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破(韩子高传)+番外 by 嬴政的小可爱(上)(4)

分类: 热文
东风破(韩子高传)+番外 by 嬴政的小可爱(上)(4)
·陈妍头歪在韩子高怀中,抬眼看着韩子高的脸·他的脸庞,即便是在这朦胧的夜色中,也隐约可见得白皙如玉,然而此刻那白皙的面庞上爬上了两片红云··陈妍嗤嗤笑了一声:“你害羞了”·韩子高侧了侧头,拿眼瞧着天际,不去看陈妍,动了动喉结。
“小姐,于礼不合·”·“礼”陈妍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她这十几年,每日都遵着这所谓的礼法而活,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
陈妍重又把头靠在了韩子高的胸口:“礼法是何物,我不知道·”·韩子高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礼法为何物我不知道。
他还记得,那日陈茜在他落荒而逃后他身后喊出的话·那日,他那般焦急又愤怒地喊出“便是违了这礼法又如何”·便是违了这礼法又如何·能如何要如何·还不是只为了自己心里的肆意而把他人当做玩物·还不是可以在做了那样出格的事,说了那样乱人心神的话后说放开就放开,说抽身就抽身·能怎样说了这句话又能代表什么·最终还不是听着的人矛盾痛苦,而说的那人却拍拍屁股便继续潇洒肆意·陈家的人,都这般爱拿着礼法说事吗都爱拿这礼法来显得自己有多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吗·韩子高呵呵笑出了声。
他不再管陈妍会不会受伤,用力一挣,便挣开了陈妍的臂膀,跳开在了五米开外··陈妍被震地踉跄着退了三四步··她心间一凉,抬眼看着韩子高,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韩子高,便是这般厌恶她抱着他吗·即便是用武力解决,冒犯了她,他也要这般,不惜余力地用蛮力挣开她吗·陈妍苦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早该想到·以韩子高和堂兄非比寻常的关系,韩子高这般的行为倒是完全合情合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请小姐自重·”韩子高说完便转身要走。
被震开的手臂隐隐作痛,可那痛远远比不上韩子高的一句“请自重·”·韩子高,当她不知廉耻吗·“韩子高”陈妍冲韩子高的背影叫出了声。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决断和不易察觉的脆弱··那个修长的身影却是停也未停··“你若平安归来我陈妍必要嫁你为妻”·那修长的背影顿了一下,却也只是顿了一下,下一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妍心底涌上一股悲切,那悲切让她身体一软,直直朝地上倒了下去··一个黑影一闪,如鬼魅般出现,在陈妍将要瘫在地上的身体扶住··那个身影瘦弱矮小,却灵活诡异。
一身夜行服让他整个人就像是属于这夜色般·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边脸庞,此时,那双半遮半掩在碎发后的眼,- yin -婺地盯着韩子高离开的方向··“走开别管我”陈妍却是一点也不害怕这突然出现的人,抬手一把掀开了那人,摇摇晃晃地朝军营外走去。
那个如鬼魅的身影出手相扶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中··良久之后,黑影又一闪,消失在了夜色中··空旷无人的空地上,寂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这寂静突然又被打破了。
但那打破也只是那么一瞬··一片白色的衣角在空地旁的林中轻轻一闪,如若惊鸿,不多时便消失了··这一夜,注定了很多人的,一夜无眠··腐败的落叶被狂风刮起在空中,或打着旋儿落下,或随风飘远。
先前随陈茜征战广陵的两万大军由蒋元举带兵从建康南下,昨日晚恰到了徐州·今日两军回合,就要朝着长城县进发·周文育的三万大军,怕是过个三四天也就到了。
陈茜立在马上,放眼看着黑压压的军队,心底处蛰伏着的那只猛兽渐渐苏醒··在长城县受的那些鸟气,他必要让杜龛一五一十地还回来·“我陈家儿郎们”陈茜将手中银枪一横,身后肆意飞卷的猩红披风伴着那抹银亮熠熠生辉,“此次进军吴兴,我等定只胜不败报长城浴血之仇”·他的声音清晰洪亮,即便在这空旷的校场上也传遍了每个角落,入了每个将士的耳。
“只胜不败”陈茜又将那柄伴随他在战场上厮杀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银枪高高举起,放声嘶吼了一声··方时还沉默肃静地听着主将命令的两万多黑压压的人马,就如那突从天降的天河以不可阻挡之势宣泄而下般,顿然间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只胜不败”铮亮的兵器在空中闪着寒光··“只胜不败”那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兵器又一次高高举起,仿佛要直插云霄。
“只胜不败”那是震动天地的嘶吼声,把这校练场的大地也震了三震··韩子高右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处的关节清晰可见。
他下颌紧绷,眼神如鹰般发亮,高束的发上一缕青色的布帛带缠绕在风中··那个银甲红袍的身影,就高高地立在那三百米开外,用他那柄噬血无数的银枪高高地在空中划过。
即便他心里因着私事怨他,可此时此刻,却仍是只因着那短短的一句话而热血澎湃··“只胜不败......”韩子高低低地喃语了一声,夹杂在众人震耳欲聋的高喊中,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可那份坚定地心思,却在心间扎下了永远的根··韩子高从未这般清楚明了地看到内心的选择——追随陈茜··与私人恩怨无关,与天下局势无关,与兵马权利无关。
只因为,他,就是他韩子高想要追随的那种人·游龙般的军队直奔长城县和吴兴方向而去·高空中的太阳隐在- yin -云背后,也将这天地衬的杀气沉沉。
徐州城外高高地城墙后·一个穿着狐皮斗篷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看着大军远去··寒风肆意舞动着她的青丝,却怎么也遮不住她看向大军方向的目光··韩子高,我说了,你若平安归来,我必嫁你为妻。
无论你,是愿,还是不愿......·你若出事,我便绞了这发,一生青灯古佛......·此时此刻,眺望着大军离去方向的人,不仅仅是陈妍一个··将军府的后院里,看不到那城外的景象,只见着这方被光秃秃的枝丫分割的天空。
沈妙容盯着那方天空出神地想着陈茜此时的样子·即便他不在眼前,她也想的出他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模样··他总是那样,骨子里渴望着战场,渴望着厮杀,渴望着在战场上肆意飞扬。
从她年幼时看到他,到现在夫妻近十载,他从来都没变过·仿佛那鲜衣怒马的光景,才是他永远的追求··沈妙容低低笑了两声··她不该如此的。
陈茜对她,对这个家,已是胜过同僚千百倍·是她太贪心,还一直念想着他能在家多陪陪自己和药儿··“夫人·”一绿衣丫鬟从角门走了进来,恭敬地弯了弯腰。
沈妙容脸色一僵,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才缓缓道:“打听得怎样”·丫鬟弓腰低低答道:“老爷近月来都未召唤那人,更是把那人从正九品上的三队校尉降到了最普通的步卒。”
沈妙容眼里划过一丝喜色··“确有其事”·“千真万确·”丫鬟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来,“夫人大可宽心。”
“好好好·”沈妙容连道几个好字,把右掌在左手上托着的手炉上轻轻击了两下,“真是让我舒心不少·”·角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子亮如黄雀的声音响了起来:“夫人有何喜事啊,也说与妹妹听听·”·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妙容手指一僵,脸色刷的沉了下去··她目光沉沉地看向角门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
嚣张到这般地步的人,除了那人还会有谁·一双粉色绣花的鞋从角门外探了进来,那绣花鞋小巧精致,上面绣着两朵海棠,端的是亭亭玉立。
随着那双鞋转出的人,身材丰盈匀称,一身浅紫色的长裙外披着一层淡水色的花貂绒毛边的披风,小腹在那紫裙下微微凸起,可偏偏腰间一袭水蓝色的细带又将那蜂腰的曲线缠得一览无余。
再像这人面上看去,海棠花一样的面庞红润亮泽,透着一股慵懒和魅惑,完全不似那怀胎四月的人··这人,不是那潘荣华,又能是谁·沈妙容鼻端发出一声轻哼,不就是怀了个种嘛,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自潘荣华怀孕后,沈妙容念她怀有陈家子嗣,便把这人的位分从美妾抬到了姨娘,不想这人倒是嚣张了起来··沈妙容其实想不明白这人倒底有何好嚣张的··位分既是她抬的,她便随时可以除了她的位分。
陈茜从不对后院之事插手,若是她沈妙容想处置她,真是易如反掌··偏偏这人还自以为这是她自个儿得了势了,整日里一副拿乔作态得模样··要不是为了她腹中陈家的子嗣,她会容忍她这几个月·只是,沈妙容眯了眯眼,这个潘荣华最近好像不知天高地厚得过头了些,竟然敢这般无礼地突然闯入·看来,她对她,有些过于宽容了。
沈妙容眯着的眼突然瞪大了几分··又一双鞋从角门处转了进来··那鞋头刚一出现,沈妙容的心里,便咯噔一下··那是一双素色绣着两三条绿枝的绣花鞋,简单的白绿二色,清爽干净。
是她·第二人与潘荣华隔了两三步从园子的角门外走了进来·此人一生素白色的长裙,小腹也凸起,腰间的水绿色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节跟处正轻飘飘地落在凸起的小腹上。
身上披着的乳色披风一片纯色,只在那边角处绣着几朵极小的荷花··这女子的面容却是和潘荣华恰恰相反·她面上连眉也未画,唇也未点,乌黑的长发只在脑后松松地插了根玉簪。
果然是她·凉美人·沈妙容从不知道这人闺名如何称呼·每每问起,这人总会俯一俯腰柔柔道:“妾身贱名怎可污了夫人的耳,夫人只管唤我小荷便是。”
只这般小荷小荷的唤,哪里像唤一个起码算小半个主子的妾,反倒是像在唤个丫鬟·可这人固执地紧,沈妙容便当她是因那闺名经过什么伤痛,不愿再提。
各人有各人的苦衷,凉美人既然不愿意说,沈妙容也不会强人所难··其实这个女子以前倒也算是最让沈秒容省心的一个: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不言不语,不卑不亢。
甚至,沈妙容心里竟还是有些敬她的··只是,前些日子里,沈秒容因着潘荣华和她都有了身孕,想要抬她们为姨娘时,这人怎么也不愿意··沈妙容从刚开始的疑惑,再到后来的沉思,心里对这人想法,便渐渐变了味。
这世间哪有不疼骨肉的母亲·即便这人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要为自己的骨肉谋划·可她竟连姨娘都不愿意做这对她来说可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大好事哪·若说沈妙容以前是真以为她不争不抢,那现在沈妙容便是不由觉得此人定另有他谋·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争不抢得过了,不是另有图谋,还能是什么·瞧,今儿个不就跟这潘荣华勾在了一起,也不知要搞什么幺蛾子·☆、第 84 章·“夫人。”
凉小荷冲着沈妙容盈盈一拜···沈妙容隔空虚扶了一把,脸上笑意盈盈,目光却露出一丝凛意:“你怀了陈家后嗣,我早已免了你的行礼,你怎得如此固执。”
被有心人拿去说,岂不是成了她沈妙容苛待她·“贱妾敬重夫人,每见夫人若不行礼,心下不安·”凉小荷淡淡敛着眉眼道。
沈妙容握着手炉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冷哼了一声·说的真是好听,也不知在那幅子模样下隐着什么龌龊的心思··沈妙容目光在凉小荷脸上转了一圈,微微笑了下:“说了让妹妹不要行礼,妹妹难道是要让本夫人的好意付之东流吗”·她的尾音微挑,带着些许尖利和呵斥,饶是平日里最无头脑的潘荣华也听懂了其间的意思。
偏偏那凉小荷却似是丝毫未觉,正正经经地将手伸出披风下微朝沈妙容辑了一辑道:“贱妾绝不会让夫人的好意付之东流,那贱妾日后只朝夫人这般微辑便是·”·沈妙容一愣,差点被这人给气笑。
她实是不想再待下去··就算她再大度,也不会乐意和两个怀着自己丈夫孩子的女人周旋·更何况,她沈妙容从来都不是大度的人·沈妙容笼了笼袖,假笑了两声:“这便对了。”
说着便迈开脚步欲走··潘荣华心里十分不喜·自她进了这院子,这沈妙容便一句话都未理睬自己,却和一个小小的美妾谈了数句·再怎么样,自己也是个姨娘,位分高了这美妾不知多少倍可自己说的那句话却无一人搭理怎得这两人都拿自己当作空气嘛·潘荣华思至此处,心里极不逾,想要叫住沈妙容却又觉太过不妥。
潘荣华虽然近日里因着腹中的孩子在沈妙容面前多了不少底气,却倒底不敢就这般无理地拦住当家主母··沈妙容此时已经走了出去··凉小荷立在一旁,目送着沈妙容走远。
潘荣华见得这幅光景,嗤笑了一声,便把这满肚子的不满尽数撒到了凉小荷身上··“你还真是下里巴人”潘荣华眉目转了几转,端的是美艳如画,可嘴里吐出的话却并不让人心悦,“方时见了我那般曲意奉承,怎得这会儿见了夫人心里就没我这个姐姐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其实说起入府时间,凉小荷是早于潘荣华的。
但此时潘荣华是姨娘,而凉小荷仍只是个美妾,所以这姐姐二字,潘荣华还是当得起的··凉小荷听言轻撇了潘荣华一眼,那轻飘飘的一眼让潘荣华心头莫名一紧,登时间嗓子一卡,说不出话来。
凉小荷又将那目光轻飘飘地移开,理都没理潘荣华,便由丫鬟扶着离开了··直到凉小荷走了数十步远,那股子卡在潘荣华嗓眼的气,才渐渐得消了··她恨恨地看着凉小荷的背影,咬了咬牙。
小贱人胆子不小,敢这么看她可偏偏方才见到沈妙容前这人还恭恭敬敬答着她的话难不成是觉得她一个姨娘没什么可巴结得转而要去巴结沈妙容·敢耍弄她潘荣华小贱人你等着·潘荣华又冲着凉小荷的背影咬了咬牙,气冲冲得走了。
远处,凉小荷的背影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身上乳色的披风几乎要融进这天地去·她一手轻搭载在丫鬟手上,一手轻抚了抚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是一条颇长的环山路,路两边的密林里响着稀稀落落的鸟鸣,深里处的林子现出墨绿色。
游龙样的大军在这里被迫割裂了开来··陈茜早在之前已令传三军小心埋伏··“这儿会有埋伏吗”素子衣又问了韩子高一句。
这已是自陈茜下令让全军设防后她第三次问韩子高了··韩子高看了看四周的地势,第三次答了个一模一样的答案:“可能有,可能没有·”·素子衣有些泄气得低了低头:“你就不能说个确定的信儿嘛”·韩子高又细细地看了看地形,沉吟了下道:“很可能有。”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有些恍然大悟地看了眼低着头的素子衣··“你在害怕”·素子衣一个白眼翻过去·废话,不害怕老娘问你这么多遍干嘛敢情你还不明白老娘在害怕啊·韩子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鬓:“我当你就是问问。”
我当你就是问问·我当你就是问问·我当你就是问问·素子衣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所以她不仅仅就是只问问,还愚蠢地问了三遍嘛·素子衣真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你别怕·”韩子高脸颊微红了一下。
是他疏忽了,素子衣一个姑娘家定是害怕的,他没有意识到她三番五次地询问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几句宽慰,“将军既已令下三军,必是作了完全的准备·你牢牢记住我教你的,若有敌人,使刀砍他便是。”
素子衣含糊应了一声··说出来是一回事,要做出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是她太冲动了,竟然忘了参军后要做的最最基本的一件事,便是杀人··杀人。
素子衣一想到这个词便不由一个寒颤·连条鱼都不敢杀的她,杀人·素子衣倒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后悔了起来··她真是猪脑子,非要参什么军啊,当个谋士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啊,非来打什么仗杀什么人啊素子衣一边恨着自己的思虑不周,一边不由朝韩子高靠了几靠,心里祈祷着千万别有什么破劳子的埋伏。
然而事实常常与愿相违··二人谈话后行了没有一里路,大军便遭了埋伏·偏偏,这埋伏,恰恰冲着二人所在的这节队列而来··几根羽箭突然从密林中- she -了出来,瞬间便放倒了三人·“御敌”校慰一声高喊,举起长剑便挡了几支直- she -而来的利箭。
