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长安之家国长安+番外 by 超级肥龙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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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血长安之家国长安+番外 by 超级肥龙猫(2)
·——朱妙儿··他微微皱眉·“为什么秦将军会在那天晚上出现在探花居”·“这是最蹊跷的地方·”紫苏道,“我仔细询问了,其家人回忆,五天前曾有一人上门投递名帖,称谢芷亭主人有信带给将军,邀将军于流芳宴当晚至探花居见面。”
“谢芷亭主人”萨摩道,“听起来还蛮像青楼的名字·”·“我着人查过了,平康坊没有叫这名字的青楼。”
紫苏果然办事极为细腻·“有没有可能是第二名死者的雅号那人可是外地来的,也许特地来赴将军之约·”·萨摩凝神想一想,道。
“不可能·第二名死者被杀的消息全城轰动,秦将军没理由不知道·听到他的死讯,秦将军怎么都不会当晚再去赴约·所以约将军的肯定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应该就是给秦将军下毒的真凶·”·“但这都是推论·”紫苏道,“线索也只到这里·我们怎么继续查下去呢”·萨摩沉思着。
事态越发复杂了·两个身份不明的死者,三个骷髅杀手,还又多出来一个谢芷亭主人·看似无头绪,却又隐隐联系在一起··关键点在哪里·上官紫苏妙目盯着萨摩,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连他脸上一个细微神色都不放过。
“我得好好想想·”萨摩沉吟良久,终于说道··紫苏哦了一声,极为失望的道:“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吗”·萨摩点点头。
他感到好疲倦,精神完全无法集中··紫苏静静看着他,终于点头·“请回吧·”·萨摩走出去,来到庭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坠,那一身官服仍不掩秀色的少女站在空旷的堂前,仍在目送着他。
萨摩也望着她··压制不了的,是心底浮上来的疑团··——如果紫苏喜欢李郅,她为何故意在自己面前表露出来·☆、第7章·这个疑问压着他。
萨摩连吃晚饭都没有精神··所以,四娘特意留的鸡腿又被昆都伦霸占了··这位鬼手似乎已经放弃了钟爱的铁匠生涯,借口“等人”,彻底在凡舍落地生根。
他为人豪爽,打赏又丰厚,上上下下都很喜欢这位金主··萨摩趴在桌上,瞄着昆都伦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和四娘谈笑风生的样子,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哼··“喂,你到底什么时候滚蛋。”
他说··昆都伦用棕色的眼睛看看他,笑道:“说不好·哪天你嫁给我,我就带你一起滚蛋·”·饭桌上顿时一片欢笑·萨摩气恼的发现,不三不四乃至四娘都不是瞎乐,好像真心希望这样。
不四还用筷子敲着碗,有节奏的喊道:“在一起、在一起……”·搞错没有他和李郅才是真CP··萨摩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吞下了一大块米饭,有种噎着了的窒息。
他想明白了··——紫苏表露对李郅的在意,那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情敌么··女人的感觉,的确敏锐的可怕··萨摩渐渐露出了笑容来。
