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破(韩子高传)+番外 by 嬴政的小可爱(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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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破(韩子高传)+番外 by 嬴政的小可爱(上)(5)
·陈茜一把抓起身边的竹简,带了十足的力道劈头盖脑地朝二人身上砸了过去··“将军息怒”刘澄见状忙跪了下去··陈宝应只觉脸上一阵刺痛,却是那竹简气势汹汹砸过来割破了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口来。
他撩袍要跪的动作停滞在半道中,低垂着头默然无声,看不清神色··“不管你们此时心里如何诟病,都不要忘了,一旦城破,你们的家眷将如何”陈茜冷笑着看着面无表情的周,陈二人,“谁再敢说动摇军心的丧气之言,斩立决”·砸在二人身上的竹简此时落了下来,滚了几圈后便没了声息。
营帐里一时间落针可闻··陈宝应慢慢跪了下来,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压抑:“属下,知罪”·周迪也慢慢伏了身:“末将知错,再不敢如此”·陈茜冷着脸下令。
“周迪”陈茜只恨身边此时可用良将太少,逼得自己不得不用那般龌龊的法子来驱使这二人··“在·”陈茜扔出去的竹简恰好砸在周迪额角,此时已起了一块红肿。
“着你率三千兵马解緂郡之围此战凶险,若是战事不利,以散兵围之,歼而游之,尽力战之,能拖多久拖多久,但无论如何都不得让其过了沿鹭江”·“是”周迪奉命离开。
“陈宝应你速率七千军直上宣州,驻于北侧,拉一百里防线,防敌绕袭”·陈宝应愣了一下,很快边回了神,领了令起身出发了。
“将军为何让陈宝应驻于宣州北那样重要的地界”刘澄有些摸不着头脑·倘若宣州北出了问题,整个吴兴即将腹部受敌,无路可退陈宝应不过是因着家眷被困于吴兴才尽力应敌,次番着一万兵马驻宣州北,是否过于草率和轻信了。
陈茜眯眼瞧着陈宝应离开的背影:“周迪不过一莽夫耳,可这个陈宝应不容小觑即便是拿了他的家眷,也很有可能生变·”·若是叫他暗地里将家眷运出了吴兴,岂不是个大篓子如今之计,只能把这人调到宣州北。
兵不厌诈,更不会厌功·给他足够重要的地位,他才会,拼力迎战··“刘澄”·“属下在”·陈茜郑重地看着刘澄:“凉川郡之围,除了你,本将已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刘澄大惊失色道:“将军属下要跟随将军属下要全力护将军安危”·“如今当以大局为重”陈茜伸手拍在刘澄肩上,手背上溅落的敌人鲜血都还没来得及擦拭,“如今可用之将甚少,临海已陷,凉川郡不能再失守了,哪怕是为了军心稳固,也不能再失守了本将要你,此次一战只许胜,不许败”·刘澄动了动唇,终是跪在了地上:“是,末将遵命”·陈茜微微点了点头:“刘澄听令着你率六千兵马绕道北谷,从邯境陷入,呈羽翼之势断其退路,以凉川崇山天险为据,将叛军,击杀”·刘澄将手拱在头顶:“末将只需三千军”·陈茜的手微微一顿:“敌军两万压凉川境,你以六千兵力对敌,已是不易,不可意气用事,说这逞强之话呈口舌之快。”
刘澄沉默着一言不发,仍将手高高拱,越过头顶··他当然知道以六千军对敌两万着实不易,但他更晓得如今吴兴城内,陈茜身边,余下的不足一万兵马,要对敌张彪虎狼之势的五万精兵,更是难上加难·尚书大人陈霸先此次突然发难,不管是出于何因,都断不会有援军一说,不仅仅如此,更是把吴兴的三万守军调去了冶城在这种境况下,叫他怎么不为将军担心,叫他如何心安理得地领这六千兵马·陈茜也沉默着负手而立,他身形奇伟高大,俊杰挺拔,银色的甲上猩红的袍身服帖地垂在身后。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良久,他长叹了一声:“五千”·“将军......”刘澄张口就要反驳··“够了”陈茜冷着眼,一把扶起了长跪的刘澄,“本将向来信任你,此次凉川之难非得你去,并不是因为你武功高强,英勇善战无畏生死而是为着你的审时度势,机敏应变本将要的,是只胜不败”·陈茜说着把两手重重在刘澄肩上拍了拍:“本将还要,你等安全归来”·刘澄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他抬手郑重无比地行了军礼。
“末将,赴汤蹈火定会不辱使命”·“好”陈茜击掌大笑了两声。
三月十八日,周迪苦战敌军,緂郡暂安··宣州北突至张彪手下大将沈泰,被陈宝应一击而退,与陈宝应割地分据,两相抗衡··三月十九日,凉川郡险陷之时,刘澄大军突现,极力绞杀,斩敌五千,将敌军逼至崇山境。
三月二十日,张彪亲率大军两万东击会稽,被吴兴太守陈茜以轻骑截堵,用弓箭逼退,一击不中··次日,张彪二攻城,陈茜亲出迎战,亦不中··会稽的夜色平静异常,就像是曾经的无数个平静地夜晚。
如今已是入了春,城外的腊梅已经快败落,在这寂静的夜里散着余有的淡淡的腊梅香,却被那空气中的血腥味遮了个干干净净··陈茜立在门槛上,抬头看着空中的星辰,眼里隐隐的血丝在夜色中不甚明显。
“将军歇息会儿吧·”身后跪着的小厮战战兢兢道··将军连夜奔波于吴兴,会稽二地,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即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更何况将军还亲自领兵征战。
陈茜微微动了下右手,那胳膊上受了两刀,他的腹上还有一道剑伤·还好,这些伤口都隐于衣物下,起码看起来还不是很狼狈··“你自去做你的事,本将自有安排。”
小厮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两句,却终是因着陈茜周身浓重的血腥味和肃杀气而敛了口··三天三夜未合眼,他却感不到一丝的疲惫,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扎了一根刺般梗得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但这种清醒像是茶水上的茶渍,轻浮在表面漂浮不定,时而清醒异常,时而又如同隔着一层雾般捉摸不透。
陈茜长吸了一口气··突然一声急报传来··“报”·陈茜像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是会稽城城楼上守军。
他眼皮一跳,捏紧了腰间剑矢,心头涌起一股不妙之感··“何事,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将......将军,敌军撤军了”·陈茜心里一跳,撤军了·“吹军号”陈茜冷声下令,飞身向城楼方向奔去。
张彪为何要撤军难道又要乘吴兴虚空回攻吴兴·城楼上的风呼呼的想,军旗在风中卷起,呲啦呲啦的响··从这里看去,可以看得到张彪大军正缓缓回撤,黑压压的三万大军如同天际压来的乌云般极缓慢地移动。
夜色中几千面旗帜张扬地招摇着··陈茜眯眼看了会,眼里眸色越来越深··张彪并没有完全撤军,看样子,会在会稽城外留下一万围军其他的士卒,想来确是要回攻吴兴·可恨自己分身乏术,除了二地奔波,根本无计可施·高亢的军号声响彻在会稽上空。
陈茜放眼看去,于休憩中被军号唤醒的众人多多少少脸上都带了一丝疲态·他皱了皱眉头,这样下去可不行·兵力少于敌军本就已是劣势一处,倘若再如此没有精神,这仗还打什么也是他疏忽,众将士如此奔波虽有小胜,怕也早是疲惫不堪,倘若今夜急撤军再回吴兴,恐怕也没了多少精力应敌。
张彪此番作态,每次进攻都如同小打小闹般,却又会稽吴兴两地不断,打得莫不是拖累他的心理战术·自己断不能再被他这般牵着鼻子走了··陈茜眼神闪了闪,心里定下主意来。
“众将士听令贼军腹部受敌暂且退了大半军,汝等此番可稍事歇息”·陈茜眼见着众人脸上的疲态瞬间去了大半,心下涌起一股苦涩,自己竟然沦落到了为了稳固军心冲三军撒谎的地步。
他很快把那种苦涩压下去·既然张彪打着生生把自己拖垮的主意,想来那城外的一万军也不会轻易攻城,即便是攻城,也是小打小闹居多·而今夜,他还是要连夜再回吴兴。
吴兴此时五千守军,绝不能群龙无首·是夜,陈茜一百轻骑,悄然从会稽后方西侧城门出了会稽城,消失在了夜色中··陈茜从没想到,这一夜的奔波,成了他征战沙场十五年最大的败笔·史书记载,绍泰二年三月二十二日夜,吴兴太守陈茜领一百轻骑自会稽急回吴兴,经州城时落入张彪陷阱,被张彪亲率两万大军围困于州城·喊杀声,火光,血腥味,充斥在鼻端和耳边。
“将军快走”又一个近侍替他挨了一箭,倒在了他的眼前··“快走......”一支利箭- she -穿了他的喉咙,他还在挣扎着从嗓里模糊地蹦出几个字。
陈茜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看了眼那个倒在地上的近侍一眼,便又继续厮杀突围··他右手的银枪粘满了血液,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手的刀因为厮杀过多已经开了一个钝口。
陈茜大吼了一声,银枪如游龙般打开几口铁刀,脚尖踢起地上的刀换掉了左手已经钝了的刀,一刀划破了左侧攻上来的三人喉咙··“南侧突围”他大叫了一声,在侍卫的掩护下厮杀,暂时冲出了这道街道的包围。
“将军,快把铠甲换下来”·陈茜也不犹豫,迅速卸下银甲和红披··那士卒换上陈茜的银甲,和十来人一起冲到了另一边的街道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很快便听到敌军的叫喊声··“陈贼在那里,快,拿住陈贼,赏银千两,封千户”·陈茜狠狠捏了捏拳。
“将军快换上”手下士卒面上也全是鲜血,将从敌军死尸身上扒下来的敌军铠甲呈到陈茜面前··陈茜死死盯着那身甲胄,眼里闪过屈辱。
落魄至此落魄至此·“将军”那士卒“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面上两行清泪落下。
陈茜的手抖了一下,他顿了一秒,那一秒就如同几个世纪般难熬··不穿,也许很快便会落入敌手,命丧黄泉·穿,便是他自幼至今最大的耻辱·“将军”身边只剩的十一人“咚”地几声都纷纷跪在了地上。
陈茜把眼扫过地上跪着的众人,闭了闭眼··耳边的喊杀声那么清晰,是他至今有生之年听得最清晰的喊杀声··他睁开眼,伸出颤抖的手,终是把那甲胄披在了身上。
那不属于自己的铠甲披在身上,就如同泰山一般,将他的脊梁压地生疼··陈茜深深看了眼那穿着自己甲胄的士卒离去的方向:“他叫什么名”·陈茜心里清楚,那扮成他模样的士卒必是活不了了。
那跪在地上的士卒见得陈茜终于披上了甲胄,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一丝喜色,此时听得陈茜发问,也看了眼同僚离去的方向··他渐渐正了脸色,转过头来··“我们的名字都一样,叫第三铁卫军”·跪在地上的另几人应和道:·“我等誓死不降”·“我等誓死护卫将军”·“我等誓死效忠将军”·陈家第三铁卫军......·他一手带出来的铁甲,是最让他信任,最让他放心的军队。
因他而存在,绝对听命于他的,属于他陈茜,只属于他陈茜的军队·十五年··从冀南到冀北,从东岭到西岭,从建康到吴兴,从徐州到长城县,从长城县在到吴兴,无数次的凶险都挺了过来,难道这次就要随他葬送在这州城·如果他死了,那吴兴城里的他们,冶城里的他们,会稽城里的他们,会有怎样的结局·被敌军俘虏绞杀还是被叔父打压·陈茜只觉得心间一阵激荡。
他不允许他绝不允许决不允许·“好”陈茜的声音平静有力,他的手指不再颤抖,他身上的铠甲不再沉重。
即便前路生死仍然不卜,但他有了,一直拼到最后的勇气··“突围”陈茜脸色平静,面上的血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州城的地界很小,却在今夜显得咫尺天涯··陈茜身边的护卫,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尽管换上他甲胄的人已经吸引了大半兵力去州城另一边,可两万的人,比起他身边只剩的几人,实在是太多了。
陈茜的□□挑起,猛力扎透了袭过来的二人胸口,左手钢刀舞得飞快,让人不得近身··侍卫又倒下了两个,几乎是刚刚倒下的那一瞬间,就被冲上来的敌军隔掉头颅以便日后论赏。
敌军的旗帜几乎要蔽盖整个天地,飞箭交矢- she -杀了一个又一个的人··陈茜的银枪已不知所踪迹,也不知是留在了何人的身体里,他用尽气力挥舞手中的刀,砍杀着一个又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他身边的侍卫只剩下了一个,身上插满了箭矢,还在挣扎着护在他的身后··陈茜的刀已经快要挥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何处受了伤·竟管他从来不知疼痛为何物,他却能清楚地感受到,越来越沉重的四肢。