众人只骚乱了一瞬便纷纷抽出了武器挡落隔空而来的羽箭··韩子高迅速抽下腰间的软剑,便要作出防御之态,可袖子上一股力紧扯着他让他不能顺畅动作·他扭头一看,只见素子衣手指紧抓着自己的衣袖,瞪着眼低头瞧着地上方时被一箭- she -中眉心倒在脚底的士卒,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颤个不停,偏又力道极大几乎要陷进衣袖将衣袖撕扯开了般。
韩子高暗道一声不好·遇袭最忌这般慌乱应对·他手腕微动,将剑移到左手上,边挥剑挡了一支箭,边顺势轻轻一划将那节被素子衣紧紧攒着的衣袖割断。
素子衣只觉得像是溺水的人抓到的浮木也沉了下去般,最后的希望都被韩子高那一剑划破了,颤抖着手抓着那节断袖慌乱绝望地看向韩子高··韩子高心里叹了口气,又将刃月剑移到右手,身形一动便将素子衣娇小的身体搂在了左臂间,一边动作一边带着素子衣躲避。
“有我护着你·”素子衣只听得耳畔一声轻叹,温暖的气息钻入她的耳朵,让她僵硬冰冷的身体微微回暖·她无意识地随着韩子高动作着,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韩子高的侧脸。
韩子高的怀抱并不宽阔,那极瘦的肩膀甚至有些磕人··可此时此刻,这个怀抱成了素子衣所有的希望,让素子衣心里所有的惶恐不安害怕渐渐得散去··这个并不宽阔的怀抱,让素子衣恍然间觉得这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
韩子高因着要时时护着素子衣,动作间带着素子衣难免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幸而这密林也不是适合箭攻的好地方,那些箭只放了一会儿便停了,否则要护着二人不中箭,还真有些难,更何况此时的素子衣动作僵硬需得韩子高时刻使力拖带。
箭雨刚停,林中埋伏着的敌人便叫喊着冲了出来·这道埋伏线,蜿蜒有五百米,而韩子高所在的这百米,是敌军攻得最强的一段··韩子高眯着眼,左臂紧搂着素子衣挥剑斩敌,左臂间的人的颤抖清晰地传到韩子高臂间,让他不由又搂紧了一分。
“别怕”他低低说了声,右腕翻飞间又杀了一个冲过来的敌人··左臂有些发酸,几乎要托不动素子衣·韩子高索- xing -立在那里,放开了左臂,就在离素子衣一米开外的周围杀起敌来。
大军本就作好了预防,敌人除了初时让人猝不及防间折损了几人,并未再讨着什么好·这次埋伏没用多久便被众人打了回去,敌军不多时便夹着尾巴撤退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素子衣过了许久才彻底冷静了下来。
“无事了·”韩子高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素子衣的眼神仍有些许发直,她看到韩子高的肩头,愣了愣··“你......你受伤了”韩子高的肩头横着一道刀伤,血染红了被刀刃滑破的棉衣,隐隐透出里面翻开的皮肉。
“无碍,小伤而已·”韩子高笑笑,便随军整顿着小战后的狼藉··他说的是实话,比起别人受的伤,比起自己以前受的伤,这道刀伤真的不算什么。
但对于素子衣,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那伤口皮肉外翻,露在棉絮间和空气中,看起来触目惊心·对于在现代手指划道小口都要包一个创可贴的素子衣来说,已是视觉上一个极大的冲击。
都怪她连累了他·素子衣抖了抖嘴唇想要说一声抱歉却觉的那两个字太过苍白无力,怎么也抵消不了她内心的歉疚··她抿了抿唇,用刀划下一道布帛,沉默着抓住韩子高的袖子。
韩子高回头看她:“可有事”·素子衣没有回答,只踮起脚尖,将那布帛在韩子高的肩头细细缠了几圈··少女的脸颊还因着方时的惊吓而泛着惨白,紧抿的唇微微颤抖,像是极力忍着什么。
她的指尖小心地在韩子高肩头绕过,将那布帛在韩子高腋前打了个节··韩子高脸红了下,只是隐在脸上的血污下看得不甚明了··方才为护这人,一时间也忘了男女大防,此刻松懈下来,韩子高忆起自己紧搂了人家姑娘家那么久,不禁有些又羞又愧。
但这般尴尬的事,还是不再提的好··韩子高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了一声“多谢”··这一幕,被从前方赶来探看情况的某人,看得个一清二楚。
☆、第 85 章·这个冬天比去年似乎冷了不少,陈茜坐在马上只觉得那冷风袭来,凉意阵阵··他摸了摸横在马颈上的银枪,捏了捏拳,极力忍着心中叫嚣的暴虐。
又是他又是那个素子衣·他早料到杜龛怕会着人埋伏于此地,故而听得大军后方遇伏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他自知不用他出面情况也自会搞定。
只是,他突然想起了,那人所在编制,似乎,就在那个位置··陈茜忍了忍,还是拨马来到了后方··谁知道情况怎么样,说不定会出什么特殊情况,还是来看看的好。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陈茜何曾想到,他还没走到近前,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那人的肩头一片血色,看不清伤势的重轻,素子衣踮着脚正小心翼翼地将布帛从那人腋下绕过。
陈茜摸了摸马颈上的枪身,削铁如泥的枪头泛着森森银光,诱惑着陈茜去抓住那枪柄尽情发泄··别再往前走了·陈茜警告着自己·他自己都不晓得为何要这般警告自己,他只觉得,心间有一团不知名的东西正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即将不受他的控制。
可他手中的缰绳却迟迟都未做出动作勒住马身··那人竟然在对素子衣笑陈茜勒马的手猝然缩紧·马蹄高扬了一下,长嘶了一声·这一着响动惊动了几百米外正整顿间的众人。
“将军”“将军”“将军”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正忙活的众人看到陈茜,都停下手头的事情恭敬地朝陈茜微躬了躬腰。
“速速收拾好赶路·”陈茜把目光唰地收了回来,就近扫视了一圈道··众人纷纷应了一声··陈茜心下有些慌乱,竟不敢去抬头冲远处看,拨马走了五六步便转了马头回去了。
他竟然,有些心虚于见那人·是因为愧疚吗不声不响便不再搭理这人甚至还躲着这人,他定是,不喜的吧·换成他自己,怕早就暴跳如雷了。
陈茜背对着韩子高的方向拨马行着,只觉得背上像是粘了什么东西般锋芒在刺,不舒服得紧,直让他有种拨马快跑的冲动·走了近百步,转了个弯,估摸了离了那人的视野所及范围,陈茜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这舒气的声音从嘴里发出,倒是把陈茜自己都惊了一惊··他陈茜,竟害怕见韩子高至此种地步·陈茜皱着眉,心里把这档子事还没想明白,方才所见的那一幕又撞入了他的脑海。
素子衣,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他竟然敢......·陈茜突然惊了一下··他这是在做什么·为了素子衣和韩子高走得近而生气吗为了那一幕而嫉妒吗为了疏远了韩子高而心虚愧疚吗·陈茜咬着牙,狠狠捏了捏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了几声后,陈茜把心里的那些个杂乱的思绪,也渐渐压了下去。
他说过,结束他们之间的错误·他说过了怎么可以再如此在意怎么可以再因着一个韩子高而心绪不定··陈茜深吸了口气,渐渐冷静下来。
他目光重又变得暗沉而深邃,冷眼瞧着前方··不可再胡思乱想,如今最重要的,便是和杜龛吴兴一战了·自己怎么让这些琐事坏了心绪·陈茜重又摸了摸泛着寒光的兵器,这一次,便让你尽兴而归。
过了这山路,行了半日的时辰便到了长城县··候安都在长城县外迎接大军时,刚刚见陈茜,便被陈茜铁青的脸色弄得心间咯噔一响··陈茜路遇埋伏一事,他也收到了消息。
自己驻扎在吴兴和徐州之间,竟然丝毫未觉,实在是罪责难逃,也难怪陈茜的脸色如此之差··候安都静了静神,倒是专心等起陈茜的训斥··不想陈茜并未怎么训斥他,只道了句日后将功赎罪便把这事就此搁下。
晚间竟又飘起小雪来··素子衣却没心思去赏那雪景,她呆坐在营帐外,抱着膝不知在想些什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一件大衣从身后搁了下来·素子衣抬眼一瞧,正是韩子高。
“谢谢·”她闷闷地说了一句,紧了紧韩子高披在她肩头的大衣··“你不必自责·”韩子高走了几步,站在素子衣五米远的地方,“我本就该护你周全。”
素子衣愣愣地看着韩子高··我本该就护你周全··这是自她来到这异世后听到得最最温暖的话··她张了张口,朝着已转了身的韩子高无声地吐了“多谢”二字。
刚至长城县没一日,陈茜便主动出击了··这次,陈茜可不打算原地等待··杜龛十万大军驻扎在吴兴,占据了水路,陆路要塞,形势看起来很是严峻··但是,杜龛这个人,却不足为虑。
当韩子高等人随刘澄去偷袭杜龛水军阵营的时候,他才知道,刘澄不是别人,正是陈茜手下的一员虎将·初时知道这事时,韩子高看着马上那个与自己有数月同舍之谊的熟悉身影,心间突然一动,想起几件事来。
无一不是刘澄不经意间照顾了自己一二··那件披风,韩子高心里沉吟了下,渐渐回过味来·原来那披风是他的·韩子高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陈茜啊陈茜......·韩子高苦笑了一下,神色莫测··这次偷袭水军,素子衣献计火攻··刘澄摇了摇头:“不宜不宜,还没等我们的火烧起来,早都惊动了杜军。
而且以火攻水军,真是愚蠢的法子·”·素子衣脸一红,退到韩子高身后不敢说话··韩子高沉吟了下露出一丝笑意:“我觉得,可以·”·他附耳在刘澄耳边说了几句,刘澄渐渐展颜,会心一笑。
“这般可行”·刘澄等人是在夜里发起攻击的··韩子高亲带二十个水- xing -好的人潜入水底,将几艘最大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
刘澄命人将浸透了灯油的油步包在数百支箭矢上,直冲着杜军处在水路要塞的船只- she -了过去··守夜巡岗的杜军先是被数百箭矢惊动,大叫了几声敌袭··合甲而歇的将士纷纷起来应敌。
但在这短短的片刻,陈军已经把近千根带火种的燃着火苗的箭刷刷地- she -了过来··船只本就是木制,再加上火箭遇上油布,这火势没多久便起来了··敌军首领早在听得有油布- she -到船只上的时候便下令了各船只分开,以防敌人火攻。
不想,那船只却是分不开了·糟了他忙派几人下水查看··不想,下水的人却是被早就埋伏在水底的人刀刀封喉··韩子高乘着夜色直起身来冲船只叫喊:“将军,船只被铁索锁住了,请求支援”·夜色之中实是辨不清敌我。
敌军眼看着火烧起来了,几艘装着重要物资的主船还被连在一起,水- xing -好的人纷纷跳了十几个下去解锁链··而这些人,正被等在水底的陈军给逮了个正着。
韩子高见好就收,示意众人潜水回去··果然,众人刚刚离开不久,敌军的箭雨便朝水底开始- she -,把自己的负了伤的人也不知- she -成了怎样个筛子状··火势已经越来越大,刘澄趁乱发起了攻击。
这一场偷袭没有损耗多少敌军兵力,却是把水军的几艘大船和物资烧了个干净·偷袭战打得就是速度二字··当夜里,刘澄便撤了军··此次战役结果还是喜人的,只是......·“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素子衣满脸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不敢看军医正在给韩子高拔箭的情形,只将头埋在韩子高身侧哭个不停。
“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素来温和朴实的王二牛都有些生气地喝了素子衣一声··哪有一上战场就手软脚软的士卒·他们军队里是怎么混进这样懦弱无能的人的箭都朝她- she -了过来,她还呆站在那里干什么迟要不是韩子高拼命扑上来护着了她,她这条命还在嘛·“对不起......对不起......”素子衣抽噎着泣不成声。
“道歉有什么用”王二牛看着韩子高苍白的脸色,跺了跺脚,“你这种人就等着收拾铺盖回家吧”·“二牛”韩子高冷声喝了一声,“禁言”·他有些无奈地看了右臂一眼。
难道这条胳膊命中带煞,怎得三番五次受伤的都是这条胳膊·不过幸而没有伤到要害处··“我并无大碍,你且宽心·”他看着素子衣颤抖的肩头,伸出左手轻拍了拍她,“别哭了。”
他说完,抬头看着王二牛道:“此乃战伤,与她无关,切莫再做宣扬”·素子衣仍然抽泣着,王二牛瞪着眼一会瞧瞧韩子高,一会瞧瞧素子衣,叹了口气走开了。
韩子高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刘澄,眼里闪过一丝深色··长城县,军营,司刑部··素子衣刚回了长城县便被暂时关押了起来··“素子衣玩忽职守,衍累同伴,按律当斩念在献计有功,遂降其罪,军棍五十”·“大人”韩子高撩起外袍就跪了下去,“属下不服”·刘澄眯眼:“有何不服”·“请大人听言。”
韩子高拱拱手,“属下不知玩忽职守,衍累同伴二词从何而来素子衣正面迎敌,腹背受袭,吾等身为同僚,同为陈军,难道视而不见难道任我陈军儿郎血溅敌手”·在场的人一愣。
事情何时变成了这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刘澄瞪眼道:“本将亲眼所见素子衣......”·“大人”韩子高声音突然嘹亮,“大人战场诡变,眼见并不为实若真是大人所说,属下何必如此作证当时情况突然,事实并未各位所见请大人明察”·因着韩子高的坚决不承认,而当时厮杀混乱也没有多少人在意具体情形,所以韩子高这般一说,素子衣便没了什么过错。
这事便因着韩子高的三言两语就此搁下··但韩子高乘着素子衣的献计之功向刘澄讨了个恩典,将素子衣分到了火头军··火头军,便是做菜的了··韩子高心下觉得,这对素子衣来说算是最合适的了。
他不能总时刻护着她,先不说在战场上丢了- xing -命,单是如这次般拖累了旁人也有她受的··至于素子衣愿不愿意,这是韩子高放在最后考虑的事··韩子高那番话说了没多久,素子衣就被放了出来。
当她得知了自己差点就因着这事丢了- xing -命时,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而对于调到火头军这事,更是没有一丝的不满··再也不敢任- xing -了果然有一句话是对的:装逼遭雷劈。
她真是闲的蛋疼才跑来打什么仗杀什么敌·“有什么事就给我说,我会照应你的·”·韩子高像是在摸弟弟头般抚了抚素子衣的头顶。
她已在床榻上呆坐许久,怕是·在担心日后的日子··“谢谢......”素子衣一直低着头,没有看韩子高一眼··直到韩子高无奈地叹息一声走出了房门,素子衣才渐渐抬了头,面上,挂满了泪痕。
☆、第 86 章·夜凉如水··这夜的月色少有的明亮,圆月挂在天际竟是比中秋时节还要亮上两分··巡视的士兵排成几队四处走着,营帐间隔着不远便在空地亮起着一团篝火。
一个身法敏捷的黑影闪了几下,躲开了巡视的探查,闪进了西侧的一个营帐··他脚步轻盈地闪到一人前,静立在那里看着榻上熟睡的人··那睡着的人长发如墨,散在脑后,在营帐角点着的烛火微暗的光亮下隐隐发亮。
紧闭的眼上长直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间时而扑闪,秀美又带着几丝英气的眉毛衬得那双阖着的眼风景如画··那黑影似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轻轻探向榻上人裹着白巾的臂膀。
这人的指尖轻轻触在那胳膊上,似是犹豫了下,又将手轻轻探向熟睡的人脸颊··那眉目如画的人眉尖动了动,鼻中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吟··那正要探向脸颊的指尖凝了一凝,停下了动作。
指尖下的人突然翻了个身··黑影受惊般迅速收回了手,身形一闪便隐在了暗处··床榻上的人翻了身,又沉沉睡了过去,均匀的呼吸隐隐传入耳畔··黑影在暗影处站了会儿,便闪出了营帐外。
过了许久,床榻上的人才睁开了眼··他轻轻抬起未受伤的左臂,轻轻触了触右臂上另一个人的指尖触过的地方··他嘴角微动,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何苦如此·何必如此·既要疏远他,又何必来看他何必这般,偷偷摸摸,夜色潜入·陈茜,你到底是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韩子高紧闭起眼,眉间簇起的眉峰深若丘壑。
月色明亮,一人端坐在那棵最大的榕树的枝干上,榕树光秃秃的纸枝条缝隙将这人挺直的背影割碎··陈茜墨发微束,有一大截还散在背后,混着墨青色的外袍,在月光下如同泼开的水墨画。
只有在这里一人孤身静坐,他纷乱的思绪才能渐渐平静··他又受了伤,还又伤在了右臂·这般不小心,当他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如此频繁的重创,也不知会留下什么遗症·这伤,又和素子衣有关·他真后悔把这素子衣放进了军营,简直就是来搞破坏的·偏这人还拼了命得替这么个软弱无能的家伙辩护,甚至还硬生生扭曲事实·他倒是发现,这些日子没见韩子高,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强了不少,啊哈·树枝上的人发泄似得将拳狠狠击了身旁的树干。
他自认光明磊落,却为了看他一眼做出了这等偷鸡摸狗的行当·陈茜苦笑了一声,将眼移到空中的明月··他担心他··谁叫他担心他呢··一边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不可再逾越,不可再荒唐,一边又一遍遍地做出这等荒诞的事。
他从来没有过这般的担心,担心有一日,他无法控制自己··树上的人长叹了一声,跳下树来··十一月十日··微东风,天色晴朗··周文育三万援军兵至长城县。
“一鼓作气南下”陈茜眯眼看着桌上的地图,扣了扣指节··“是否太过草率”周文育和侯安都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陈茜嘴角微挑··“我自有打算·”·十一月十一日,蒋元率五千精兵劫了杜军粮草,将军队驻扎在物资运输要道··杜军与之战,三番不利。