在第一次见到李郅的时候,已经确定这个人如此特别··他的人生,因伽蓝倾覆一夕之间进入黑夜·而李郅的光芒,如黑夜之中的太阳··就像飞蛾,即使被烫到,萨摩也仍然控制不住接近他的本能。
如果紫苏竟觉得自己是威胁,是不是说明------自己对李郅也很特别·心底涌上来的欢愉,几乎盈满了整个身体·萨摩一把从昆都伦手里抢过鸡腿,撕下一大口。
好饿啊·快乐的时候,胃口就会变好·特别好··昆都伦疑惑不已·“你武功进步了吗”他说,“居然能抢到老子的鸡腿。”
萨摩对他眨眨眼,神态清纯妖娆·也就萨摩,可以同时混合这两种气质·昆都伦叹口气,不忍心再问,挨挨擦擦靠近他,诚挚道:“我是真心的。”
“嗯”萨摩已经拿起他面前另一条鸡腿·昆都伦道:“真心想带你离开长安·因为——”·“你不用想了。”
李郅道,“萨摩去哪里,都是跟我一起·”·心花怒放,是萨摩此刻的写照··就像被流氓纠缠的大姑娘,突然看见白马王子从天而降···萨摩忍不住露出大大笑脸,好像李郅是他刚赢回来的五百两金元宝。
李郅被他笑的有些莫名其妙,在他身旁坐下来,伸手去摸萨摩额头·“脸红成这样,发烧了吗”·昆都伦有点发酸,手里筷子一转,直戳李郅脉门。
李郅手腕一翻,手势神妙一变,轻轻托住昆都伦的腕部,指尖一弹,两根筷子哐当落在桌面上·旁人看来,两个人是在握手··李郅微微笑道:“昆大师,许久不见了。”
昆都伦把手抽出来,奇道:“你武功也进步了·怎么回事,全长安只有我一个人在混吃等死”·萨摩对两人的交手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他搭着李郅的肩背,笑嘻嘻道,“老昆,汉人的成语古诗你学了不少,不过凭良心说,今天这混吃等死四个字用的最贴切·”·昆都伦一怔,转眼怒火冲天。
“萨摩多罗我告诉你,护食不能护成这个样子——”·“我就护了怎么着”萨摩下巴高高翘起,强势怒对··昆都伦从没见他这么悍过,愣了片刻,有点伤感。
罢了·打又打不过李郅,说又说不过萨摩··自己钱再多再帅,又有什么用,女大不中留,随他去吧··四娘出来打圆场了·“李少卿来啦。
伤势怎么样”·“谢四娘关心,好得差不多了·”李郅温文回答道··“一起吃饭吧·”四娘拿了碗筷,笑盈盈放在他面前。
“是不是一出太医院,你就赶来这儿了”·“嗯·太医院伙食太寡淡了·好想四娘的饭菜呢·”李郅说。
虽然说的是客套话,可是那一脸的真诚,实在感人有木有·哄得四娘立刻夹了一大筷肉给他··萨摩抱着膝盖,开心的看李郅吃饭,偶尔和昆都伦耍几句嘴皮子。
所谓家,就是一碗安乐茶饭,和一群肝胆相照的人··李郅刚放下碗筷,黄三炮就气喘吁吁跑来了·身后还跟着双叶··“老大,怎么自己出院了。
害我被苏太医好一通数落·”三炮在朝堂上的定位是少卿保镖兼保姆,尽人皆知·他顺手把一个汤煲放在桌上·萨摩打开看了看,白水青菜,不由皱眉。
“太医院就给他喝这个呀”萨摩随手拿起一把汤匙,尝了一口,不由睁大了眼睛··那种清爽的鲜味,就像春风一般在舌尖化开。
“没见识·”三炮得意洋洋道,“这是御膳房毛大厨亲制·拿毛蟹、鲫鱼、海参、春笋、熏火腿、咸肉熬出鲜味,滤去那些底料,只留汤汁。
配菜是他自己种的小青草·”·萨摩听的咽了口口水,暗暗为那些底料惋惜·“太医院的伙食也并不寡淡嘛,比不三不四做的牛蒡炒山药,草莓炒西芹这些暗黑料理强到不知哪儿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汤碗来给李郅盛汤·“这么急,是为案子吗”·李郅接过萨摩盛好的汤,慢慢抿着·“案子有什么新进展”·双叶犹豫一下。
“老大,上官少卿也插手这个案子了·”·“无妨,本来就是我们一起办·”李郅淡淡道··萨摩知道,这一起办就是比着办。
朝野上下,乃至民间,都已经把极大注意力放到了大理寺·身处风暴中心,李郅不可能没有压力·而紫苏,意味着来自太子一方的牵制,让李郅在资源调配及行动上无法得心应手。