“将军·”那护卫用剑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属下断后,掩护将军去那里”·陈茜看了眼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的破败院落,又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的喊杀捉拿声。
·他从来没有这般恨过自己的无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每个用尽全力护卫自己的人的模样,记住每一次只能眼睁睁看他们死在自己面前时刻骨铭心的仇恨,记住黑沉天幕上染上了血色的残月,记住这片被他陈家铁卫军的血染- shi -的猩红的土地......·陈茜极缓慢地看了最后的侍卫一眼。
“生杰鬼雄,陈家儿郎......”他低低喃了一声,终于转过了头,再也没有回头··这所院落想是破败了没多久,尽管青瓦和墙面上的漆块已然脱落,但门扉还是完好的。
染满了血迹的刀撑在地上,高大的身体晃了两下,还是没能撑住,缓缓坐在了一堆杂物间··他尽力了··他不用去查看自己的伤势也知道,箭伤绝不会少,刀伤更不会轻。
他感受得到胳膊和腹部还在渗出的血液,感受得到皮肉里利刃的冰凉透骨,感受得到身体如同压了千斤般的沉重··“哐当”他手中的钢刀落到了地上,青色的砖瓦上溅上了几滴血液,不知是他的,还是刀上的。
陈茜低低苦笑了两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得可怕,让他自己都愣了两分··若老天让他命丧于此,那他这有生之年,过得也不算太过妄了这短暂年华··只可恨不能教导药儿长大,只可恨不能亲手护家人周全安康,只可惜那么多的抱负都没有实现。
陈茜缓缓抬手,从胸口处掏出了一块东西,却正是那块红木雕的麒麟兵符,他想使力握住那枚麒麟,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手··只可恨,他还是太过懦弱··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地鼓起勇气直面他对韩子高的心意。
他曾有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次,可以拥他在怀中,却硬生生将这些机会一口气吹得烟消云散··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是他错了··或许从第一眼看到子高时,这个人对于自己来说就是特别的。
他总能对他有特别的耐心,特别的兴趣,特别的宽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曾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他只是在长城县驻守三月未近女色才会对子高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来。
他也曾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糊涂,他只是暂时被子高无双之貌所迷......·可这每一次的说服,不过都是自欺欺人耳··他分明想着他,念着他,恋着他。
即便是做了自己认为的正确选择,心里深处那份自己都不敢碰触的悔意却从来都没有消退丝毫··自从那夜所梦之景开始,他对韩子高的态度和所为,辗转不定,反复异常,那种时而恨,时而叹,时而憾的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以至于他自己从来都未分清,他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早该明白,这般的反复无常,辗转不定,不由自主,便是“情”之一字吧··陈茜“咳咳”了几声,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嘴角一滴鲜血落下,正滴在了他手中的麒麟上。
☆、第 98 章·陈茜咳出了好几口血··那血滴在麒麟上,把那本就黝红发亮的麒麟染的更加妖娆红艳··他渐渐曲起手指,轻轻拨弄了下那麒麟··“真像.....”·真像那个人,沉默冷静,绝代风华。
他想,他是真的欢喜他的··不是一时的糊涂,不是为着那绝色面容,更不是因军营里的枯燥烦闷··他陈茜,对韩子高,动了情,动了男女之间才有的情。
如果他知道自己今日会落得如此惨状,他还会逼着自己推开他吗他还会为着对家人的愧疚而违了自己的心意吗·他想他不会。
人生苦短,如若他知道他今日命悬一线,或许再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他必会紧紧地抓住韩子高··他以前并非没有这般想过,却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是他迂腐了··他向来瞧不起迂腐之人,而他自己,何尝又不是个迂腐之人呢·“如果,你是女子,我何尝不会十里红妆,娶你进门,便是为你宠妾灭妻怕都做得出来......”·陈茜低低喃了两句。
他又忍不住苦笑了两声··战事失利,他被困于此,命不久也去,还有心思想这些事,说这般话,要是被那些个写史书的知道,怕又要在他的脾气暴躁后加一个色令智昏。
可他都快要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他一辈子在为这样那样的事活,为抱负而活,为名望而活,为叔父的雄图壮志而活,为战场而活,为家人而活,为......·既然就要死了,那他便任- xing -一回。
任- xing -地想一想,自己三十二年的生命里,第一次为之动情的那个人··不去想世人如何批判,不去想是否会影响他的仕途,他的儿子,他的名声··他总算明白,他对韩子高,动了真情,动了不该动的真情。
那份感情藏得太深,以至于自己总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迷恋,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过是一个可以及时纠正的错误··太晚了,那错误已入骨髓,再改不了··太迟了,他明白得太迟了。
陈茜只觉眼前越来越黑,他的手,几乎就要托不住那块麒麟··他似乎听到外面越来越大的喧闹声··发现了吗要进来了吗要抓住他,杀了他,用他的头颅去领赏了吗·陈茜用尽全身仅有的力气把那麒麟捏紧了。
若真有来世,他再不会这般拘泥,再不会这般反复,再不会这般一错再错··他要拉住那人的手,不再放开··“子高......”陈茜眼前彻底黑了过去。
他的世界一片沉寂··破败的院落里,那个向来身姿挺拔高大的男子,那个向来狂傲风云叱咤的男子,那个永远目光深沉面容严峻的男子,就那么软软地瘫倒在杂物间。
他的脸上满是鲜血,看不清原本面容,周身中了有数十箭,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般叫嚣着抽取着他的生命力·他的全身上下如同在血水中浸过一般看不到一丝完好的地方。
韩子高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手中抓在手中的那一截银枪在前一瞬还滚烫得让他不堪重负,这一瞬又冰凉得让他寒冷刺骨··“哐当”他手里的银枪应声落下在青石砖上狠狠砸了两下,滚了几圈。
那银枪上粘稠的血液霎时间便沾上了尘土,变得暗淡无光··“军......军......军.......军医,军医军医军医”·他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间跌撞着跑到陈茜的身边。
他的手颤着向陈茜的鼻端探去,只觉得那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颤抖地厉害,几乎要让他不受控制地也瘫软下去··那丝隐隐约约的温弱气息,让他跌入谷底的心,渐渐重新鲜活起来。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王二牛看着那个面上又哭又笑还不自知的绝色男子,有些愕然地呆立着,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韩子高。
这马不停蹄的一路,他一直都想寻个机会问问突然回来的原因,却每每因他面上的严肃而打消这个念头··在这州城里,他见识到了韩子高温和平淡外表下的另一面,那个疯狂地砍杀着人,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让人见之生畏的几近魔鬼的人,真的是向来淡漠但却温和的韩子高吗·王二牛明明心里知道,那就是韩子高,却还是,止不住手心冒出的冷汗。
好像,韩大哥是自捡到将军的银枪开始,便像是变了个人般极尽杀戮......不是为了攻敌而杀戮,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王二牛去看看军医怎么还没来若是耽搁了将军伤势,杀无赦”韩子高突然回头,朝呆立着的王二牛吼到。
他的声音因着连日的奔波和一夜的厮杀变得沙哑无比,如同麻步上蹭过的沙··王二牛一个机灵,定眼一看,却又被韩子高扭头间面庞上的杀气惊得心里一颤··“是”他应了声便匆匆跑出了院子。
妈呀,怎么这么吓人,韩大哥变了,不是那个温和善良的韩大哥了,呜呜呜......·冷,热··热,冷··陈茜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
脑海里一片模糊,他想要努力得记起什么,却像是雾里看花般什么都记不起来··好冷......·好像有人加了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好热......·身上凉飕飕地像是股股轻风在吹拂......·他听到耳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你醒来,醒来啊,你不是陈茜吗你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信武将军吗你为什么不醒来”·“你要是不醒来,你的一岁半的孩子怎么办你的妻妾怎么办”·“你再不醒来,我就屠了这州城”·“你醒来啊......”·是谁在说话,他在说什么他听不清......·好痒。
陈茜努力地想睁开眼,却觉得那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来··整整一日过去了,他还没有醒··“一日须短矣,然十年于吾·”韩子高轻轻提笔写下几个字,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纸上晕开的墨汁,墨汁瞬间便染黑了他白皙的手指。
韩子高呆呆看了半响,他从来没觉的日子如此难熬··陈茜,你为何还不醒来......·驻守大航三日,他心里一直隐隐不安,当他收到侯安都羽信,得知他在拦截叛军时遇到了周文育,才终于知道自己心中的不安是因着什么。
没有周文育驻扎会稽,陈茜的处境必然不容乐观··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何那封让他和侯安都驻守大航的信处处透着诡异·那不是他的信那不是陈茜的命令·从大航到吴兴,他用六日赶完了本要十日的路程。
当他抵达吴兴时,得知陈茜连日奔波于会稽吴兴二地,此时正驻守于会稽·其实那个时候,驻扎在吴兴派人传信于陈茜是最合理的行为,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
那种不安就像是蛰伏在他心底的蛊虫,叫嚣着让他心神不宁··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连夜率军向会稽出发··他从来没有这般庆幸过自己当时的决定,如果他没有回吴兴而继续驻守大航,如果他回了吴兴却没有来会稽,如果他没有经过州城,如果他来迟一步,来迟一刻,如果......·那么多的如果,单单只需要其中一条,便可让他抱憾终身。
韩子高从怀中那出那块麒麟雕,轻轻摸过那上面沾染的血迹,陈茜晕过去的时候手里还紧攒着它·麒麟依然红的发亮,那斑斑血迹非但没有污了它,反而让它更显出几丝艳色来。
在陈茜晕过去的日子里,为了稳固军心,他无奈之下只得用这麒麟号令三军,调兵遣将御敌·可再怎么样,他终究不是陈茜·众将士群龙无首,尽管他如今有些许威信,却终究是不能安抚人心。
更何况,他手下所带七千士卒,六千都是降兵·如何协调他们和陈家军,如何稳固军心,如何御敌张彪,他的心里都没有谱··而他最怕的,便是那双潭水一般的黑眸,再也不睁开。
