万家灯火,萧漱华才揉着惺忪的睡眼出了房门。
萧漱华是最擅掩饰情绪的,见他面色不善,便也插科打诨道:“怎么回事,难得见你没有打坐练剑·”·孟无悲动了动唇,终于下定决心,道:“贫道已耽误太久了。”
“怎么”·“贫道下山之际,是想行走江湖,替行天道·”·“去就去呗·”萧漱华抬起眼来,含笑道,“孟郎,我想去试剑会。”
孟无悲皱皱眉头,再道:“试剑会多是沽名钓誉之辈·”·萧漱华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我,萧漱华,沽名钓誉·”·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无悲:“......”·孟无悲天生- xing -子优柔寡断,虽是自幼习剑,却还不如无欢爱憎分明,处处都透着手下留情的温柔,反倒衬得萧漱华越发的心狠手辣。
近几年他俩朝夕共处,因着孟无悲好管闲事的脾气,早就传出些名望·虽也有不少忘恩负义之辈,但更多人也都知恩图报,对心善的道长和他身边那位绝色的美人感激涕零。
孟无悲本就武功卓绝,纵是当年初入江湖,他也能和欢喜宗七八个门生战上几百回合不分胜负,何况如今经验丰富,剑道更是臻至圆融,而萧漱华武功与他不相上下,甚至因着心思更为灵活,反而隐隐胜他一头,江湖人早便对这二位好奇不已,闻栩派来刺探的门生也被他们杀退了一波又一波。
萧漱华道:“不如去拿个江湖魁首的名次,让闻栩不敢再招惹我们·”·孟无悲哑口无言··于是萧漱华做了主,两人当天便动身启程,去到即将举行试剑会的简都。
孟无悲于沉默中替自己的优柔寡断做了个解释,并非不舍萧漱华,而是担心他再胡作非为,惹人忌惮··这个解释让孟无悲稍稍心安,一如往常地抱剑打坐,因此不曾留意到萧漱华深夜里走进他房间,对着他端坐的模样轻轻笑出声来,又静默地合上门,悄然回房去了。
简都儒学兴盛,因而对道、佛两家反而略有排斥·孟无悲并非不知变通之辈,索- xing -进城之前便换下道冠,学着萧漱华的模样,以烟青发带缠住乌发,只着一身白衣,沉默地抱剑而行。
过了城关,萧漱华伸手取下路边架上一只面具,直往面上一扣,笑道:“吓人吗”·他拿的面具是一只白面鬼脸,惨白的底色上数条玄色花纹,勾勒出他一双明媚如春光的桃花眼。
孟无悲无可奈何地伸手摘去面具,又仔细地抚平他发顶因为面具而翘起的几缕乱发,拿起一边的斗笠往他头顶一盖:“不要惹事·”·“怎么叫惹事,我想买还不行”·孟无悲轻叹一声,从袖间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小贩,小贩乐呵呵地接过去,孟无悲才道:“大白天没必要戴这东西。”
“你害怕呀”·萧漱华惊奇地绕去他前边,转过身掀开斗笠,笑道:“不是吧,孟郎,你真怕啊”·孟无悲:“......”·是挺怵人。
萧漱华见他不语,更是得意,抢过他手里的面具,嬉笑道:“多大岁数了,还怕这些——孟郎,你是怕鬼还是怕见不到我啊”·孟无悲动了动唇,无奈地把他身子扳正:“好好走路。”
不知是否是萧漱华有意隐瞒,总之孟无悲始料未及,这一次的试剑会,竟是由辟尘门主办··孟无悲一语成谶,萧漱华当然不肯好好走路,就这么退着走,果然撞上两名少女。
其中一人极不高兴地转身过来,破口骂道:“你娘死前忘教你走路要长眼,省得冲撞了你祖宗吗”·这二人蒙着面纱,都着霜衣,咄咄逼人的那个稍矮几分,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光景,另一个- xing -格更显温婉,连忙一拽她袖子,赔礼道:“小妹娇惯,口无遮拦,还请二位公子见谅。”
·萧漱华在欢喜宗那几年比这难听的话听过不知凡几,虽也不太高兴,但想到孟无悲在场,也不愿追究,只冷笑道:“我看这位姑娘的娘亲该是也没教过说话时嘴要有个把门的。”
孟无悲把他一拉,也赔礼道:“我弟弟也有不对·”·先前的姑娘被萧漱华冷话一讽,当即恼恨不已,猛地抬起脸来,这时才同孟无悲对上一眼,连忙低下头去。
另一个也见她动静不对,抬眼偷瞄孟无悲,吓得浑身一颤,拉着妹妹便赶忙一福身:“公子客气·”·不等孟无悲回礼,两人已逃命一般落荒而逃··萧漱华已猜出几分,孟无悲却还愣在原地,回头问道:“她们”·萧漱华把面具一扣,摇头晃脑道:“被我吓跑啦”·孟无悲:“......”·逃走的两位姑娘正是清徵和无欢。
她们本就是趁着试剑会跟着清如跑下山来,万万不曾想还会偶遇暌违日久的孟无悲,而孟无悲竟然还和萧漱华如胶似漆,直把无欢心中那个独来独往的大师兄形象毁了个彻底。
自从孟无悲走后,无欢便比往常努力许多,她和孟无悲能入清如门下本就是根骨远超常人,因此不过区区几年,论起武功,连清徵也稍逊于她·清徵被她拽着跑了一路,一时竟有些心慌气短,好不容易等她慢了步子,连忙开口发问:“你、你怎么见了无悲便跑”·无欢闷闷不乐地踢开地上的石子,翻个白眼道:“你看他那副容光焕发的样子,连道冠都没再戴了,哪里还记得我们”·清徵一愣,看见无欢飞快地抬手拭过眼角,忙问:“怎么哭了你要是想你师兄,我们回去找便是。”
无欢咬牙切齿地揉揉眼睛:“我哭个屁·你是没看见那姓萧的有多得意么什么师兄,他连辟尘门都没资格再进,才不配做我师兄。”
清徵拍拍她脸,轻声哄道:“别这么说,如今你是辟尘门首徒,大家的大师姐,等你到了年纪,也是要下山历练的·若是无悲能成大器,日后你做了掌门,想必还要和他更多来往,难道你也这样见了便躲”·“呸,我才不管。”
无欢恨恨道,“今天是我糊涂了,以后再让我看到他们,见一次我打一次·”·清徵劝她不能,也不好多说,只得牵着她手回去辟尘门上下落脚的客栈。
清如早便包下这家客栈,辟尘门上下在他带领下全门嗜辣,偏偏简都饮食清淡,因此清如打发了店家回家休息,亲自指派两名弟子前去后厨看着灶火,等清徵和无欢回来时,偌大的店堂便只有他一人坐着等这两个小祖宗。
无欢年纪轻,清如不放心她掌管辟尘门内务,因此这几年都是亲自管理,才明白当年孟无悲作为首徒有多不容易·因此无欢一如既往地黑着脸回来时,清如早已见多不怪,平平淡淡地抿了口茶,问道:“谁又惹你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无欢这才停下步子,一把揪下面纱,愤愤不平地往旁边一坐,清徵只得苦笑着替她应话:“师兄怎么还不休息”·清如道:“怎么休息,你俩不回来,可把贫道急坏了。”
清徵向他递了个眼色,无奈清如看人脸色的本事和他大徒弟一般无二,收到清徵一记眼神也只是更为疑惑:“到底怎么了”·无欢抢话道:“晦气,遇上死人了”·清如:“”·清徵只好柔声解释:“是遇上了无悲和萧公子。”
清如原本带笑的面庞猛地一僵,艰难地顿了顿,良久后才道:“...他们...死了”·“就快了·”无欢垂下头,目光扫过腰间的点酥剑,她嗓音本来甜软,奈何说出的话却不甚温柔,“这次试剑会,我要让他们有来无——”·清如一巴掌拍上她后脑勺,吊儿郎当地一掐手诀,责骂道:“糊涂,道门中人怎可执念深彻至此你将来是辟尘门掌门,岂能整日把心思放在故人身上,真是本末倒置,万万不可。”
“你少骂我了这两年你自己不也常爱说吗”无欢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什么,要是无悲在的话,你就不用这么累了——那你求他去啊,求他回辟尘门来,接着做你清如道君的首徒,领着辟尘门发扬光大,那才是真本事,教训我做什么”·清如一愣,来不及解释,无欢已猛然起身,疾步上楼回房去了。
清徵本还想追去哄劝两句,却被清如探手一抓,回过头来只见自家师兄轻轻摇头,清徵咬了咬唇,终于不再动作··“清徵,贫道昨日做了个梦·”·清如开口时,脸上仍带着笑,但他眼尾已依稀生了细纹,清徵才惊觉师兄竟然老得这般快,三四十的年纪便生了老态,这绝不该是清如这般武功该有的模样。
“师兄身体可有不适”·清如摇摇头,温然笑道:“死生在天,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即可·”·清徵才敢小心翼翼地问他:“那师兄...是梦到了什么”·“贫道梦见师父站在仙山,叹着气说,我辟尘门英才辈出,却后继无人。”
清如顿了顿,伸手抚上清徵发顶,他声音难得有些沉闷,接着道,“无悲心有红尘,无欢执念太重...清徵,你- xing -子安于现状,于剑道上注定难有惊人的成就,贫道本来只愿你一生无忧长乐。”
清徵听明白了他言外之意,只觉得心下悲酸更甚,眼眶热得出奇,她颤抖着俯身,行了一记道礼,哽咽开口:·“清徵万死不辞·”·那一日,清如居高临下地端然坐着,清徵仰望着他,从此注定了她一生都在仰望师兄的模样。
后来清徵时常会想,师兄在世时,会不会有那么一小会儿,是相信她可以践行承诺的·毕竟辟尘门千百年传承,从不会过问接过重担的人——你是否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相顾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60·清徵思前想后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告诉清如关于孟无悲和萧漱华也来了简都的事,清如也习惯了她吞吞吐吐的模样,只当她是自卑过甚,担心自己无法接过重任,因此拍拍她肩,语重心长地劝道:“日后你要学着面对门中琐务,许多你以为自己不可胜任的时候,偏要试他一试,如此才不辜负你这般过人的天赋,来这世上走一遭,兴许便是那天命之人呢”·清徵诺诺地应过,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向来言少意寡,孟无悲的寡言是因他足够强大,所以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她却不然,她对自己的斤两清楚得很,实在不敢妄自尊大,只以为多说多错,不说不错,最好是事事都交由师兄顶着,让她一辈子默然无闻,只做个无名小卒,实则也无伤大雅。
直到这一刻,她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江湖上千千万万的人,会因“清徵”这二字而俯首叹服··这厢辟尘门暗潮涌动,那厢萧漱华却还拉着孟无悲去到灯市看热闹。
华灯万千,蟾宫朗朗,漫天寒辉垂落于他们衣间,再由融融灯火跃上萧漱华那张青白的面具,映出满面暖光·孟无悲一路被他强拉着走,因着人山人海,竟还有几分跌跌撞撞的意思。
萧漱华却不等他,强行拽着横冲直撞,二人漫无目的地混入人群,仿佛人潮拥簇,他们便于冥冥中静默奔走,两人俱不开口,却都心有灵犀地向着灯市尽头走去··“你有想去的地方吗”萧漱华问。
孟无悲想了想,最终摇摇头:“贫道于简都,只想过学宫一处·”·他所说的学宫,正是儒风盛行的简都的标志- xing -建筑之一——儒家大师问子曾在此处组织学会,彼时萧漱华陪着孟无悲来到此地,素来沉默的孟无悲反而在学会时和问子针锋相对,最终各持所见,不欢而散,却也对对方的学识心悦诚服。
既然曾经去过,这次自然不需再去··萧漱华笑道:“我有·”·孟无悲望他··萧漱华再说:“我有想去的地方,你陪我吗”·孟无悲默然片刻,他如今已过及冠之年,隐隐约约对萧漱华若有似无的撩拨有了些认知,但他也只是沉默半晌,接道:“你于贫道有恩。
刀山火海,万死不辞·”·身旁突然跑过几名孩童,欢声笑语,大笑连声,孟无悲分明看见萧漱华双唇启合,他学过唇语,只看见萧漱华道:“我想去到百年之后,你也一直陪我吗”·但等孩子们跑过,人言寂下,孟无悲问:“再说一遍”·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萧漱华静静地笑着,眉眼未变,一把将面具扣上孟无悲的脸。
孟无悲只觉眼前黑下,萧漱华应当踮了脚,一只手还遮在他眼前,孟无悲的额头便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萧漱华吻在他额上,孟无悲眼前却只是漆黑而已。
“我想报仇·”萧漱华笑着道,“孟郎,我想杀人·”·孟无悲不知他为何改变主意,也不知方才撞在额头的那一下是什么含义,他只能借着面具藏住眼底的惊涛骇浪,最终归于素日的平静,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缓缓道:“好。”
试剑会如约而至,那一日春和景丽,天光明媚,清如居高临下地坐在玉台之上,江湖前十一一到来,台下人潮攒动,孟无悲和萧漱华身处其间,听着周围嘈杂的喧闹声,直到清如带着内力的声音荡漾开来,四下终于寂静。
“——诸位今日来此捧场,贫道感激不尽·”·他说这话时,目光扫向人群·孟无悲身形颀长,加之气质不俗,实在算得上鹤立鸡群,清如一眼便瞧见这位昔日的得意弟子,看他已卸下道冠,着了常衣,不免心下怅然,但面上仍是稳重端庄,接着道,·“诸君,请签罢。”
寻常侠士尚且排着队等待分号,孟无悲仍然立在原地,双眸不知所谓地紧紧追着清如转身坐下的背影,萧漱华知他心不在焉,索- xing -探手一招,他武功超出众人许多,竟是隔空取物,直取两枚木签,随意比较后塞了一枚在孟无悲手里,对上负责登记的辟尘门弟子一双无措的眼,才扬笑道:“小道长只管记三十七孟郎和一百零二萧卿便好。”
孟无悲这才回过神来:“萧卿”·萧漱华冲他眨眨眼:“孟郎想叫我卿卿也可·”·孟无悲沉默地转过头去,不再和他搭话。
注意到他二人的除却清如,还有闻栩·只是比起清如的错愕,闻栩对他们的出现可说是意料之中··他教养萧漱华整整十二年,自从萧漱华五岁成孤,便在他膝下长大,可说是他最满意的一名弟子——除却始终不肯折下他莫名其妙的傲骨,萧漱华任何地方都表现得让他十分满意。