十一月十二日,刘澄于东侧偷袭杜军义兴守军联军,韩子高骁勇,斩敌将头颅,获大胜··十一月二十三日,陈茜率大军南下,吴郡太守王僧智率军绕后企图偷袭长城县,侯安都一万大军东至吴郡,围魏救赵。
十二月八日,杜泰又与陈军正面对敌,杜军小胜两场··十二月二十日,杜泰突遇袭绞,四万大军各面夹击,杜泰闯出重围,落荒而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绍泰二年·一月一日晚。
杜泰狼狈地站在吴兴城的城门下,身后的几万大军只剩得不到百余人的残兵·如果算上还没会合的各处逃出来的散兵,恐怕也不过五百人余耳··“城下何人”守城的将领举着火把照着杜泰满是血污的脸。
“西虎将军杜泰”杜泰鼓了鼓气力,举起手中的战旗,“加急军报还不速速开门”·那将领本也是认得杜泰,此刻见杜泰此等狼狈模样,哪能不知时战事失利。
心下大惊间也不敢误了军情,忙下令开城门··城门缓缓地打开,杜泰瞪着眼死死盯着城门上“吴兴”两个大字,眼中闪过沉痛,他的拳紧紧地攒着,手上的青筋爆起,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吴兴,吴兴,吴兴·我杜泰不是英雄,不是英雄,做不了英雄......·我只是个苟且偷生的普通男人......·只是一个......·杜泰闭了眼,不敢去看那慢慢打开的车门。
“轰”的一声沉重的响声,城门完全打开了··“请将军速入”守城的将领冲在马上直挺挺地坐着的杜泰喊了一声。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破竹之势直逼那名将领的喉咙·他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未完全散去,便被那长箭永远锁在了喉咙··“冲啊”·“杀”·潮水般的喊杀声突然从四面响起,杜泰身后的百余残兵威风凛凛地横刀冲在了最前面,将还没回过神来的守军便被潮水样涌上来的“杜军”割断了喉咙·这个样子,哪是战败后残军的模样·黑压压的军队从夜色中不断地涌出,势不可挡地冲吴兴敞开的大门冲去·端坐在马上的杜泰,紧闭着双眼,在听到杀生震天的那一刻,就像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般,紧握的双拳软软地搭在了身体两侧,他上身一软,直直倒在了马背上。
吴兴的正城门的守军,在一瞬间便被绞杀了半数··那黑压压地不断涌进来的敌军,让他们终于恍然回神·西虎将军,杜泰,叛了·吴兴太守府。
后院,内室··“睡吧,睡吧......”明眉皓齿的女子一身艳丽的红色薄纱,纱裙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她怀中靠着一人,黑色的铠甲在身,于烛火下隐隐发亮。
那人斜靠在女子柔软的怀中,发出均匀的鼾声··秦若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玉手轻轻抚过杜龛发硬的胡渣,她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幽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生机··她还记得,那年,她豆蔻年华,已许人家。
可家道突然败落,父亲下狱,所许人家也举家北迁··她举目无亲,孤苦无依,即将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被发卖时,遇到了杜龛··她以为他是她的天神·她尊重他,感激他,爱戴他。
直到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是害她父亲下狱的凶手,是害她所许竹马举家慌然北迁的黑手,是害她家破人忙,人生扭转了再扭转的刽子手·她不信,却也改变不了一件件摆在她面前的事实。
父亲刚直,不会背弃婚约,即便她所许的那家人生活困顿··杜龛......·原来所谓的宠爱就是害了你的家人再装作救世主的样子将你纳入羽翼,让你对着仇人感激涕零·原来所谓的誓约就是受了些威胁和钱财便远走高飞,弃了对方仍在坚持的道义信用·秦瑾萱轻轻笑了一声,将手摸上了杜龛的脸庞。
这个男人,她曾以为她会一世追随,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最终,却是她亲手害了他吗......·我欢喜的,是那个救我于危难之中,护我于乱世之下,宠我于九天之上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害我家破人亡,将我蒙在鼓里让我对仇人迎笑承欢的小人·门外一阵阵得骚动声。
一声声的急报隔着老远就能听到··秦瑾萱低头,看着那杯她娇着闹着让他喝下的酒·酒液清亮,香味缭绕··梦三千,沾唇即倒,大睡三日不得醒。
这三天,将会改了多少事,变了多少人·灯火朦胧,一身红色纱裙的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将小几上杉木盒里精巧的剪刀拿了出来··咔嚓一声清响,那泼墨似的三千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对仇人承欢巧笑的她,对仇人心意相许的她,对仇人敬佩依恋的她,便用这余生,去赎罪。
赎她愧对九泉父母的罪··赎她瞎眼不识人的罪··赎她......害了他的罪··佳人在兮不再兮,道是无晴却有晴··绍泰二年一月一日夜。
陈军大军夜袭吴兴城,杜军将领西虎将军杜泰叛敌,诱守军开城门··吴兴太守杜龛手握十万大军,却在夜袭之夜酊酩大醉,大睡三日··是夜,杜军大军至时,吴兴已破,杜龛熟睡不醒,被亲兵拼死送往义兴,大军无首,自溃散之,余有五万军降于陈军。
陈霸先大军围困义兴,不想京城突生变故··正如韩子高预料,北齐率军南下直击建康··陈霸先使缓兵之计,联合北齐,破义兴,杀杜龛··此乃后话。
史官载曰:及僧辩败,龛乃据吴兴以距之,遣军副杜泰攻陈茜于长城,反为茜所败·霸先乃遣将周文育讨龛,龛令从弟北叟出距,又为文育所破,走义兴,霸先亲率众围之。
会齐将柳达摩等袭京师,霸先恐,遂还与齐人连和·龛闻齐兵还,乃降,遂遇害··从来没有人知道,也从来不会有人在意,夜色下,一个红裙的女子长发倾泻而下。
泻尽了一生年华···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 87 章·前两日刚过了年··自吴兴城破后,陈茜便驻扎在了吴兴,候安都仍带兵驻守长城县,周文育则欲将率军向会稽进发,驻守会稽,以防生变。
韩子高在攻打吴兴的几场战役中初露头角,封百户,掌三百士卒··前两日的年,是在这吴兴城过得··阔别近一年,年前这吴兴城还因着近日来不断的战役而显得颓然落败,透着一种萧索。
过了年后,这种萧索便渐渐得得散了去··吴兴的百姓,为陈茜的归来纷纷祭拜上苍··据说,除夕夜的时候,吴兴的百姓纷纷将对陈茜的祈福写在花灯上,放入了吴兴城外的河水。
当夜,花灯照亮了整个河面,壮观至极··周文育还拿了这事调侃陈茜··“你小子可以啊”周文育年长陈茜十五,已年近五十,是随陈霸先平建康之乱的一名老将,素来和陈茜关系不错,以兄弟相称。
“周兄笑话了,坊间传言,不可信耳·”陈茜笑了笑,拿起一旁小几上的清茶啜了一口··周文育笑了两声,拍了拍大腿:“说来蹊跷,贤弟觉得,那杜龛小子是怎得在大战之际沉睡三天三夜的真是奇了”周文育说着,啧啧叹了两声,“我听说,十几个人叫都没叫醒气的那杜夫人当众便绞发而去。”
“杜夫人”陈茜眼神一闪,放下了茶杯·杯中的清茶随着他的动作闪了闪涟漪··“对啊,就是王僧辩那狗贼的女儿,说来也是个贞烈的女子啊。”
周文育叹了一声,有些惋惜,“而且据说,那个杜夫人一身红裙相貌绝色·”·陈茜唇角勾了勾,又将那茶杯拿将起来,喉咙间若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相貌绝色的红裙女子,绞发而去,是她吧··秦瑾萱··至于怎的被当成了杜龛的正妻,他倒不在乎··其实找到杜龛的弱点,并不难··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况这美人和杜龛这段渊缘,被他无意中得知了·早在杜泰攻打长城县的时候,他就知道,秦瑾萱,是一枚用得上的好棋子··至于杜泰的弱点,好命,好名,好权......好色。
如果杜龛知道,他的表弟叛了他,除了他的猜疑,还有对秦瑾萱的欲望,不知杜龛会作何想··陈茜眼神微闪,既然这秦瑾萱已绞发而去,那这杜泰......他还真给不了他什么,他也不想给·如此的话,那便,不留了。
茶杯口轻轻飘起几缕热气,遮住了陈茜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吴兴城的年味正浓,这两日得了闲,韩子高正好在这吴兴城走上一走··素子衣在火头军里的日子反而过得如鱼得水。
她自己本就- xing -格爽朗,又时不时研究出些小菜式,再加上韩子高封了百户,而军里的士卒多知他与素子衣关系不凡,故而对素子衣更多了几分尊重··“你不知道,我那菜一上桌,他们几个全抢光了吃得那个猪样”素子衣眉飞色舞地说着,手舞足蹈着模仿着火头军同伴的样子。
火头军里多为老弱,韩子高还担心素子衣会不适应,此时看来,他倒是多虑了··韩子高嘴角吟着一丝笑,静静听着素子衣一人天马行空地说··“哎,听说你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真的假的”素子衣眨眨眼,戳了戳韩子高的胳膊。
近日里军营中都传遍了,说是一个绝色的少年飞身直取敌将首级,让整个大军势不可挡地碾压式得打了场漂亮的战役··素子衣一听绝色少年几个字,便心知是韩子高无疑了。
想来这韩子高也是历史上的一个人物,总是有些本事的·而这些日子以来与他的相处,竟让素子衣差点忘了,韩子高,将来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将军·怨只怨韩子高这副身板实在不够看,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让素子衣责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身板也能率兵肆意厮杀。
虽说韩子高三番五次救了她,但素子衣总觉得,若不是当时自己吓傻了,光论身法,她和韩子高是不相上下的——谁叫第一次见面韩子高逮了她半日都没逮到呢·韩子高听得此言,看到素子衣眼中的戏虐,轻笑着摇了摇头:“侥幸尔,那些传言夸夸其谈了。”
素子衣眨了眨眼睛:“怎么个侥幸法”·韩子高轻轻瞥了眼满脸八卦色的素子衣,有些好笑:“嗯.....也许像你说过得,敌军将领被我的美色惊呆了”韩子高说完轻笑了一声,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素子衣被这句话雷了半响,待立在路上半响,才反应过来韩子高说了什么··奇事奇事·素子衣愣了会,高笑了一声,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天啊韩大美人”素子衣的眉眼肆意地扬起,眼里洋溢着从来都没有过得欢快笑容··那是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笑容。
韩子高嘴角的笑意就那般轻柔地挂在嘴边,似乎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风景··可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欢喜·那笑意浮在嘴角,也只是,浮在嘴角。
他的眼里,像是装进来千千万万的愁绪,即便在这年味十足的热闹的大街上,即便是在素子衣调侃玩笑中,即便是在每个经过他的人不由的驻足回眸中,韩子高眼里的那份东西,仍然缠绕在最深处,丝毫不减。
·那份东西,叫孤寂··物是人非事事休··吴兴城......·那曾是他最放纵肆意的时光吧··在陈茜的庇护下,平平安安,快快活活得做着一个怀着将军梦的少年。
没有不安,没有忐忑,没有挣扎,没有鸿沟··高山流水觅知音,只可惜,陈茜终不是高山,而他,也终不是流水··韩子高抬眼望了望前方百米开外太守府显眼的瓦顶。
他从一个普通士卒,到太守府的侍卫,到徐州守军领军之人,再到一个普通的士卒,又因着军功官至九品校尉,却由于私自行动再次贬到了普通士卒··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韩子高恍然发现,每一次起落之间,都和陈茜连的那般紧密。
只这一次,他官封百户,却与他无关··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明明满眼笑意,却习惯- xing -地沉着脸说一句“很好·”·韩子高脸上笑容依旧,让每个看到他面庞的人都止不住感慨一声“倾国倾城”。
他脚步顿在太守府百米开外的地方,不再前行··“韩子高你现在当了官,怎么着也得请我吃一顿吧”素子衣终于追上了韩子高。
她踮脚拍了拍韩子高的肩,“话说你也走得太快了吧”·韩子高左右扫了一眼:“酒馆全关门歇业了,怎么请”·素子衣眼珠一转。
说起来,不知道韩子高这样的人有没有洗手做过羹汤她对这一点,极其得感兴趣··“我带你回厨房,你做给我吃”素子衣拉着韩子高的衣袖,满脸的狡黠。
“我”韩子高愣了愣,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哎呀,走啦我不管你就得做给我吃”素子衣一脸的无赖状。
韩子高每每看到素子衣这般神情就一阵头疼——素子衣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精神有时着实让他吃不消·他以前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素子衣这般的人交好,想当初他可是恨不得一剑削了这人的。
可他偏偏对素子衣再生不起气来·素子衣身上的那份洒脱和纯真,让他总忍不住想去保护,想去守住那份他没有的洒脱和纯真··不知不觉间,他早已把素子衣,当做了亲妹妹。
韩子高早已做好打算,等他军功累积够了,便可以给素子衣讨门好亲事,以哥哥的身份当她永远的娘家人·他护不了她一辈子,但却可以找个疼她爱她的男子护她一辈子,更何况,若将来自己有个一官半职,她的夫家定不敢欺她。
他自小孤苦,只尝得过那么三两年的亲情便被这战乱毁了所有·曾经的他,无能护着爹爹,无能护着成哥,无能护着他自己·如今,他既把素子衣当做妹妹,便再也不要尝一次那有心无力的苦楚和痛苦。
素子衣手拉着韩子高衣袖,怕他反对般紧紧攒着··韩子高叹了口气,摸了摸刚到自己胸口的梳着男士发髻的女子的头,说道:“好·”·一高一低的身影逐渐离去,那稍高的背影即使身着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衣,也掩不住那一身的气度芳华,矮一些的身影手指抓住那人的袖子,动作间尽是信任和依赖。
乍眼看去,那一对身影,分外的和谐··街头拐角处,一人冷眼看着二人相偕离去,捏断了手中的笔杆··“这.......”笔摊的老板面色不虞地看着那节断在地上的笔杆,“您,您看这......”·那人唰得把目光转向老板,- yin -婺地眼神如野狼一般,让老板的背后不寒而栗。
“没,没......没事·”那老板不敢再追究那断在地上的湖笔,退了几步,拉起摊着百支毛笔的四轮车便小跑着离开了··那人一身黑色甲胄,腰间横着一把通体发亮的钢刀,笔挺的鲜红色裤管下踩着一双青色白底的长靴。
再向那人面上看去,不由让人惊上一惊——左脸上一大块触目惊心的烧伤从额头延展到了脖颈,右颊上一刀不知是剑伤还是刀伤的疤痕横过眼角,要是再差一点便要将那人变成独眼龙了。
这人手里捏着另半段生生扳断的湖笔,眼神死死盯着韩子高和素子衣离去的方向··韩,蛮,子··我可算,找着你了·☆、第 88 章·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韩子高挽着袖子,打了瓢水洗着有些发蔫的白葱。
素子衣坐在方凳上,上身趴在桌子上托着腮,笑看着韩子高:“你要做什么”·韩子高洗好了葱,放在案板上细细切成了呢碎末:“葱油面。”
“你还真会做饭啊”素子衣颇有兴趣地跳起来凑到韩子高身旁,“我还想着你不会下厨呢·方才看你和面动作还挺熟练的。”
“为何我就不会下厨”韩子高用木勺剜了少许油块,在铁锅里点了点··“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素子衣撇撇嘴,“看来你不是君子哦。”
素子衣说着转了转眼珠,嘿嘿笑了两声:“我傻了,你当然不是君子,你可是美人·”·用铁勺拨着那块油的韩子高动作微动:“君子远庖厨谁说的”至于美人二字,又被他自动忽略。
早都习惯了这人的不正经,要是因着这两字和她斗嘴反而得了她的意··“圣人说的啊这你都不知道你不是很有才华吗”素子衣杏眼微瞪,奇怪地瞧着韩子高,眉间微微蹙起,鼻头稍皱,带着一股憨娇。
韩子高见得素子衣可爱模样,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呀除了耍小聪明,断章取意也很厉害呢”·素子衣登时就不乐意了。
“喂喂喂说谁耍小聪明呢”她在韩子高身边踱了两步,支起右手在下巴处比了个奇奇怪怪的手势,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冰雪聪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眼看着这人就要开始自卖自夸得停不下来,韩子高忙抄起右手,抓了块案板旁摆着的糕点就塞到了素子衣嘴里。
素子衣被突如其来的糕点堵住了满嘴的话,心知韩子高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停言,却还是向着嘴里漫开的清香缴械投降,细细嚼了起来,只拿眼不服气地朝韩子高微瞪了一瞪。