这样的想法,即便是想上一想,也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似搅到一起了般难受不堪··子华,如果你再不醒来,我该怎么办·韩子高捏住了那块麒麟,将头埋在了臂膀间,皓白修长的脖颈微微颤抖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放开我”·“你放开我”·“韩子高韩子高”·韩子高脖颈僵了一下,抬起头来,快速地把手抹过眼角,平静了下心绪,冷声道:“门外何人喧哗带进来”·王二牛扭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身影还在兀自挣扎,奈何被王二牛紧紧锁住,动不了丝毫··“你放开我,你放开我”素子衣叫着扭着,抬眼看到韩子高,面上先是一喜,又是一恼。
“怎么回事”韩子高皱着眉头问道,示意王二牛放开素子衣·他心里一阵烦闷,只盼着这人别又闯什么祸最好··“哼”素子衣冲放开自己的王二牛瞪了一眼,转头瞧着韩子高又哼了一声,却不说话。
“回大人,此人硬要闯进来......”王二牛看也不看素子衣,拱手道··“喂,你这黑牛什么叫此人你装作不认识是吧好歹一个屋里住过好吗”·素子衣打断王二牛的话,扭头瞪了他一眼。
王二牛索- xing -垂了手不做声··“够了”一看就知是这人要闯进来被王二牛拦住了,“有什么事吗无事就出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做,没空搭理她那些胡闹之为··“你”素子衣愣了愣,面上显出一丝委屈,“你前日里就来了吴兴为何不来救我你前天不救我也就罢了,今天还不管我我要不是偷偷溜出来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什么救什么不管她韩子高只觉得脑壳疼的慌,他本就几日未眠,被接二连三的事打的措手不及,素子衣又一堆没头没脑的话,让他脑壳更乱了几分。
“什么你说清楚些·”·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却是火头军的伙夫长求见··“禀大人,是小人看管不周,小人这就带他回去好好教训。”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韩子高抬手揉了揉鬓角,他吸了口气,忍住满腹的烦闷··“到底怎么回事”他指了指伙夫长,“你来说”·那伙夫长拱手道:“素子衣玩劣,被将军禁足,今日里小人一时不查,被他溜了出来。”
“什么我玩劣,明明是......”·“好了”韩子高冷声打断素子衣,“继续禁足就是,免了今日擅闯之罪,都下去吧。”
素子衣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韩子高·她没听错吧,他竟然不帮她,他还下令继续禁她的足·他怎么不问问她是怎么被禁足的她是为他禁足的啊她不过是多问了几次陈茜他什么时候回来,是否安好就被陈茜嫌烦禁了足她是为了谁她还不是为了他韩子高可他呢,问也不问自己,连一句关心也没有还下令继续禁足·她那么担心他,他却待自己这般苛责·素子衣只觉心间涌起一股又恼又酸的感觉,冲地让她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股委屈冲上心头,让她的眼前刹间模糊了一片··门外又一声急报:“报将军醒来了”·韩子高唰地站起了身,他脸上前一瞬的不耐霎时间烟消云散,就如同暴雨后破云出的太阳,照亮了整个面庞。
他再没看屋中的人一眼,脚步生风般冲出了门外··素子衣愣愣地看着韩子高的背影,心里百味陈杂··她也听说陈茜受了伤,可她也知道,那个男人绝对不会出事,所以她心里对此倒没什么反响。
可是,韩子高......·“走了你简直不要命了亏了大人不计较”就算私底下关系好也断不该如此,伙夫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素子衣一眼。
他本以为这小子又要和自己辩解一二,却见他竟然少有的安静,低垂着头不用自己多言便沉默地走了出去··呃·伙夫长只愣了一下,便追了上去。
难不成这小子突然开窍懂事了·奇事奇事·☆、第 99 章·韩子高见到陈茜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喝着水。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却是不错的·他一手微微撑在塌上,一手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水轻轻啜着,干裂的唇在热水的滋润渐渐- shi -润··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隔着一屋子的军医小厮侍卫和韩子高视线交错。
韩子高前一瞬还匆忙生风的脚步不由间停滞了下来,他有些无措地立在门口,一时间手脚都不知搁于何处··“过来·”陈茜的声音沙哑着,透着疲惫和慵懒,他指尖微动,将水碗放在一旁小厮托着的盘里,另一只手微微把身体撑起来坐得更直,“你们都且退下。”
众人纷纷应了,垂着头陆陆续续退了下去·军医从韩子高身边经过的时候,韩子高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问问陈茜的身体情况,却又恍然间反应过来军医定已经向陈茜禀过,遂又闭了嘴,敛了声。
门扉在身后合拢,那轻轻的“吱呀”一声响让韩子高意识到屋里只剩下了自己和陈茜·而此时的陈茜虽有些无力地坐在床头,目光却毫不掩饰地锁在自己身上,这让韩子高心头一跳,隐隐有些局促起来。
“过来·”陈茜又说了一句,眼看韩子高微垂着头没有丝毫动作,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想再说第三遍·”·韩子高抬了头,这才慢慢踱步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韩子高的脸颊隐在发间,垂下的发丝因着几日的- cao -劳而有些散乱,更有几缕因着方时的狂奔而贴在了沁出薄汗的颊上。
“你是从何时开始......”陈茜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示意韩子高坐下,“又叫我将军大人的”·韩子高当然不会坐,他恭敬立在陈茜身侧,平淡答道,“属下本就该如此称呼大人。”
陈茜一愣,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方才是想问军医我的身体如何吧,这般关心我”·“大人的身体,关乎三军稳定,关乎整个吴兴会稽的安危。”
陈茜嘴角的笑意一僵··“你跑得这么着急,难道不是挂心于我”·韩子高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茜:“难道,属下该对大人伤势不闻不问”·陈茜被噎了一下,他眸中一抹深色闪过,他还是不要和这人斗嘴皮子了——纯属自个儿找不痛快。
“坐下,本官有话问你·”陈茜特意加重了“本官”二字·好啊,既然总要说自己是将军,是大人,那他便命他坐下··看你还如何拒绝。
陈茜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韩子高身形顿了顿,和陈茜对视了几秒·面前的人靠在塌上,一手撑在身后,一手轻置于塌边示意自己坐·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眸中神色坦荡。
坐就坐,有什么好怕的··韩子高心里一横,侧身向塌边坐去··可他还没触到塌边,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陈茜一手把韩子高拉向怀中,趁着韩子高身形不稳之刻将他搂在怀中转了个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韩子高短暂的愕然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这人困在了怀中··他修长的身体有些蜷缩地挤在床榻和陈茜身体间,陈茜的身体只着了一层里衣,此刻正紧贴在他的身上,那里衣下即便受伤却仍然健硕的身体温度滚烫,透过那层薄薄的里衣清晰地传到了了韩子高身上。
韩子高只觉全身瞬间热了起来,面上迅速涌上两片酡红··他有些恼羞地瞪着陈茜:“将军请放开属下”·陈茜却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晃得韩子高眼前一花。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放你想挣脱就挣脱啊”·韩子高一个气闷,微微动了动想挣脱出来·他不敢大幅度地挣扎,担心把这人还很虚弱的身体的伤势又弄得加重几分。
按理说,陈茜此时身体无力,就算是紧紧锢着自己也应该能轻易的挣脱开,可他试图挣了好几下,都没从这人的禁锢里脱身··他一直垂着眼没有看陈茜,此时挣不开,便有些烦躁地抬起头来。
“将军......”韩子高微带呵斥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前的男子,面上苍白,脸颊上沁出几滴冷汗··他......他使这么大的劲做什么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体还很虚弱吗难道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吗明明虚得直冒冷汗,还这般逞强,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韩子高一时间又恼又悔,停了挣扎的动作。
“你,你,你做什么使这般力气逞强”韩子高认输地停住挣扎,抬眼看着陈茜,只觉得眼睛涩涩的··陈茜知道身下的人断不会再挣扎了,可他还是不愿松开一点。
“因为我害怕,松开了,你便会离开·”·韩子高浑身一震··陈茜眼里的东西太多,让他一时间乱了方寸,不敢与之对视··“在州城的时候,只剩下我一人犬匿于一寸之地时,我想的最多的,便是你。”
韩子高心间一酸,不由得便落下泪来··他有些仓促的把头转到一侧,羞于自己的懦弱··“我抓住你,推开你,抓住你,又推开你·”陈茜缓缓抬起一只手,抚去韩子高眼角的晶莹,“你是怨我的,对不对。”
怨他吗·韩子高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当然怨他,怨他如一股秋风兀自吹乱自己心间一池春水便毫不留恋地脱身,怨他可以潇洒自如随心所欲却让自己痛苦挣扎自责难堪,怨他反复无常无情无义,怨他犯错在先最后却是自己负上一把沉重的枷锁。
他当然怨他··可他更怨自己··明知是火坑还不由自主靠近,明明前一瞬还自醒自挞后一秒便被又被他乱了心绪,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沦落,明明可以趁早抽身却还是找着各种各样的借口留在他身边。
什么既然说过要追随便不会离开什么他是主将所以自己理应担心惶恻什么恩情深重要报答于他·不过都是借口不过都是自欺欺人不多都是......舍不得离开而已。
即便再不愿承认,即便再不敢面对,那个答案一直都在他心底··他舍不得离开他··韩子高舍不得离开陈茜··☆、第 100 章·韩子高一直不说话,只把脸侧在一边看不清神色。
陈茜的手顺势一滑,将他侧着的脸颊慢慢扳正了过来,那绝色的面容上,两道泪痕在发红的眼眸下清晰可见··陈茜俯下身去,将唇落在了韩子高眼眸上··滚烫的唇瓣微微干裂,落在韩子高- shi -润的眸子上竟无比的温暖舒适,那轻轻颤抖的睫毛就像是最温缓轻柔的触摸,让陈茜的心软成了一团。
“你知道的,我们不该这样·”韩子高的声音响在耳畔,没了往日刻意地疏离,带上了几分痛苦和无奈··陈茜把怀中单薄的身体又搂紧了几分。
他抬起头来,鼻尖抵在韩子高鼻尖上,眼眸幽深··“可人生这么短,我怕再也遇不到你·”温热的气息轻喷在韩子高脸上,有些微微的发痒。
“可......”韩子高张口就要辩驳··陈茜却二话不说继续俯身,将唇瓣贴在了那张总让他不知如何应答的唇上··他不想听他再说什么丧气话,不想听他再说什么违心话,不想再听他什么大道理。
他知道,他从来没这么清楚的知道,他欢喜他,他也欢喜他··唇齿相接之间,二人的气息缭绕相错,不分你我·身下的人微微僵硬,却没有躲开他,陈茜心中一喜,将舌撬开韩子高唇齿,搅动着韩子高的舌舞动着。
辗转反侧,轻挑慢捻··那个吻细致而绵长·当陈茜终于抬头时,韩子高的脸已烧成一片火红··陈茜怜爱地用额头碰碰韩子高的额头··“没有可是,以前是我错了。
我那时一直在想,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放开你的手·”·韩子高怔怔地看着陈茜··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道暖流流过,从心口到四肢到每一块肌肤,让他的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地战栗着。
他该躲开的,可他却没有力气去躲开·陈茜的话就像是毒药一般,让他软了四肢,不由自己··不放开他的手吗再不推开他吗·谈何容易·韩子高微微垂了眼,遮住了满眼凄然。
下颌处一只有力的手托起他的头颅··陈茜抬着韩子高的下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害怕,不要担心,一切有我·”·他的眼神坚定,让韩子高莫名地心安了下来。