但也正因为萧漱华这份傲骨,他才得以更准确地把握这孩子,也使萧漱华比起其他逆来顺受的弟子更多几分活气··闻栩探舌舔过唇角,轻声笑道:“真是出人意料,这孩子竟然学会武功了么”·清如留意到闻栩的动作,当即寒下脸色,冷声道:“闻宗主的家长里短,可不要干扰了试剑会的进程。”
“道君安心,本座自然不会拿无悲这小道士开刀的·”闻栩轻轻一笑,“可惜了这么好的底子,他也是生在辟尘门罢了,若是在欢喜宗长大,指不定会长成怎样的尤物——恐怕半点不会比华儿这孩子差。”
清如冷冷笑道:“那也要看他愿不愿意·”·“这有什么愿不愿意打小就学,总是能学好的·”闻栩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指甲,身旁闻竹觅俯身替他满上一杯茶,闻栩才抿了一口,弯着眉眼道,“竹觅最是懂事,泡的茶总是刚好入口,道君也该养一个这么乖的孩子才是。”
清如不耐地扫了闻竹觅一眼,见这孩子十一二的模样,生得却是眉清目秀,笑得温润如玉,隐隐可以窥见将来风华绝代的光景,可惜根骨一言难尽,恐怕终其一生也难成就武道上的大器。
闻栩见他一副打量考究的模样,也笑道:“竹觅虽然懂事,但武功天赋的确惭愧,从前这些事都是漱华来做,漱华天赋就好——不过,本座自然不能留会武功的孩子在身边,道君想必可以体谅。”
清如这才记起当时萧漱华轻如微云一般的身法,确可看出根骨不凡,天赋异禀,恐怕比之孟无悲也要更胜一筹,只是落在闻栩手里,想来也只是白白糟蹋罢了··孟无悲编号在前,因而前几日便早早比完第一轮,位列第十二。
如此名次恰在他意料之中,辟尘十九剑他已习至第十三剑,纵是清如也不过练到第十五剑而已·却是最后一次对局,压阵人恰好为清如道君时,他收剑还鞘,回首撞见清如目光冷淡,凉声道:“剑式太飘。”
孟无悲一愣,却见清如抿一抿唇,似乎也是自觉失言,但并未多说,反而低头在记录上写下几字,嘴里强硬道:“盯着贫道作甚,莫非孟少侠的纰漏还说不得么”·这话说得便实在幼稚,孟无悲一时有些忍俊不禁,但他不是善于表达善意的人,因此只能苦苦憋着,等清如写完,没好气儿地瞪他一眼,孟无悲才道:“师...道君近日身体可好”·他这几场皆用的辟尘十九剑,辟尘门的剑法自成一派,懂些剑术的一眼便能看出他来路,这是辟尘门第一次出现除掌门外的弟子在公开场合用辟尘剑,可他又不曾着道袍道冠,因此更显得身份莫名,但清如和他这回一攀谈,便是把他身份坐实——确是辟尘门出来的弟子无疑。
清如睨他一眼:“福生无量天尊,还没被气死·”·孟无悲乖乖闭嘴··清如想了一想,还是一拨他手上的玉楼春,冷笑道:“花里胡哨,是萧漱华想的吧”·“是。”
“哼,猜你也不喜欢这种徒有其表的剑·”·孟无悲诚实道:“其实还好·”·清如:“......”·孟无悲这才意识到自己该顺毛说,正想改口,却被萧漱华从后一勾肩膀,后者笑眯眯地压在他背上,轻快地向清如问好:“道君好”·清如本还想多说几句,见到萧漱华便全没了兴致,懒懒地一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师父·”孟无悲开口道,不等清如骂他脸皮太厚,便接着道,“弟子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清如一愣··孟无悲望着他,双眼明亮:“这次试剑会之后,弟子不会再用辟尘十九剑。”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清如心下莫名一慌,嘴硬道:“那你还能用什么小荷剑吗”·孟无悲摇了摇头··他再开口,神情平静而严肃,这是他最常见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您曾说弟子不解生灵,因此弟子想自创一门剑法。”
“弟子会给它取名,鉴灵·”·他说,愿弟子终可不负您所愿,得鉴山河千秋之灵··清如望着他,良久后微微颔首·他看见萧漱华靠在孟无悲肩上的头,扣着白底玄纹的面具,身段绰约,仿佛一只盘桓在孟无悲身上的艳鬼,却已成孟无悲自愿套上的镣铐,画在地上的囚牢。
清如终于道:“为师祝你,莫失初心·”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忙入学和军训,更新频率就不太能保证啦,因为是新的环境,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三次,会尽快调整过来,希望大家可以谅解·会尽可能赶在军训前努力攒稿,就不刻意改发表日期吊大家胃口了,存稿箱还是顺延日更,到存稿用完的那一天开始停更,直到20号军训完,如果课程不算很忙的话就会恢复日更,谢谢大家支持·《鉴灵》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所以不管能不能签约,瓶颈有多要命,我都会尽力完结它。
大概对笔下故事没有爱才会是创作最艰难的瓶颈叭·还是请大家尽量评论一下5555因为没签约也不懂很多规则,但目前来讲,大家打负分提出批评意见我也会很开心,有评论我就开心,虽然不怎么回复,但真的是因为我嘴笨,心里其实是菜狗流泪刷屏的。
最后希望我能从忙碌的入学准备和要命的军训中活着回来(·☆、61·萧漱华于武道上的天赋,足可令百年来的江湖人杰们一道瞠目叹服··尤是他拔剑之后,月华倾转于他雪白的剑身,寒芒濯濯,而他身形腾挪好似飞云悬绅,雪剑霜衣,曼身妙容,因此那一丁点儿锐利的危机也被掩在这重重绝艳之下,唯独孟无悲清楚,在他错如莲绽的剑光下,炽盛的杀意有多么锋芒毕露。
萧漱华是头一次登上这般气派的擂台,从前他虽也经常伴在闻栩左右,多次观赏各种各样的比武争斗,这却是第一次亲身登台,即将执剑而战·比武和杀人是两回事,连孟无悲这样少言的人也难得提醒他数次“点到即止”,萧漱华抬手把面具别在一旁,这面具粗制滥造,只是拿皮筋系着一张硬纸皮,萧漱华却喜欢得很,任凭皮筋在他额头上勒出一道轻淡的红痕也不舍得摘下。
第一战的对手其貌不扬,据传却是封家某位闭关中的老前辈的私生子,必然武功不俗,名声也不小·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位倒也不是轻浮之辈,但对着萧漱华这样举世难寻的样貌也不舍动手——萧漱华却不谦让,他小荷剑虽远谈不上登峰造极,却也使得行云流水,加之小荷剑本就以奇诡迅速而为人们忌惮,心法又与寻常武道截然不同,丝毫不见众人追求的清正温和,取的乃是从速、从凶的意图,生来便是杀剑,因此桂殿秋出鞘,一剑便洞穿了对方左肩。
顷刻之间,宾客哗然,血流如注··不过三息··以最美艳的容貌,行最狠恶的杀事··若非他是男儿身,恐怕今日过后便要传出罗刹女的威名了。
萧漱华却没心思计较这些,他盈盈笑着,兀自抽剑还鞘,忽然在满座静寂中听见身后一道老者的声音··“小子,你师出何门何派为何这般年纪,下手便如此狠辣”·此话一出,满堂更寂,只余萧漱华轻轻的呼吸声绕着周围梁柱,仿佛几声经久不去的嗤笑。
而人们不敢插话,不因其他,盖因这问话之人,姓封,名为沉善··封沉善,封家家主,为人刚正不阿,磊落光明,当年薛灵妙、江问知被人追杀,因为江湖前十中便有四人皆在其列,所以对他们伸出援手的寥寥无几,而封沉善和清如道君便是这寥寥中的两人。
只不过清如道君收留他们一月有余,封沉善为他们怒而拔剑向群雄,却也无济于事,斯人已矣··但如今天下,危山玉封沉善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晚辈没什么师父,剑谱也只是路边捡的,随便练练。”
萧漱华自忖这老头不能轻惹,虽说封沉善岁数在前十中已算不得轻,但看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便能猜出这人定非等闲之辈··封沉善捋须而笑:“你天赋比之沉卿犹胜许多。
若他也在这里,一定要赖着你较量一番了·”·封沉卿的大名连萧漱华也是听过的,据传这孩子年纪尚幼,却已在封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独封沉善这位堂兄说话才肯听进两句,其他时候都是狂得不行。
“前辈抬举了·”·封沉善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前举着本子时刻等着落笔的无欢,启唇笑道:“小女娃戾气太重,真是枉费这般好的天赋哪·”·无欢正是本场的压阵人,这还是她见到一方是萧漱华才特意要来的机会,为的就是亲眼见一回萧漱华出糗——毕竟谁也不会相信,这人曾在欢喜宗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地过了十七年,如今再怎么天赋过人,又能过到哪里去·萧漱华眉眼弯弯——过得不多,刚好到天下第一亲口夸他这份地步。
无欢一掀菱唇,冷冷笑道:“福生无量天尊·多谢前辈赐教,不过贫道恰和萧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若不曾记错,他应当是半袖云闻宗主的亲传弟子才对·”·“哦”封沉善回眼望向闻栩,后者带笑颔首,封沉善便道,“那倒更有意思了,老头子听说闻宗主门生众多,正儿八经的弟子却只有五人,百撷娇的明蕊,千樽酒的明秋,万斛珠的明月,再加上左右护法,怎么还出了个姓萧的”·闻栩莫名被牵连,可他乐得如此,乖乖接话道:“本座弟子实为六人,三明双闻,以及一萧。
一萧正是负责本座起居的·”·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封沉善也笑:“不愧是闻宗主,风流果真是常人所不能及·”·他这话便说得有些嘲讽,但闻栩毕竟是云都出身,一路艰难到如今地位,怎么会把这种程度的讥诮放在心上,听过便忘,面上还能笑意微微:“说起来,徒弟不认本座,才教本座伤心。”
萧漱华正想开口,却见一道白影跃上擂台,袖袍微敛,仿如轻风过境,长身玉立,稳稳落在萧漱华身前··孟无悲不懂这些唇枪舌剑,但也能听出闻栩不怀好意,他学不会云都惯爱的恶心人的伎俩,但他说话直来直去,反而能让人措手不及。
因此众人只见一位白衣郎君眉眼冷峻,双唇一碰,声如朔风削石:“他不是你徒弟·”·闻栩眉梢微挑,孟无悲便继续着他直来直去的咄咄逼人:“你没有教他什么。”
“本座教他念书写字,教他穿衣打扮,”闻栩偏着头笑,他毕竟是萧漱华的启蒙导师,情态动作无一不和萧漱华相似,却只让孟无悲更觉恶心,闻栩只道,“孟道长若是喜欢如今的他,便更该感谢本座才是。”
“可他不想学·”孟无悲顿了顿,“贫道...也从未因这些东西...而轻薄或慢待于他·”·闻栩从鼻腔里嗯出一声,尾音拖长地重复:“轻薄...或慢待。”
“萧卿是君子·”孟无悲道,“无论他武功好不好,有没有被你折辱,是否出自欢喜宗门下,他是君子,因此贫道与之交·”·萧漱华被他挡在身后,这时已经扣回面具,人们看不见他神情,只能看见他一双漆黑如夜的眼中,有煌煌明月破云而出,徐徐升起。
封沉善已坐回他的位置,轻描淡写地抿了口茶,清如与他相距不远,尚能窥见他递来的一眼意味深长·但清如也懒得细究,今日无欢的自作主张,孟无悲的一反往常,都足够他头疼不已,偏偏此时闻栩还身处热闹还嫌不够热闹,兴致盎然地问:“你说他是君子,不知哪家君子出手会这么狠厉压阵的可是辟尘门高徒,不如听听人家的见解”·他本是看无欢也对萧漱华怨恨颇深,想来孟无悲这样帮萧漱华出头,无欢必定更要出离愤怒,写下的话不知该如何难听,正好激她一激,既扫了孟无悲萧漱华的颜面,也落一下辟尘门的那股子清高。
谁知无欢年岁不大,脾气却怪异得很,当即莫名其妙地横他一眼,寒声道:“闻宗主是拿什么身份命令贫道”·闻栩微微一愣,从善如流:“本座不过是想听听道长高见。”
“高见”无欢冷笑,“天尊知道,还请宗主问问天尊去罢·”·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回走,将萧漱华所在的那册名录交还清如道君,清如这才悄然松一口气,心中暗暗感谢着天尊,顺道瞥了一眼名录。
他一直忧心忡忡,生怕无欢当真不明是非,当众给萧漱华使绊子,让人嘲笑辟尘门眼界太浅,连个无名小卒也要为难,幸得无欢这回脾气怪在了点子上,反而连闻栩的面子也被她踩在脚下碾了一碾,着实是出了通气。
但清如低下头时,正瞧见名录上“萧卿”二字的底下,果然新添了一行簪花小楷,却并非他原先设想的穷凶极恶的辱骂之词,而是不轻不重的“剑招诡谲,身法高明,深不可测。
然,杀心过盛,境界动荡,心法纰漏繁多·”·清如抬起眼来,望向在一旁低头无言的无欢,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来,这孩子虽然- xing -格乖张,戾气颇重,但比起一鸣惊人的孟无悲,实在不曾犯过什么大错——本质仍是个乖孩子的。
闻栩不可能和一个小姑娘置气,而封沉善和清如都不开口,他也不便再追究萧漱华一事,索- xing -眉眼轻抬,暂且放过他们··萧漱华牵着孟无悲袖袂转身回走,忽觉脑门微微一震,耳边动静俱远,竟然是闻栩传音入密,只听他笑声轻浅,又似在嘲笑萧漱华的不自量力:“华儿真是不乖,居然任由情郎当众不给为父一点脸面。”
萧漱华步子一顿,孟无悲轻声问他:“怎么”·萧漱华连忙摇头:“无事·”·闻栩的嗓音却依旧没停,兀自笑道:“华儿休做这些无用功了,三明敢暗中助你,为父已经罚过。