韩子高见那油化开了,将一旁切好的葱花和白菜沫并着几条红辣椒丝下了锅··刺啦地一声响,食材在锅里欢快的叫嚣着,一股子扑鼻的葱花香味已经冒了出来··韩子高的声音,在油泡炸裂的声音中,依然清晰明亮。
他的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就像是山间的清泉般叮咚潺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君子远庖厨,指的并不是下厨,而是杀生·”他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比女子还要皓白的手腕,此时正动作着翻飞着锅铲,“子衣,以后不懂就不要乱说,会被笑话的。”
韩子高说着,手腕一动,将锅里被热油滚过的菜料铲了起来,搁在了碗里,又抓起水瓢舀了几瓢水倒进了锅里··素子衣瞪着眼,半响没说出话来··会被笑话的......·不懂就不要乱说·不懂就不要乱说·啊啊啊,气死我了。
她堂堂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接受过高等教育,开拓了宇宙视角,上天入地各有涉猎的新新文化人,被一个迂腐的古人嘲笑没文化·□□的挑衅啊,□□的二十一世纪尊严啊·素子衣三两下吞了糕点,便要出口辩解。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打断了素子衣将要出声的辩解··素子衣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声便因着此时此刻不该出现于此地的来者而惊得僵硬在了那里。
韩子高背对着厨房门,刚刚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动作便滞住了··素子衣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高大男子··男子一身黑色镶边交领大袖长袍,披着件绯红暗花立领披风,墨发高束,头顶一根通体发黑的黑曜石发簪和墨发交相辉映。
此人正是陈茜··陈茜本就生的英武,身高九尺,一身的威武之气·这身衣服更显得他沉稳威严,透着一股子压人的强者之气··素子衣本也是为着陈茜的到来而惊诧,此时见到陈茜这般风姿,更是一时移不开眼。
陈茜沉着脸色瞧着背对着自己的韩子高,看都没看一旁张着嘴呆立的素子衣,沉着嗓又问了一句··“你们在做什么”·韩子高僵着身子转过了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茜就这般突然找了上来··右臂上陈茜曾触碰过得地方,突然之间灼热起来··“将军·”韩子高行了一礼,“属下在做面。”
陈茜嘴角动了动:“什么面·”·“......”韩子高微微低了低头,“葱油面·”·陈茜撩起外袍便坐在厨房简易的凳子上:“好,做吧。”
素子衣瞪大了眼睛,陈茜,不会是......·“最近也想吃吃面·”陈茜侧头看着韩子高,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抬了抬下颌,“去啊·”·“......”韩子高动了动嘴唇,最终只应了一声,“是。”
背对着陈茜的韩子高,看着锅里渐渐沸腾的水,眼神闪了闪·陈茜,你要做什么......·面条在水里翻滚,韩子高一直面朝灶台静静站着,而陈茜也一直坐在做工粗糙的木椅子上摸着手上碧绿的扳指。
素子衣呆立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不敢和陈茜搭话,只得无所事事地立在那里··不过,就这么欣赏美男也是不错的··素子衣心里想着,偷瞄了陈茜几眼。
说来她也有些日子没这般近距离地见过这人了·可每次见到陈茜,总会给她带来不同的感受·这人就那般随意地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度浑然天成,透着霸气和威压,和她所见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可是......不是感觉陈茜和韩子高并没有啥吗这又是什么情况·素子衣的眼睛滴溜溜在二人间转了几转,电光石火间,突然明白了。
大概是在闹矛盾,所以才会,素子衣皱着鼻子想了想,嗯,冷战··一股子烦闷从素子衣心底冒了出来··偏偏,偏偏,偏偏陈茜是个......只要想到这个素子衣就憋屈得紧。
唉,既然无法得到,多看几眼也无妨吧··素子衣这般想着,又将目光朝陈茜瞥了几眼··就在她又一次偷瞄陈茜的时候,陈茜一个冷眼突然冲素子衣- she -了过来。
那目光如箭般直直- she -到了素子衣心底,让她冷的打了个颤·她蓦然间就想起那次挨军棍时陈茜的目光,那目光虽慑人,却也没有这般让人胆寒··陈茜的目光在素子衣身上冷冷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落在了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单薄身影上。
即便是隔着几米远,他也能清楚到这人身上的僵硬感··僵硬什么,怕他怨他·陈茜捏了捏指节,指节间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得只听得到水汽泛起的声音的厨房里清晰可闻。
那清脆的咔嚓声让素子衣心间抖了一抖·不会吧,看了他几眼就要挨揍......·韩子高却是出声了··“面好了·”他说着,捞起锅中的面分别放在一旁的两个碗里,将搁在一旁的滚油中滚过的菜料搁在了面上,又各浇了勺先前调好的酱汁。
他转身将一碗面搁在了陈茜面前的桌子上,又端着另一碗面冲素子衣走去··“你要做甚”陈茜停下了摸扳指的动作,眼神锁在那碗面上。
韩子高脚步停也未停,轻道了一句:“给她面·”·“我让你过去了吗”陈茜盯着面上搁着的筷子,动也未动,声音却冷到了谷底。
韩子高的动作便顿在了半空中··他面庞对着素子衣,本一直是僵着的,此时却渐渐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让素子衣怎么看都觉的违和··“将军也没说,不让属下过去,不是吗”·韩子高这话刚出,燃着柴火本来十分暖和的厨房又冷了几分。
陈茜握在桌上的拳紧了紧··他什么时候用这般- yin -阳怪气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他向来,对自己极为尊重,他向来,对自己恭敬无比·是因为素子衣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好一个素子衣·好一个韩子高·“那现在,本将军,命你过来”陈茜嘴角动了动,忍着满腹的怒火。
他从来都忍不了违抗自己命令的人,忍不了背离自己意愿的人·如果这个人是韩子高的话,他.....他似乎已经为他破格多回··但是当韩子高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素子衣.......是可忍,熟不可忍·韩子高端着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命令吗好啊·素子衣动了动鼻尖,她怎么嗅到了一股子浓烈的□□味··虽然眼前这两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她很快注意到了一件事。
如果韩子高过去的话......那她还能吃到面吗她现在一看到陈茜就腿发软,让她跟他坐一个桌子上吃饭得了吧·素子衣登时有些恍然无措地看向韩子高。
可韩子高的面庞虽对着素子衣,眼神却似透过了素子衣的身体朝远处看着··他没有看见素子衣的神色,只觉得眼前阵阵的发黑·好一个命令好一个本将军你今日来便是特意刁难我的吗·只见韩子高突然转了身,将那碗面三两步间便端到了陈茜眼前,重重搁在了桌上。
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清脆可闻··陈茜刷的抬起头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将军有何吩咐”韩子高毫不退缩地和陈茜对视着,极力忍住那只扣在碗沿上的手的颤抖。
陈茜看着韩子高带着薄怒的神色,突然间便觉的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见到这样的韩子高了·他与韩子高,有多久没像以前那般推心置腹地说说话有多久没有轻松随意的调侃对方几句有多久没有切磋剑法给他指导一二了·他有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因着自己而露出各样的情绪,活生生的,生动的韩子高了·这些日子,他们很少见面,偶尔相遇,远远的他便摆出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低着头静立,让他觉得......无比的烦闷,让他觉得,这人离他自己,那么远。
陈茜移开了目光,拿起筷子,挑起一根散着热气的面条放进了嘴里··“很好吃·”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吞下了肚,冷冷的面庞上浮现出几丝柔和。
仿佛刚才浓烈的□□味,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气焰,在一瞬间便消失殆尽··韩子高愣了一愣··“你也吃·”陈茜用筷子的尾端朝韩子高手边的那碗面轻点了点,示意道。
韩子高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对面的人垂首吃着自己亲手做的面条,从来都是执上好牙箸的因长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的手正握着一双粗糙的筷子,动作自然而平淡。
那人抬手举筷间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挥斥方逑般流畅硬朗·韩子高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方才自己分明生了气,可这人这样一番做态硬生生将他那份气愤磨了个七七八八。
陈茜见韩子高没有动作,微微抬眼看着他:“为何不动”··☆、第 89 章·当韩子高说出“我不饿”三个字时,他以为陈茜不会就此撇开,说不定还会又发一通火。
可结果,远远在他预料之外··陈茜长臂一捞,将韩子高手边的那碗面移到了自己身边·他的声音极为平淡,吐出的话却差点让韩子高惊地张开嘴··“正好,一碗不够我吃。”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素子衣想吃那碗面呵呵··韩子高忍不住瞟了眼锅里,他本就和了一点点面,刚好下了两碗,自己食量不大,素子衣一个姑娘家食量当然也小。
此时此刻,那锅里泛着热气的水里只剩下了三两根孤零零的面条··素子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却终是不敢说什么,只得背对着陈茜哭丧着脸瞧着韩子高。
韩子高看到了素子衣的眼神,顿感一阵无奈·他能做什么难不成从主将手中抢吃的不成·素子衣的哭丧脸没持续多久。
“素子衣·”陈茜咀嚼完了一口面,轻轻搁了下筷子,“本将军见这厨房柴火有些少了,你去后院劈些柴火回来·”·他说的随意而自然,话音落后又挑起一筷子面条悠悠然送入了口中。
素子衣瞄了眼角落里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柴火:“......”·后院里··“哎哎,怎么回事啊,我看到将军进去了,吓得我们几个都不敢进去了”·“将军在里面干嘛呢”·“你怎么出来劈柴了厨房不是还有很多柴吗”·“你不是炫耀什么韩百户亲自做菜给你吃吗这么快就吃完了”·火头军的人见素子衣出来到了后院,纷纷凑上来问。
素子衣拎着一把沉甸甸的斧头,狠狠地朝地上的木头劈了下去··劈死你劈死你·她使的劲有些大,把手腕震痛了,气得一把把斧头扔在地上。
哐当一声,斧头狠狠砸在地上,溅起几块碎木··素子衣还不解气,又抬起腿便朝地上的一截粗壮的木头踢了过去··“哎呦”素子衣一声惨叫,弯腰摸着脚尖痛地直跳。
众人面面相觑地看了一眼,不知道素子衣在抽什么风··韩子高一直静静地站着看着陈茜吃面,一句话都没说··眼看着一碗面就那么不见了,陈茜又动手去取另一碗。
还真要吃两碗啊,真是......这个点他早都用过午膳了,吃了一碗怕是已到极限,真当他自己是......是猪嘛·陈茜的手指将要碰到那碗面时,韩子高伸手抓住了那瓷碗的碗沿。
“我饿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陈茜抬眼看他,韩子高的眼神平静无波,就仿佛在很平常地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般··饿了·究竟是饿了,还是想留给后院劈柴的那人,陈茜的眼里意味不明。
想留给素子衣想都别想··“本将军还没吃饱”陈茜说着便要动手拿碗··这人怎么有时候比素子衣还固执·韩子高抓着碗沿的手丝毫不松,脚下轻拨,将一旁的椅子拨到了身边,身形微动便坐了下来。
韩子高右手的衣袖还挽起着,皓白修长的手指抓起一旁的筷子便朝碗里挑了一筷··那面条只剩余温,微微有些发硬,韩子高从容得将那根面条从一臂远的碗里挑起送到了嘴边,又从容不迫地送进了嘴里。
等他低头细细地嚼完那根面条抬头的时候,陈茜还一副被定住了的模样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这人,是韩子高·他倒从不知道,这人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陈茜心中莫名一喜,面上露出几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韩子高耳根一热·他轻咳了一声,轻轻说了句:“现在饱了·”然后便大刺刺地坐着看陈茜如何动作。
我就不信了,我动过筷子的东西你还会吃·嗯,不知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生活,便是一个不停地扇你耳光的进程··韩子高便被现实狠狠扇了个耳光。
陈茜挑了挑眉眼,敛了敛笑意,比韩子高还要从容地将碗移到自己面前,然后......将筷子伸了进去··韩子高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陈茜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挑起了一筷子面,朝嘴边送了过去......·韩子高觉得,自己在那一刻把前十六年都没瞪过的眼全部瞪完了。
但最终,陈茜还是没把那碗面吃完,因为......·“负责饮食的人怎么回事”一直跟在陈茜身边的奶娘刘麽麽皱着眉看着两侧的下人·陈茜的脸异常的红,他尴尬地咳了两声,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跳脚直骂服侍陈茜的人的刘麽麽送了出去。
这是陈茜的居室,与当初在吴兴的时候大为不同,杜龛和陈茜对房间陈设的喜好天差地别,但陈茜对这个也并不大在意,故而也没有再翻换··此时的陈茜,依然顶着张异常潮红的脸,眉眼间竟有些躲闪,不敢看韩子高。
韩子高第一次知道,陈茜这人,向来吃不得葱的·他自幼只要吃了葱,便会脸色发红,浑身发热发痒,跟得了风寒一般,过上整整两个时辰才会渐渐好转·但只要不进食葱,那便不会有这种情况。
这种症状似病又非病,陈茜自幼看了很多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故而,陈茜向来是对葱敬而远之,绝口不沾的··韩子高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目光躲躲闪闪的陈茜,让陈茜没来由得心里发虚。
“呵......呵呵......”陈茜干笑了两声,侧着身避开韩子高视线,“大家无事就都散吧,散吧,呵......呵呵·”·诺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与韩子高二人。
这句散吧散吧,分明就是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韩子高盯着陈茜,目光如同消雪的空气,寒冷而生硬··他似乎没有听到陈茜的话,身形动也不动地立在陈茜面前盯着他看。
陈茜躲闪了会,终于忍不住出声道:“我知道不妥了......”·“何处不妥”韩子高眯了眯眼,丝毫不让步··陈茜动了动,没有说话。
“何处不妥”韩子高逼近一步··陈茜突然叫嚷起来:“好痒啊,我要擦刘叔给我的药了,你难道要看吗”他说着作势便要脱身上的衣服。
韩子高轻哼了一声,转身便坐在了床榻旁的椅子上··“脱啊”他微微侧头看着陈茜,鬓角的发丝微乱,轮廓好看的耳垂大概是因着寒冷天气的原因,微有些发红。
他的神情冷淡平静,薄唇就那么平淡地吐出“脱啊”二字··陈茜愣住了,他的身体僵了一瞬,便觉得那种火燎般的搔痒感更重了几分··“我......”陈茜刷地将外面那件黑色镶边的交领大袖长袍一把扯了半边下来,露出了里面雪白里衣的衣领,侧眼盯着韩子高,“本将军真脱了。”
韩子高心里笑了声,你真会脱我才不信呢·他勾了勾嘴角,薄唇微张··“脱啊·”·陈茜抓着半截衣襟的手僵住了。
良久,他放下手来,轻轻咳了两声··“好像......”陈茜站起身来,踱步到韩子高面前,躬腰看着他,“我,才是将军吧·”·韩子高和陈茜对视着慢慢站起身。
“好像......”他勾了勾唇,“将军做了一件极其幼稚的事·”·陈茜一噎··韩子高的眼睛如同最夺目的黑珍珠,闪着幽深却明亮的光,炫目得让陈茜只觉得仿佛有一种眩晕感袭来。
他心下一凛,直起腰来,退了两步··这个人的身边,太危险,方时竟又让他产生身不由己的感觉··韩子高的睫毛如同彩蝶轻扇的翅膀,轻轻一瞥间风华万千。