他总是不由自主地信他,无论何时··他从来都是漂泊无依的,是陈茜让他那颗永远居无定所的心有了栖息的地方·这地方曾让他不安,让他茫然,让他恍然无措,可同样,陈茜的随意一句话就可以让他所有的举棋不定烟消云散。
他感觉的到,陈茜此时坚定的心意,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韩子高清楚,曾经每次陈茜做的那些越矩的事,说的越矩的话,都没有像近日这般,带着可以让他安心的坚定。
他想,曾经的躲避和惶恐,不过是没有足够的信心吧,对自己没有信心,对陈茜,也没有信心··而这一次,却不一样··即便是陈茜的一个眼神,也让他无端地觉得内心充满了力量,让他突然间,就有了大逆不道的勇气。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好·”韩子高抬手,抚过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手下的触感温暖真实,明明是第一次触碰,却让他觉得无比的熟悉和安心。
为什么不试试呢,为什么不可以试试呢陈茜都敢,他韩子高为何不敢·陈茜嘴角荡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蕴开在整个面庞。
“再亲一个”他勾着唇一笑,做势就要俯身··韩子高想也不想一掌堵住了这人的唇··“想也别想”·陈茜眼中笑意慢慢,闪过一丝促狭。
韩子高突觉掌心一片- shi -润,他愣了一下,迅速拿开了手··“我方才出恭没洗手·”韩子高将手掌在榻上擦了一擦,面色平静,丝毫不看陈茜瞬间苦下来的脸。
“你”陈茜微微愕然,“你这是要恃宠而骄啊”·“怎么”韩子高挑眉,“那就别宠”·陈茜呵呵笑了两声,俯身在韩子高脖颈。
“这样真好......”·陈茜轻轻喃了一句··韩子高抬起右手,犹豫了下,终是轻轻搭在了陈茜背上··“嗯·”他的声音微不可查,仍是传到了陈茜耳里,“现在很好......”·陈茜的动作顿了顿。
“子高·”他的声音钝钝的,因埋在韩子高颈间,而把呼吸间的气息尽数洒在了他耳畔,暖暖的带着- shi -意,让韩子高的身体不禁颤了一颤,“承诺是最不靠谱的东西,我不能保证永远这样,但我却想永远这样。”
韩子高闭了闭眼·他知道,他都知道··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我也会努力永远这样”陈茜抬起头来,将唇落在韩子高额头上。
韩子高微微点了点头··命运真的是个奇特的东西·就像他们二人,在这红尘间遇见了彼此·两条没有交集的命运线,也许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不由自主缠绕在了一起。
身上的人怀抱温暖安全,让他无比的安心··他知道,那宽阔胸膛里跳动着的火热的心里装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可即便如此,只要那里有一片净土,有一片属于他韩子高,属于他韩蛮子的净土,那他便不惧未来何等风云变幻。
陈茜啊陈茜,你不知道,不论你是不是想永远这样,会不会努力永远这样,子高这颗心,一旦遗落,便再也捡不回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轻易最选择的人·可一旦选择,便不会后悔。
将心与君,不盼往后··☆、第 101 章·陈茜额前一抹月牙白刺绣抚额,将手抵在下颌处,颦眉看着韩子高呈上来的各处事务,脸色变了又变··韩子高立在一旁,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陈茜昏迷的一天里,张彪大军趁机直攻会稽,他权衡利弊,无奈之下连夜撤回了会稽守军··结果理所当然:会稽今早就传来了沦陷的消息··韩子高做这个决定前,其实是没有多少犹豫的。
州城一战侥胜,凭的不过是一时的士气和出其不意·本以为会抓住陈茜一举得胜的张彪恼羞成怒,在不知道韩子高所率援军具体数目的情况下,索- xing -率军杀向会稽。
韩子高断不会离开陈茜身边,而比起会稽,吴兴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只是自己擅下决定,不知陈茜会不会发火......·陈茜从初始的震惊渐渐平静下来,他说不清心间是什么滋味,转过头来将目光锁在韩子高脸上。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幽暗,但不同的是,那潭深不见底的泉水里,泛着一丝淡淡的涟漪,微不可查··韩子高见陈茜不说话,只把目光锁在自己脸上,有些局促地侧了侧头,心下越来越忐忑。
完了完了,这人估计气坏了·陈茜看着韩子高局促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韩子高不禁瞪了瞪眼··完了完了真完了物极必反陈茜这哪是是气坏了,这简直是气疯了的模样......·韩子高脚下一动,有种逃离的冲动。
“哟呵”陈茜长臂一捞,把那个不安分的人捞到了怀中,“你胆子肥了啊,这要是以前,早又跪下来请罪了,怎么这次还想着跑”·韩子高脸上一红。
难道他要说,之所以跑,是因为总感觉如今若是受罚,便不是正常的惩罚了......·陈茜看着韩子高脸上浮起的红晕,眸色深了深,低下头去··微凉的唇瓣碰触,像是擦在一起的打火石般,瞬间便擦出了火花。
陈茜的唇舌搅动在韩子高唇齿间,韩子高初时还能负隅顽抗,可没过多久便被陈茜激烈地攻势击退··韩子高身体发软地靠在陈茜怀间,微微喘着气,他面色红的厉害,连耳垂处都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来。
“但是,我很欣慰·”陈茜紧了紧胳膊,深深看着韩子高眼眸,“你做的很好,所有事务都处理的恰到好处·而会稽一事,更是让我心中慨叹。”
“可会稽......你不生气”韩子高心里雀跃了一下,却又担心陈茜不过是安慰自己··“生气我不仅不生气,我还很欢喜。”
陈茜抬手刮了刮韩子高鼻子,“我竟没想不到,把会稽暂弃与张彪其实是个极好的主意·我征战这些年,竟也有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只一心想着守城,却忘了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
给他又如何,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吞进去的千百倍地夺回来·”·“所以,你做的,极好”·陈茜微微低头,凝视着怀中的人。
韩子高靠在他怀中,与他靠的极近,二人气息交缠在一起,暧昧无比··“我去看看三军事务·”陈茜突然推开韩子高,站起身来,脚步一动便转身朝门外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韩子高愣了一下,有些搞不懂状况,刚刚喊出半句“你披一件披风......”就见陈茜已经消失在了自己视野··某处··陈茜看着身下张牙舞爪支起来的某处,无奈地抚了抚额:“不争气的东西。”
他的自制力何时差到了这种地步,不受控制就......·现在为时过早,他可不能吓到子高··陈茜的身体恢复的很快,精神气不多时便回来了··韩子高突至州城时疯狂的厮杀和血洗许是让张彪起了忌惮,在不知虚实的情况下除了攻破了会稽,倒也暂无别的举动。
至今三日过去,緂郡,凉川郡,宣州处时有捷报传来,想来张彪也坐不住了,必会在最近发难··陈茜醒后,韩子高便把军务系数归还,那块红木麒麟雕也没落下·但是,这次任韩子高磨破了嘴皮子,陈茜却怎么也不肯收。
“这是定情信物·”陈茜被韩子高说的烦了,索- xing -板着脸一本正经道··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韩子高不赞同地皱起眉头:“这东西是轻易当做,当做......”·“当做什么”陈茜笑问道,“重复一遍。”
韩子高动了动唇,想起一件事来:“你可别到时又后悔当心我不还了”·陈茜一愣,抓起韩子高手腕,- yin -恻恻道:“我什么时候后悔了”·韩子高挑眉一笑,眼波流转间的风情让陈茜看得呆了一呆。
“你别光笑,你倒是说说我什么时候后悔过”·韩子高把那麒麟在掌上轻轻托着,斜瞅了眼陈茜:“当初长城县一战,你把这麒麟与了我,敢说事后没有丝毫后悔后来我把这麒麟还给你的时候,你敢说你是真不想要”·向来刚毅严肃的男子脸上,现出一抹难得一见的羞赧。
“......过去的事,不提不提·”他把手抬起,握着韩子高的手将那麒麟合在他掌中,“但现在,我想的很清楚·”·韩子高微微抬头看着陈茜,这人脾气委实倔得厉害。
罢罢罢,他就当替他收着,免得这人又冒出那什么信物一说··韩子高回了吴兴,大航便空了下来·虽说事有因,韩子高心下还是有些不安·可陈茜却分外淡然:“不碍事当时不过是担心打草惊蛇才没把你二人调回。
既然已经这样,总要面对”·韩子高心下其实是有些许恻然的·陈霸先是陈茜的亲叔叔,竟然......然而无论怎样,他都会站在陈茜身后,陪他共同面对·但有一件事,让陈茜微微不满。
“侯安都擅自去秦郡,实在是不自量力,总要吃些苦头才晓得何为大局”·但很多事情,即使是陈茜,也无法预料,这是后话··但近在眼前的一件事,让韩子高觉得分外棘手·韩子高站在那一扇薄薄的门扉前,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敲。
陈茜的状况稳定了,他才想起一件事来··素子衣·当时素子衣来找他,他因为陈茜迟迟不醒,心里烦闷,态度多有不耐,甚至还下了继续紧足的令。
他方时才想起这件事忙禀了陈茜撤了禁足的令,可已经过了一天,不知道那丫头此时气成了什么模样·韩子高正犹豫间,门突然开了。
素子衣和韩子高迎面碰上,差点撞在一起··她看到韩子高,愣了一下,便垂了眼行了礼:“大人·”·韩子高被这声大人着实惊到了·这丫头,何时对自己这般客气过,难道是因着自己下的命令,在和自己置气·“好了,别生气了。”
韩子高犹豫了下,抬手想要安慰地拍拍素子衣的脑袋··但素子衣躲开了··她瞪着韩子高,眼圈发红:“别碰我太脏了”·韩子高不明所以地瞧了瞧素子衣头顶:“不脏啊......”·“是你太脏了”素子衣尖叫着打断韩子高,声音像撕开的裂帛一样,她嘴角颤抖,不管不顾道,“你太脏了你太脏了”·韩子高的脸沉了下去,他缓缓放下半空中支着的手:“你在无理取闹什么真该回去继续禁足”·这句话,就像是点燃□□包的火花,彻底燃爆了素子衣满腔的委屈愤怒无措。
“你就是脏”她不顾一切地,把所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恶毒想法一股脑吐出来··她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唰唰两声撕成碎片扔向韩子高,碎纸片还没近韩子高的身便洋洋洒洒落在了地上。
“一日虽短,十年于吾呵呵,你喜欢他是不你喜欢一个男人”·韩子高眼神一暗··“素子衣你在胡闹什么”·素子衣哈哈笑了两声,脸上落下泪来:“你就是个被压的你有病你不是个男人”·一瞬间,周边空气的温度便冷到了极点。
韩子高身形未动,一言不发地看着素子衣,他眼里闪过愕然,受伤,难过,愤怒......·所有的情绪如同风暴般在眼里快速旋转,最终,那场风暴渐渐平息,只剩得一谭什么也看不清的深水。
他就那样直视着素子衣,眼眸暗沉如同最黑的黑曜石,透不出一丝情绪··素子衣渐渐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浑话·她无措地立在那里,手指攒在一起,悔意渐渐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我......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挽救却被韩子高的眼神看得心头直跳。
可那面无表情的人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素子衣恍然间就觉得,若是他走出这院落,便再也不会回来··“韩子高”她跑了两步,想要追上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砰”地一声响,院落门口处的木板被韩子高一拳打上去,生生折断,木屑飞溅在四周,断茬处带着几抹血色。
素子衣脚步顿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韩子高垂下来的手背上沁出的血珠,觉得分外扎眼··再回神时,那单薄修长的身影已经走了十几米远··院落中,瘦小的女子慢慢蹲下身来,她身上宽大的男装一眼看去显得空荡荡的,裹着那隐藏着- xing -别秘密的身板。