可也能看出你生活拮据,这么多年,还没腻了这穷道士么”·“回来罢,为父保证不会再厌烦你了·”·萧漱华回过头去,对上闻栩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那双眼里放出的寒光,犹如毒蛇吐信,紧紧地将他锁在四伏的危机之中··萧漱华深吸一口气,同样传音入密,回他道:“我会回来的·”·“回来取你狗命。”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之后开始停更啦·其实写这章的时候就有点感觉到力不从心,师父组被我写得太草率了,大概有一点三次压力的原因在,所以先花时间忙一下三次和调整心态叭。
恢复更新后还是会保持日更的··以及欢迎大家养肥()因为故事确实有点长,我只能保证在今年完结叭··--------------------------------------------·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但行好事 3个;狸猫吃包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62·孟无悲从来没有想过冒犯萧漱华——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他给他绝对的尊重,足够的包容,甚至是引人艳羡、令人遐思的纯粹的温柔,同时也在无声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永不阻断的退路,连他自己也不曾想到,即使他带着一身少年人的轻狂惊艳入世,也仍和这名叫萧漱华的红尘保留着最后的隔阂。
萧漱华重新扣回面具之后,二人便一道隐没在人群里,孟无悲向来寡言,更不知该从何处寻出话头,只能沉默地立在萧漱华身后·萧漱华则显得稍显疲倦,揪着孟无悲的衣袖走出人群,悄然消失在会场之外。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困了”·孟无悲出声时,萧漱华正半死不活地趴在客栈的案几上,闻言只道:“在琢磨你师妹会怎么骂我。”
“不会·”孟无悲摇摇头,“无欢- xing -子虽不合群,但爱憎分明,且眼光毒辣,你今日表现可圈可点,她不会凭白污蔑·”·“不合群”萧漱华别开脸,“罢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孟无悲:“”·他一时不明白萧漱华这话用意在哪,似乎用意很深,字字句句都值得琢磨,又似乎只是即兴一言,深究下去反而冒犯。
孟无悲愣了片刻,终于摇头··萧漱华似笑非笑:“连封沉善都好奇我,你就没一点好奇吗”·孟无悲道:“你叫萧漱华,武道天赋很好,前为欢喜宗门生,现独自修习小荷剑。
如此足矣·”·萧漱华望着他,似乎在辨明他所言是真是假,但孟无悲向来无甚表情,萧漱华纵是望进他眼底,也只能望见一片默然的坦诚··他俩就此四目相对,说不清谁在用眼神质问谁,总之是萧漱华率先收回攻势,撑起半边身子,托腮垂首,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面点上数次,开口道:“我是闻栩亲传弟子。
一箫双影闻,三梦明月夜·一萧双闻三明,才是他的所有亲传·”·孟无悲沉默,片刻后替他满上一杯茶,萧漱华抬眼觑他,接着道:“半袖云有断袖之癖。”
“......”孟无悲微微颔首,“能猜到·”·与萧漱华的明艳绝伦截然不同,闻栩也算秀逸,这份美感中却- yin -柔过甚,和萧漱华的美大相径庭。
萧漱华再道:“我们六人中,只有明蕊和梅寻是女子·事实上,我们年满十六之后都会放出宗门,各自负责一处分楼·”·孟无悲问:“为何是十六”·萧漱华却避而未答:“三明除却明蕊,剩余的明秋明月,实为血脉相连的兄弟。
梅竹二人,亦是双生·明秋明月皆在十六岁那年派去管理万斛珠和千樽酒,百撷娇的明蕊你也见过,我们六人原先交情不错,明蕊他们正是借楼中买卖的规矩给我们行个方便,不过是钻些漏子,实则我们四人...都是明白的。
梅竹姐弟年岁尚轻,尤是梅寻,对闻栩那匹夫一直忠心耿耿,至于闻竹觅......”·萧漱华顿了一顿,眼神微暗,道:“因为闻栩的原因,明秋明月尚能相依为命,竹觅却从不和人亲近,没人知道他想法。”
萧漱华似在为闻竹觅难过,但孟无悲却不懂识人颜色,开口便问:“你呢”·“......”萧漱华回身望他,轻声道,“闻栩喜欢男人,十六岁之前的,最是喜欢。”
孟无悲怔忡,只觉悚然,后背蓦然炸起一大片麻意··断袖已是难容,闻栩竟还有这般龌龊的癖好·萧漱华则静默地看着他,似乎对他错愕的模样颇为受用,老神在在地补道:“我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竹觅、明秋明月,原先都是不会武功的·”·“但闻竹觅是根骨......”·萧漱华睨他一眼,轻笑着接话:“梅寻天赋卓绝,竹觅与她是亲生姐弟,差也该有个底线。
他多半是见到我这前车之鉴,及时采取手段表了忠心·只是没想到,明秋明月选择沉默,我选择出逃,闻竹觅这般烈的- xing -子,竟然选了迎合·”·“烈”·孟无悲想起闻栩身边那个柔顺乖巧如木偶一般的男孩,谋面几次都只见他温驯体贴地守在闻栩身侧,看不出喜怒悲欢,只觉得这孩子深不可测,城府非一般人可比,但若说“烈”,孟无悲暂且不敢苟同。
萧漱华也似猜出他没有出口的质疑,嘻声道:“这世上,活着便注定有软肋,即便是薛灵妙这样的天纵奇才,不也是因为对江问知关心则乱,才香消玉殒·封沉善有软肋,清如道君有软肋,闻栩有软肋...竹觅的软肋,自然就是他的姐姐——他的软肋,他的逆鳞。”
孟无悲似懂非懂,轻轻点头,萧漱华却在片刻沉默后突然出声,仿佛心血来潮一般冒然问道:“你呢”·孟无悲微愣:“嗯”·方才说话的人却浑然不觉他的惊愕,反而只是言笑晏晏,复问:“你有软肋吗”·“......有。”
萧漱华眉眼轻拧,状似苦恼地屈指敲额,秋波一般的眸中便皱起大片的涟漪,孟无悲心神微动,方听见他道:“原来孟郎也会有软肋·”·“是。”
孟无悲想了想,平声道,“若天下不安,圣明不德,苍生不幸,贫道便会寝食难安·”·“不愧是孟郎——我就不如孟郎这般心怀天下,这些俗人就算死个干净,我也不会丢去一眼。”
萧漱华无所谓地理着衣褶,又在孟无悲皱眉之前率先抢下话头,“我的软肋是一个人哦·”·孟无悲立在原地,萧漱华双唇启合,笑着道:“是个很好的君子,你知道他吗”·因着萧漱华之前一战实在令人惊艳,加上无欢对他评价不俗,清如索- xing -提笔一勾,卖个情面,把他直接提至前二十。
萧漱华也没什么感恩戴德的意思,到了时间便等着无欢来送签··签筒甫一被无欢摆上摆上木桌,孟无悲伸手去抽,萧漱华却蓦然按住他手,双眉弯弯:“我先抽。”
孟无悲被他之前那番话惊了一次,这时压根不敢和他对视,连忙退避三舍地收回手后退数步,萧漱华也不同他计较,兀自拢住几条签牌,闭眼不再说话·掌签的无欢被他这副神神道道的模样惹得心烦,当即毫不客气:“你做什么,要抽就抽,不抽滚蛋。”
·“息怒·我是怕这一堆签牌抽出来全是我和孟郎的名字,谋杀亲夫的名声说出去也太不好听了·”·“就凭你你......”无欢柳眉倒竖,下意识便想骂他口气太大,不配和孟无悲为敌,却猛地想起孟无悲早就不是她师兄,这才止住话头,神色暗暗地撅唇道,“你少说大话,台上拳脚见真章”·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萧漱华好脾气地笑笑,姑且不和她置气,随随便便地探手一抽,签牌上赫然写着一人名姓,萧漱华轻声读道:“宋——明——庭”·孟无悲闻言猛然抬头,下意识伸手揪住他衣袖,萧漱华本还有些不明所以,却听无欢一声冷笑:“好运气,这位是雪洗刀的弟弟,宋家嫡系的公子,这次正是奔着前十去的,如今名列十一。”
“打赢了他,我便可以挑战前十了”·无欢朝天翻了个白眼,依然冷嘲热讽:“是啊,如果你有这命,那是最好不过了·”·孟无悲长眉微蹙,难得主动和无欢说话,问道:“宋明庭...如何”·无欢自从在简都遇上孟无悲,便日日夜夜都想着这位大师兄,可孟无悲从不多看她一眼,他是君子做派,自认受过刑罚,离开辟尘门后便不必再扭扭捏捏——他是最磊落的君子,也就不会理解无欢的坐立不安。
无欢只觑他颜色,便知道他心中纵有愧意,也不会有什么后悔的意思,心下便凉了大半,但这次孟无悲却主动和她说了话,即使是当年还在辟尘门也是少之又少··“......”无欢忍了一忍,却还是忍不下心中的难过,连忙低下头,掩饰道,“贫道又不是情报贩子,你问别家去吧。”
“无欢,”孟无悲下意识开口,“你......”·“闭嘴”·无欢猛地打断他,怨愤至极地从一旁抽出一册名录,甩手丢给孟无悲:“别问了,没长眼睛吗自己看”·萧漱华忍俊不禁:“你来的路上,准备倒是齐全嘛...前二十的名录都带来了。”
“贫道是怕你这死有余辜的家伙遭了天谴都不知道找谁索命”无欢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不准出去说这事,辟尘门的名声轮不到你们来糟蹋”·萧漱华向她有恃无恐地拱一拱手,嘻声笑道:“好,好。”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了·辛苦大家等这么久啦·收藏不掉反增也太励志了55555谢谢大家支持·因为刚入学还是有点忙,所以暂时是隔日更的频率,先全力攒一下稿·☆、63·宋明庭本人名气并不如何,萧漱华接连数日流连酒肆茶馆也没打听到什么,只听人说他- xing -格暴躁,常受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兄长乌啼月责怪,反而是不善言辞的孟无悲,竟然在次日夜里接住一支挟带着半张残纸,稳稳地钉在他们房前的断箭。
纸上笔走龙蛇,力透纸背,潦草地写着几个字,萧漱华和孟无悲挑灯琢磨了大半宿,才认出这是写的“悬元刀”三字··两人对视一眼,萧漱华好笑不已:“悬元刀失传多年,不就是因为这玩意儿练到第十八式便会破绽百出吗”·“...但最初用出悬元刀的人,”孟无悲眼睑微阖,垂眸折起那张纸,“就是宋家人。”
萧漱华倒是不曾想到这一茬,按理来讲,在辟尘门这样的名门眼里,封家宋家引以为傲的那套传承应该都只是玩笑而已,若非辟尘剑对人悟- xing -要求太高,而辟尘门人又大多不愿入世,只凭封家宋家那些剑法刀法,远不足以得到如今的追捧——可孟无悲这样天生便高人一等的辟尘门大师兄竟还研习过悬元刀这种三流的东西,说出去也实在好笑。
“所以这是有人暗中帮我们咯”·孟无悲瞥他一眼,平平道:“帮你·”·萧漱华笑着伸手揪过那张纸,纸还微微润- shi -,能感觉到先前被谁攥在手心握了挺久——反正不会是孟无悲。
“替我谢一下人家·”萧漱华向他丢了个媚眼,又补一句,“只要孟郎注意分寸,华儿还是不会轻易吃醋的·”·孟无悲面无表情地拿回那张纸,就地蘸着摇曳的烛火烧得干干净净,又从一旁抄起玉楼春和桂殿秋,伸手拎着萧漱华的衣襟便朝外走。
萧漱华被他捉得猝不及防,当即唉声大叫,没羞没臊地嬉笑道:“要走也往房里走啊,往外边走,孟郎也太...”·孟无悲一本正经地打断他满嘴的胡话:“去练剑。”
萧漱华:“......”·他一时有点说不出话,但萧漱华这样水平的脸皮又岂会如此轻易地被堵住嘴,没一会儿又再次开口:“...良辰锦时,怎容辜负孟郎...”·孟无悲实则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但依然铁面无私地顶道:“练剑。”
“......”萧漱华觑了一眼孟无悲手里拿着的两把极其相似的剑,心底的不满总算以自我安慰的形式少了些许,不情不愿地假意挣扎了一下,“我不太想...”·孟无悲有理有据:“贫道在山上曾看过有关悬元刀的书,去年和宋家人交过一次手,应当还能记起一些。”
他说得过于平静,以致于萧漱华想了半晌也只感受到了对方一心为自己好的善意,丝毫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依你,都依你·”萧漱华咬牙切齿地拂开他手,一把抢过桂殿秋,冷声笑道,“将来你求我都别想了。”
孟无悲:“”·——姑且不论孟无悲有没有听懂萧漱华的威胁,萧漱华的怨气却是实实在在地在半盏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无悲的剑势和他本人的作风一般无二··大开大合,清和端正··仿佛昭昭日月,无需什么佐证,自然而然地鉴映着世间众生,又如滔滔洪流,奔涌不息,在它之前,草木生灵皆可一概而论。
总之他的剑无甚私情,也少有恶意,他只是平平无奇地出剑,每一招都挑不出错处,看似迂腐刻板,又偏偏宛如天然··——萧漱华恰恰爱惨了他这一点。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他还记得简都那位儒士拈着长须摇着羽扇的骂辞:“所谓以万物为刍狗——简直荒谬,谁可能万物刍狗有君有父,有师有长,怎么能做到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仁——究竟是何不仁”·彼时呼声四起,纷纷应和,唯独孟无悲长眉微蹙,回身扬长欲走。
萧漱华追上他的步子,负手问他:“怎么不听啦”·孟无悲摇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怎么,难道你认为这世上能有人做到以万物为刍狗”·孟无悲望他一眼,轻声应道:“贫道以为,众人天生便是以万物为刍狗的。”