身在朝堂,从来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成大事的··李郅其实,被逼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萨摩思绪飘飞,三炮已巨细无遗说了案情,包括带队排查平康坊的情况和配合紫苏调查的情况。
“谢芷亭”李郅沉吟·萨摩用询问的目光看他·李郅曲起修长的手指,在桌上笃笃轻敲着,良久摇了摇头··“与其去猜测这个人物是谁,不如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案件本身,看看我们忽略了什么。”
李郅说,“可以肯定这是连环杀人案,所以我们必须找出三起案子的共同点·”·他看一眼众人,目光落在黄三炮身上··“凶手以骷髅面具示人,第一和第二两起案子手法极其类似。
\"黄三炮想了想,说到··少卿第二个看向双叶··“从尸体痕迹来看,可以确定是仇杀·”双叶说道··下一个是公孙四娘。
“我我比较关心探花居每月流水……”一边将算盘打得劈啪响··李郅叹口气,目光与萨摩接触··萨摩摇了摇头。
“我得好好想想·”同样的话,不久前他刚对紫苏说过··现在,他对李郅依然这么说··李郅凝望他片刻,点点头,道:“我说说我的想法。”
“该案目前出现3个死者,至少3个凶手·连环杀人,必需特别重视各案相似之处,尤其第一起案件,凶手初次行凶,以后所有的作案手法,比如被害人的选择,行凶时间和方式,都会有第一案的某些特点。”
大理寺少卿语意明了,简洁清晰·连四娘都停了手里算盘,注意听着··他缓缓道:“我比较确定的疑点如下··“第一,骷髅面具。
粗糙如孩童游戏般的骷髅纸面具,是否别有深意·“第二,五刀夺命·以探花居凶嫌能力来看,杀人一刀足矣,他们所谋为何·“第三,京观藏尸。
如此大费周章,有何蹊跷·“在这三件事里,我们能够直接着手的,唯有那座京观·”李郅道·“从一开始,我们就忽略了京观之谜。”
三炮摩拳擦掌,兴奋道:“老大,该反击了·”他站起,敛容躬身:“属下明日立刻召集人马,赶往哭首村”·“不,”李郅亦站起,眉目坚毅。
“今夜出发·”··三炮略一迟疑,双叶担心道:“老大,你的伤……”·李郅举手制止她说下去,淡淡一丝微笑掠过脸颊·“我没有时间了。
三炮,双叶,请你们立即赶往大理寺召集人手,准备出城文书·”·三炮双叶微一躬身,迅疾奔出··待两人身影消失,李郅重新坐下·面前桌案上摆了一壶,两樽。
萨摩正在斟酒,而四娘不知去了哪里··酒入樽中·李郅端起一杯·萨摩陪他饮··青梅酒的滋味,酸甜而涩·饮下了,酒意入肠,相思浮上。
“萨摩·”李郅说·“这次的案子结束,我想给自己放个假·”·萨摩闻言,微微笑了·“呐,三炮居然赢了我一次。”
他逗李郅似的,扬起下巴,“我以为你永不放假的,和他赌了五十文·”·李郅看着他近乎透明的眉眼,那纯净得像无邪水晶的笑颜。
心口一热·“你便是输这一次又如何·我想带你一起去看汴州月,踏并州雪,看洛阳花,饮眉州酒·你在,世间便处处风景·”·这样猝不及防的情意,如饮之欲醺的酒。
今夜的李郅,说了太多话,露了太多心事··有小小声音,提醒他:萨摩多罗,你不可以,绝不可以在那温柔的眼神和声音里醉倒··所以,萨摩只是给李郅和自己满上又一杯,举酒为寿:“李少卿,长安未安,谈何家国。”
李郅眼中的荡漾,慢慢平复下来·他接过酒杯··至少,眼中所见之人是心中所念之人·这也就够了··两人安然饮完这一杯,在远处长街上马蹄杂沓声响起之前。
李郅将酒杯拍在桌上,长身而起:“萨摩,跟我一起去·”·萨摩展颜一笑,道:“好·”·☆、第8章·四娘其实不乐意让萨摩跟去。
萨摩脸上异样宁静的神气,让她觉得十分十分之------不祥··但李郅一个凌厉眼神就制止了她的一切吐槽··李郅面色之凝重,为四娘认识他以来仅见。
面对那股威势,曾为马匪的四娘感受到面对天敌必须有的蛰伏之姿··看着那一行人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她有种透不过气的心慌··故而她都没有注意不三不四两兄弟已经来到身后。