她将头埋在膝盖间,肩头微微耸动,那耸动的幅度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微弱的啜泣声渐渐变成哀凄的恸哭··韩子高对陈茜有情,他对他有情,他对他有情......·果然总会按照历史的轨迹走下去吗可为什么这么快,这么遂不及防......·她从来都不认为韩子高这样的人是她喜欢的类型,可为什么,心的某处,痛得要撕裂她还记得,当初知道陈茜的身份时,她的心里,有的不过是遗憾和微微的难过,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一次会这般失去理智,这般恶毒刻薄,这般的......痛彻心扉......·院中的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看着断裂的木渣,眼睛红肿,渐渐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韩子高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远才堪堪停住··手背上的血珠已经凝结,微微刺痛着·他方才,真的对素子衣起了杀意·若是继续呆下去,他恐怕会真的杀了她为什么这么在乎她说的那些话吗这么在乎世人的看法吗·现在只是一个素子衣,以后呢·若是以后全天下的人都拿他当怪物,拿他和陈茜说事,讥笑他们嘲弄他们厌恶他们,他要如何是好·陈茜会怎样会离开他吗会推开他吗会厌弃他吗·只是一个素子衣,只是几句话,便让自己失了心神起了杀意。
不不不,他自认向来对素子衣不错,把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甚至为了护她受过多次伤,即便是这样,都可以因着那几句话,那几句所有人都会那般想的话,而对她起了杀意......·若是全天下人,难道,他要杀遍天下人吗·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州城时,仿佛变了一个人般的杀戮,那些被他刻意扔在脑后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杀了多少人·从看到那杆孤零零躺在地上的银枪开始,双手便不再受控制··那么痛恨着屠城的他,竟也在陈茜昏迷不醒时起了屠城的心思·他也学会了迁怒,没有理由的,狂妄的迁怒。
韩子高摊开手,怔怔地看着白皙的掌心·这双手上,葬送了多少的生命·修长的身影直直站着,不动丝毫·那身影静立良久,突然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过去。
书房里··陈茜正在看地图··侍卫通报韩子高求见·陈茜应了声,放下手中的笔来·他刚刚抬起头,便觉得眼前一花,韩子高就像是流落在外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般扑了上来。
他两手紧紧搂着陈茜的脖子,身体微微颤抖··韩子高主动投怀送抱,陈茜高兴间又有些疑惑:“怎么了......”·他的声音被堵在韩子高主动送上的唇里。
那带着- shi -意和凉意的柔软唇瓣,生涩地挑动着陈茜的唇舌·陈茜心中的疑惑瞬间便被韩子高从来都没有过的主动冲地烟消云散·他的身体只僵了一下,便反客为主,大手按住韩子高脑后,粗狂地朝自己的脸颊压去。
二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鼻翼紧紧压在一起,唇瓣粗野而热切的交缠,即使都快要喘不过气也舍不得放开对方··二人喘着粗气凝视着对方,韩子高的手还挂在陈茜脖颈,他没有像前几次那般羞地低了头,反而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陈茜的双眼。
“子华,我愿意穷尽一生,为你打这万里河山·”·如果世人要诟病,那他便要坐在他们不敢诟病的位置··如果陈茜要推开他,那他便要坐在陈茜不敢轻易厌弃他的位置。
陈茜深深的看着韩子高的眼··“好·”·不管你是因什么不安,我都会,尽力做到,让你安心··☆、第 102 章·绍泰二年三月二十六日。
张彪大军攻吴兴,初战受挫,退,驻扎吴兴城三里外,与吴兴呈拉锯之势··三月二十七日,凉川郡捷报传来,一万敌军被刘澄绞杀,只余几百残兵遁逃··三月二十八日,宣州北处敌军突然反扑,与陈宝应纠缠至次日,不得胜。
同日,緂郡敌军撤军,周迪来信询问下步事宜,陈茜大笔一挥,在纸上落下四字“撤军回围”··三月三十日,张彪打破僵持之势,三万大军以潮水势态围击吴兴。
可传言据说受了重伤的“陈茜”,竟然出现在了战场上,银甲红披,所向披靡,让三军士气空前高涨,将张彪大局逼退三里··是日,刘澄率军突袭会稽,与周迪大军会于会稽,将会稽城一万毫无防备的敌军绞杀殆尽。
张彪收到消息,急回军后撤,却被吴兴会稽两方夹击,只得暂退柳州·张彪大军在柳州烧杀掠夺,以补所需,百姓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四月一日,张彪手下将领沈泰率军离开宣州,绕道攻会稽,意图打破困势。
同日,凉川郡遁逃的王凌残军在急回东扬调兵途中被韩子高截堵,缴物资,斩王凌··四月二日,张彪派使者与陈茜合谈,陈茜允·沈泰和刘澄握手合谈,开会稽路,与张彪一同撤军回退东扬。
局势暂定,会稽,吴兴之围解··“真想再看看你那日风姿·”陈茜调笑地看着故意板着脸的韩子高··“有什么可看,还不是又嘲笑我撑不起你那身铠甲”韩子高抱臂而立。
陈茜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不知不觉间,这人越来越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随意站在那里浑身肃杀之气浑然天成,甚至让人不由自主间忽略了那绝色的面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那日他要亲自上战场,被韩子高以伤势为由死活不同意。
最后,这人索- xing -请缨替自己率军对敌·那身银甲红披着在他身上,初时还觉得极为别扭,心里担心着被看出端倪·可当他站在城楼上,看到他将那杆银枪使得极为顺溜,每个动作间杀气和凛然尽现时,他终于知道,这只小鹰,已经可以展翅高飞。
而这样的人物,是属于他的,属于他陈茜的··战事稍平,冶城处也传来捷报,北齐战不利,暂退石头城··两人都以为可以平静几日的时候,连着几封来自各地的加急信,打破了一切。
沈妙容信中说潘荣华早产,产下一不足月的男婴,但这男婴生来龟胸,眼睛通体露白·潘荣华更是由于气血不足,难产早产,身子受了亏损,以后再不能有孕·早产缘由,沈妙容正在查证,暂不明......·而陈妍突然辞行徐州,缘由并未向沈妙容说,沈妙容看到辞别信时她已经离了徐州境·此外,连续近十日没有消息的候安都突然有了消息。
据报,候安都于秦郡蛰伏数日,突然发动,虏了徐嗣徽家人,缴了徐嗣徽悉数财务,又将那些财物派人送于徐嗣徽,惊得徐嗣徽从高桥急行兵撤回了北方··而当吴兴处收到候安都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北上采石城,应陈霸先之命抵御北齐残军。
陈茜看着一条条的呈报,脸色越来越差,沉默着不说话··韩子高看到陈茜模样,把初时听到潘荣华为陈茜产下一子的苦涩生生压了下去,宽慰道:“这也是命中注定,只等夫人查明缘由才是正理......”·“什么”陈茜回神道,“你在说什么”·韩子高一愣:“孩子......”·“哦。”
陈茜怔了一下,“这有什么使得这些事都交给妙容,我向来不管的·”·他的模样,就好像是他刚刚出身的孩子一切安康没有患病一般,就好像他的姨娘万事安好没有出事一般......可若是这样,他的脸色......·“候安都擅自做的这些事,真是让我,不得不再一次好好思量思量,此人可否为我所用”陈茜沉着声音说出一句话来,恰恰适时地解答了韩子高心中疑惑。
原来,他的脸色,是因为这个原因··韩子高默默看了眼陈茜,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些发凉··一个人,是怎么做到时而有情有义时而无情无义的......·以他对陈茜的了解,他那般顾家的血- xing -男子,怎么会这般毫无波动地说出“这又有什么使得”的话·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对着他,这般无情无义......·“子高,妍儿是我叔父亲女,此次突然离开徐州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了。”
陈茜的话打断了韩子高的胡思乱想,“最近战事颇顺,不知道是出了何事,我想,最多不过三日,便可见分晓·”·韩子高应了一声,想起一件事来:“现今兵荒马乱的,五小姐一介女子,如何使得”·陈茜毫不在意道:“你别小看她,那丫头厉害着呢”·“怎么”陈茜挑眉看着韩子高,“你担心她”·他的语气间,竟带着一丝淡淡的酸味。
韩子高愣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并没有......”·“最好没”陈茜一手抬起来,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过韩子高的脸颊,美美地揩了一把油,又转过头一本正经地提笔回信起来。
韩子高愕然地看着陈茜装正经的样子,嘴角闪过一抹笑意··他也未开口戳穿,只立在一旁,静静地磨起墨来··从他的角度,刚刚看得到陈茜的侧颊和信上的一二内容。
“......加月例以慰潘氏,庶出二子赐名伯固,将养于其庶母潘氏处,以示慰藉......药王启蒙先生,吾已完备诸事,乃江南名士......妍妹其事,为嫂者......”·韩子高手上磨墨的动作未停,有些痴然地看着陈茜专注的侧脸。
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眉微微的蹙起,眉稍处尽是认真的神色··这个男人,并非无情无义,他只是对自己在意的人更有情有义而已,只是对自己倾注了心血的人更关怀倍至而已,比如他的嫡长子陈伯宗,比如他的结发之妻沈妙容,比如......韩子高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算吗·许是算的吧,起码现在是。
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没有关系,他总要一点点变强,变的更有资格站在陈茜的身边,既然他下了决心不顾世俗选择了这条路,那他便定要尽力,让这条路多些坦顺。
为了他自己,也为了陈茜··陈茜说,陈妍的突然离开,不出三日便会出消息,而事实上,在第二日一早,便有了陈妍的消息··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是她本人带过来的------她来了吴兴·听到通报的时候,陈茜正和韩子高下着棋。
“你的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可描述·”·听到陈茜的调侃,韩子高平静地落下一字,悠悠然到:“师父没教好·”·他的棋术,正是陈茜以前教导的。
陈茜被韩子高恰到好处地怼了一句,正要找些话挽回场子,却听得门外一声通报:“玉华郡主求见”·玉华,正是陈妍的封号··陈妍离了徐州,竟来了吴兴·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带上了疑惑。
“快快有请”陈茜推开棋盘道·韩子高站起身,退到了一边··陈妍进来的脚步匆忙,身上还带着连日赶路的风尘·她一身宝蓝色男骑装,黑发束在脑后,袖口扎在腕间利落洒脱。
“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到了吴兴”陈茜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堂兄”陈妍看到韩子高,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喜色,又很快正了脸色,连礼都未行便匆匆几步向陈茜奔去,“快快北上去救二堂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陈茜脸色一沉,心里涌起一股不妙之感:“顼弟出了何事”·“北齐和谈,父亲要把二堂兄送去北齐做质子”·陈茜手中的瓷杯“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摔裂成几瓣。
他脸色大变,唰地站起身,上前几步就抓住了陈妍手腕:“你说什么”·陈妍脸上闪过一抹痛色,“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一道剑影突然从斜处袭来,带着凛冽的剑气··韩子高眼看那剑直指心神大乱的陈茜,脸色一变,脚下一动便身形如风般窜了过去,他将脊背背向剑影方向,一把揽住陈茜朝一边推了过去。
“咚”的一声响,两人撞在柱子上··“韩子高”陈妍惊叫一声,上前两步,惊恐地看着韩子高后背的一道伤口··陈茜脸色- yin -沉,一把扶住韩子高将他稍稍转身靠在怀中,查看他的伤口。
幸而那伤口只是稍长些,却并不深,将养些日子便可痊愈··陈茜心里松了一口气,募地抬头眼神狠厉地瞧向陈妍身边身着黑衣的男子··那男子手中长剑已然回鞘,此刻低着头恭敬立在陈妍的身后。