萧漱华微愣··如他所说,人非生而感天谢地,尊师重道,只是在后来漫长的生命中逐渐学会了珍惜和善待··萧漱华偏头看着孟无悲舞剑的模样,忽而想起,他眼中最不染尘垢的、最脱离俗世的孟郎——怀着赤子之心的孟郎,是否仍是以万物为刍狗·孟无悲的剑停在他鼻前三寸,嗓音轻轻淡淡:“不要走神。”
“嗯”萧漱华回过神来,下意识对上他的眼··孟无悲依旧是一身白衣,在简都时他是不会着道冠的,因此这时还是长发披拂,青带挽垂,分明应当比起一身道袍的他更像个红尘公子,可萧漱华却分明从他眼里看见了天边遥远的月,冷冷清清,高处亦胜寒。
寒意从他脊背处蜿蜒而起,萧漱华忽然打了个寒颤,却听孟无悲再度开口:“这是悬元刀第十八式,这里出现了第一处明显的纰漏·”·“嗯·”萧漱华轻声应和着,再见到他一身清寒的月色,强强稳住心神,“倘若我在这时候一剑挑开刀面...”·孟无悲皱了皱眉:“这时贫道是面门大开,你一剑袭来,便可直叩命门。”
萧漱华略带尴尬地点点头,又听孟无悲补道:“你试试·”·“...打你”这回倒是萧漱华的眉头皱得更为厉害,“我没事打你干嘛...”·孟无悲却将剑锋逼得更近,嗓音凛寒如砭骨朔风:“试试。”
萧漱华叹出一口气,终于勉勉强强地拔出桂殿秋,轻轻提起,掠向孟无悲面门,兀自瞑目道:“好吧,依你·”·剑走风疾,影动声起··萧漱华的剑仿佛生来便带着一股子迅如急雨,危若颓山的杀意,小荷剑只听名字似乎温柔,却早在欢喜宗数代传承下演变为千百杀招,这时交由萧漱华使来,更是翻手云雨,势绝山河。
夜中孤月暗暗,孟无悲以剑作刀,勉力扛着迎头的杀意后退数步,直到逼出数尺,萧漱华才终于收剑负手,缓缓舒一口气··孟无悲想了想,轻声道:“你不会输。”
萧漱华言笑晏晏,伸出手来拉他一把··——原来是他关心则乱入了障··宋明庭落败的消息仿佛滚雷,霎时间惊动了天下看客,纵是萧漱华先前几场都是风头大出,可如此无名之辈,实在不值得高看一眼。
因此宋明庭手中的刀当啷落地,萧漱华掂剑而笑,长身玉立地俯视着他,台下鸦雀无声,台上针落可闻··萧漱华忽然转身,往台下一跃,接住他白衣青年同样风采卓然,面犹带笑。
那一刻起,人们忽然醒悟··这两名横空出世的青年,分明便是这安平世中的一场劫··而众人竟然避无可避,只能跪伏迎拜而已··☆、64·那一次试剑会落幕时,萧漱华已端坐在前十席中。
之后提起时,已少有人记得他是如何披荆斩棘,一剑斩下久成气候的前辈,但事过经年,目睹过当时试剑会盛状的人们,无一不记得当初萧漱华战败闻栩,浑身浴血,却还玉面含笑,拄剑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仰面道:“劝宗主再收几个徒弟,看顾好你的脑袋。”
孟无悲缄默地立在他身后,等他回过身来,笑如春风地执住一只手:“走罢·”·“不动手”·萧漱华微微摇头,孟无悲便不再提起。
当时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小荷剑难得同时出现,以对敌的姿态相峙更是几无可能·偏偏萧漱华一手小荷舞得轻灵飘逸,虽比闻栩略逊三分老辣妖冶,却也更多些许轻而不浮的净淡之感。
萧漱华率先落地,雪衣染血,唇色近白··莲荷摇曳而开,却不见六月清和,入眼只有殷红的杀机··闻栩亦是受了重创,面色微寒··他本只当萧漱华是虚张声势,毕竟十数年不曾习武,短短几年便进境至此,便是当初的薛灵妙也未必有如此天赋——萧漱华虽然终究败在他手下,却也逼出了他八成力。
闻栩自忖多年韬光养晦,虽只列在第七,但他也曾揣摩过前几位的实力,恐怕除却封沉善一骑绝尘,余下几人和他也相去不远,而萧漱华如今能和他险些战成平手,足见这青年成长之迅速,恐怕不日便可逼至前五。
闻竹觅依然忠心不二地侍奉在他身侧,即使他身上满是肮脏的血迹,这小少年也只是沉默地用锦帕为他擦去伤处的血,闻栩微微侧头,笑问:“竹觅,你说华儿他方才...为何手下留情呢”·闻竹觅身子几不可见地一顿,答话却很快:“叛徒萧氏,本就不足与您为敌。”
“非也,非也·”闻栩笑眯眯地转头看他,“他便像你一般,本就是天赋异禀的孩子...竹觅啊,你说他像不像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闻竹觅道:“他实则就是。”
闻栩摇头:“他是不是白眼狼已不重要了,如今的萧漱华,确实是本座的眼中钉、肉中刺,好一条危险的毒蛇,冷不防地,便要拿了本座- xing -命去呢·”·“萧氏手段尚浅,不足为虑。”
闻竹觅微微俯身,沉声道,“竹觅万死,为您除患·”·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华儿已离开宗门多年,的确不足为虑·”闻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满目慈爱地笑着道,“但是,欢喜宗内,是否有其他毒蛇呢”·“...您”·闻栩抬手在唇上摁住一指,笑问:“修习小荷剑,必先祛了那丁点儿恻隐之心,对人、对事,更多的,却是对己。
他如今进境已与本座相近,可见他这些年必是吃了不少苦,对自己也毫不手软,至于他旁边那道士,想来也只是他糊弄人的障眼法——这般辛苦,何至于此”·闻竹觅低头:“竹觅不懂。”
“也罢,你不懂才是好的·”闻栩收回在他发顶的手,借着广袖的遮掩轻轻一捏闻竹觅雪白的手腕,“你不必懂这些,吃点苦便能跟本座叫板,是他命好,竹觅却不一样...乖孩子,本座该给你姐姐赐一把剑,木剑铁剑铜剑,你说要哪样的好”·闻竹觅沉默片刻,款款下拜,轻声道:“竹觅,谢父亲抬爱。”
闻栩轻轻一叹,余声悠长:“乖·梅寻有你这样的弟弟,实在是人生大幸·可惜,本座答应过你,是不能告诉姐姐的,对吗”·“是。”
闻竹觅面色镇静,声线却微微发颤,“父亲一言九鼎·”·旁人看不出门道,当事人却是心知肚明··闻栩心惊萧漱华进步神速的同时,萧漱华也不免叫苦不迭。
他本以为闻栩这么多年醉溺酒色,早就将老本亏了个精光,谁曾想竟还有如今本事,分明也是多年蛰藏,难怪他敢公开和清如道君叫板,原来本就有恃无恐,实力不俗··却只怪他心浮气躁,根基不稳。
狡兔三窟,何况闻栩那般数十年的油皮子,哪里是轻易便可招惹的··连他也想明白的道理,孟无悲自然更是明白,萧漱华频出奇招,于剑道上注定有大作为,却输在童子功并不扎实,稍与实力强横些的人对上,便可见他内力不济的短板。
孟无悲此次生怕他莽撞行事,受伤也无人看护,因此只战至十二名,连宋明庭也不去挑战,一心看顾萧漱华·而萧漱华不负所望,果然乘兴而去,带伤而归,如此这般还有脸和他发笑:“原来闻栩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孟无悲冷着面色,伸手递药,“把你打个半死·”·“那又如何试了底了,不足为惧,下一回就冲着他项上狗头去。”
萧漱华哼哼唧唧,自觉地脱了衣衫,却听孟无悲反问:“你做什么”·萧漱华道:“你不给我上药”·孟无悲:“......”·他本想将“不”说得斩钉截铁,却恰好对上萧漱华一张犹带淤青的脸,凤眸含泪,即使知道这厮是故作此态,孟无悲也只能微微咬牙:“脱了。”
萧漱华喜笑颜开:“好·”·等他衣衫落地,孟无悲口中喃喃念着“轻浮造作”,却不得不睁着眼给他上药,孰料入眼却非他想象中的那般光洁如玉的背脊,反而是一大片错乱爬亘的旧伤——狰狞如恶毒的诅痕,蜿蜒绵长地布满萧漱华整块肩背。
萧漱华最是爱美,素日连被蚊子叮了也要咒骂三天三夜,谁的刀剑敢伤了他的皮囊,那就是奔着死去的··可他竟然从来没有说过背上的这些伤··而孟无悲久不动作,萧漱华心下莫名,便耸耸肩膀:“干嘛呢,好冷啊。”
孟无悲犹疑片刻,还是问:“这是什么”·只看痕迹,必定是许多年前的伤了,瞧着像是鞭伤,当时一定是抽得皮开肉绽的,可用刑的人大都用力均匀,少见这样深浅不一,错乱无章的打法,而且不知得是如何的深仇大恨,才会打成这样数十道的鞭。
萧漱华身形一僵,暗骂了一句,连忙拢回衣服:“我忘了这茬了·没事,吓到你了”·孟无悲摇头:“谁打的你”·“谁敢打我”萧漱华低头扣上颈扣,笑道,“你担心什么,都这么多年了,旁人也不会知道这些伤,只看脸,我好不好看”·孟无悲却不被他带偏,锲而不舍地追问:“像四五年前的旧伤,那时候我们已经认识。”
萧漱华索- xing -推开他,随口糊弄:“我们认识之前的了,又没打出内伤,你- cao -什么心·”·孟无悲沉默片刻,忽然问:“看上去,不是同一个人打的。”
萧漱华微微一颤,孟无悲便知道,答案已呼之欲出··即使他也千万个不情愿,但他向来直率,还是决定主动揭开这块遮羞布··“...是辟尘门吗”·萧漱华深吸一口气,却不回头,感觉到孟无悲捉着他手腕的手,也不发火,只是问他:“你是想说谢谢还是对不住”·“......不知道。”
萧漱华便接着道:“那你还是别说了,这两句我都不想听·”·“我想听什么,你其实是清楚的·”·孟无悲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药膏,低声道:“道君说过,贫道天生...薄情寡义......”·萧漱华听了多年这番论调,平时都能一笑置之,这次却莫名生厌,又觉得自己最丑的东西被他看了个干净,倒像他多年前便情根深种,同行的岁月都成了早有预谋,不要脸的倒贴。
故而萧漱华忍无可忍地甩开他手,寒声骂道:“你薄情寡义,我也薄情寡义,谁拖谁后腿了就这么凑合着过,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吗”·“...贫道...”孟无悲动了动唇,“对不住。”
萧漱华摇摇头,展颜笑道:“哪能赖你·你是死于社稷死于苍生就能含笑九泉的大义,不知足的,是我这个小人·”·孟无悲不知该做何回应。
他们相对沉默许久,萧漱华勉强平息了脾气,正想如往常一样开口打破尴尬,却听孟无悲难得地率先开口,轻声问他:“你内力有缺,境界凝滞,且先归去山中修行,何如”·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萧漱华便猜到他是要翻过此页,便也借着台阶下来,笑道:“好啊,我也好奇山里是怎样个生活。”
☆、65·辟尘门向来戒备森严,山中山外少有往来,加之实力强横,处事又向来公允低调,因此数年以来,少有外人会主动招惹上辟尘门,辟尘门人也大都苦求剑道,却无杀心,招式虽滴水不漏,真正的生死比斗便容易落于下风。
但辟尘门并不以此为耻,相反,他们更认为这是因为门中上下一心,祥和宁静··辟尘门虽求剑道,却少见剑光··因此剑光轻袭而至,正在山道上消食散步的清如侧身避过,扬手一甩拂尘,正想发作,恰好听见剑影掠面后的一声娇喝,竟是无欢打他身后执剑袭来,清如当即敛力收掌,不敢伤她根基,只在她肩上一点,无欢却不见寻常玩闹的意思,点酥剑宛如白蛇吐信,杀气四溢。
“无欢”清如看出她杀心炽盛,只能翻袖探手,一把夹住她的剑,“你这是做什么”·无欢双眸通红,一字一句道:“辟尘门规第九条,战胜掌门者,即为出师,可离开山门。”
清如一愣,才想起辟尘门竟然当真有这条规矩,但千百年来敢真刀实枪地对亲师父这么下手的徒弟倒是真的就出了这么一个,清如再看她眸色清亮,绝不是被人蛊惑的模样,倒是清明得很,应该是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决定。
·清如本还想问她是何用意,再看她满身霜寒,杀气凛然,不知为何便想起了不久前在试剑会上大出风头的萧漱华,清如“你可知道,离开山门意味着什么”·无欢的剑这才现了点停顿的意思,拂云身也随之现出破绽,清如当即伸手一擒,揪住她衣襟便往怀里带。
这孩子近几年长得快,明明是个姑娘家,身量竟已高出清徵一个头,比之清如也相差无几·清如将她手腕锢住,却也想不出能怎么教训她,十五六岁的孩子最不好管教,又是个闺女,打不能打,骂不能骂,清如向来脾气好,琢磨了会儿,还是决定和她掏心掏肺地谈个少女心事,于是牵着无欢就地一坐:“说说吧,你是想干嘛啊”·无欢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低着头不言不语,以沉默作为抵抗。
清如等了好半天不见回声,再次挑挑眉,问道:“让为师猜猜...这次下山遇上心爱的郎君,想下山还俗相夫教子了”·“不是”无欢最受不了别人拿情爱之事和她玩笑,当场梗着脖子顶嘴道,“我要下山,不需要理由”·清如颔首,循循善诱:“是啊,你要下山,为师也不会拦着...为师比你师祖可要开明得多,只要知道回来,下山玩玩,叫清徵陪着你,也无伤大雅。”
“我要下山·”无欢扭过头,小声道,“我也要去试剑会·”·“嗯”·“我要让他们知道,萧漱华算个屁,就他这种档次的妖人,姑奶奶动动指头就能一剑一个”·清如笑问:“是吗”·无欢被他问得一噎,急道:“我就是下山太少,如果当初下山历练的是我,萧漱华早就被我一剑杀了”·清如脸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才说:“是,如果当初是你下山,萧漱华也未必能有今日的成就,而为师...也应当可以让位了才对。”
“师父”·“你可曾看见无悲那几场”清如垂首捻指,叹道,“内力精纯,心境稳固,他...周身的锋芒,从来没有这样...收放自如。
你看他最后止步前十之外,却一直留有余地,恐怕实力不输萧漱华·而闻栩......世人都低估了他,只这一战,萧漱华能逼他至此,便绝不会在贫道之下·”·无欢身形微晃,心下震惊,嘴上却还强撑着问:“他们才二十出头,怎么可能...”·“错了。”