“我想·”韩子高微微拉开衣襟,拿出了那枚在他胸膛躺了几月的红木麒麟,“我们该好好谈谈·”·☆、第 90 章·那红木的麒麟色泽幽暗微亮,因长时间躺在韩子高的胸口而带着微微的温热感。
那麒麟被韩子高拿出来的时候,陈茜脚步一顿,脑里快速得转起来·这个,该如何给他解释·“请将军告诉属下·”韩子高将那麒麟朝前递了一递,“这个麒麟到底有何作用。”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有何作用·陈茜随着韩子高的动作把目光停留在那麒麟上··这红木麒麟向来是他的信物·麒麟至,如他陈茜亲至,更重要的是,这麒麟可以调动他手下大军的五万之众,近他所掌管的兵力的二分之一。
韩子高既然问出了这话,又将这麒麟收在胸襟里,显然是已经知道了··陈茜看着韩子高掌心的那块安安静静的红木雕,沉默着没说话··“麒麟至,将军至。”
韩子高收手握住那块麒麟,反手递到陈茜胸前,“属下不才,不敢收”·陈茜脚步微动,身形侧了侧,避开了那块麒麟递来的方向。
他目光看着斜侧方,面色如常:“送出之物,没有收回的道理,本将军还自恃是个守信的人”·“自恃守信......”韩子高喃喃了一句,目光淡淡地看着陈茜。
那目光似是看到了陈茜的心底,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洋葱般被层层拨开在他面前,无所遁形··韩子高转身将那红木雕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那木雕在我手里,太过灼热。”
韩子高没有再自称属下,他背对着陈茜,掩去了面容上的神色,“子高近来经常会想,为何当- ri -你会无所顾忌地将这木雕给我·”·为什么会给韩子高陈茜自问。
许是那一瞬间,目光触及他为救自己而软软瘫在马背上的胳膊,心底某个地方的触动让他冲动之下将那木雕赠与了韩子高··可说是冲动,他却从未想过,要收回··“想来,这是子高莫大的荣幸——为着你对我的信任。
可为何.....”韩子高闭了眼,极力忍耐着胸口汹涌的复杂情绪,“为何,你要行那般的事,说那般的话,又在这之后将我弃若敝履你以子高为玩物吗”·韩子高的声音掷地有声,让陈茜心头一跳。
没有我没有·我怎会以你为玩物陈茜怎么会以韩子高为玩物是因为,是因为......·陈茜张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是因为什么他要说什么他该说什么说他歉疚于家人,说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个错误说他,不敢面对他·说了又能怎样·他总要,总要,总要在他二人间做个了断·陈茜喉结动了动,终是一句话都没说。
韩子高低头笑了笑,早已料到这人不会说什么,却还是......·韩子高轻轻抬起手,覆在胸口上··“你不说,并不会让横在你我二人间的问题解决·”·韩子高吸了口气,转身看着陈茜。
“我曾有这样的想法,可当我摸到那麒麟木雕时,心底总会有个声音告诉我,我想错了·如果你以我为玩物,怎会将这麒麟给我如果你以我为玩物,怎会在夜半时分溜进营帐查看我的伤势”·陈茜微低着的头蓦然抬起。
他知道·那天,他的手即将碰到韩子高的脸颊时,韩子高突然翻了个身,却原来,是他早已察觉......·“如果你以我为玩物,怎会将刘澄与我分在一起照看我日常,对我照料有加”·韩子高看着陈茜的眼睛,一步步缓慢逼近。
“如果你以我为玩物,怎会为了不让素子衣吃到面而逞强硬生生吃掉了那些带葱的面”·韩子高站在陈茜身前,仰着头看他,高度堪堪及陈茜下颌。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一根羽毛般,骚动着划过陈茜心头··“如果,你以我为玩物·”他顿了顿,“那我现下,还能站在这里吗”·“我说我想和你谈谈,拨开这一切,拨开这些日子里你我二人的躲避,猜疑,拨开这些日子里你的反复无常,拨开这些日子里我们各自犯下的愚蠢,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真真切切地谈一谈”·从陈茜和韩子高相识至今,韩子高都很少一口气说这么些话。
他身上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军服笔挺干净,袖口绕着几缕黑色的花纹,正是百户的象征··陈茜只觉得胸口激荡起某种东西,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韩子高抬眼看着他,没有再发一言,那种无声的寂静反而更让陈茜心里不安。
不该这样的,他征战沙场数年,银枪下亡魂无数,怎么会害怕与一个小小的还未及冠的少年对视陈茜下颌紧绷着,忍着掉头逃离的冲动逼自己直视韩子高的眼睛。
良久··那一半外袍扯下来挂在身上的高大身影,终像是泻了什么气般松下了蓄势待发的两肩·那渐渐垂下来的肩膀中间,向来高傲的头颅竟带上了颓然和妥协。
“是我的过错·”陈茜的声音低沉缓慢,他渐渐敛下眼来,“你想知道什么”·“原因·”韩子高的腰背微微紧绷,“突然间改变态度的原因”·即便他明知这人的心意,即便他自己清楚,彼此相安无事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他却还是纠于一个也许他自己并不乐于听到的原因·“我的孩儿,不能有那样的父亲”陈茜突然抬眼,直视着韩子高。
你是我不定的因素,你让我举棋不定,让我乱了心绪··我首先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然后,是一个将军,最后,才是一个俗人·是我的过,与你无关。
“对不起·”陈茜轻轻吐出三个字,顿感心头一松,像是一座压在心口的大山被移开般··可那种轻松,却也伴着一种空落··韩子高一直平淡的面庞,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我接受你的道歉·”·接受你的道歉,结束这个错误··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解释··“但是,我希望今天这样的事,不再发生。”
既然要断掉这个错误,就请你,也不要乱我的心绪··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陈茜嘴角动了动··“你......你对他......”·“将军”韩子高抬高了声音,“你为何要知道既然心意已定,便无须多言”·你杀伐果断,铮铮铁骨,不要为了一个小小的韩子高,而改变·韩子高眼眸间的不赞同让陈茜头脑一冷,清醒过来。
自己为何要问,有什么必要有什么立场·可他的心,为什么那般不甘·“那有一件事,你需如实回答。”
陈茜终是把那件放在心里许久的事问了出来,“你会娶妍妹吗”·“什么”韩子高皱了皱眉头··“我那日,听到了。”
那日他看到陈妍抱住了他,听到她喊出的话,看到韩子高离开后陈妍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到她的暗卫随她离开的情形··他看到了全局,却成了最不愿提起的人。
他会娶她吗·陈茜在心底说服着自己,他问这问题,是为着妍妹,而不是韩子高··韩子高有些恍神·倒不是因为诧异被他知晓,而是他没想到,陈茜他,竟然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轻轻摇了摇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尚书大人怎会同意”·陈茜只觉灵光一闪·对啊叔父怎么可能答应他竟然把这最简单不过的事全然忘了·陈茜一时间感到些许羞愧。
韩子高的脸上,还挂着那丝淡淡的笑意,不这为何,总让陈茜心里发闷··“我,我只是问问·”·韩子高的笑意又深了两分··“子高追随将军,最重要的几点之一,便是将军的果断。
希望将军,不要让子高失望”·既然要断,便不要,把他韩子高的事,放在心上··韩子高说完,边迈开步向外走··陈茜只觉得心里一紧,一种慌乱的感觉袭来。
“韩子高”陈茜下意识地叫住韩子高,声音里带上了焦急,“你会......离开吗”·韩子高微微顿了一步,他慢慢回身,朝陈茜辑了一礼。
“韩子高说过,一世追随将军·”·此心不变,无论发生什么·陈茜喉结剧烈地动了几下··韩子高直起腰身:“属下退下了。”
门扉轻响,房里一时寂静无比··那个高大的身影动也未动,背对着门扉,异常潮红的脸色乍眼看去略有些森然··良久,那人终于吐了一个字··“好......”·那声音极低,绕了一会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门外路上的那人,青衣裹着单薄修长的身子,袖着黑色花纹的袖口,紧紧攒在指节间··那人脸上的笑意尤在,挂在脸上就像是面具般完美··可那眼角,终于划出一颗晶莹的水珠,顺着线条优美的脸颊缓缓滑落,还没摔到地上,便不见了踪影。
这世间的事,多的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就像是他明明期盼着这样的结果,却还是控制不住不明缘由的眼泪··真的是不明缘由吗·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韩子高从陈茜处回来的时候,已是未时··“你们说什么了”素子衣见到韩子高就拉住他问··“无事·”韩子高脸色平静。
素子衣一脸好奇:“原来陈茜对葱过敏吗”·“过敏”韩子高眼神闪了闪,“那是什么,可有疗法”·素子衣心里还有些小小的幸灾乐祸。
陈茜这个小人遭报应了·叫他吃她的面,叫他赶自己出去砍柴,叫他当初打自己十军棍对葱过敏还吃那么多,活该·“过敏就是......”素子衣不知道还怎么对个古人解释这个词,“就是,一些人从出生就不能吃某些东西,接触某些东西,否则轻者身体不适,重者可能致死”·“致死”韩子高突然身形一动,一把抓住了素子衣的胳膊。
☆、第 91 章·韩子高的指节紧紧抓在素子衣手腕上,眼神逼视着她:“致死”·“喂你抓疼我了”素子衣惊声叫了一下,甩开了韩子高的手。
只见她的手腕上短短的时间里就被韩子高捏出了一圈红痕··韩子高却似没有看到般逼近了一步:“你刚刚说致死”·素子衣翻了个白眼:“拜托,别神经好不好那是最严重的情况,将军那模样一看就是轻度过敏,没什么大碍”·她说着,活动了下发红的手腕,轻轻“嘶”了一声。
韩子高这才注意到,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他眼神歉疚地看着素子衣,魅人的眼睛像灿烂的银河般闪耀,让素子衣怎么也生不起火来。
“得得得不怪你”长得好看就是好使看着他那样都没法生起气··韩子高歉疚地笑了下便出去练剑了。
素子衣脸上的笑意在韩子高背影消失在她视线之后,唰地没了··她用不着欺骗自己··韩子高这样紧张的态度,陈茜不顾对葱的过敏和那幼稚至极的行为......·她要是还不明白这二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她可就真是千古第一蠢人了·她还以为历史上这二人间的传言不足为信,如今看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素子衣指尖发白,抓着桌角。
为什么她的心里如此不甘为什么她的心里如此不情愿,如此的......难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下午微弱的阳光照进屋里,打在少女僵硬低垂的脸上。
素子衣眼神盯着地面一角,眼里意味不明,神情间竟有些许- yin -鹜··年后十五天,正是元宵节··吴兴城灯火通明,挂满了灯火,城外的护城河上飘满了花灯。
与城中热闹气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兴太守府凝重的气氛·杜龛逃到义兴后,陈霸先暂连北齐,绞杜龛,攻义兴··谯、秦二州刺史徐嗣徽双手献上谯,秦二州,降于北齐,乘陈霸先东讨义兴之机,秘谋与豫州刺史任约,以精兵五千袭石头城。
如今杜龛被杀,北齐立马翻脸,撕毁和谈书,遣兵五千渡江占据姑苏,以援徐嗣徽、任约··“如今尚书大人已亲自带军东进冶城以阻断北齐援军”斥候跪地禀告。
“冶城......”陈茜指尖敲了敲桌子,“各位怎么看”·杜泰率先出列·自降于陈茜后,陈茜便从未用过他,他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属下愿率军前去援助尚书大人”杜泰单膝跪地道··他本以为陈茜会思索一会,不想,陈茜毫不犹豫地应了··杜泰心下欣喜,听令离开,当他的袍角消失在营帐外后,侯安都再按奈不住,大步一跨便出了列。
“将军,不可杜泰那厮心思不正,如今初降,怎能堪此重任·”·陈茜微微笑了下··“那你的意思”·侯安都向前一步,请命道:“属下愿担此重任”·陈茜轻摇摇头:“不不不。
你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至于杜泰,我自有安排·”·陈茜说完看了眼桌上扑开的地图,指尖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地方··胡墅·“就算截断北齐冶城之路,还有这条水路”陈茜沉着声缓缓道,“听我号令侯安都”·“属下在”侯安都跪地接令。
“着你,率三千军士从平阳之路进袭胡墅,以防北齐即日出发”·“是”侯安都听令离开。
“周将军·”陈茜看向周文育,“这会稽,不知周将军还去不去得·”·周文育拍了大腿叫了一声:“北齐竖子,安敢欺我大梁至此还去什么鸟会稽,既然要打,就打他娘个痛快”·陈茜沉吟了下:“只怕东扬刺史张彪对会稽虎视眈眈。”
周文育听得此言,双眼一瞪:“那狗- ri -的敢”·陈茜摇了摇头:“景德兄听小弟一言,张彪驻守东扬,对东南处的偷窥不是一日两日了。”
陈茜手指指向建康的方向,顺着建康的周围划过凉河关,青苏城,山口关,“北齐竖子要围困建康,还要过这几关,我们还有时间”·他慢慢直起身:“但若会稽落入张彪之手,我等将腹部受敌,处处受限景德兄还是驻守会稽的好而小弟,自会有别的安排。”
周文育想了想,点了点头:“周某是个粗人,这些个弯弯道道,理不清·你小子大主意从没错过,我听你的”·陈茜点了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一件事......”·周文育瞪了瞪眼:“何事”·陈茜微顿了顿:“不知当问不当问”·周文育蒲扇样的大掌一拍:“哎呀,有话就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的”·陈茜微微笑了下,开口道:“这次见得景德兄,见你麾下一虎将甚为眼生,不知”·周文育面露疑惑:“何人”·陈茜眼神闪了闪:“一位面庞上颇有.......”·“哦”周文育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熊昙朗吧”·“熊昙郎......”陈茜微微沉吟。
“有什么不妥吗”周文育问道··“并无·”陈茜勾了勾嘴角,“只是见他面相奇异,颇有胆才,故而发问。”
周文育听的陈茜如此夸奖自己麾下将士,喜滋滋地拍腿笑了两声··陈茜也跟着笑了两声,眼里闪着不知名的幽光··“时间紧迫,景德兄现在就出发去会稽吧”·“好”周文育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朝陈茜拱了拱手,便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来人”陈茜话音刚落,一个黑影轻飘飘地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属下在·”·“去查,熊昙朗”陈茜眯着眼看着营帐一角。
“是·”只听得一声轻应,那黑影迅速消失,就像从没出现过般··陈茜重低头仔细看着地图·胡墅......不好他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胡墅多水路,侯安都不擅水战陈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面。
需得着人援助他,这个副将,派谁去得好·一个面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韩子高··这个想法刚出,就被陈茜下意识地否定·北齐虎狼之兵,韩子高年轻气盛,缺乏经验,如此正面应敌怕是会有危险。
可是......侯安都的- xing -子,怕是和别的将领......·营帐里立着的贴身侍卫只见得陈茜在营帐里踱步了半饷,站立了片刻,这才出声··“去,召韩子高来见我”·“是”侍卫领命而去。
陈茜负手在身后,看着侍卫远去,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如同白杨··峝关道上··“将军后方有一队人马,不知是敌是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侯安都拨马向后望去,只见远处平地上卷起阵阵黄沙,为首的一人身着青黑的甲胄,肩上墨色的披风随着奔驰的动作间卷起在马蹄踏出的黄沙中。
侯安都眯眼看了不多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漫开··“是友非敌”侯安都拍马向来者的方向驰去。
“韩子高你怎么来了”马儿嘶叫一声,侯安都勒住马,笑看着来者··韩子高拱手道:“小弟略通水战,将军让小弟来助侯将军一臂之力”·两人一并打着马在路上走着。
侯安都看了韩子高一眼又一眼,还是忍不住问到:“怎得,穿了这么一身来了·”·不是侯安都大惊小怪,实在是韩子高小小年纪,穿得这身铠甲看起来着实老成肃杀了些。
要是韩子高本就是个肃杀的样貌,倒还说的过去,偏偏韩子高生了副极为出彩的雌雄莫辨的外表,配上那身铠甲显的有些不伦不类··“不伦不类”韩子高一语道破侯安都想说又不大好意思说出的话。
侯安都握拳在嘴角轻咳了一声,浓眉挑着,眉尾微微颤抖着··“侯将军想笑就笑·”韩子高声音平静,从腰间拿出一个东西,“否则过会儿将军会憋出内伤的。”