这个男子,何时隐匿于这屋里的他竟然毫无所查方才那剑,来势汹汹杀意却不重,怕是因着自己抓疼了妍妹故而出手·“妍儿就不解释一下”陈茜冷哼一声,将韩子高扶在椅上,示意下人去找大夫,他眼神在韩子高略苍白的嘴唇上定了定,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呆会儿再收拾你......”·那微不可查的声音只有二人听的到,话语间虽是狠历,可语气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韩子高脸微红了下,垂了头没有作声·背上的伤还隐隐作痛,狂跳的心却还没平静·看到那剑锋直指陈茜的那一刻,他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幸好他没事。
陈茜眸色暗了暗,转身直视着陈妍··陈妍还兀自发愣地看着垂头的韩子高,听得陈茜发问,才回过神来,转头怒视身后恭敬站立的男子··“啪”陈妍猝不及防地抬手,朝男子一耳光扇了过去,“要你多事混账东西”·那男子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他身形矮小瘦弱,一身的黑衣宽大邋遢,显得极不合身·他的头发很长,却很枯糙,扎成一团束在脑后,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半张脸极白,白的有些吓人。
陈妍还不解气,抬手又要打··那男子却突然跪在地上,张开两掌左右开弓朝自己脸上扇去··带着内力的掌扇在脸上,和陈妍方时的一巴掌完全不可相较,只霎那间,那张被遮住半张脸的苍白脸颊便红肿了起来。
陈妍垂下手,冷冷地看了眼男子,便朝陈茜拱手到:“这狗东西脑子愚钝,只晓得一心护主,不知礼数,让大哥笑话了,还请大哥海涵·”·陈茜冷哼一声,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便移开了目光。
陈妍说的很清楚,这人脑子有病,只是一心护主,倘若自己再计较岂不是显得心胸狭隘··“多谢你亲自跑这一趟,且先下去整顿这一路风尘·二弟的事,待我想想解决之策”·陈妍应了一声,将目光放在韩子高身上,却见他垂着首,自自己进来就没抬眼看过自己一眼,心里又痛又怒,索- xing -移了眼,大踏步朝外走去。
·“蠢东西,还不跟上”她身形纤长秀丽,一身男装即便是风尘仆仆也遮不住那出色容貌和浑身的英姿飒爽。
此时的她完全不同往日的娇艳柔媚,而现显出一种完全不同的风情来··地上的男子抬首看着她的背影,听言站起来跟了上去,被长发遮住的眼睛下满是痴迷··陈茜眯眼看了看二人的背影,又将目光转向了韩子高。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通报大夫到了··陈茜愣了下,便移开脚步,让那大夫上前查看韩子高伤势··大夫向陈茜施了礼,便示意韩子高脱下外衣··陈茜听言,心头闪过一丝不悦,眼看韩子高就要伸手解外袍,轻“咳”了一声:“都退下,这点伤,用不着大夫。”
那大夫是个年轻的,还不太懂的察人脸色,听言愣了一下·大人不是传唤了自己过来吗一路上又拉又催地差点累垮自己,怎么这会儿......·“没听到吗还不下去”陈茜见那大夫没反应,脸色一变就要发火。
“小伤并不碍事,辛苦郎中您白跑一趟·”韩子高忙接过话茬,“您且去吧,出诊费自不会少了去·”·那大夫此时也看得出陈茜满脸的不爽,心下正打着鼓,听到韩子高这么说便忙退了下去。
韩子高这句话说的并不全对,因为太守府的确没少了他的出诊金,也的确没少了他的行当费·---------陈茜愣是让他把出诊医箱留了下来··那大夫哪敢拒绝,埋首便忙退了下去,出府时却是收到了两份银子,原是出诊费和行当费,便又自高高兴兴出了府。
不用看病便能得银子,这样的好事,他还盼得多来几次呢··☆、第 103 章·棕色的药箱摆在梨木雕花的桌子上,刚刚打开的布包里放着几把没用上的刀具··陈茜一时头脑发热支走了大夫,此刻看到韩子高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韩子高却极平静地伸手收起那药箱来:“大人这是为太守府再多备一个药箱吗”·眼看韩子高就要收起那药箱,陈茜心里一横,也不再扭捏,迈开步就朝韩子高逼近了过来。
“我来给你看”·“嗯”韩子高皱眉轻哼了声,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立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来给你看伤口。”
陈茜又重复了一句,蓦地蹲下身,正对着韩子高的侧面,将手搭在了他正要合住药箱的手上··韩子高愣了愣,回味过来陈茜的意思后,脑袋轰的一声乱糟糟的。
替他陈茜替他,看伤势上药服......服侍他·“不,不用了,小伤,过两天差不多就可以愈合......”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因为陈茜已经摸上了他的衣领。
韩子高看不到自己此时模样,心里却也清楚脸颊必是红到了极致··他想站起身来,却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动作·分明心里极想逃离,手脚却不听使唤地僵着。
“你别想着跑”陈茜轻瞥了一眼韩子高通红的侧颊,抬手解开了他的衣领··一股子冷风顺着突然敞开的衣领钻了进来,韩子高轻轻哆嗦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我,我,我自己来”韩子高接手过陈茜的动作,自己解起盘扣来··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上药吗都是男人,有什么见不得的他还给陈茜上过几次药呢......·但这衣服还是自己解地好,否则,总觉得万分......韩子高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只觉得那是极为不妥的。
青色外袍上的盘扣一颗颗解开,慢慢滑下来露出了里面染了血的洁白里衣·伤口上的血还未凝结,衣服被剑滑划破的碎口还没有粘在伤口上··韩子高指尖顿了顿,犹豫着是否要脱下里衣。
“快点,过会儿粘到一起了”陈茜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听不出什么异常,反倒衬得韩子高扭捏了··韩子高心里悱恻了一声,也不再犹豫,指尖一动便把染了一道血的里衣从脖颈处拉到了腰际。
陈茜站在他身后,喉结距离地动了几下··韩子高的背细腻光滑,可那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显得比常人更要突兀几分·那道血口横在一条旧疤的尾稍,虽只伤了表面皮肉,仍是显得有些狰狞。
他用棉絮轻轻吸着沁出的血液,滚烫的指尖滑过韩子高肌肤纹理·指尖下的身体微颤,分明地传到了他指尖,那脊背有些瘦弱,却肌肉匀称,轮廓间游走着力量··半透明的药粉洒在伤口上,洁白的纱布绕过胸前。
陈茜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间,触碰到了韩子高左胸的一点··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点茱萸微硬,却在陈茜手指触碰的的那一霎那更硬了几分··陈茜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他的指尖僵硬在了那里。
气氛一下变的微妙起来··陈茜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异常清晰··“大人如何打算玉华郡主所言之事”韩子高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陈茜看不到的角度,韩子高的脸已经红成了煮熟的虾,贝齿咬在唇上留下一圈发白的痕迹··这句话打破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陈茜趁机将手似不经意般移开,拉着那纱布在韩子高背后打了一个结。
“事情太突然了......”陈茜微微懊恼了下自己的糊涂,竟把这事差点放在脑后··他眼神在韩子高耳根的嫣红上微转了一圈,心里冒出几个字来:色令至昏啊色令至昏。
韩子高站起身,开始将腰间的里衣整理穿戴··“不知道尚书大人子嗣如何”韩子高抬眼看着比自己还要高一个头的男子,刻意地去忽略胸前某处依然如同火烧的灼热感。
陈茜听言,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冷意:“六子,长子与我年岁相当幼子弱冠之年·”·既然战事胜利,凭何要与北齐质子·如果质子换作其他世家子弟,陈茜如何会管,可偏偏,是陈顼·他唯一的弟弟·他如何能接受·大梁此时的战况根本不需要送质子与北齐求和的是他们又不是大梁这是其一·若是为了安北齐心,有那么多可选的人去作质子,再怎么轮都轮不到二弟这是其二·瞒着自己,若不是陈妍收到消息,顾着从小和陈顼一起长大的情意向自己报信,不知他要到何时才能收到信这是其三·陈茜心里思量着,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怒又渐渐涌了起来。
他指节紧握,指尖几乎要陷进肉去,牙齿咬在一起咯吱作响··一双带着舒适温度的手握在他紧握的手上,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将他的手指分开··韩子高清澈的眼就那么撞入陈茜眼底,让他狂躁的心不自觉间渐渐冷静了下来。
“北上和驻守,大人总要选一个”韩子高坚定地看着陈茜,掌心间的暖意让陈茜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我要速速北上你暂代我处理诸事,我会命刘澄协助你”陈茜反手握住韩子高的手,将他拽到怀中,紧紧搂住,“别说不刘澄鲁莽,也不善处理政事,你最合适”·当感觉怀中的人微微点了头后,陈茜微出了一口气,又叮嘱到,“周迪和陈宝应那厮......”·“我知道,相信我。”
韩子高从陈茜怀里微微挣脱开,抬头看着他··“好”陈茜深深看了眼韩子高,终说了一个字··“还有一件事”陈茜眼神微眯,逼近了韩子高,“妍妹来了吴兴,你......”·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从徐州来吴兴时陈妍对韩子高说的话。
韩子高无奈地抬眼看着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丝不确定的陈茜··他在担心吗·“道阻且长,此心穿石·”·韩子高盯着陈茜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在这荒蛮混沌的天地间遇到你,既失心,便再无法更改··两双手紧握在一起,高大男子暗沉幽黑的眸子和修长单薄的男子清澈恬净的眸子相对,如同一抹千年前的光,在历经无数个日夜,无数个孤寂后照亮了那一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情谊自在,无需多言··陈茜当日就离开了吴兴,随三四个侍卫轻骑悄无声息出了吴兴··陈妍来找韩子高的时候,他正一人坐在树下与己对棋。
他身着一身棉白锦袍,·他坐在棋盘中间正对的石墩上,纤长的手指一手执白,一手执黑,在竹制的棋盘上悠然落下,动作流畅··下棋不语·陈妍在他身边站了会,本没打算打扰他,却终是在韩子高落下一黑子后忍不住了。
“哪有这般下法”陈妍轻移莲步,转到韩子高面前,执起一白子落下,“瞧,我一着便堵得你无路可逃·”·韩子高愣了下,细细看了那枚白子。
“这......并未堵得我无路可去啊·”他说着执一黑子落在一位置··陈妍噗嗤笑了一声··“我看你执棋的动作,心里还道你棋艺定是不错的,怎得......”她说着执了一白棋便落了下去。
韩子高此时才看明白,果是必输无疑了··他叹了一声,把棋子细细收到棋碗里··陈妍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淡粉色的裙摆落在了地上··“郡主仔细那浊土污了裙角。”
韩子高瞥了眼,微动了动唇道··陈妍自嘲一笑:“无人欣赏的花开的再美又有何用污了就污了·”·“郡主玩笑了。”
韩子高抬眼看着陈妍,今日的陈妍粉衣娇憨,水绿绣带系过腰间把纤细柔软的腰肢衬的愈发的动人,额前的细软碎发乖巧地搭在饱满的玉额上··陈妍就像是一副风格多变的画,时而明艳逼人,时而巾帼飒爽,时而又楚楚可怜。
这样的奇女子,既是手握大权的陈霸先宠爱的女儿,又是今年新封的玉华郡主,怎会少不了追捧和赏花之人·陈妍哪里不懂韩子高“玩笑”一词的意思,她咬了咬下唇,又是气又是怨地盯着韩子高:“玩笑故而你也把我在徐州说的话尽数当作玩笑吗”·韩子高的动作一顿。
“子高不才,不敢高攀·”·“是不敢还是不想”陈妍兀地打断韩子高的话,声音微微颤起来··“郡主何必如此,子高不过一介莽夫,刀头嗜血的......”·“是因为堂兄吗”陈妍突然冷静了下来,拿眼紧锁在韩子高脸上。