清如摇头答她,“武道虽无所止境,但如今的江湖,若是真正的天才,三十年便足够独步天下了·”·无欢脸色一厉,点酥剑忽然点地而起,剑尖直掠清如面门,却见清如声色不动,身形陡然飘忽飞去数尺之后,惋惜道:“无欢,你真的不愿回头吗”·“您还没告诉弟子,出师之后会怎样”·清如神色无悲无喜,静然道:“辟尘门从来没有出师的弟子,只有背叛师门的弃徒。”
“......啧,”无欢秉剑逆风而上,双眸清澈,盛着少女绝不退缩的倔强和傲狂,“那就请师父,弃了无欢”·清如劈手夺下她剑锋,终于发怒,斥骂道:“胡言乱语为师如今只有你一个徒弟,你便是将来的辟尘掌门,弃了你你说得轻巧,你可知道,你肩上是偌大的辟尘门,莫说是你我,任何人都别想轻易言弃”·“可他弃了”无欢也被激了火气,当即不管不顾,尖声骂道,“孟无悲跑了他不要我们了他不要辟尘门了”·清如微怔。
无欢乘胜追击,满眼坚定:“你坚守的辟尘门,在孟无悲眼里就是个累赘·而在我眼里,亦然·”·“啪——”·清如立在原地,颤抖着收回手,看着面前偏首不言的无欢,他忽然看见无欢侧脸逐渐显现的红肿,右手掌心这才迟钝地爬上一大片麻痒和烫热。
孟无悲和无欢于他,都如亲生子女一般,清如多年以来,从来不舍得打骂,加上孟无悲天生早慧自律,小小年纪便扛起门中内务,加上清徵从旁辅佐,门内上下竟然过得还算不错。
无欢- xing -格顽劣,偏偏最服她师兄,从小就跟在无悲后边,简直就是个小跟屁虫·后来无欢开始学剑,那时他便发现无欢杀心过重,远超凡人,若说这小妮子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却和孟无悲一般出身,都是灾荒之后的孤儿罢了,清如左思右想,也只能自我安慰说她是天- xing -如此,和他的教育无关。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可他们再怎么冷淡疏离,再怎么乖张暴戾——清如想,他们毕竟是他的徒弟··是他的家人··是在漫长无趣的山居生活中,是在艰难崎岖的剑道求索中,清如道君赖以为生的一点温情和乐趣。
他一个都不想放弃··“无欢·”·无欢没有抬头,她只是状若无事地抬手擦过左脸·方才清如实在是气得太狠,毫无留手,非但把她脸抽肿了大半,嘴角还渗出些许血迹,这是清如第一次对她动手,也是无欢第一次被孟无悲以外的人打伤。
“无欢,”清如顿了顿,尽力平稳气息,艰难道,“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但辟尘门是你的根,不可能说断就断,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
无欢沉默片刻,发问道:“可我烦了·”·“什么”·“我说我烦了·”无欢接着说,“我明明不比他们差,凭什么被世人吹捧的就没有我。”
清如满脸错愕,惊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无欢面不改色:“很失望可我就是个俗人·名,利,酒,色,我一样都戒不掉。
这些不是你把我关在山上就能改变的·既然你也不认识我爹妈,那怎么能知道我爹妈不是赌徒流氓一类的渣滓,或许我骨子里就流着这样的血,你把我关在这里,才是要我死。”
“...你你何必这样糟践你父母”清如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愤愤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不必说了,回房后让清徵给你找点药。
多漂亮的小姑娘,平白无故肿成这样,让外人见了丢人·”·无欢讥讽地反问:“外人辟尘门还能有外人”·清如被她一噎,正想应答,却听无欢接着道:“我没胡说。
这辟尘山,我守腻了·掌门谁爱做谁做,少来祸害我·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出风头,我也要出风头,这山,我是下定了”·“你休想”·清如猛地回转身来,望见无欢一双杏眸里灼灼的光彩,他忽然一愣,数十年的记忆中,他极少看见辟尘门中有谁眼里会有这样的光彩——一种野心,换言之,一种希望。
辟尘门年年平安,人们几无斗志,清如不是固守成规之人,也曾想过打破规则,带领全门上下出山入世,然而辟尘门虽由他做这掌门,却不代表没有别的长老,与他师父一辈的几位长老如今闭关不出,说话却还有分量,何况辟尘门的弟子们大都习惯了山中生活,对红尘俗世多有排斥,像无欢这样渴求下山的,竟然是少数中的少数。
他们出了太多的天才,又太多年没遇到过劲敌,于是这些天才都就此沉睡,除非成为掌门,再也没有醒来··后来,孟无悲醒了··如今,无欢也醒了··清如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才四十出头,在孟无悲下山之前,他还是前十中最最保养有方的人,薛灵妙在世时曾笑他面如好女,仿佛那些抢了江问知的驻颜丹的夫人,丝毫不见老态,而薛灵妙、江问知殉道,孟无悲下山,短短几年间,他已双鬓星白,眼尾细纹盘桓。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在一朝春和里拜别师长,独自下山,不慎冲撞了山脚的一对男女,其中少女足缚银铃,坐没坐样地骑在白马之上,颐指气使地睨着他骂:“喂,傻道士,你惊了本姑娘的马,识相的就赶紧赔钱”·牵马的少年笑得温润无奈,向他拱手道歉:“我这妹妹放诞无礼,还请道长见谅。”
“胡说八道谁是你妹妹”少女一跃而下,捉住他衣领,转头看向满脸怔愣的清如,“哈,你是辟尘门下来的吧这一届的首徒喏,看清楚了,他是江问知,我是他妻子,以后要叫我江夫人”·后来江问知因着一手绝妙的医术,逐渐在十三州声名鹊起,人尽知他- xing -情疏离冷漠,而谁也不记得,如此圣手也曾眉眼弯弯,牵着白马,小心翼翼地护着马上的薛灵妙,原来他也只是一介春风少年郎。
无欢道:“你关着我究竟有什么用是为了你的辟尘门,还是为了你的老年”·清如静默不言,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哭啼,原来是当年已成天下第一的薛灵妙还像少女时一般皱着脸,正把一名哭闹不休的女童往他怀里塞:“拿走拿走,吵死我了”·江问知笑着牵住她手:“说来问川收徒的是你,嫌小孩子闹腾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样才好”·薛灵妙撇着嘴道:“我要乖的,特别懂事的那种。
唉,清如家的小无悲就很不错·”·“福生无量天尊·想都别想·”清如面无表情地顺手捞过女童,抬眼一瞥,“这孩子根骨不错,收下也不埋没了你。”
薛灵妙却不满意:“什么,这比小无悲可差远了,还吵得很,唉,烦死了”·清如无可奈何地把那孩子推回给江问知,敷衍道:“那就送回家里吧。”
“送不回去了·”江问知摇摇头,“问川今年又是大旱,这一批灾民都没能进明州,这孩子的爹娘,都不在了·”·另两人这才沉默,薛灵妙却见惯了生死,虽然知道不能多说,但也不会轻易动她的恻隐之心,犹疑着问:“那,就丢在这儿”·“...罢了。”
清如叹一口气,无奈地望向身边狼心狗肺的两位知己,最后还是只能认输,他虽是出家人,却远比不上这两位心狠,决计见不得这么一个孩子被丢在荒郊野外,只好主动道:“辟尘掌门向来可收两名徒弟,贫道收下便是。”
这才正中薛灵妙下怀,当即笑道:“哎呀,那多委屈你啊,这女娃可比无悲差远了·”·清如摇摇头道:“无悲那样的资质心- xing -,本就是万里挑一,可遇不可求。
你若真心要收徒,全不必这样苛刻,实则后期用心栽培,她若肯下苦功夫,不见得会比无悲差太多·”·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嘁·”薛灵妙不以为然,见那女童停了哭声,又屈指一弹她脑门,惹得人家继续嚎啕大哭,“依我看,这孩子天生反骨,要么是个出众的小妖女,要么,也就是个俗人。
你若想她出众,恐怕便不能教她太乖·”·清如想,无欢这样,也算众望所归,长成了个出众的小妖女,还算不错··当年他领着无欢回到门中,恰见清徵正跌跌撞撞地跟着无悲习剑,无悲转过头来,神情淡漠。
无欢小孩心- xing -,被这冷若冰霜的师兄吓得后退几步,本能地躲去清如身后,却听无悲几步上前,恭敬地拱手问好:“师父·”·清徵好奇地探过头来,可她天生胆子小,只是看了一眼便缩回去,小声地叫了一句:“师兄。”
“都在啊,也好·”清如一眼望去,偌大的校场上,三个孩子俱是一身白衣道袍,个个生得粉雕玉啄,好看得紧,他的心情也随之放晴,全无被薛灵妙强行塞给一个徒弟的恼愤,“这是无欢,日后便是小师妹了。
无悲,武道之上,你要多多看顾,生活起居,就要仰仗清徵了哦·”·清徵眨了眨眼,不敢反驳,只小声地应了一下··无悲微微点头:“谨遵师父令。”
“不必这般拘谨,无欢天赋奇佳,不输你俩,你们三人都要刻苦修习,互相督促,不可懈怠·”清如一一摸过他们发顶,笑眯眯道,“你们会是辟尘门永远的骄傲。”
两个女孩还不太懂事,但无悲已沉稳地接过重担,坚定应道:“是”·清徵也忙跟道:“清徵明白·”·无欢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清如蹲下身来,笑着问她:“无欢,以后你就帮着师兄和师叔守护辟尘门,好不好呀”·“唔”·“好好长大,好好学剑。”
清如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对着天地日月许下承诺,“辟尘门和贫道,会是你们永远的退路·”·无欢有样学样,小声喊:“是”·原来都已过去这么多年了。
清如疲倦地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他也不清楚他关着无欢还能是为了什么了··清如忽然记起谁说,小孩子的话最不能当真,无论这是重情义的小孩,还是早慧的小孩——却都不能听信半句的。
小孩子最爱撒谎,甚至只是为了一颗糖··他们吃过糖,甜过一会儿,便忘在脑后··你却被他们的谎甜了半生,到死都执迷不悟··“无欢。”
清如叹一口气,沉声开口,“为师房中,有一只金匣,你且把它打开,带走里边的东西·”·“那是什么”·清如答非所问,兀自道,“无悲下山前,曾给你取过一个名字,入世需要俗名,你若不排斥,也可凑合着用。”
无欢略一蹙眉:“他我才不要·”·“——孟烟寒·”·清如声音很慢,比素日诵经慢了不知多少,可无欢却疑心他还在暗恨把这三字说得太快,以至于他们之间再没有了别的话。
“今日,如你所愿,辟尘门再无‘无欢’·拿过东西,还请你尽快启程·此行珍重,贫道便不送了·”·无欢转身便走,她的拂云身练得好,身法轻妙,倏忽之间便不见了身影。
清如张了张嘴,这才想起自己先前一直想说的话··他一直想说,对不起,方才打疼你了··但他又明白,无欢不需要这些,他便不给了,以免平白做了累赘。
不过是少了两名弟子,辟尘门还能垮了不成·清如叹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去,依稀听见无欢一声欢呼,快活地和清徵分享她的喜悦,在山的那头传来小姑娘兴奋的叫声,清如忽然记起他的两位友人,当年他们行走江湖,也该是如此恣意轻狂。
毕竟这江湖,谁也做不了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相顾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66·和之前每一代辟尘首徒一样,无欢的入世并未给江湖带来什么天翻地覆的变故,是因她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尊重她的师门,低调行事。
纵是断交,也是两厢情愿,不必要给辟尘门带去恶名··因此无欢下山一月后,风平浪静··下山两月后,依然没有传来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下山三月后,清如想,这孩子一定是遭遇挫折,发现自己水平尚低,不消多久便会灰头土脸地回家来了。
直到那年夏天,问川大旱··“却说那女侠横冲入府,直把明州凤楼的楼主骇得面如金纸——呔据说这侠女仿如罗刹,下手狠绝,长相却艳若桃李,不可逼视,不过数十回合,便把楼主封源斩于剑下,凤楼上下无不变色,连忙开仓放粮,救济灾民,问川的灾民涌入明州——你看,今年的明州,可别想太平咯”·说书人醒木一拍,台下人声鼎沸,纷纷笑道:“诶,这女子武功了得,不知师出何门啊”·“这个么...眼下还无人知道,不过手法利落,左右不过那几家罢了”说书人扳着手指,一一细数,“宋家用刀,这姑娘用剑,便不会是宋家。
再说这封家,哪有自家人打自家人的理儿还能剩甚么,不过辟尘门或欢喜宗罢”·他们议论得兴奋不已,角落处的一桌的白衣人抱剑而坐,闻言长叹一声,兀自呷茶。
“道君因何叹气啊”·问话的人端坐在清如对面,见他神色便猜到清如心情不佳,但清如毕竟也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老狐狸,只是摆摆手,神情平静:“不过在想,这女子- xing -情暴烈至此,实在不利修行。”
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哦”对方挑眉一笑,温声道,“道君只听这坊间的流言,却不知道这事的真相,怎能如此断定人家的修行呢”·“福生无量天尊。