侯安都瞪眼看着韩子高手中的东西,心里打起鼓来··那是·直到那青黑的一团逐渐展露出全貌时,侯安都的眼睛越瞪越大,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侯安都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那大笑声惹得众人纷纷回头··“这是什么劳什子”侯安都哈哈笑着,指着韩子高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张黑不溜秋的面具,形状奇特,青面獠牙,上面点缀着也不知是羽毛还是杂草的东西··“你,你不会要戴吧”侯安都不可置信地问道。
韩子高抿着唇打量着手中的面具··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了,仍然为这东西的奇特“美”感到惊心动魄··“如果侯将军可以做证子高是不慎弄丢了这......这面具。”
韩子高都不好意思说出面具二字,“那子高便可逃过这一劫·”·素子衣在他出征前非塞给他这么个东西··“一定要戴啊要不然你这摸样根本没有威慑力”·韩子高:“......”·“一定要戴啊这样才显得你神秘强大,使得人人敬畏”·翻身上了马的韩子高:“......”·“一定要戴啊”素子衣追着马跑了两步,“我会问旁人的”·下意识地加快打马动作的韩子高:“......”·“韩子高”素子衣这句话的声音使了极大的气力,引得路两旁的人纷纷回头。
韩子高没法再装哑巴,无奈地拨马转了身,看着百米外的素子衣··他本以为这人又要叫嚣着让他戴那鬼东西,可他猜错了··素子衣站在路中央,手放在嘴边朝韩子高嘶声竭力地喊到:“你要活着回来”·不得不说,韩子高没有在刚出城就把手中那鬼东西扔掉是和素子衣最后那句喊话脱不了干系的。
“此话怎讲”侯安都愣了一下··韩子高晃了晃手中的面具,“一个朋友做的,非要让子高戴子高不忍拒绝,但是......”·侯安都瞥了眼那张让人不忍心再看第二眼的面具,了然地点了点头:“理解理解,小事一桩。
只是不知何人如此......有趣”侯安都斟酌了下,终于想到有趣二字··韩子高听得侯安都应诺,毫不犹豫地将面具胡乱塞在了马侧箭筒底。
饶是他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却仍然做不到把那样的物什挂在脸上··“将军大抵不知·”韩子高边塞便说道,“火头军里的素子衣·”·侯安都咦了一声:“我还真知道他”·韩子高微有些诧异,侯安都认识素子衣·他把心中疑惑不自觉地吐了出来。
侯安都颇有兴致地和韩子高畅谈起来··韩子高这才知道,原来素子衣弄出了不少新奇样式的菜品,味道好又管饱,挺得众人欢心,连带着素子衣这名字都传了出去。
不少将士都知道,正是新来的一个叫素子衣的火头军,才大大提高了吃食的品质和味道··“你竟然都不知道,难不成这些日子都没感觉到菜式的变化”侯安都挑眉诧异地看着韩子高。
韩子高心里颇为素子衣感到高兴··“没有在意·”韩子高摇了摇头,他还真没有注意这么多,素子衣经常会搞些新吃食他倒是知道,只是并不晓得原来四处的人都已听得了素子衣的名。
如此极好,她也算是在这里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韩子高见得侯安都提起新吃食时眼神微微发亮的神色,心里念头一动··“侯将军·”韩子高问道,“不知道您可曾娶妻”·☆、第 92 章·要到胡墅还有数六天的路程,为了获取优先的战机,三军人马加快了步伐。
韩子高稍后于侯安都,与他一起策马行进着··韩子高余光打量着侯安都,心里想着一件事··据候安都所言,他少年贫寒时娶过一妻,只可惜发妻命薄,生下一女儿后身体一直孱弱不堪,在十年前就去世了。
自发妻去世后,候安都一直还未娶妻··如此看来,候安都府里女眷只有十岁的幼女·韩子高不禁把素子衣和候安都放在一起考量了一二·候安都既然十年未娶,想来也是情深义重之人,而他又年长素子衣近二十岁,成熟可靠,更重要的是,候安都是陈霸先亲封的千户,又驻守长城有功,虽有些鲁莽狭隘,胆识和将才却是不差的,将来仕途只要不出什么事应该是不会出大岔子。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像候安都这样长年征战在外的将军,府中是不能没有女主人的,何况过不了几年,他的幼女也该议亲,更是需要一个续弦·而素子衣那跳脱的- xing -子,只怕旁人压不住,尽叫她闯了祸去可如何是好。
而候安都的- xing -子,恰恰可以压得住素子衣··韩子高还有别的考量,虽然和候安都相处不多,这人确实也有些不容忽视的毛病,但有一点韩子高是确定的——候安都是个有血- xing -的男子,绝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妻子。
所以即便素子衣仍是闯了什么祸,候安都也绝不会重罚·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便是,候安都这样的人,绝不会是醉卧温柔乡的男子,宠妾灭妻的事断不会在他身上发生。
如果搭一搭这两人的红线......·韩子高心里暗暗下定心思,这次一同出征正好再考量考量候安都的为人,务必要给素子衣物色一个好夫婿··大军急行了四天半,走完了本该六日才能走完的路程。
候安都快到胡墅城外时,丝毫没有命大军停下来的迹象··“候将军要入城”韩子高心里一跳,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地想法··“不入城做什么”候安都奇怪地瞥了眼韩子高。
韩子高拱手道:“子高斗胆,请求将军驻扎于胡墅城外十里·”·候安都愣了下:“此话怎讲”·“请君入瓮。”
韩子高放眼远眺,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候安都听懂了韩子高的意思,但并不大赞同··“我们只有五千兵马,吃不消那么多·还是切莫贪心的好。”
韩子高的意思,莫过于等柳达摩等一众人入了这胡墅,再将他们一举拿下·候安都并不认为这是明智之举·北齐援军绝不会少于万人,更何况还有船只马匹,以目前他和韩子高手中总共的五千人马,是没法将他们悉数拿下,反而很可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韩子高当然知道候安都心中顾虑··他微微一笑:“将军请听子高细言·柳达摩等人之所以屈膝于北齐,不过是担心在尚书大人手掌底下没了翻身的机会。
他们并不会对北齐忠心竭力,同样,北齐对他们也绝不会全心信任·如果我们和他们正面对敌,他们绝不会为了北拼力厮杀,一举拿下绝非没有可能·”·候安都听言想了想。
“话是这样,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如果我们非要围绞,你如何保证他们不会拼起厮杀”·韩子高轻轻拨了拨缰绳:“谁说,我们一定要绞杀他们的......”·“你是说......”候安都心念一转,明白了韩子高的意思。
韩子高轻点了点头,肯定了候安都没有说出来的想法··“这也可行,只是,为何偏偏要驻扎在城外十里处”候安都皱着眉,想到了这一茬。
韩子高拨马走了两步,靠近了候安都身边,附在他耳边轻说了几句··候安都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哈哈笑了两声,大掌朝韩子高肩头拍了两下:“好小子怪不得将军器重你”·候安都所指将军,便是陈茜无疑。
韩子高面庞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候安都丝毫都未发觉··十日后··安州刺史翟子崇、楚州刺史刘士荣、淮州刺史柳达摩三人领军到了胡墅··他们本是要从胡墅渡江北上增援北齐,送去马匹粮食的,倒也做好了陈霸先派人来阻拦的防范。
只是他们没想到,胡墅,成了他们永远的噩梦··绍泰二年二月十日,柳达摩等人到达胡墅城外··二月十一日,胡墅城开,柳达摩大军驻扎胡墅,稍作休整。
与此同时,载着粮食的一千多艘船只正顺着长江而下,不日即将抵达胡墅,而两千匹马也正在从楚,安,淮三地赶来,不出三日便会抵达··柳达摩驻守在胡墅,而刘士荣和翟子崇渡江接应,只等所有物资渡江后,柳达摩在率军垫后会和。
二月十五日,三百艘船只已经载着粮食和二百匹马渡过长江··二月十五日夜,漆黑的夜色中突然卷起漫天的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江面上的船只如同枯草般被烧的七零八落。
突如其来的军士如同天降一般杀得联军措手不及··这一夜,折损船只三百,粮食一万石··柳达摩自知偷袭者是陈霸先所派,次日清晨便加紧了各方防范,加快了渡江速度,又派出了千余人探查敌军位置。
可他突然发现,他出不去了··候安都率军围住了胡墅四方城门,而此时,胡墅城中,柳达摩的手下,不过只剩几百人了··其实柳达摩初时并不担心,自己出不了这胡墅,物资运送一旦停滞,刘士荣二人必会回来接应,更何况昨夜那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他二人必是能猜到是敌军来袭。
而很快,后面的几百骑兵也会到达胡墅,到时三方夹击,反扑候安都,岂不是一个漂亮的反杀··所以,只要撑过这几天··可当他在胡墅城呆了两天却收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时,他终于慌了神。
为何会这般平静,为何会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物资渡江停滞了两天难道就没有任何人发现·当柳达摩登上城楼,瞪眼眺望时,他看到了一幕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场景。
昨日还停滞在江上的船只,此时竟然井然有序地朝江的那边行去·如假包换·柳达摩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原来江的那一面,早已不是刘士荣和翟子崇·这一点,还在顺江而下向胡墅赶来的船只上的人不知道,顺着陆地过来的骑兵和马匹也不会知道·而胡墅城的人,传不出一丝的消息,也收不到一丝的消息。
因为,马匹和船只交接的地方,换在了胡墅城十里之外··柳达摩不是没想过冲出去,但是自己手下区区的几百人,简直是以卵击石,更何况,自己投靠北齐本就是为了以后的权势富贵,难不成还要把命搭在这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二月二十日,更严峻的问题袭来。
胡墅城断水了··二月二十三日··胡墅城城外,高高挂起了刘士荣的头颅··那头颅在外挂了整整三天,但围在外面的侯安都却没有任何动作··二月二十五日,胡墅被围十天。
“可以打了吧,等的老子我都急死了”侯安都瞪眼瞧着送来韩子高口信的士卒··“副将说,可以一战”·侯安都拍腿大吼了一声,畅快地冲三军下了攻城的令。
二月二十六日,胡墅城破,只可惜混乱中那柳达摩还是逃了出去··此战,缴获战马千匹,烧毁敌方船只五百,缴获船只七百艘,粮食三万石··吴兴城。
“.......战马千匹,粮食三万石,降军共计六千,另.......”·灯火通明的议事厅中,陈茜坐在正中的椅上听着胡墅传回的捷报,嘴角渐渐露出一丝笑意··韩子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下首的刘澄忍不住叹了几声:“后生可畏啊,竟然能将那胡墅的母河截断引流还能不骄不躁不声不响地偷龙换凤”·陈茜听着,不置可否。
其实更让陈茜惊叹的,是韩子高说服的六千降军··即便是他,也没有信心让他们俯手投降··陈茜隐隐间觉得,那个向来沉默话语不多的少年,即将展翅高飞。
☆、第 93 章·胡墅城内灯火通明,热闹异常,饶是谁也想不到这里昨日还经过一场血洗··韩子高立在暗处,看着和他并肩作战了十几日的众兄弟和着大碗的酒就着架子上大块的烤肉大快朵颐。
那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他却觉得与他格格不入··胡墅城被屠,这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他的本意,是暂改了长江流经胡墅城的道,让胡墅无水无援,军心涣散,不攻自破,然后收降得最好。
可他却在长江那边收到了候安都下令屠城的消息·这个消息犹如雷轰九顶,让韩子高一时间只觉得心神激荡,差点吐出一口鲜血··他本来的安排是待候安都在胡墅城休整一夜后渡江与自己会合,可那屠城的消息却让他再也没法安心地在长江另一岸等候安都来。
他是怀着满腔的怒火和悔恨连夜渡江而来的·他愤怒候安都的残忍,愤怒候安都的短见,愤怒候安都的愚蠢,愤怒候安都的,同时又悔恨着自己的疏忽,悔恨着自己改道绝水的举措,悔恨着自己,明明可以救这满城百姓却错失良机。
可他的愤怒,却被此时众将士的热闹场景浇灭得彻彻底底··为何会如此这座城池堆满了刚刚丧命在你们刀下的亡魂·“韩大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渡江来了,又一言不发”王二牛有些忐忑不安地跟在韩子高身后。
韩子高如今虽然身为百户,此次又兼任副将,但他和韩子高的关系,却从未因此淡下来过··在王二牛看来,韩子高为人虽表面冷淡,心里却是个极良善谦和的人,这近一年来,韩子高所有的升升降降之间,无论如何,他都对自己真诚相待。
王二牛年龄虽比韩子高还要小一些,却是在这军营里呆了有些时日,见多的是迎高踩低的把戏·而韩子高即便是一副仿佛永远冷冷淡淡的神色,王二牛也能感受得到,那副冷淡外表下炽热的赤子心。
此次胡墅一战,他是随着韩子高的,韩子高的每个命令,每个决策,每个冲锋杀敌的号令,他都尽收眼底,更是对韩子高表现出来的非凡的魄力和能力所折服··可今日里,自韩子高收到胡墅城传来的战捷城破的消息后,他便自始至终沉着脸一言不发,更是做出了渡江这般奇怪的举动,而且这渡江,还是连夜飞渡·战事已胜,到底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才让韩大哥如此心意如箭·可这胡墅城热闹的样子,哪里有半分的不妥·王二牛想不通,可偏偏又看到韩子高越来越灰败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韩子高听得王二牛发问,愣了许久,久到王二牛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轻轻说了一句:“胡墅屠城了·”·他的声音像是浮在空中的薄云般缥缈,仿佛随意一阵风便能把那话语声吹散。
王二牛奇怪地挠挠头,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解:“啊那又咋了”·韩子高嘴角快速地抖了下,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
而震惊之后,却是愈来愈重的茫然··他不明白··饶是韩子高通透过人,他仍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王二牛可以用那样平常的语气说出那样平淡的话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张黝黑的脸上稚气都还未脱,可那张嘴却能吐出这样漠然的话·韩子高呆立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你到底怎么了,韩大哥”王二牛皱着眉头看着韩子高,眼里分明闪烁着担忧·那股子忧色分明地映进韩子高的眼里,却让他的心更觉沉重。
为什么,王二牛可以因着自己区区情绪上的波动而担心,却对这一城百姓的惨死不闻不问,甚至以之为常·韩子高微微抬眼想哪热闹的人群望去,众将士正闹得欢,二月里的时节仍有些- yin -冷,可他们却已有不少人光着膀子肆意畅快,火光照着的脸颊满是战胜的喜悦。
·没有人在乎屠城··没有人去想屠城··只有他,只有他韩子高一个人在自恨自责,在为着城下的亡魂良心不安,在这- yin -暗的角落里屈身瑟缩。
王二牛只见得,韩子高呆立了半响,一言不发地走开了··王二牛疑惑地又挠了挠头,微微愣了愣便追了上去··候安都见到韩子高时,又惊又喜··“你怎么连夜渡江了不是明日会和吗”候安都迎出来,面上带着笑容,下巴上胡须似是不久前才刮过,胡渣分明。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韩子高捏了捏拳:“我有话对候将军说·”·候安都愣了一下,微微侧头挥了挥手·屋里的人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都退了下去,王二牛看了看韩子高神色,也随众退了下去。
候安都奇怪地挑挑眉,张口正要问··一阵疾风从前方袭来,候安都一时没有防备,微微发愣间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韩子高一拳打在了候安都脸上,紧握的右拳略微颤抖着,他臂膀上肌肉抽动的厉害,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
那一拳使了十足的力道,将毫无防备的候安都打的晃了一下,整个上身斜到了一边··候安都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挨揍了··韩子高,方才,揍了自己一拳·候安都有些不可置信地晃了晃头颅,鼻梁和脸颊的痛楚,还有嘴里淡淡的血腥味,提醒着他这就是事实。
候安都啐出一口带血的口水,慢慢地转过了头,眼神- yin -婺地盯着韩子高··“最好给我个合适的理由,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侯安都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水,侧头间折- she -着烛光,有些许亮晶。
他征战沙场十来年,还从未遇到这样的事·一个副将,一个百户,竟然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举·侯安都慢慢直起腰身,眉峰间紧锁着满腔的怒火。