那人脸若三月桃花,即便是不露笑意也如同荡漾在最和煦动人的春风下,他眼睛是含着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般,让人只消一眼便兀自沉沦··韩子高的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来。
那唇瓣如同最诱人的花,润泽明艳,可那发出的话,于陈妍来说却像是地狱里最狠毒的利器··“是”·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担忧,都在那个字的声音清晰传入陈妍耳中时,落地成真。
韩子高站起身,将收好的棋盘诸物抱在怀中,转身像另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丝毫的留恋··没有丝毫··走开数十步的时候,韩子高听到身后女子嘶声竭力地喊了一句。
“你以为你们可以在一起吗你以为世人会同意吗”·陈妍嘶声竭力的喊叫没有换来那个身影一秒的停顿。
那个身影兀自缓慢地行着,不急不缓··“与世人何干......”·风吹来一句轻飘飘的话,不甚清晰,仿佛一下便可吹散在风中··可那句话,同时又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站起身来的陈妍如同遭遇重击般,晃悠着倒在了石墩上。
与世人何干·与世人何干......·远处立着一人,怔怔地看着韩子高的背影··男士的发髻歪歪扭扭斜在脑后,青色的外袍一如既往的宽大。
韩子高,你就这么不在意这世人的唾沫和口水吗·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世人都反对你,唾骂你,排挤你,你还会这样毫不在意地说一句“与世人何干”吗·素子衣不知道,陈妍也不知道,便是韩子高自己,也不会知道。
建康城··四月中旬的建康百花争艳,美丽绚烂·都城的街道上百姓熙攘热闹,仿佛丝毫没有经历过前些日子近在咫尺的威胁··尚书府的红匾上,几个烫金的大字熠熠生辉:尚书府。
陈茜眯眼看着,心里不由的浮出几丝苍凉··从五年前到如今,从抵御侯景到陈家掌这大梁半壁江山,从处处受限到和王家平分秋色再到陈家一家独大,叔父,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督护太守,渐渐登上这尚书并镇国将军的位置。
而他,仍然只是一个吴兴太守徐州刺史·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比起权势地位,他更想要的,是叔父的认同,天下人的认同。
除了吴兴太守兼那徐州刺史,若硬要再算,也只有一个信武将军的封号,可这没了多少气候的大梁朝廷所封的封号,于他而言,甚至抵不上叔父的一个“好”字·以前于他而言是这样的。
从今日起,再不会了··他会夺回他应得的陈家现今一半的势力都是他陈茜打下来的,凭何白白为他人作嫁衣偏偏这嫁衣作完后便要收拾了利剪银针·送他的幺弟,他唯一的弟弟去作质子·很好他会让这些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包括那个他敬重了这么些年的人·陈茜身上的墨色劲装贴在身上,高大的身躯周身气势压迫而骇人。
他眼神慢慢从那府匾移到了红漆沉木的大门上,冰冷得利害··☆、第 104 章·堂屋正中一个御赐大匾格外醒目,青色作地,边框雕九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紫檀雕螭案美艳不可方物,陈茜坐在案后眯眼看了那块匾多时。
“骁勇敦纯”··越看越觉得讽刺··陈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将那大紫檀雕螭案上置着的玉盏用两指夹起,在眼前轻轻转了一转,仔细打量着上面精巧的花纹。
大人上朝还未回府,请侄老爷至堂屋稍作等候......·这话说的,以为他不知道叔父最不耐烦的就是朝堂上那群酸腐假清高的文人和那个懦弱无用的皇帝吗·上朝哪次不是直接把奏本直接送到了尚书府......·不就是让自己等吗,那他就等·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叫。
“大堂兄来了建康怎得没来和众兄弟聚聚”·这声音温润如玉,即便抬高了音调也让人不由地对说话之人产生几丝遐想··随着那声音,堂门外转近一个人来。
那男子身着一套浅蓝茧绸薄棉春衣,只在袖口处加上了一道金线大镶,腰间系着条朱红底的白玉腰带,头上戴着白玉垂條珠冠,脚踩一双青面白地缎子小朝靴·再看他面上,眼眸狭长,前庭饱满,朱唇如女子般红艳,端的是粉面含春,清雅俊俏,真就是活脱脱的公子如玉。
此时再看陈茜,他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衣软绸,窄袖上绣着回字滚纹·长发上扎了一个简单的木簪,尾端绑了条深蓝色的丝绸带·那身墨色的衣服因着赶路而带上了些许灰尘,乍看起来有些垢乱。
然而,陈茜一手随意搭在案上,一手捏着那玉杯漫不经心地打量,束着裤口的长裤随意支起,慵懒间透着一股无法忽略的凛冽··听到那男子的话,陈茜头也未抬,只眼角微挑向来者方向漫不经心瞥了眼,便又把目光移到了玉杯上。
反倒是那男子,被陈茜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得脸上一红,指尖都攒到了玉带上,反而显得上不了台面··“大堂兄这般不待见兄弟我吗”陈昌见陈茜只打量着酒杯却不屑看自己一眼,又气又恨,几步间走到了陈茜面前,蹲在案前就要去抢夺陈茜手中的玉杯。
“长国城世子有何事”陈茜手腕一转,将那玉杯掷在了案下花色的软毯上,那玉杯咕噜咕噜转了几个圈,停在了一隅··陈昌手僵在了半空中,愣了一愣,红着脸把手慢慢放下来。
“大堂兄为何不理昌儿”他不喜欢陈茜叫他长国城世子,他一点都不喜欢这封号,“堂兄怎得此次对昌儿如此生分”·陈茜冷眼在陈昌微红的脸上转了一圈为何·是真不知打还是装不知道·一个二十岁出头,刚刚及冠的毛小子都讨了个长国城世子的封号,食着这狗屁朝廷的俸禄。
而他的顼弟呢他的弟弟呢征战四年战功赫赫却要被送去作质子·陈茜冷笑了下,没有说话··陈昌发愣地看着陈茜,面色一暗,眼眶都红了,嘴唇抖了几抖道:“昌儿做错了何事惹得堂兄如此不待见昌儿”·他的声音发颤,满是委屈。
陈茜最见不得男人这幅摸样,他剑眉一皱,斥责道:“已经及冠的年纪,这副模样还以为自己是吃奶的毛小子吗”·陈昌垂了头,把手拨弄着腰间玉带上垂下来的络子穗,一言不发地受着训。
这副摸样,若是被建康城里的纨绔子弟门瞧到,定会抓住乐上个一年半载··谁人不知,尚书大人的幼子陈昌,惯会与人辩驳,文采斐然谈吐不凡,又加容貌出众翩翩如玉,是这建康城里首屈一指的贵公子。
可这样的男子,偏偏是个纨绔不羁的,不为官不进学更不入营,每日里只在那酒楼乐肆里吃酒玩闹··陈霸先最宠这幼子,偏偏又拿这幼子最无尽奈何------样貌温润的陈昌脾气秉- xing -远不是他人能所及的。
建康城有一坊间笑谈·据说这尚书府的小公子,有一次实在惹怒了尚书大人,被赶出了府邸·尚书大人本以为幼子会有所收敛回府谢罪,没想到这陈昌却一匹马一个包裹就离了建康三月,杳无音讯。
最后还是尚书大人使了些气力才寻了回来·而这离开的三月里,陈昌不仅没受着什么苦,还在外面过得如鱼得水,流连忘返,这让陈霸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无可奈何。
从此以后,任这陈昌如何在建康胡闹,只要不过分,都随他去了··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摆出过这副安安静静受训的模样·可惜了,这副模样没有被和陈昌常闹在一起的纨绔子弟们看到。
陈茜训了几句,又见陈昌垂着头不说话,一副乖乖受训的模样,便把那气消了七八分··罢罢罢,想来他也不知道那些个事,便是知道了也与他无关,他没得道理把气撒在这人身上,毕竟叔父所出的六个堂兄弟里,向来和自己关系交好的,也只有陈昌了。
陈昌见陈茜不训自己了,心里也知道陈茜定是不气自己了,或者准确地说,不迁怒自己了,便抬了头小心翼翼地看陈茜:“大堂兄此次来建康可是出了什么事”·“无事”·陈昌撇撇嘴,当他是傻子吗·“大堂兄不愿说也罢。”
陈昌默了默,脸上又扶起一丝笑意来,“堂兄要不随小弟去靶场指点指点小弟箭术”·陈茜打量了眼陈昌,轻哼了声:“指点我看你是早都荒废了几年了”·陈昌面上一红,嘟囔道:“不是你教......我......不想......别人......”·“什么”陈茜没有听清,皱眉问了一句。
“啊”陈昌瞪眼道,“没什么没什么”·“婆婆妈妈,哪有男儿的样”陈茜又斥了声。
陈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难得的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大人回府”·陈茜眸色一深,整衣站了起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陈霸先进来的时候,看到陈昌脸色先是一喜,紧接着又沉了下去··“不肖子还知道回来”·陈昌低头行礼道:“儿子错了。”
陈霸先愣了一愣·他教训过这小子千百次,这小子何时摆出过这样诚恳的态度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叔父。”
陈茜躬腰恭恭敬敬行了礼,“叔父进来玉体安康否”·陈霸先上前一步扶了一把陈茜,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劳贤侄挂心了。”
两人落了坐,便有下人转进来倒茶·陈昌立在那里,也找了个瓷墩坐在了下座一边··“怎么突然来了建康也不说一声”陈霸先半阖着眼吹了吹茶盏雾气。
“吴兴近来诸事烦扰,前几日刚安顿好一切,心里挂念着叔父便临时起意到这建康走一趟,因是临时起意故而没有写信告与叔父·”陈茜正襟而坐,目光平静地看向上座的陈霸先。
陈霸先微微笑了一下:“吴兴之事,我也知道了·这张彪,真是胆子越养越肥了你这次立了功,待我向皇上请旨,必要按功行赏·不过......”陈霸先眼角挑了挑,“那蒋元死的蹊跷,贤侄信中内容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且再仔细道来一番。”
“临阵脱逃,军法处置·”陈茜唇瓣微张,吐出几个字来··陈霸先动作顿了一顿,他抬高声音道:“我叫你仔细道来况蒋元忠义英武之人,怎么会临阵脱逃”·陈茜仍然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霸先:“临阵脱逃,军法处置”·他的声音平静地仿若一滩潭水,摸不着深度。
陈霸先与陈茜的眼睛对上,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陈茜的父亲,他的哥哥,已经逝去多年的陈道潭他突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陈霸先稳了稳心神,眯起眼睛。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他也就不挑明了蒋元无能,一枚棋子,死了就死了·陈茜这次来的目的,怕不是......·陈昌坐在下首,微微捏紧了腰间坠穗。
气氛不对父亲和堂兄之间的暗潮涌动,让他的心砰砰地加速··出了什么事·他轻抬眼观察着二人。
只见陈霸先阖住杯盖,微响一声便放在了桌子上··“既然如此,斩了就斩了”陈霸先说着就站起身来,“既是挂念于我,这份孝心我便收下了。
你和众兄弟去聚聚吧·”·“叔父”陈茜也站起身来,“此次建康之行,愚侄给叔父带了一份礼,还请叔父过目一看。”
“哦”陈霸先目光转向门口进来的下人··下人手捧一红漆盘,上置一层上好的红丝绒绸缎,绸缎上乃一方方正正的小叶紫檀木雕盒,河山是一副栩栩如生的八仙过海图。
陈茜接过红漆盘,亲自递到陈霸先面前:“此物名唤夏草冬虫,长三寸许,下跌六足,羌族采之为上药,甘平,保肺益肾,止血化痰,止劳咳,还有秘精益气,专补命门之效。”
陈霸先目光在那盒子转了一下便不甚在意地移开··“这盒子看起来倒是不错·”他尚书府什么名贵药材没有,这什么草的功效,听起来也算不得新奇。
陈茜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一旁的陈昌听得陈茜说出名字时就有些坐不住了,此时听得父亲如此说法,更是忍不住站起身,叫嚷开来:“堂兄,可就是那书中所言夏为草,冬为虫的天下少有的奇物”·陈茜微微点了点头:“正是。”
“夏为草,冬为虫”陈霸先听得此种说法,起了兴趣,挑眉道,“仔细说来听听·”·陈茜还未来得及开口,陈昌便向前跨了一步,兴致勃勃道:“书中记载,此物是草非草,是虫非虫,冬在土中,形如老蚕,有毛能动,至夏则毛出土上,连身俱化为草,若不取,至冬复化为虫此物十分稀少,我也只在书中听过,不想却有其物”·“竟有如此奇物”陈霸先咦了一声,把手将那紫檀木雕盒接到手中,轻轻打开了盒盖。
盒盖打开的那一瞬间,顿觉一种草菇清香飘来,其间又夹杂着些许腥味·只见那木盒中躺着十来长短不一的物什,每一条都似没有毛的毛毛虫,后面托着一条小尾巴,而那尾巴的样子像极了树叶的柄。