是贫道鲁莽了,还请宋大侠指教·”·宋明昀拈须而笑,却答非所问:“道君也知我宋家...百年光耀,今夕却后继无人·家弟- xing -子莽撞,犬子年纪尚小,在下却是......不提也罢只是犬子将满十岁,对辟尘门的辟尘剑法十分向往,在下浅薄,前些日子见到孟无悲孟少侠飒飒英姿,又闻他曾与道君有过一段师徒缘分,可惜至今已...不知道君可否赏光,纳犬子逐波做个门生,教他这无上武道,该如何求索”·清如眉尖微不可见地一蹙,只见宋明昀眼底精光,便知道这男人早就把辟尘门的内务摸得门清,这一开口,分明是存了吞并辟尘门的心思·无悲无欢已离开师门,他若再不收徒,辟尘门才是真正的后继无人。
而当今世上,论起根骨天资,除却无悲无欢,再能进他们这样层次的人的眼界的,实在寥寥可数··平心而论,清如曾到宋家见过那位七公子宋逐波,若非是宋家出身,单论爱才之心,宋七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就凭他姓宋,若是当真让他做了掌门,辟尘门和宋家,恐怕就再难划清界限——彼时的辟尘门,怎还可能有如今的清静日子·“多谢贵公子抬爱,只是辟尘门已近没落,怎能如此冒然地误人子弟”·宋明昀早就猜到他会拒绝,清如这位道君本是比前几任都要年轻,在他初登位时,前几年的辟尘门甚至隐有入世之势,可薛、江二人的死确实给了清如沉重一击,原本对江湖怀着莫大期许的清如道君及时止损,立刻领着全门上下更加彻底地退出了这片江湖。
封闭保守,却可平安··宋明昀叹一口气:“道君过谦了·方才道君问我明州凤楼一事,在下虽然也是道听途说,但还是自信比这说书的要可信一些。
问川大旱之后,朝廷下令,要求明州开仓放粮,接济灾民,尽快调剂城中物资,保证每日都可有足量灾民入城定居,由明川官府辅佐,以保民生·可明州局势你我皆知,向来是官府说了不算,要凤楼首肯才做数,因此凤楼的封源迟迟不愿履职,官府不过是个挂名的,接了圣旨也没粮来放,实在无计可施。
那位姑娘当时便杀入凤楼,封源受她威胁,答应一周之内一定放粮,可一周过去一半,粮还未放,这姑娘却被封源约去喝茶·”·“这封源武功平平,人却是个色胆包天的,竟然敢故意灌醉姑娘,谁知这姑娘也是个胆大的,明知道那酒有问题,还真敢喝——可她酒量惊人,喝到后边,逼得封源企图下药。”
清如呼吸微滞,而这片刻的僵硬也被宋明昀纳入眼底,片刻之后,宋明昀带着笑意轻轻启唇:“道君,这姑娘到最后,屠了凤楼上下三十二号人,劫走粮食不计其数,半夜大开城门,流民尽入,令明州近日上下大乱——而有人追问她来路时,她都不言不语,只说自己无父无母。
您说,如此能人,该是怎样的宗门才能教出的天才”·清如默然··宋明昀道:“可她还是失算了·她手中的弟子剑,在下不才,刚好对辟尘门的弟子剑颇感兴趣,如若不曾看错,那该是辟尘门的遗失之物。
不知道君,可有意愿追回”·清如猛然抬腕,扬手掷出一只瓷杯,势如风卷,宋明昀下意识抬手接住,才发觉里边盛满澄亮的茶水,犹然漂着几片茶,一滴未漏,一片未挪,又听清如慢条斯理地开口阻断了他的话:“您说这么多,一定口渴了。”
宋明昀微微一笑,仰脖饮尽茶水,不再重提··一个月后,这段时间一直高深莫测的侠女终于被人阻在简都,一身雪白衣裙,斗笠被她自行掀落,眉眼清寒如凛冬霜雪,砭骨的冷意从她一双明眸里陡然- she -出,直将那群对她好奇不已的江湖浪人定在原地,噤若寒蝉。
“她分明留着长发,插着子午朝向的簪,却对人道了句‘阿弥陀佛’·”·宋明昀写去一封书信,递至辟尘门清如道君手中··上书:“此女自称,姓孟,名烟寒。”
“师兄”·清徵微微侧头,不解地看着突然抓住自己正在练剑的手的清如,后者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无事,是贫道失态了。”
“...师兄是在担心无欢”·清如沉默一瞬,接道:“是·无悲下山,好歹有萧漱华在他身边作伴,萧漱华不似他固执不知变通,他们一道,也可免去许多麻烦。
无欢却......罢了,她如今还和你往来吗”·清徵绞着手指,垂首低声道:“...很久没有来信了·”·清如身形微晃,清徵连忙伸手扶住他胳膊,却被清如轻轻拂开,道:“也罢,不必强求。”
后来的孟烟寒孤军深入,一剑挑下官兵久治不下的问行山匪窝,屠七十六人··她又独自闯进简都儒府,取了那位德高望重却一直对道家耿耿于怀的儒士- xing -命。
云都欢喜宗的数名弟子在她手下惨死,百撷娇、千樽酒、万斛珠被她折腾得乌烟瘴气··高高在上的宰相府的那块御笔亲题的匾被她挑落,三朝元老的心口被她一剑洞穿。
孟烟寒··这三个字从未这样被人熟记,短短一年内,她走遍十三州,在每一州都留下一笔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传奇··她胆大妄为,无拘无束,心中想到什么便是什么,只管以她心中的正义为尺度,裁决世间的因果善恶,什么树大招风,她一律不管不顾。
她是最锋芒毕露的剑,所向披靡,肆无忌惮··“那姓孟的算什么女侠,分明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萧漱华拎着新买的衣物转身回走,忽然听得这样一句,心下微动,好整以暇地扭头去看,轻笑一声,搭话道:“冒昧问一句,这位孟女侠是...”·原先说话那人本还不耐烦,回头却看见是这么一位美人,立刻笑说:“这女魔头怪得很,谁都不知道她来头,她自己爱说阿弥陀佛,可头发长得很,发饰也是道家那套规制,依我们看,更像个道姑。
就这么一年,已经杀了近千人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萧漱华面色不变:“哦女冠这年头的女冠...没听说有谁这么厉害啊”·他说出这句时,便可见到那些路人都陡然变色,萧漱华却还暗暗好笑,心道这群人果然欺软怕硬,若哄他们说些辟尘门的坏话,也就只敢这么怂了。
萧漱华等了片刻,没等到跟他一起表演相声的勇者,只得转头去找孟无悲,却见孟无悲刚刚好地站在他身后,目光正定在那群路人身上··孟无悲是一身的道袍,手执拂尘,神色冷峻,萧漱华这才咽了口口水,堪堪明白了人家为何不再说话。
“......”孟无悲轻轻淡淡地扫他一眼,道,“买好了走罢·”·“来了来了,你别冷着个脸呀,都吓着人家了。”
·☆、67·孟无悲虽然离开辟尘门已有数年之久,但毕竟曾和无欢朝夕相处,对她- xing -格多少了解,之前听过一些坊间流言,心里早就有了几分猜测,只是一直强压着这份心虚,隐而不发,不想萧漱华竟然真有这么厚的脸皮,敢堂而皇之地在市井之间谈论他俩理应愧对的无欢。
萧漱华见他不肯说话,索- xing -主动问他:“怎么不出声想你师妹了”·孟无悲摇头,片刻又点头:“贫道有愧。”
“没什么好愧疚的·”萧漱华转身从一沓书卷里麻利地抽出一册,只翻至扉页,伸指划过一行字,“这儿·”·孟无悲便探头去看,萧漱华似是怕他眼瞎,还一字一句地替他读出声来:“血观音,年龄不详,宗门不详,剑法不详,入世两年余,行踪不定,剑法诡谲狠辣,杀招频出,几无破绽,出剑则必屠一门,结仇良多。
至此,战无所败·”·孟无悲默不作声··“明州凤楼,杀封源,屠三十二人·”·“问行山匪窝,屠七十六人·”·“简都儒府,杀怀恩大师,屠十七人。”
“欢喜宗分署,屠十三人·”·“海州长宁县守程府,屠二十四人·”·“华都风杨县守白府,屠三十六人·”·“......”·实则不消萧漱华多说,孟无悲也知道孟烟寒罪状累累,只是如果要让萧漱华这么一条条地念,恐怕得先给这位祖宗沏壶茶。
萧漱华也发现孟烟寒光辉事迹实在太多,直接得出结论:“若你还在辟尘门中,她杀- xing -这般重,你俩反倒更容易起矛盾·”·孟无悲默然不语,萧漱华就知道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心里了,否则提及辟尘门,这迂腐的道士早该端个咱俩谁都别想好过的架子冷着脸驳他,既然默许,萧漱华就当是附和的意思,高高兴兴地把书塞给他,兴冲冲道:“再告诉你,你们辟尘门的确有本事,这才下山多久,你看,这册子可是千机楼写的,虽说这几代千机楼比初代差之千里,但好歹也还算个门面,人家没什么本事,如今名气也不大,可还偏写有面子的名侠呢,除了前十,能被记录进去的在我印象里都算了不起的新秀,而且你师妹没进前十,居然已经有了诨名,‘血观音’,还挺有排面。
可见小师妹实力不俗·”·孟无悲颔首,仿佛听不出他的戏谑,认真道:“无欢向来刻苦,天资也不算差,如今成就,还远不止·”·萧漱华经常被他噎住,这次也在意料之中,掀唇笑了几声,便岔开话题问:“你可知闻栩那疯子提的意见今后每年都要举办一次试剑会,今年也不例外,你我可要下山”·孟无悲听他说闻栩疯子,就知道身边这小疯子其实还挺兴奋,遂无可奈何地觑他一眼,换来萧漱华故作无辜地一耸肩:“...你想下山,那便去罢。”
他俩不再提孟烟寒,也不去猜闻栩的心思,实则以薛灵妙为首的一干名侠确在江湖上堪为一场盛世,即使薛灵妙殉道时带走不少人,如今亦是不乏武功卓绝的侠客,上有封沉善一代前辈,下有孟无悲、萧漱华一代新秀,而和薛灵妙同辈的清如、闻栩、宋明昀皆非凡俗,闻栩提出每年一次试剑会,无论他是什么目的,却实实在在地暗暗迎合了不少人的心思。
其中未必不包括萧漱华··经年之久,江湖中又出了不少引人注目的天才,当年萧漱华的惊才绝艳尚且为人称道,而这些年间的孟烟寒、封沉卿、宋明庭,亦是不可小觑,反观前辈们尽皆销声匿迹,连曾经最最风光的闻栩都低调行事,众人纷纷猜测当初萧漱华挑战闻栩的事已让老狐狸们顿感危机,江湖上恐怕即将迎来一次大换牌。
势力的变更总是伴着腥风血雨,有人退避三舍,有人乐在其中,但因其势不可挡,每个人都无可避免地被卷入其中,无可自拔··云都··这两个字总是给人以奢靡醉烂之感,孟无悲常以为萧漱华会对这里厌恶痛恨,可萧漱华每次回来都是兴高采烈,仿佛涅槃之后的凤凰重来俯瞰这处淤泥,随后发出居高临下的怜悯的啧啧声。
矜贵高傲得过了度,却意外地让人难以生出厌恶的情绪··大约他这样瞧上去便像锦衣玉食宠坏了的小公子,就算是一剑捅没了闻栩,世人也只会以为他是无法无天成了习惯,对他的纵容自然高出一个度。
可惜这个世人绝不包括孟烟寒··孟烟寒再看到形影不离的两人时,只差没真情实感地呕吐一声,这还不是为了给前师兄留个脸面,而是怕吓着了身旁的小孩儿··她是对他们三人的孽缘心知肚明了,试剑会这三字就是他们躲不开的孽债,但她想要世人为她所惊艳,就绕不开这场名正言顺的试剑会。
这些年里无数次死里逃生,绝不是心血来潮的自讨苦吃,孟烟寒心中的执念一直明明白白,要出人头地,要青史留名,要一剑拿了萧漱华的命··确切地说,是干净利落地宰了萧漱华,再顺便出人头地,捎带着青史留名。
“孟烟寒”·孟烟寒看也不看身边这十一二岁的小孩儿,敷衍般地摆摆手:“嗯嗯,这就走哈,别催别催·”·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小孩儿皱着眉头,不大耐烦地问:“这么好看”·恰好孟无悲和萧漱华吃完了堂食,起身回去自己房间,孟烟寒这才念念不舍地把目光从孟无悲的背影撕下来,故作镇静:“什么”·小孩儿道:“咱们已经跟踪他俩整三天了,是熟人就上去打招呼呗。”
孟烟寒骂他:“小屁孩子懂个屁,打什么招呼,不熟·”·小孩儿莫名其妙挨了句骂,换成别家孩子被孟烟寒这么凶神恶煞地骂一句,早该委委屈屈地泪眼婆娑,但能让孟烟寒留在身边的孩子自然也不是凡人,不过挨了句轻飘飘的骂,比起孟烟寒揍他那架势已温柔了不知道多少了。
“那我们也住这儿·”·孟烟寒险些被一口酒呛住,接连咳了好几声,气愤地猛一拍桌,引来周围人侧目,她瞪着眼望回去:“看个屁,吃你们的饭——鸡毛崽,你......”·被她叫鸡毛崽的小孩儿面色不改地张口:“天下第一的血观音要吃小孩啦。”
孟烟寒:“......”·她也知道自己恶名颇盛,止小儿夜啼只是用途之一,吃小孩也是在所难免,但是——但是个屁·孟烟寒恶狠狠地一薅鸡毛崽额头上的碎发,怒道:“要跟你说多少遍,老娘现在还不是天下第一,能不能低调点”·鸡毛崽:“...噢。”
孟烟寒虽然脾气不好,但也不能跟个孩子计较,忍了会儿脾气,便问:“你发什么疯要住这儿”·“帮你寻亲·”·“我寻个毛,都说了没爹没妈没兄弟,少自作聪明,咱们吃饱了就走。”
鸡毛崽本来也不是真心实意要住这儿,单纯就想欺负欺负孟烟寒,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再戏弄,付了饭钱便缀在孟烟寒身后走出客栈·孟烟寒出了店门,忽然回头看了眼客栈的名儿,自言自语道:“呸,敢让那妖人住,真不怕恶鬼索命。”
鸡毛崽冷笑:“跟着你不是更怕索命吗·”·孟烟寒屈指把他脑袋敲了个爽,恶声恶气道:“老娘杀的都是该天杀的东西,天瞎了老娘不瞎。”
萧漱华从二楼的窗户看着他俩走出店门,才缓缓合上窗户,笑道:“呆子,你师妹怎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孟无悲兀自打坐,并不理他。
萧漱华故作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定是怕自己杀孽太重,冤魂缠身,恶鬼索命时牵连了无辜的师兄·”·孟无悲对他这张嘴可谓了解颇深,对萧漱华那套伤人心的言谈路数深谙于心,多年经验总结,自知最好的手段便是不理不睬,萧漱华果然落得无趣,恹恹地走去一旁给自己倒了杯酒,孟无悲才道:“少喝。”
“你师妹也喝·”·孟无悲顿了顿,无奈道:“贫道不便管她·”·“得,管我可方便了·”萧漱华皮笑肉不笑地把酒倒回酒壶,“说起来,她旁边那孩子是谁,不会是你俩的儿子吧”·孟无悲忍无可忍,睁开眼答他:“那小少年已有十三四的光景,无欢如今也不过十八九岁。”