如果换做旁人,他腰间的刀早已鞘开刃出·“理由”侯安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目光如刀,寒气逼人··他的周身,一瞬间将那多年杀戮积下来的杀伐之气释放而出,整个人浑然如将要扑下山的猛虎。
若是换做旁人,即便不腿脚发软也定不敢与他目光抗衡·可那个身形消瘦的少年,却仍是直挺挺立在那里,清冷幽深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侯安都身上,那目光明明不似侯安都那般充满杀伐气,却压迫力十足,竟让一肚子火气的侯安都无端地一阵心虚。
“理由”韩子高反问了一声,方才打了侯安都一拳的手仍是止不住指尖颤抖,他哼笑了一声,那声笑意闭着嘴从嗓子里传出,沉闷压抑,“我倒不知侯将军原是这般血- xing -至极的男儿”·侯安都愣了一下。
韩子高这话,断不是夸他只是不知,意有何指·候安都冷笑了一下:“你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算什么”·韩子高胳膊一动,一直紧攒在袖中的左手慢慢伸出,展了开来,掌心上是已经皱成一团的浸透了汗水的纸团。
候安都认出来那正是自己鸿雁传书给他的信条··有什么问题吗·候安都脑海中快速地闪了一遍自己写上去的话,并无什么不妥··“屠城。”
韩子高的声音适时的响起,提醒着候安都自己莫名挨的那一拳的缘由,“为何要屠城”·候安都愣了一下。
他愤怒的是这个他对自己出手的原因就是这个候安都一时哭笑不得,心里的愤怒渐渐变成了郁闷··候安都鼻音中发出一声讽刺的轻哼。
“我竟不知道你还有如此妇人之仁的一面·”候安都抬手一把擦过嘴唇上的血水,跨步走到桌前抓起桌上的酒壶就灌了一口,心里那份闷气才稍稍平息了下来。
“妇人之仁你竟以为这是妇人之仁”韩子高声音微微发颤,完全不似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那样的残忍和暴虐,却被当做不妇人之仁吗·候安都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着韩子高··“胡墅城与叛兵勾结,本就该斩尽杀绝这么简单的道理你竟不懂吗”·“谁道胡墅与叛兵勾结百姓不都是身不由己......”·候安都不耐烦地打断了韩子高的话:“大梁律法,必要守城拼死与叛军抗争到底,否则,罪同叛军”·韩子高呆立在了那里。
罪同叛军,罪同叛军,罪同叛军......他竟不知这是律法··韩子高突然觉得很可笑,那他在愤怒什么那他在不忿什么那他在痛苦什么这竟是大梁律法如此......荒诞可笑的律法韩子高只觉得胸口处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挣脱出来肆意叫喊,肆意痛斥这所谓的律法·此法不堪韩子高脖颈处鼓起一根青筋,眼里闪过一丝凛冽。
他呆立了片刻,微微低下头,慢慢抬起手来,平在头颅稍上处,冲候安都谢罪道:“子高鲁莽,任候将军处置”·候安都此时气已消了大半,只觉得眼前这人今日闹的这一出又好气又好笑。
处置呢处置什么啊难不成打回去自己年长他这十几岁,难不成要和他一样不顾后果地出手岂不是白比他多活了这些年。
“罢罢罢,此事就此搁下·你平日里也是个极为冷静的人,怎的今日如此冲动”候安都又一口酒液灌下。
“子高知错·”韩子高此时也有些隐隐后悔自己的冲动·候安都脸上有一块已经青肿,看起来分外扎眼,让韩子高渐渐不安起来··“子高其罪难逃”·候安都只见得,眼前这人固执地弓腰站着。
这是非要受罚的架势吗他顿觉一阵头痛·候安都不禁想起徐州这人第一次得罪了自己后,便是在大厅外背着荆条跪了几个时辰··候安都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能三番五次做出逾越之举,行那非常之事,又偏偏请罪请得比谁都诚心和积极。
明明才智过人,偏偏有时又愚钝得紧··候安都举了举手中的酒壶:“那便罚你喝了这些酒·”他嘴角勾起,眼里上有一丝狡黠和得逞··他很少见到这人饮酒,想来是酒量并不好。
韩子高果然愣了下·他抬头看向候安都,正和候安都戏虐地目光撞在了一起,心下了然··“子高受罚·”·一壶酒下肚,韩子高白皙的脸色上蕴出两片酡红。
候安都挑挑眉,有些愕然地掂了掂酒壶,还真是......喝的干干净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子高退下了,明日与将军一同渡江,再作打算。”
候安都眯眼看着韩子高离开的背影,目光又移到酒壶上,不知为何,觉得腹中的酒液忽然变得火燎火燎起来··☆、第 94 章·吴兴城··厅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厉害,一人伏在地上,畏惧地弓腰低头,不敢发一言,肩膀微微颤抖着。
陈茜失了节奏地在厅堂转来转去地走着·或者,与其说走,不如说是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狂怒的豹子般踱步··“你再说一遍”陈茜忽地回头冲地上伏着的人吼了一声,面上满是骇人的怒色。
伏着的人禁不住又抖了几抖··“尚,尚书大人命,命智武将军常侍大人周文育讨伐侯顛,命太守您坚守吴兴,不,不,不得有误·”·陈茜一把拂落桌上纸墨笔砚,砚台哐当一声落到地上转了几圈,洒了一地的墨。
刚刚回话的人脖颈瑟缩了一下,伏地更低了··“滚”陈茜长袖一挥,指向门外,面上道道青筋暴起,像是浸透了鲜血般通红,“滚出去”·低伏的人颤了一下,抖着手将袖中蜡封着的竹筒取出,结结巴巴道:“尚,尚书大人手谕。”
陈茜身形一动,一把抓起身边的一根笔便朝跪着的人扔了过去:“滚”·那人颤崴着将暗青色的竹筒放在了身前的地面上,微微站起来弓着腰头也不回地溜了出去。
人道信武将军陈茜脾- xing -异常,难以捉摸,此刻见得,简直是过之不及尚书大人下的令,再不乐意也不能当着自己的面如此嚣张跋扈,再怎么说,自己也是陈霸先跟前的得力人·溜出去的人直退到了太守府外面,才渐渐直起腰来,长舒了口气,他目光在身后写着“太守府”三个大字的牌匾上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厅堂里踱步的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即使是再愤怒的豹子,若是被关在铁笼里,也总会服帖下来··就像是陈茜,即便再愤怒,也逃不开那静静躺在地上青色竹筒里的手谕。
怎么会这样·叔父何时变成了这样·这些年征战在外,叔父从不对自己多加干涉,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和广阔的空间可这些日子以来,陈茜越来越清晰地感觉的到了陈霸先对自己处处的限制和不放心·陈茜弯腰将那竹筒抓在手上,一掌拍开封蜡,拿出了一截卷起来的透着淡淡墨香的草纸。
陈茜慢慢地卷开那草纸,脸上神色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故而嗟叹·量智武将军骁勇,定能克其锋芒,汝必全力助之·另,汝此次决断,吾甚不满,且自思自量耳,再另,固守吴兴,百废待兴,不得有误......”·吾甚不满......·叔父以前从未这般批评过自己。
如今建康虽危,可叔父大军回撤,还有些许空机和余地,可张彪却已经蠢蠢欲动这个时候让周文育讨伐侯顛,有什么使得那个侯顛有什么可讨伐的区区湓城有什么可争夺的比的过吴兴比的过会稽·究竟是为了讨伐侯顛,还是为了,至他于风口浪尖之境·张彪十万大军虎视眈眈,自己手下此时可自由调用的兵力,除去另驻守长城的五千军,侯安都手下三千军,韩子高带去援助的两千军,驻守徐州的一万兵马,如果再如叔父所言抽调一万以援周文育......那这吴兴城的兵力,不过只有两万余耳·如果周文育驻守会稽,那两方和横山天险,成三足鼎立之势,张彪绝不敢轻举妄动可此时,周文育西伐侯顛,那便多了无数不定的因素......·看来,和张彪,是无论如何都会对上了。
然而,如果和张彪硬碰硬,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可叔父的那句“固守吴兴”又让他注定了要与张彪硬碰硬·陈茜的手猝然缩紧,那张展开的字条在他手中被捏成一团变了形状。
陈茜不是傻子,从攻建康杀王僧辩没有和自己细细商议,到驻守长城时援军的迟迟不至,再到如今下得如此对权势的稳固根本毫无作用反而冒着极大危险的命令,叔父,不是对自己起了忌惮又能是什么·忌惮为何会忌惮他从未,从未对叔父起过二心他问心无愧·他问心无愧·陈茜呵呵笑了两声,将那纸条撕成了碎片,唰得一下扔到了空中。
带着墨迹的碎纸屑像雪花般纷扬着落了下来,有几片落在陈茜身着的黑色茧衣上,扎眼得厉害··陈茜眼睛不知盯着何处,目光沉沉··在他离开广陵,离开叔父身边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哪些个小人在后面说道他总要,弄个一清二楚·自胡墅城一站后,侯安都和韩子高率军渡江北上,行了一日的路程,到了大航。
“将军信函里让我等暂来大航驻守,只是这大航,一眼看去就似所遗弃了的空城”侯安都在马上眺望着大航境内辽阔却尽显萧索的土地。
这也算是当年侯景起兵地之一,自侯景被杀后,这大航也渐渐衰落了下去··“城似空城,人心却永远都不会空·”韩子高看着天际隐约的落日一角,心下顿觉一阵恍惚。
侯景叛乱的那一年,他不过十一岁·他见过建康城的混乱,见过建康城的压抑恐惧,见过建康城稳定下来后的歌舞升平,也见过侯景大败,建康又一次破城后对侯景余党的血腥杀戮。
成王败寇,战争总是在继续,城池夺了又失,失了又夺,总也不停歇··对权势的欲望和追求,也永远没有停歇过··“啊”侯安都拍了拍马,嗤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倒学起那些个酸腐文人悲春伤秋了”·他大喝一声“走”,手里的马鞭抽了下去,马儿扬起前蹄,嘶叫了一声朝余晖下显得有些破败的大航城奔了过去,腰间挂着的酒袋晃悠着打在腰背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酒袋甚为眼熟,正是那日他匆匆离开落下又被韩子高归还的酒袋·这酒袋看着也老旧了不少,侯安都仍是每日里挂再腰际·韩子高目光轻轻瞟了眼一下一下晃得十分有节奏的酒袋便移了开来,心里轻飘飘地闪过个念头:侯安都这人,看来也是个朴素恋旧的。
若是作为素子衣的夫君,这点倒也是个不错的条件··韩子高把这念头刚刚转了一阵便扔在了脑后·陈茜既令驻守大航,必有他的理由·他今日也要先看看这大航的具体情况,再做详细部署和打算。
·☆、第 95 章·刚刚听到韩子高要修缮故垒的建议时,候安都是拒绝的··“不可行拿侯景的堡垒来御敌,被说道出去,那是多丢面子的事”候安都的头摇的像个棒槌一样,古铜色的脸上满是不赞同。
韩子高轻轻点了点桌上铺开的地图:“能把敌人之物,为我所用,怎么会是丢面子呢”·候安都仍有些犹豫:“又不是非要从这几处筑垒不可,你看,三郇关此处也可行的,还有崮妠河......”·“但终究要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韩子高指尖落在地图上,在大航周围画了个圈,“当年始皇陛下所建长城,被后代帝王每每加以修缮以固河山,可有感到丢面子一说”·候安都哑然了下,无可反驳。
候安都终是应了韩子高的提议,只是心里,不觉间留下了一个疙瘩·他怎么觉得,每次和韩子高商议事情,总会被韩子高带到另一边去,总会和自己初时的想法相悖。
他知道自己向来心高气傲,即便有些事情做得确实颇有不妥,但也绝容不得比自己职位低的人如此直白刻薄地指出·可这韩子高,竟总能让他不知不觉间就违背了自己初时的心意还不觉得恼羞成怒,这让他郁闷间又有些疑惑——若是换做旁人,只怕自己早就起了厌恶和疏远的心思。
候安都满腹的牢骚和郁闷,既想找个人说道说道,又想找个地发泄发泄,可扭头一看,惹得自己郁闷的原主一脸正严肃正经地敲着桌面,虎口处擒着的笔在一旁铺开的草纸上点点画画,顿觉那满腹的郁闷真真如同泥牛入海般,溅不起一丝的浪便没了踪影。
罢罢罢,既然心意如此,那便本该怎样就怎样,想这么多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嘛··绍泰二年三月一日,徐嗣徽五千精兵至石头城··三月三日,徐嗣徽于南秦淮河南岸筑两栅,与梁军相拒。
三月三日晚,胡墅败将柳达摩逃溃至石头城,并散兵三百,与徐嗣徽同驻石头城··三月五日,徐嗣徽率军攻冶城栅,陈霸先亲率铁骑精甲出明门袭击,徐嗣徽攻而不得。
相隔三百里的大航城内,候安都披甲挂带,正襟危坐,正欲出征北上··早上刚刚收到冶城捷报,陈霸先击退叛军,恐叛军从河道遁逃接应北齐援军,命候安都率军截堵。
“韩子高”候安都扬声叫到··“末将在”韩子高那身黑色的甲胄仍然显得有些违和,但在胡墅一战后,随军同站的这五千军士卒,再无人敢去取笑和质疑那身老成杀伐的甲胄下单薄却蕴含着爆发式力量的身躯。
“本将出征之时,着你暂接领将之职,管三军悉事”·“末将听令”韩子高应声,单膝跪地领命道。
他墨发尽数笼在漆黑虎头的铁盔中,顶端一缕红缨耀眼夺目,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候安都满意地点点头··把这大航交给韩子高,他竟然很放心·自收到捷报和军命后,他就在想让韩子高暂且担任主将,独守大航。
他问过自己,韩子高太过年轻,是否堪当如此大任但是相较之下,也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此时看到韩子高的模样,竟越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战场上的韩子高,和平日里的韩子高,似乎没有什么差别,但若细细思量,便会感觉的到,此时一身甲胄的韩子高,周身隐隐弥漫着从容不迫,骁勇决断的气度和那不易察觉的杀气。
许是他的面容过于出色,总让人不自觉看了他堪比皎月的面容,而忽视了他周身的气度··这样的人,有时让人容易轻视,却又有时,让人觉得不容小觑··可无论怎样,候安都这些日子倒是更深刻的了解了韩子高——这个人,任何时候都绝不会像面上那般好对付。
“好”候安都长啸了一声,拍马转身,声音亮如洪钟,“出发”·候安都的背影消失在大航城外韩子高视野能及之地。
韩子高抿着唇,目光看着候安都离去的方向,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别处·无论这徐嗣徽拦不拦的住·北齐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建康城一战,绝对无法避免。
只是,陈茜他,究竟为何让他和候安都守着这大航城,这几日修缮侯景故垒时,他把这大航城周边也转了不少,以他拙见,这大航距离中南一带的路途并不十分顺畅,更是易守难攻之地,只要这故垒修缮完成,任他五万军马,也抵挡的住,就算在北齐大军来时还未修缮好,也能抵御一二,所以,北齐从此处攻来的可能- xing -,可谓是少之又少。
还有一件事也让韩子高心中生疑,当初率军赶来援助候安都之时,陈茜只说了让他等拦截柳达摩物资,以断叛军军需,可这驻守大航,却是丝毫也未提及·如今,所缴船只粮草马匹,已派人沿江绕道直送冶城和建康,而候安都应陈霸先令,西行拦截徐嗣徽,他一人领这胡墅六千降军并自己编下一百人驻守大航。
把这六千降军滞留于大航,是否过于浪费和小家子气了·降军不能担大任,却也不能不用韩子高当初有信心凭借一己之力说服降军,却并不代表他有信心安抚投降却无法征战以戴罪立功的惶惶不安的心·以他对陈茜的了解,他断不会做这等既无用又有些隐患的事。
难道是有特殊情况还是......出了什么事·韩子高目光望着远方吴兴城的方向,心下,隐隐的不安··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
·☆、第 96 章·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侯安都果然在黔境河道附近拦住了徐嗣徽,彼时,徐嗣徽一百艘轻船,正顺江急下,被侯安都守在江口的大军拦了个正着··此事本已是陈霸先交代过得,侯安都倒没什么感觉,只一件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他竟在拦截徐嗣徽的地方,和一人不期而遇··周文育·这是侯安都怎么也没料到的人物··“常侍大人”侯安都惊地跳下马来,快走几步向周文育行礼。
“免礼免礼·”周文育指指前方乱成一团的江口,“这是......”·侯安都拱手道:“叛军欲从此道迎北齐援军,末将奉命堵截·”·“原来如此。”
周文育只见得江面上百艘蚱蜢小船在急流中穿梭,岸上的士卒纷纷朝江面- she -着箭,前方拐弯的江口处隐隐可见得竖起的宽阔高大的竖防·周文育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侯安都,喝了一声,“本将祝你一臂之力”·他挥手下令,一艘精巧的浑底生铁的小船被军士抬了出来,几人合力一推,将那小船推入了江中,周文育在船入江的那一刻,脚尖一点,飞身上了船,“待本将擒那贼人回来”·侯安都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出话,就见的急流中的精巧小船眨眼间便飞出了十几米开外。
侯安都心下一惊,急跑了几步冲放箭的士卒吼道:“停箭”·不间断的箭雨瞬间停了下来,方时被箭雨困住,行程颇艰难的叛军船只此时却像是猛虎下山般冲出了包围。
侯安都瞪眼瞧着船只中那艘灵活穿梭的精巧船只,眉宇深深皱在一起,右手间“啪”地折断了彼时还握着的箭矢··助我一臂之力简直是笑话·到底是助我,还是压我·半个时辰后,蔓延十几里的防线到了尽头,徐嗣徽百艘轻船只剩下了二十余艘。
纵然如此,却还是让他闯出了包围,被几艘船护在中央下了长江主道,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本将便助你至此,本将还要去讨那湓城,只等来日再叙”周文育笑着拱手告别。