陈昌连叹了几声:“今日竟把这等奇物见识到了·堂兄真非常人也”·陈霸先也知道了此物的稀罕,命人小心送了下去··“难得你这份孝心”陈霸先面上带着笑,看向陈茜,“昌儿说此物甚稀,不知你是从何处得来”·陈茜嘴角微动,上前一步,将手拱在额前,恭敬道:“此物产于极寒的高原之地,是侄儿派人辗转从北齐江油县化林坪寻得。”
“北齐”陈霸先饶有兴趣地抬起眼角··“是的·”·“既产于极苦极寒之地,又本数量稀少,想必是极难寻得,辛苦你了。”
陈霸先看着陈茜,微微点了点头赞道··陈茜突然朝陈霸先长跪了下来··“叔父辛苦的不是我,是陈顼”·陈霸先眼角一跳,指尖动了动。
北齐,北齐,江油县......那正是......·他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丰神英俊,气度不凡,不同于他的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总让人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的风华自成。
以前让他欣赏,现在却让他忌惮心慌··大势已定,这样的人物,于他,于他的子孙,都是一个威胁··陈茜首先是一个将领,其次才是他的侄子··而陈顼,是陈茜的亲兄弟,是他的亲侄子,却也是,他必要先除去的,陈茜的臂膀之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 105 章·“陈顼如何辛苦”陈霸先沉着脸瞧着陈茜,声音间已蕴着风暴··“叔父在上”陈茜扬手一拜,长跪在冰凉的地板,“北齐苦寒,顼弟体弱多病,如何堪当大任侄儿请求带他回吴兴调养......”·“大胆”陈霸先手腕一动,便抓起手边杯盏朝陈茜扔了过去。
那杯子砸在他身上,溅出还漫着热气的茶水,瞬间便打- shi -了陈茜半边袍角··“父亲”陈昌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呆在了一侧,此时见到陈霸先一盏茶杯重重砸在陈茜身上,大惊失色,“父亲这是在做什么”·“你给我下去”陈霸先看也不看陈昌,只把眼盯着陈茜,“能耐了啊,绕了半天什么冬虫夏草就是为了说出这番话皇上决定的事,岂是我等随意更改的”·“叔父”陈茜直起身体,腰背挺直地跪在地上,面上隐隐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是皇上不同意,还是叔父不愿意”·陈霸先气得双手直颤:“你能耐了啊敢这么对我说话我可算是你半个老子”·“不是半个侄儿视叔父为亲父可叔父呢叔父又拿侄儿当什么。”
陈茜回眸瞪视着陈霸先想,字字掷地有声,“良弓,还是走狗”·“你”陈霸先面色大变,整个人都气的发颤,他急促地呼吸了几声,“唰”地抽出腰间利剑,“你再说一遍”·陈昌见局势不对,上前一扑,扑倒在陈霸先脚下,抱住陈霸先的腿便涕泗道:“父亲息怒”·“不肖子给我滚开”陈霸先挣不开陈昌,伸脚要踢又舍不得,骂道,“来人,给我拉走这不肖子,禁足”·陈昌一听,放开陈霸先的腿转而挡在了陈茜面前,“父亲堂兄若出了丝毫的事,我便死在您面前”·陈昌此言一出,陈霸先更是如受雷击,愣了一愣后,目光如刀地- she -向陈茜。
他竟不知,陈茜还有如此能耐,不知不觉间竟能撺掇着自己的儿子和自己作对·对付打压陈茜的事,陈霸先本来心里还有犹豫,此时一看陈昌如此说法,气不打一处来。
那份犹豫便转成了坚定··陈茜日后必须要除,决不能留·可就在这时,前一刻还只管什么都往出说道的陈茜突然弯了脊背,朝陈霸先伏了下去。
“叔父,侄儿一时糊涂,尽说了些昏话万死难恕其疚,请叔父责罚”他的腰背不再挺直,就那般屈服在地上,显得异常温顺。
陈霸先和陈昌都愣在了那里··连听言冲进来要拉走陈昌的侍卫,也一并愣在了那里··征战沙场,名扬四方,少有败绩的信武大将军,心高气傲,俊拔威武,在侯景之乱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陈茜——何时向何人服过软·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弯曲的脊背,就在此时,伏倒在冰凉的地上。
长跪为礼,但这等顺服软弱状,又是作何·别说向来敬佩陈茜的陈昌,饶是陈霸先,也愣在那里久久不能回神··“请叔父原谅,饶恕侄儿过错。”
那伏在地上的人又说了一句··屋里的人这才纷纷回神··陈霸先眼色复杂地看了眼陈茜,心头涌起说不清是叹还是悲的情绪·他当然不会觉得面前倒伏的人是真的懦弱求饶,他觉着,只会有一种可能——不过是避开锋芒,他日再图而已即便是陈茜,也学会了虚与委蛇,“随机应变”吗·每个人都会变,他会,陈茜也会。
陈霸先突然觉得极无趣,他扔下手中长剑,迈到一边走了出去··“且罢,日后再莫如此·”陈霸先的背影随着这句话消失在了门外··陈昌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陈茜,久久不能回神。
他小心翼翼地朝陈茜靠近了两分,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他心中的陈茜,顶天立地,绝不会认输,也绝不会屈服可眼前这个低伏在地上的高大身影,在这一刻显得极为渺小,让陈昌觉得失望至极。
陈茜依然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爹走了·”陈昌只觉得嗓子涩的说不出话,只一张口,鼻间便一股酸意涌了上来,眼前便模糊了一片。
心头那抹不容忽视的失望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陈昌终是站起身来,逃也般地离开了,他怕他再多呆一刻,便会哭出声来·为着心中高大战神的瞬间崩塌,为着自小崇拜之人的软弱无能。
主子都走了,满屋的侍卫当然也没理由留下,互相面面相觑了下,都怕引火烧身,悄悄地退了出去··那伏在堂屋中央的身影,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显得分外寂寥。
陈茜渐渐直起身体·他微微侧过一个角度,重新伏下身··这个角度,正是陈霸先离开的方向··没有人看到,堂屋中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朝着一个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伏身不是为了求饶··也不是为了求情··更不会是因为软弱··是他错了,还不死心地觉着叔父只是受了小人教唆·事实证明,没有所谓小人,有的,只是一个叔父,对一个侄子的猜疑。
不过是一句试探,便引得他拔剑相向··不过是一句质问,便引得他恼羞成怒··长城县,吴兴城,会稽难,这么多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却还是不死心......·而这次,终于可以死心。
那一刻叔父身上迸发出的真真切切的杀意,终于可以让他,放下心中的痛苦和犹豫··随着那长伏而去的,是他无谓的不忍,无用的心软;随那长伏散去的,是一个晚辈对一个长辈,真真切切的尊重;随着那长伏逝去的,是年少轻狂时最深切也最真实的依恋......·长伏之下,是谁也没看到的,通红的眼眶。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一叩首,为您的教导之恩··这二叩首,为您的长辈之情··这三叩首,为您的提携之义··三叩首后,他便可以,无所挂念地,开始这场最艰难的战争......·陈茜缓慢地站起身,潭水般深邃的眸子越过门不知看向何处,让人觉得顿穿般的冷意斐然·“是妍儿告诉大哥的”陈顼目光中闪过一丝喜意。
“孺子”陈茜一巴掌拍到陈顼肩上,把陈顼打得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里还在想这些事”·陈顼愣愣地看着面前怒发冲冠的兄长,苦笑了一下。
·“大哥不也很清楚,既然已经如此,必是无回转之地了......”·作质子就作质子吧·只要能让叔父对大哥少些忌惮,只要能换来暂时的稳定,只要,不用和她站在对立的一面......·“住口”陈茜一掌拍碎了桌角,“再说这样的丧气话,你就不是我的弟弟”·陈顼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抬起头来”陈茜一声轻喝,“我们家世代骁勇,绝不允许有怯懦退缩之人”·“大哥......”陈顼动了动唇,“大哥要做何打算”·陈茜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人。
陈顼身上的灰白团花宽袖交领曲裾袍还是两年前的旧衣,领口饰有的黑色刺绣花纹都有了些许磨损·他竟没有发现,这几年来,他曾经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弟弟何时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是他疏忽了是他把他扔在叔父身边便不管不顾的错是他的错·长兄如父,他却让他寄人篱下他自以为是的磨炼,却把顼儿身上的锐气磨去了这么多·“妍儿与王家婚约既废,叔父定会重觅良家”陈茜眼看眼前的人听得此言便唰地抬了头,心里叹了口气。
儿女情长真是害人不浅·他突然想起一人的面孔来··那人眉若朗星,眼中带笑的样子在陈茜脑海中闪现··陷入这儿女情长的,也不止是顼儿一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大哥......”陈顼又是着急又是乞求地看了陈茜一眼。
“喊我做什么你自己都不做打算,我又能做什么”陈茜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顼,“既然想要,那就拿出你的本事得到啊”·“如何的得到她不心悦于我,我又如何......”·“你以为她心悦于何人”陈茜一步逼近陈顼,“难道叔父会挑一个她心悦的难道她的婚事由得是她的心意不要给自己的怯懦找借口想要就去夺”·“想要就去夺......”陈顼喃喃着重复了两声,眼里渐渐- she -出道道光亮。
“大哥,我该做什么”他的声音暗哑,像是从粗糙的地面上拖过的刀背··陈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但他更觉得欣慰。
陈茜附耳在陈顼耳边,轻轻说了些什么··“好”陈顼郑重地应了,看着面前面色凝重的兄长,心里又敬又愧,他总是让大哥为他担忧烦扰,“我不会让大哥你失望的”·“好小子”陈茜拍了拍他的肩部。
当陈顼应他的要求离开,灰白的衣角消失在陈茜眼界中时,他面上的轻松和镇定,渐渐地卸了下来·其实他的把握,并不大·可他绝不能,在顼儿面前显露出丝毫不确定他只能,尽他的力量阻止这一切......·绍泰二年五月初,中部侍郎陈顼闭门谢客,称病不出。
这一病来的气势汹汹,人道是向来身体康健的陈顼五六日都不能下床··“蠢货一群废物”陈霸先怒视着空旷的屋子,气得一把推掉了塌边几案,“还不去找”·“父亲大堂兄也走了吗”陈昌见状急急问道。
“你脑子装的是稻草吗”陈霸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陈昌,拂袖而去··称病不出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踪迹·胆大妄为胆大妄为·陈顼那孩子向来内敛懦弱,如此之举,当是陈茜教唆无疑了·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逃真是愚蠢至极陈霸先大踏步地走着,脚步生风,蕴着怒火。
“封堵蜀黍,赣現二道,务必找到”·“动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百米开外听到陈霸先下令的陈昌,愣了一下,朝一个方向奔过去。
“堂兄”陈昌一把推开陈茜房门,喘着气叫道,“绍世兄不见了,父亲震怒”·没有人回应他··“堂兄”陈昌愣了一下,进里屋,“堂兄”·屋里一人也没有,和陈顼的卧房一样,显得空空荡荡。
陈昌怔怔伸出手,从冰凉的床塌上提起一随意散在上面的薄衫·他像着魔般把那薄衫笼到怀中,将头埋在了那薄衫里··那样让人安心的味道··如三月谷间凉风,五月枝头花香,九月菊花淡雅,腊月甘冽瑞雪。
让他从小就沉迷的味道··他走了,没有和自己说过五句话就一声不吭地走了··你脑子里装的是稻草吗·陈霸先训斥的话响起在陈昌耳畔。
人人赞他才学,品貌,可他每每遇到堂兄,便成了脑子里装稻草的人··自己早该想到,他来建康是为了绍世兄,向父亲下跪也是为了绍世兄,他当然也会为了绍世兄,离开建康。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们是亲兄弟,而他,于陈茜来说,怕不过是一个关系稀松平常的堂兄弟··陈昌从薄衫上渐渐抬起头来,眼角处的通红映着墨色薄衫上晕开的一处酡- shi -。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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