萧漱华笑着应了一声,追问:“那你就不好奇那孩子的来路”·孟无悲一直都知道他和欢喜宗部分门生的暗中来往,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闻栩的身边也有萧漱华安插的眼线,因此萧漱华手眼通天,人在山中却消息灵通,孟无悲从不怀疑——但萧漱华如今这番问话却让他也有些疑惑,无欢素不与生人亲近,加之- xing -格乖戾,辟尘门的许多人也不喜她,她也将“友人”都视作拖累,为何会带着这么个看似普通的孩子行走江湖·“孤儿。”
孟无悲道··除了孤儿,也不会有能让孟烟寒生出恻隐之心的人了··萧漱华一乐,却说:“我没查到·”·☆、68·连萧漱华也查不到来路,背景便可见一斑,孟无悲默然觑他一眼,问道:“当真”·萧漱华转身擦剑,漫不经心道:“这么担心作甚她如今也不再是辟尘门人,和你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了,靠着这么一尊靠山,难道不是好事么”·孟无悲记起刚才孟烟寒对小孩儿颐指气使的模样,不像会受委屈,且孟烟寒自幼要强,若让她被一个小毛孩子欺负了去,那才是胡思乱想。
而且萧漱华说的话虽然可说是无情无义,但如今的他和孟烟寒,确已是形同陌路,毫无瓜葛··“...罢·”孟无悲接过萧漱华的桂殿秋,替他拭去剑身一条未被萧漱华留意到的白痕,“福生无量天尊。”
鸡毛崽本名当然不叫鸡毛崽,奈何孟烟寒学了十几年剑,到了该念书时也只想着练剑,强强认得几个字,索- xing -挑了一个“崽”字表达心中怜爱,再依据对方当时如同铁公鸡一般一毛不拔的表现,心怀期望地叫他一声“鸡毛崽”。
鸡毛崽不喜多言,素日冷着一张脸,一旦开口必是要逼孟烟寒拔剑的架势,幸在他自称勤勉,不见人影时就是外出打猎换些钱财,以一人之力挑起了两人生活的重担··“走不动了。”
鸡毛崽忽然开口,孟烟寒被他扯衣摆的动作拽得险些一个后仰,不大高兴地回过头来:“那也不能在路边睡吧”·鸡毛崽却兀自扫了眼人头攒动的人群,低声道:“等会儿再走。”
“干嘛”孟烟寒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臂,因为担心把鸡毛崽直接甩飞,因此动作并不大,只是语气依然恶狠狠地,“要蹲路边自己蹲去,少扯上我。”
鸡毛崽也不恼她语气恶劣,定定地看着人群中的某一个人,孟烟寒直觉不对,顺着他目光望去,却只看到一片人山人海,便问:“...遇上亲人了”·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她向来只当鸡毛崽是孤儿,但鸡毛崽本人从没和她提过家里,想来这孩子能跟上她的步子,多半也是江湖人家出身,如今在试剑会遇上家里人,实在再正常不过。
“亲人”鸡毛崽确认那人已然走远,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摇头道,“走吧·”·孟烟寒懒得追问,想嘴硬地说一句“要滚赶紧滚”,却在低眼时撞见小孩儿微微塌下的脊背,孟烟寒心下微动,忽然想像曾经清如关照她时一般拍拍鸡毛崽的肩,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清了清嗓,不情不愿地骂咧道:“崽啊,有家就回嘛——家里有讨人烦的就直接宰掉啊”·鸡毛崽被她骂得忍不住笑,侧过眼来看她:“我不叫鸡毛崽。”
“打住”孟烟寒再小几岁时也跟清徵一起秉烛夜读,看过不少话本,通常出了这么一句,多半是相府小姐要和穷酸书生道别了,当时看还颇有些唏嘘,现在只觉得头皮发麻,孟烟寒赶紧先声夺人地抢过话头,“别告诉我省得以后人还说血观音全靠某家贵公子扶持才当上天下第一。”
鸡毛崽忍俊不禁,听话地摁了摁嘴唇:“不听拉倒·”·世人都说血观音嗜杀,惧她嗜杀、也恨她嗜杀,更在暗地里唾弃她,以为这蛇蝎女人竟然胆小如鼠,屡屡出手都是冲着寻常的官宦人家,与江湖之外的人动手,还动辄株连九族,这又未免失了道义。
所有人都厌她、惧她、忌惮她··孟烟寒抬手擦了擦脸颊,随便地甩干净剑上残余的血,她脚下有数十具横七竖八的尸身,后知后觉的渗出的鲜血如同静缓的溪流从她靴底淌过。
孟烟寒随手从一旁摘下一束照明用的火把,熟练地往稻草堆上一丢,炽热的炎气轰然而起,她便收剑回鞘,带着一身傲慢凯旋··等她走出山洞,洞口正立着三个人影,最年长的是个身着锦缎长裙的姑娘,正搂着自家侥幸得生的弟弟哭得梨花带雨,见到她更是感激不已,激动万分地拉着弟弟向她狠狠地磕了一记头,孟烟寒扶剑而立,居高临下地抬了抬手腕:“起来吧,没这必要。”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孟烟寒很少被人感谢,但也不至于受宠若惊,只是不耐烦地掀开眼皮,她最不喜女子抽抽搭搭的模样,被山匪强行掳去确然可怜,但如此便将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只等着旁人来救,而不自谋生路,孟烟寒只会觉得可笑大过了可怜。
“不用谢我,谢他吧·”孟烟寒指了指唯一没跪的那个,姐弟俩连忙改变朝向,再次道谢··孟烟寒记起自己前不久才在凤楼杀了个声名鹊起,本想功名深藏地抽身而去,却在城外被这孩子横臂一拦,脸色铁青地问:“是你杀了封源”·孟烟寒好笑:“你是他的谁,居然让我杀漏了”·这倒不怪她杀心太重,得怪对方语气不善,虽然后来得知这崽子说话就这语气,但头一回听难免觉得挑衅。
鸡毛崽便说:“那你就是辟尘门无欢吧”·孟烟寒蹙眉,猛然拔剑··“请你帮我,救两个人·”·于是问行山匪窝横行数十年,官兵尽皆无计可施,却被一人一剑一夕全灭,仍令世人津津乐道。
等到姐弟俩千恩万谢地相携而去,孟烟寒都快被那套礼貌折腾得没脾气,这会儿转身望向鸡毛崽,眼中杀意毕现··“人救下了,我俩抵了·”孟烟寒冷漠地睨他一眼,剑身弹出一寸,“我的出身,若我在其他人嘴里听见,你和那人的嘴都得被我撕烂。”
鸡毛崽问:“你不杀我”·孟烟寒嗤笑一声:“我通常不杀小孩儿,除非这家人罪大恶极·”·鸡毛崽想了想,郑重道:“我跟你混吧。”
孟烟寒:“”·后来孟烟寒被他跟得心烦,撵也撵不走,甩也甩不开,只能怒极反笑地质问:“那你是不是该表个忠心”·鸡毛崽偏头:“你要什么”·孟烟寒随手一指:“我想换根簪子。”
鸡毛崽道:“太贵了,自己削·”·“那你请我吃顿饭·”·“你刚从白家出来,为何不从他家拿了钱再走”·孟烟寒问:“你是不是姓铁”·最后鸡毛崽便成了鸡毛崽。
孟烟寒偶尔也会想,鸡毛崽这般不遗余力地接近她是为何物,但她向来率- xing -而为,一个小毛孩子,虽然底子不错,但还不足为虑,若说是要以她要挟辟尘门,孟烟寒只觉得是舍近求远,清如可比她好说话一百倍,可若是要图她什么,孟烟寒又觉得是莫名其妙,空- xue -来风。
鸡毛崽便这样跟着她,看着她从寂寂无名的剑客,熬成了名震八方的血观音··寻常的孩子见到杀人都该怕,孟烟寒第一次带娃,起初也会在意鸡毛崽的反应,甚至动手都温柔了许多,少有直接一剑穿心的举动,尽可能地保证无声无息,不让鸡毛崽害怕,谁知鸡毛崽反而替她掐着时间,好心好意地温声提醒:“孟烟寒,你比以前慢了好多,是怕以后恶鬼索命吗”·孟烟寒:“......”·鸡毛崽依然温温柔柔地安慰她:“别怕,你罪孽深重,下去之后一定比他们更加穷凶极恶。”
孟烟寒一剑劈下,任凭对方血流如注:“闭嘴”·若是鸡毛崽回家去了,她该如何是好呢·孟烟寒想,那便最好不过了,古来圣贤皆寂寞,她这样的绝世剑客,当然应该独来独往。
但是孟无悲有萧漱华,当年的清如也和薛灵妙、江问知同行··孟烟寒暗自撇了撇嘴,凭什么其他人的同伴都是声名相当的名侠,轮到她就只落得个讨人厌烦的鸡毛崽。
鸡毛崽到底叫什么,是哪家的人,孟烟寒也不是没有想过··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她只是不爱深究,却也不是傻,她的剑法是在辟尘剑的基础上改良颇多的一套路数,辟尘门少有入世,人们能见到一次辟尘剑都是掌门道君随手舞个剑花,因此从来没有人看出她的来路。
鸡毛崽气势汹汹地冲她而来,却只是安安分分地跟在她左右,没见他偷学什么剑法,反而能听见这小孩儿半夜起身练功的声响,可他能图什么呢·鸡毛崽在一家客栈门前驻足,回头道:“住这儿吧”·孟烟寒幡然回神:“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lseCoye 6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69·云都素以开放闻名,欢喜宗承办此次试剑会,致以这群侠客们最丰厚的大礼,便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大气。
云都的灯、云都的酒,连同着云都的美人们,仿佛天外仙乐一般,自无数侠客拿剑之始便荡入他们耳廓,然而大多数身无长物又技艺平平的侠客,往往只有试剑会时才会前往,闯入这一处销金名地。
云都的漫长的夜里不仅有高挂的月,有稀疏的星,在层层叠叠的夜云之下,还会有一延无际的绵绵灯火,万家煌煌,人声鼎沸,喧哗如白日··孟无悲是喜静的- xing -子,外边过于喧闹,他就接连数日都不愿出门,萧漱华早就习惯,乐得惯他,看他整日独自在庭中比划,就知他是遇了瓶颈。
天下创武学者,无不是江湖大拿,武道宗师,若不是将原先的剑诀练至登峰造极寸步难进的境界,少有人会想到放弃原有的一切,选择另辟蹊径,以余生为赌局筹码,去创一门前无古人的武学。
孟无悲想到了··“怎么,鉴灵又编不下去啦”萧漱华呸地一声把瓜子皮吐在孟无悲脚边,言语满是戏谑,孟无悲倒不生气,只是轻轻掀开眼睑,扫他一眼,低声道:“无论如何,总有辟尘剑的影子。”
萧漱华笑道:“那是当然,你练辟尘剑二十多年,鉴灵未成型,你就只会辟尘剑,那哪能想出什么新玩意儿”·孟无悲低眼望着那几片瓜子皮,萧漱华笑意微僵,总算迎着他的目光不情不愿地矮身捡起瓜子皮,规规矩矩地丢回痰盂,孟无悲才肯理他:“依你所见呢”·“你求我”·孟无悲把玉楼春往腰间一别,起身道:“贫道去练剑。”
萧漱华连忙把他连拖带拽地按回原位,气得牙痒痒,却还笑容满面:“开玩笑嘛·”·不多时,庭中竹影婆娑,纷然摇乱,月色倾泻而下的一滩温柔全数镀在了一把剑上,剑光寒亮,映着萧漱华一张冷白的脸,他舞剑时不爱笑,杀人时才笑——不笑时眉眼便很淡,像孟无悲一般清清然的,如空山悬月,又似梅枝霜雪,自带着一番朦朦胧胧的冷然。
孟无悲长身玉立,看他的剑仿佛白蛇袭月,苍白的手腕微抖,一连串的剑花次第而至,在他最后一式凝作一朵摇曳生姿的荷花,娉娉婷婷,踏着滔然杀意而来··孟无悲心中微微一动。
他忽然记起那一天,萧漱华浑身浴血,气息奄奄,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撒手人寰··孟无悲忽然感到一阵子恐慌··萧漱华回过眼,冲他一笑,眉眼弯弯,便如泼天的妖冶忽然袭至,孟无悲伸手接住他,萧漱华问:“看明白了”·孟无悲神色却不太对,嘴上坦率道:“很好看。”
萧漱华被他说得耳尖一红,又忍俊不禁:“我是要你看看小荷剑的剑势,谁要你看我好看了”·孟无悲便不答话,玉楼春在地面划出一道白痕,星火溅溅,他道:“你若能打过贫道,就准你去挑战闻宗主。”
萧漱华面色一凛,不悦地说:“我打闻栩,又不打清如,和你对手有什么意义”·孟无悲将剑鞘放在桌上,庭花悄然拂过他的剑,又静默地碎裂在地。
剑光凛寒,他的目光却灼灼如天日··“我不放心·”·孟无悲顿了顿,解释道:“贫道怕,到时会忍不住拦你·”·数年前的萧漱华从闻栩剑下侥幸得生,他们二人都知道,尽管萧漱华并未穷尽招数,但也强强算得上全力以赴,可闻栩一直老神在在,游刃有余,分明还留有余力——孟无悲接住萧漱华时,忽然想起无欢缠着他一道踏春时,清徵将落在地上的花收进手帕,念着回家后要将它们仔细埋葬,彼时无欢双眸明亮,理所应当地说:“美的东西常常很脆弱,而脆弱的东西,便让它早夭,不好吗”·孟无悲想,不好。
可他也不愿萧漱华被这份仇恨桎梏,甚至为此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好吧,”萧漱华无可奈何,剑尖微抖,仿佛抖落了满地月光,他眼里盛着迢遥星河,星子一一飞往他眼前的白衣道长,“如你所愿咯。”
他俩本是不相上下的水平,二人都知根知底,对方的长处短板,早便深谙于心·萧漱华本以为孟无悲只是剑瘾上头,和他折腾着玩,不想玉楼春一出,便是辟尘十九剑中最为险恶的一式——萧漱华从未见过这一招,在清如的手中不曾见过,在孟无悲的手中更不曾见过。
砭骨寒意随着剑锋破风袭来,萧漱华匆忙一格,抬眼恰见孟无悲眼睫低垂,敛着他眸底的半池风光,萧漱华略一咬牙,看出他并非玩闹,而是实打实地想劝下他,孟无悲也似觉出自己似乎有些失态,眼睑掀开些许,轻声道:“辟尘第十六,晓天霜月。”
萧漱华咬牙撑住他逼人的剑势,艰难道:“不错,竟然练出了第十六式,比道君还厉害——可你不是说,不会再用辟尘剑吗”··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无悲沉默片刻,道:“也不甘见你赴死。”
“那你还陪我来云都”萧漱华愤然怒斥,“骗子”·孟无悲缄口不言,心中却为之大动。
他不愿见萧漱华赴死,又为何一路隐忍,随同至云都·萧漱华从来不知道孟无悲已能使出辟尘第十六,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全力以赴,如今被孟无悲打得措手不及,更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孟无悲,你知道杀闻栩对我的意义——别让我恨你”·孟无悲拿剑的手微微一颤,萧漱华趁势欺身而上,调笑道:“孟郎,你看,你这辈子都不敢对我出剑。”