侯安都嘴里咯吱一声响,差点没咬下一颗牙来··他双手猛地抱拳,腕甲间沉重的撞击声显得有些突兀刺耳··“末将谢过大人相助”·他真该好好“感谢”周文育的一番相助,害得他本胸有成竹能拿下的徐嗣徽此时逃个无影无踪·他真该,好好“感谢”·侯安都死死盯着周文育率军离开的背影,右拳狠狠砸在了江岸边的石头上,石面上粗糙不平的刮面和他手背擦过,霎时刮出几道血痕来。
侯安都似毫无所差般咬牙看着周文育愈来愈远的背影,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讨伐湓城是嘛我倒要看看你会讨伐出怎样个结果·“将军我等接下来该如何打算”一旁的参将观察着侯安都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道。
侯安都冷着眼,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他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让人望而生寒··“去秦郡”·参将一愣,秦郡,地处三洲之间,正是所叛郡县中央之地,可谓是虎- xue -之中,这会去秦郡,岂不是鸡蛋撞石头,赶着去送死吗·参将嘴角蠕动了下:“将军......”·“去秦郡”侯安都唰地拧过头来,目光似箭地- she -向参将,“怎么,你想抗令”·参将脚下一软,跪在了地上:“属下不敢”·“那还不去准备”候安都指节捏的咔咔作响,死死盯着前方。
“是”参将领命而去··候安都握掌成拳,将拳举在面前似是在细细打量手背上的擦伤··“秦郡......徐嗣徽......逃是吗我叫你逃......”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恍惚间竟露出几分残忍。
吴兴城的夜景向来十分不错··夜市热闹非凡,人群熙攘交错,孩童嬉戏玩闹偶有啼哭··与城内各街道上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北一所荒废了了有些时日的城隍庙。
庙宇破败萧索,也不知那正院中栽着的芭蕉树若有灵- xing -,可否会为今日里的破败而感伤一二··可此时,那本该空落无人的庙宇中,多了两个一身黑衣的人。
其中一人恭敬跪在地上,面庞垂在胸前·另一人身形高大,负手背立,夜行服下的肌肉微微鼓起,似是在积蓄着什么力量般,他背着月光,面庞掩在夜色下看不清面容。
“......伪造信件,据悉韩,候二人驻大航,后候又自水道拦阻援军,此后不得知......”那恭敬跪着的人垂头说着什么··“驻守大航......”立着的高大身影轻轻晃了一下,他的手指捏住又松开,捏住又松开,此番三四遍后才缓缓问出下一句。
“可查清来源”·“冶城·”跪着的人答了一句,不觉间将头又低垂了几分··“冶城......”负手而立的人低低重复了一句,慢慢转过身来,露出半张脸。
隐隐可见得脸上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幽暗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着不知名的光,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这眸子更黑,还是夜色更黑些·他的唇瓣略微丰厚,此刻紧紧抿着,压着那汹涌的怒火。
“可需属下至大航召回......”跪着的人张口急言道··男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行”·他的声音坚决有力,几乎是那跪着的人刚刚出口便毫不犹豫地打断了那人的话。
“继续探查,切不可打草惊蛇·”男子说着,眼神闪了闪,“还有一件事,我曾命你去查的......”男子说了一半便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轻轻落在跪着的人身上,无声地压迫着。
他的神色看不清楚,但那目光如同刀剑般,让跪着的人不由又低伏了几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属下无能,除了最稀松平常的事实外,毫无所查·”·“毫无所查”男子眯了眯眼,眼中带上了一丝兴味。
“请主上治罪”·男子微微摇了摇头,神色间略过一丝恍惚,又很快回神,正色道:“不是你的错·你且去吧,万事小心行事。”
“是·”跪着的人应了一声,悄声无息地隐在了夜色中··夜空中繁星璀璨··这样的夜晚,通常没有明亮的月光··高大的男子立了许久,才轻吁了一口气,轻轻踱了几步。
他抬眸看了看挂满了繁星的夜色·星光璀璨,将他的面庞照亮了个七七八八,却正是吴兴太守——陈茜··这样的大好河山,谁不想要可即便他也宵想过几分,也断无和叔父争夺的念头。
可如今之势,却成了不得不争,不得不抢·调周文育去湓城也就罢了,如今竟然伪造自己的信件将韩子高和侯安都远调到了大航·这是想要把自己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地直接葬送于张彪之手最好,如果侥幸逃脱,也大可以治自己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他向来敬重叔父,如今却......无论是何原因让叔父待自己变成此等模样,有一件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叔父想要他的命·想要他陈茜的命·陈茜慢慢抬起手来,张开五指,有些恍惚地打量星光下隐约的厚茧。
他七岁习武,十七岁从军征战,如今已有十四年,也曾在凶险至极时担心这条命不知什么时候就没了,可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命,就如同一条将断未断的藕丝,丝的那一头,是他的至亲。
·当真是可笑至极·不知不觉间,他的身边竟遍布了叔父的耳目,逼得他在这么个破败的庙里与属下商议事宜·陈茜将张开的五指渐渐聚拢,紧紧捏在了一起。
既然如此,他怎会坐以待毙·可别忘了他是陈茜是在征讨侯景时立下汗马功劳的吴兴太守是征战十四年从无败绩的信武将军·这条命,无论何时,还轮不到别人来决定生死,无论何人既然那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人想至他于死地,那这份血缘,不要也罢·虽然如今自己的处境不容乐观,但既然冶城处已经传了假令把韩子高和侯安都调到了大航,那他便不能打草惊蛇召他们回来。
如今这囹圄之境,总要先尽力撑过只要撑过这一劫,那以后的路,他绝不会再让这种境况有机会发生·至于有的人,也该早做处理和打算了。
高大的身影闪身跳了几下,消失在了夜色中··天琼酒楼是吴兴城里最好的酒楼,总共四层,属第三层视野最好,透过窗户恰恰可以把街道上的热闹和繁华净收眼底,又不显太过遥远模糊。
不过,这一层的好处可不仅仅是视野——器具物件一应清雅名贵,上好焚香缭绕,佳肴满桌,更兼有数十乐女弹唱拉奏··以往这地方,是吴兴城里达官贵人,风流雅士最爱去的地方,整日里总缺不了十来人觥筹交错,或畅谈,或饮酒,或对诗。
天琼楼之所以生意极好,除了美味佳肴和极好的环境外,还离不开店家的殷勤侍奉·天琼楼里的小二是整个吴兴城最周到热情的,绝对担得上这整个吴兴城最让人舒坦畅快之名。
可今日里的天琼楼,总有种奇怪的气氛,让吃茶饮酒的众人不觉间都压低了声音·而那第三层,更是一反常态的寂静无声,有那好奇的人从外朝三楼的窗户望,却只见得两大汉立在窗边,面若门神,让人见之心惊。
陈茜缓缓将茶杯端起,左手端在杯底,右手轻轻拿开杯盖,在杯沿上刮了两下,玉器撞击间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房里显得异常得响亮··那桌上另坐着三人,都正襟危坐,不发一言,此时听得那突兀的茶杯撞击声,有一人肩膀不禁轻抖了抖。
自陈茜以宴请的名义把他三人召到这天琼楼,边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喝茶吃菜··“大,大人·”讨伐杜龛有功被封为侍骑都尉的蒋元悄悄擦了擦掌心的汗,心里斟酌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不知大人将我等聚于此处有何事宜”·陈茜微微一笑,抬眼轻瞟了一眼蒋元:“吾能有何意,不过召众人吃酒品茗耳。”
蒋元隐在桌下的手动了动,轻轻捏在了一起··另一旁,随周文育讨伐侯景,被封为壮武将军的周迪也坐不住了,他扫了眼桌上的酒菜,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割刀肉片,连心苦菜,生炖活鱼,鲜鸭血呛肥肠......他怎么觉得每道菜都别有深意呢·周迪站起身来,拱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超陈茜敬了过去:“属下不才,敬大人一杯。”
陈茜挑眉,将那清酒转而递到了一直没说话的持节侍陈宝应面前:“陈持节- cao -御敌有功,吾还没有机会敬大人一杯,此番便把周将军的好意让给陈持节,如何”·陈宝应一惊,拿眼瞪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清酒,如同见到浑水猛兽般不禁稍稍退了一步。
“怎么”陈茜挑眉将拿酒杯举高了几分,“陈持节是瞧不上本官的酒么又或者......”陈茜说着,将那杯酒缓缓倒在了桌子上。
清亮的酒液顺着玉杯缓缓而下,在桌面上还没动过几筷子的菜品上漫开,又有几缕酒液在光滑的红漆桌面上渐渐铺开,像是水墨般缓缓地晕染着桌面··“是怕这酒液有毒”陈茜唇瓣微张,将未说完的话吐了出来。
他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将那就酒杯顺势一搁,拿眼无声地扫过面色各异的三人:“可惜了一桌子好菜·”·蒋元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周迪和陈宝应对视一眼,各自心中算计着退路。
屋里一时间鸦雀无声··陈茜面上的笑突然没了,他怕了拍掌,掌心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异常清脆,听在三人的耳中却又如重锤般让人心惊胆颤··门外转进一人来,正是刘澄,他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缓缓走了过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人·”刘澄单膝跪地,将那锦盒高高呈起··陈茜把眼转向蒋元:“这是本官送蒋将军的薄礼,将军您,不打开看看”·蒋元唰得把头转向那锦盒,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大人说笑了,下官怎配......”·陈茜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大人不愿自己打开,那么,刘澄”·刘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那锦盒捧到了将元面前,动作利索地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蒋元倒吸了口气,捏袖退了几步,脚下一软倒在了地上··那锦盒里,赫然是一枚沾满血迹的头颅·血腥味仿佛充盈在鼻端一般,那锦盒中散发出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瞬间便遍布在了房中。
那头颅即便沾满了鲜血,也依稀可以辨认出模样,却是此时此刻正应该在冶城的杜泰陈茜早先派了杜泰去冶城支援尚书陈霸先,可是这......·三人心里快速地打起算盘。
蒋元自倒在地上后,便忍不住干呕了几声·陈茜指名道姓把这腌臜东西送给自己,明摆了是对自己发难,这可如何是好··陈茜面无表情地训斥刘澄道:“让你不小心瞧瞧把蒋将军惊到了吧”·他隔空虚扶了蒋元一把,“将军快快起来。”
那蒋元心里叫苦不送,挣扎着忍着发呕的恶心感和打软的脚,微微颤抖着站了起来·一旁的周迪和陈宝应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朝远离蒋元的方向移了几移。
“蒋将军昨日里刚对本官说要北上冶城,今日里便这般身体不适,怎离得了吴兴呢·”陈茜淡淡开口道,“将军还是......留在这吴兴城吧·”·“大人”蒋元惊声一叫。
陈茜却像是没有听见般将目光转到刘澄已放在桌子上的锦盒上··“本官信任杜泰,特命他北上冶城一同抵御叛军,可这小人竟然暗地里和叛军互通往来·”陈茜说着将手慢慢移到桌上割肉的刀上,面色突然沉了下去,“本官最痛恨的,便是背叛者”·蒋元大惊失色,膝盖一软便直直跪了下去:“大人饶命”·陈茜“哦”了一声,声音挑起转了几转,“你有何错,让本官饶命”·蒋元双股战栗,只觉得身上如同泰山压顶般直不起来。
陈茜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冲蒋元缓缓走来,手上那把刀闪着骇人的寒光··“大......大人饶命”蒋元瞪大了眼睛,想要站起身逃开,却觉得身体沉重颤栗竟是分毫都不能动。
“起来说话·”陈茜一手将蒋元扶起,面色上竟然又浮起一丝浅笑来,“将军说说,将军何错之有”·蒋元只觉得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如同钢钳般遏在身上,让他颤栗的双腿不由间更颤了几分。
“小......小人千错万错,不该......不该......不该监视大人·”蒋元说完这句话,半边身子都软了下去,“大......大人饶命哪......”·陈茜那丝笑容越来越深。
“饶命”他左手的利刃渐渐抵到蒋元脖颈上,轻轻磨了两下,“本官很想饶你呢......”·陈茜话音未落,那柄利刃便如同离弦之箭般直直捅进了蒋元的脖颈。
寒光闪过,利刃飞一般地拔出,银白的刀刃上沾满了艳红的血液,陈茜脚下一动,迅速退了两步,避开了蒋元动脉处喷涌而出的血液··情况发生的太突然,饶是陈宝应和周迪二人觉得情况不对,远了蒋元几步,还是被那刹那间涌出溅了近三米高的血液沾了袍身。
蒋元横尸在几人面前,温热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勃颈处剧烈地痉挛了几下便彻底停住了,那双带着惊恐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正对向周鼎和陈宝应的方向,让他二人不由心下一颤。
陈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接过刘澄递过来的毛巾擦干了刀刃上的血液,从容地那柄刚刚杀过人的刀缓缓地从纯金打造的架子上搁着的烤肉上割下两片,分别放在了周迪和陈宝应面前的盘子里。
“天琼楼的割刀肉乃一绝,你二人何不尝尝”·周迪和陈宝应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何反应··倒是周迪先打破了沉默:“大人有话便直说,何必如此威逼”·陈茜挑挑眉,威逼他看起来像是威逼吗·“据可靠消息,东扬州刺史张彪,率十万大军直奔会稽,不日来攻。
本官怎么知道,你二人如何打算呢”·陈宝应拱手,脸上挂着一丝讪笑:“大人说得哪里的话,我二人必是与大人您同进退啊·”·周迪也应和道:“哎,是啊,我等必全心全意,与大人共进退。”
陈茜歪着身子,抬手揉了揉鬓角:“刘澄,本官叫你办的事,办的如何了”·“属下听命,已把周,陈二位大人的家眷连夜从闽南接到了吴兴与二位大人家人团聚。”
“大人”周迪脸色一变,脚步一动就要上前,被陈宝应死死拉住··“怎么想和本官交手”陈茜站起身来,眯眼盯着周迪和陈宝应,“本官把你二人家眷接到吴兴,可是念你二人征战在外,与家人常年忍受分离之苦,为你二人着想之举”·陈宝应一撩外袍单膝跪了下来:“我等必和大人并肩作战,忠心不二,共同抵御张彪”·陈茜微微一笑:“周将军呢”·周迪隐在袖下的手捏了一捏,沉默了片刻,终于也跪了下来,开口道:“共同御敌”·陈茜扶二人起来,在二人的酒樽中都斟满了酒,率先端起自己的酒樽,他轻轻说了句“合作愉快”,将酒液一干二净,亮出空了的杯底,挑眉看着二人。
陈宝应和周迪也纷纷举杯将酒液一干二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合作愉快·”·“我等......荣幸至极·”·陈茜又击了下掌,很快便有人收拾了屋里的腌臜狼藉,换上了一桌全新的酒菜。
这场宾不尽心,客不尽欢的宴席持续了半个时辰就散了··陈茜一人独坐在窗前,遣退了一干人等,放眼看着窗外··虽然把这二人家眷弄到了吴兴,能让这二人为着自己家眷的安危尽心守城御敌,可他心底,却还是隐隐的不安。
张彪十万大军不日将至,即便他已经做好各方御敌准备,却还是,没有多大的胜算·张彪不同于杜龛,机敏善战,手下又良将众多,着实不好对付,况他已对会稽吴兴偷窥良久,此次率十万大军卷土而来,必是做了十足的准备。
无论怎样,这都是一场恶战,他,输不起···☆、第 97 章·绍泰二年三月十二日··东扬州刺史张彪十万大军压会稽境,手下副将沈泰,王凌呈夹击之势渡江包围了会稽。
三月十三日,临海被围,临海太守王怀振羽信十万加急,派人来吴兴求援··十四日,陈茜率三百轻骑于会稽袭击张彪,险胜,暂解临海之围··十五日,张彪反扑吴兴,陈茜急撤军回吴兴防守。
十六日,临海沦陷··“报临海沦陷,临海太守王怀振降”·“报敌军一万兵马西围緂郡,大军压境”·“报敌军两万兵马南进凉川郡,郡令急信请求支援”·陈茜银色的甲胄上血迹斑斑,连夜赶回来的他脸上疲态隐约。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眼扫过面色各异的各将··“大人”周迪跪地道:“大人撤兵吧”·陈宝应眼神微转,也撩袍就要跪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东风破(韩子高传)+番外 by 嬴政的小可爱(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