孟无悲神色平静,手却不停地颤,萧漱华这一招大开大合,周身的要害都在他可及的范围,但玉楼春不可能攻去那些地方——孟无悲永不敢对萧漱华出剑。
直至此刻,孟无悲想,真是被他说对了··“你已比我厉害了罢听说辟尘第十六和辟尘第十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道君苦修多年,也只是稍触第十六的瓶颈,若是要把第十六都融会贯通,还差得远。”
孟无悲低首擦剑:“贫道也不熟练·”·“不熟练还拿来欺负我”萧漱华冷笑,“合着是拿我祭剑呢”·孟无悲蹙眉:“胡言乱语。”
萧漱华嗤然一笑,摇头晃脑地回房去了,留着孟无悲一人在庭中独坐,缓慢而坚定地擦着剑,擦桂殿秋时,他似乎格外用心,把剑身的每一毫都擦得锃亮,寒芒濯濯,杀机毕露。
孟无悲的耳尖忽然一动,他转身望向庭院的围墙,又回眸瞥了眼房中明明暗暗的烛火和隐隐约约的水声,猜测萧漱华是在洗澡,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这才轻轻放下剑,起身道:“小友,出来吧。”
他话音落下许久,也无人作答,但孟无悲内力何其深厚,风过草木的窸窣声后,他依然能辨清墙外轻浅的呼吸··“小友是为无...烟寒而来”·他们在客栈时也注意到了孟烟寒和鸡毛崽,只是怕惊动了孟烟寒,才故作平静地回去客栈房间,实则萧漱华当晚便嚷嚷着睡不踏实,总疑心孟烟寒要深夜奔袭,取他首级,养尊处优的萧公子一定要住独门庭院,少一堵墙都不行。
然而即便如此,这小少年依然找过来了··鸡毛崽从墙后翻了进来,身后背着一把和他人差不多长短的刀,寒光凛凛,和他冷寂的眸子一般无二··“我和你打一架,”鸡毛崽道,“你输了,就和屋里那人一起,立刻离开云都,不许再让孟烟寒看到你们。”
孟无悲只看他身后的长刀,又听他这副语气,便隐隐约约猜到他来路,但偏生他不喜多言,一点试探也懒,开门见山地问:“宋家老几”·鸡毛崽皱了皱眉,没想到孟烟寒朝夕相处都没意识到的事,孟无悲倒能这么快地反应过来,但他敢露出刀来,自然也有底气:“什么宋家。”
“断流刀·”孟无悲想了想,他本是辟尘门首徒,对几大势力中有些天赋的晚辈都记得清楚,只一想,便道,“你是老七·”·鸡毛崽一愣,还不及答话,孟无悲却诚恳道:“你不是贫道的对手。”
鸡毛崽问:“谁能做你对手”·孟无悲耐心解答:“江湖前十,加上封沉卿、宋明庭,他们或许可以·”·鸡毛崽一听“宋明庭”二字便冷了眉眼,低声道:“至少还有一个人。”
孟无悲摇了摇头,目光瞥向少年紧握着刀柄的手,拿刀的姿势十分熟练,可以看出是用刀的世家··“那个人不会是孟烟寒·”·孟无悲抖鞘出剑,他的剑很快,有时候连萧漱华也无法招架,只在刹那之间,但闻一声铿锵的激鸣,孟无悲掀开眼睑,望见少年提起长刀,稳稳地格住玉楼春,满脸是气血翻涌的通红。
“......”孟无悲想了想,补充道,“但也许会是宋七·”·宋七刀面翻转,竭尽全力地胜他一招,咬着牙关看他:“宋逐波·”·此时他想,原来辟尘门,也不是全都是孟烟寒那样的傻子。
孟无悲提剑运出辟尘第三剑,稳稳地压在长刀之上,心平气和:“十年之后,也许会是宋逐波·”·两人还在对峙,萧漱华忽然从屋内传出一声长唤:“孟郎,我找不着皂角了”·宋逐波抿了抿唇,就着孟无悲隐约不耐的目光缓然收刀,孟无悲转身欲走,宋逐波却探手揪住他衣摆,一字一顿道:“五年。”
孟无悲偏了偏头,他想自己应该鼓励晚辈,可他实在不喜欢这样自大的小孩儿,而且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和善的前辈,因此孟无悲十分实诚地道:“五年只够赶上今日的贫道。”
“你差得远,宋七·”·☆、70·宋逐波其实对自己和孟无悲的悬殊心知肚明,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虽然一直不见出手,但江湖上一向默认他的武功至少与萧漱华不相上下,甚至更在萧漱华之上。
而萧漱华毕竟是能在明面上和闻栩打上上百回合不显疲态的新起之秀,便是孟烟寒也未必能是他俩的对手,何况是还未长成的他··临行前,宋明昀曾再三叮嘱,跟随孟烟寒身边,不可轻易动怒,一定保留实力,以迎合为主,不可强取——孟烟寒看着便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连她师父都拿她没法,怎么可能是他一个小屁孩子能搞定的。
夜半的明月摇摇晃晃的,树翳也随它轻轻地扫,错落的月影倏地掠过门前抱剑玉立的少女的脸,仿佛刹那间盛放出一株夺人心魄的莲,宋逐波心里莫名一阵寒意,走近的每一步都仿佛踏着刀尖,慢得出奇。
宋逐波停在离她七八尺远的地方,看见孟烟寒徐徐地抬起下颔,原本搓着掌心老茧的手忽地攥成了拳,右手则按在剑鞘之上,双眸弯成一线杀机,就着冷冷的月光冲他微笑,宋逐波忽然感到背上炸起一大片毛骨悚然的恐怖,却硬撑着向她略一点首:“你没睡”·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孟烟寒把剑搁在一旁,倚着墙抱臂而立,脸上笑意退去大半,声音平平地,听不出情绪:“你去哪了”·“......小解。”
宋逐波向来神色平静,这次却难得露出几分忐忑的心虚,孟烟寒虽然粗枝大叶,却也不至于连个孩子的情绪也看不出,当即一声冷笑:“鸡毛崽,那人和你说什么了”·“...什么人”·孟烟寒一声轻嗤,冷然道:“老娘暂且不问你来路,不代表老娘就是个好糊弄的傻蛋。”
宋逐波呼吸一窒,心虚地动了动手指,继而听见孟烟寒一声冷哼,傲慢非常地偏过头,嘀咕着说:“你家里人来找你你就跟着滚呗,何必还回来见我·”·宋逐波:“......”·还真是个傻蛋。
他俩的关系似乎一直是不对等的,孟烟寒的一切他都清楚,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心中所爱是谁、心中所恨是谁,他都清楚得不行,她十多年的人生在他这里已可以倒背如流,宋逐波甚至敢说,或许这世上,他也是最了解孟烟寒的人之一了。
——而孟烟寒对他一无所知··这位心高气傲的侠女总是吝于施舍他人一点关心,从前对清如清徵尚且粗心大意,唯独对上孟无悲才有几分温情——且她从来绝不低头,尽管关切的意味千次百次地从她一双水光潋滟的杏眸里投向宋逐波,可到她嘴边就又成了一番嘲讽的冷笑。
她骨头是硬的,血却是凉的··至少对宋逐波,她是这样··“你想多了,回吧·”宋逐波皱皱眉头,他还比孟烟寒矮一个头,因此不愿和她比肩同走,但孟烟寒偏要等他磨磨蹭蹭地走近,才不情不愿地从鼻翼翕出一声哼:“认错倒是挺快。”
宋逐波:“”·宋逐波直觉孟烟寒误会了什么,但他懒得解释,也乐得这件事就此被孟烟寒抛诸脑后,因此只是横了孟烟寒一眼,挤出个不情不愿的冷笑:“啊,哦,那走吧。”
“来的是谁啊”孟无悲拿了皂角进去时,萧漱华正把胳膊搭在桶边,支着身子冲他笑·他长得好,不着寸缕时更是笑得动人非常,萧漱华常善于摆弄他那几分超出众生的姿色,也就是孟无悲才能坐怀不乱,·这桶热水还是孟无悲去打的,萧漱华此人讲究,每晚必要洗一次澡,这会儿整个泡在桶里,热水烫得他浑身白得出奇的皮肤总算出了点血色,孟无悲垂下眼睫,替他再添了些热水,萧漱华从他掌里抢过皂角,嬉皮笑脸地向他仰起头:“孟郎,一起洗吗”·“胡闹。”
孟无悲心平气和,重新从他手中拿了皂角,慢条斯理地在他背上抹匀,萧漱华百无聊赖地趴在桶上任他折腾,哑着嗓子嘟囔:“那方才来的是谁我听声音像个小孩儿,是小师妹的跟屁虫吧”·孟无悲道:“宋七公子。”
萧漱华恍然大悟:“原来是宋家,我就说怎么会连云都也查不到,可不就宋明昀那孙子令行禁止,宋家嫡系都没几个敢来云都玩·”·“别动。”
孟无悲把他按回水桶,萧漱华不满地哼了几声,终究没再动作,安安分分地待在桶里了··“孟郎,若是试剑会遇上小师妹,你会不会手下留情”·孟无悲的手停了片刻,良久才应,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水凉了,贫道再去打些热水。”
萧漱华背对着他,因此孟无悲不曾看见萧漱华低首理顺头发时眸底一掠而去的暗芒,在他一双素日笑意微微的眼中分外突兀··八方侠客在云都逗留数日,多少人已经被欢喜宗的门生把钱都骗了个精光,试剑会的日子总算姗姗来迟,萧漱华掐指一算,说闻栩此回必死无疑,孟无悲兀自整理包裹,赏他一段长久的沉默聊作回应。
试剑会终于来了··萧漱华早前虽入了前十,却一直没个正经的名号,私底下虽也有一个诨号流传颇广,但只要传进他耳朵的,都被萧漱华一剑斩了个干净··孟烟寒把剑握在手上,她杀过很多人,却是头一次这么紧张,宋逐波跟在她后边,这小孩儿确实不同寻常,孟烟寒常想不明白,这孩子分明长得俊,气质又冷,和孟无悲很有几分神似,可孟无悲自幼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鸡毛崽却能把一身锋芒藏得极深极隐秘,即使在群英荟萃的试剑会也能大隐隐于市,竟然也没有一个人来公然攀亲。
“怕了”宋逐波替她拨正被她甩得杂乱的剑穗,声音不大不小,恰恰能让孟烟寒听到·孟烟寒不负所望地猛然回转身来,惊得周围人群都侧目看她:“哈怕什么”·试剑会开幕首日,本就是人山人海,孟烟寒起初扣着斗笠,没人注意她,这会儿出了声,人们才纷纷侧目看她,不知道哪个眼神不错的惊叫了一声“血观音”,人们连忙推搡着远离她,只给她和宋逐波留下一块不小的空地,孟烟寒嘁了一声,没好气儿地摘了斗篷,吊儿郎当地享受着这份特殊,甩着手进城去了。
可惜孟烟寒向来晚睡晚起,即便在辟尘门也是个破宵禁的典型,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门规抄了不下千遍,连孟无悲都腻了管束她半夜出门溜达的毛病,清如甚至不止一次考虑过为她一人推迟宵禁,因此这一天孟烟寒也不曾早睡早起,等她进了会场,连江湖前十都已落座几个,试剑会的赛前流程已经走了大半。
这次主持的是闻竹觅——闻栩没有亲自来撑场面并不奇怪,可他偏偏派了武功最差的弟子过来,这便耐人寻味了·但孟烟寒对这些场面事从来没什么看法,独自低头弄了会儿指甲,余光才瞥见宋逐波注视台上的目光格外认真。
·孟烟寒站在外围,也只是听人说主持的是闻竹觅,看不见台上情况,粗略算了算,闻竹觅大概还比鸡毛崽小上一两岁,却能独挑大梁到成为欢喜宗的门面,想必鸡毛崽是心下自卑了,于是孟烟寒拍拍他肩膀,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安慰他:“没事,他就是投胎投得好,刚好被闻栩捡了。”
宋家嫡七公子:“......嗯·”·强强年下江湖恩怨成长·他俩在下边嘀嘀咕咕,台上才有几位姗姗而来,其中便有一个白衣胜雪的萧漱华,半面霜色双纹面具,乌鬓如云,笑容俊朗,向着先到的几人一一见礼:“哎呀,来晚了,各位海涵。”
台上无人应他,片刻后却听他话锋一转,笑说:“咦,清如道君竟然还没来吗在下原是想替友人问候他老人家的·”·闻竹觅笑着回他:“萧公子心意是好,请先落座。”
孟烟寒在台下翻了个白眼,暗骂这人口蜜腹剑,是个坏家伙··可下一瞬,忽然传来一人清清冷冷的嗓音,恍如山中月落,惊起的一潭水声:“——贫道清徵,替师兄谢过公子。”
众人抬起头来,方得见空中一只盘旋不去的白鹤,而清徵霜衣道袍,怀抱拂尘,静然端坐于上,她垂下眼来,恰恰和孟烟寒对上,孟烟寒一愣,正想向她使个眼色,却见清徵别开目光,自鹤身轻盈跃下,悠淡如一片闲云,向着台上众人一一行礼,之后便落座于本属于清如的位子,不再多言。
她也是十六七的年纪,如今眉眼长开,孟烟寒竟感到有些恍若隔世··她记忆中的清徵从来局促不安,内向羞怯,根本不可能主动领命出山——除非,清如亲请。
实则在座的大多比她低了辈分,闻竹觅更是认认真真地向她行了一记大礼,轻声问道:“敢问清徵真人,道君是......”·清徵攥着袖袂,也回他一记礼,小声道:“师兄正在闭关之中,脱不开身。”
这是试剑会有史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事,台下一时人声杂乱,不乏人小声质疑辟尘门外强中干,孟烟寒听在耳中,恨得牙痒,又听清徵温温柔柔地小声解释:“诸君若想挑战试剑会席位,只消和贫道比试,贫道若是输了,席位自然拱手相送。”
宋逐波掀开眼睑,意有所指地道:“啊,那可真是血赚·”·孟烟寒还未应声,便听得周围人都莫名兴奋起来··毕竟清如竟然病到连试剑会都要耽搁,只派这么个黄毛丫头过来,必然是走了两名嫡传弟子,辟尘门怕是气数将尽。
孟烟寒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下意识去找孟无悲踪影,却见后者还在萧漱华身侧和他耳语,鸡毛崽的戏谑犹在耳侧,孟烟寒更是恼怒非常,可她做不出别的动作,只能认命地看着清徵低眉顺目,俨然一副要把辟尘门家底败个精光的架势。
“靠·”孟烟寒低声骂咧,“这么不值钱,怎么不直接给徒弟继承·”·宋逐波翻个白眼,对她语出惊人的本事表示佩服:“你连掌门之位都不继承,继承这排名作何。”
孟烟寒:“......闭嘴·”·罢了,无论是出什么变故,试剑会前十的席位,她孟烟寒势在必得··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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