“要跟去吗”不四道··四娘回头看一眼身材高大魁梧的兄弟俩·不四磨拳霍霍,而一直寡言少语的不三面容绷紧,直直·盯着四娘,仿佛在等待她的指令。
“不用·”四娘很久才下了决心,道:“萨摩……能保护自己·”·“你确定吗”昆都仑的声音传来。
“今晚他的对手,可是他自己啊·”·不三不四用孔武的身躯,迅速围护住四娘·三个人一齐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鬼手·一截月光落在地上,沉于暗影中的两方,彼此对视着。
四娘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昆都仑笑一笑:“你我都知道,萨摩不能对任何人动心·可惜他遇到李郅·如果萨摩战胜不了心魔,后果……我们都很清楚。”
不三不四交换眼神·四娘只是悠悠的拨弄手指甲·“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敢动萨摩,两个字-----找死·”·昆都仑微微笑了。
“放心,萨摩是我的小天使·”他侧一下头,看着面前的三人,“但你们要对李郅出手,得先过我这关·”·他极认真的说道:“在探花居,你们已经对李郅出过重手,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不三不四两人互看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杀意·而四娘的眼神已经冰冷··气氛僵住了··昆都仑突然微微抽了口气·四娘也一怔。
他们之间的月光里,多出了一条窈窕人影··她暗暗心惊·这人何时以及怎样出现的,她竟没有发觉··还没摸清昆都仑的底牌,强敌又至··“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自以为潇洒的鬼手,笑吟吟道:“你,就是我等的人吗”·月白,风清,城寂··如果不是怀揣一肚子心事,这样的夜晚很适宜赏景。
巍峨的长安在身后,荒凉的哭首村在面前·连京观残迹,在月下也少了几分- yin -森·像记忆的裂口,正被时间之手愈合··过不多久,这里应该不剩什么了吧。
萨摩想··身畔,李郅静静立着·黄三炮和双叶领着手下去找里正··只剩他俩,各怀心事,月华满身··李郅道:“你在想什么”·“鸡腿,甜点,青梅酒。”
萨摩道·“还有你刚才的分析·”·李郅默默平静了一下心情,道:“戴公教过我,想要找到正确答案,必须先提出准确问题·所以·在太医院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萨摩称许的看他,道:“不错·哭首村,才是正确的任务线·”·李郅点头·“请继续·”·“正如你说的,第一个案子尤为关键。
凶手杀人之后,为什么特地选择此地埋尸要知道开挖京观绝不是轻易能干成的事,即便那天探花居接应琵琶少女的两个男子力大无比,要把尸体埋这里,也是很费力的。”
他略停一下,道:“正因为他们冒险埋尸,这座本已成废土堆的京观地基不稳,才会在暴雨夜坍塌,暴露出藏尸的秘密·那么,至少有两点我们可以肯定:一是凶手早就知道京观的存在;二是凶手并不在乎京观藏尸被发现,他们甚至希望如此”·每次头脑风暴时,萨摩的语速就不自觉越变越快,仿佛极力赶上他思路运转的速度。
慵懒的猫咪收起睡意而露出锋芒,那样子真的- xing -感···李郅对此已经很熟悉,亦深深为之着迷·在萨摩停下来时,他适时接上问题:“为什么他们希望京观暴露”·“只有京观尸骨重现,才能引起大理寺关注。
更重要的是,引起另外两个人的恐慌·”萨摩道·“一开始,凶手的目标就是三个人·杀死无名氏A,才能诱动B来长安,深居简出的秦将军,也因为谢芷亭主人的讯息,在惊慌之下去了探花居。
每个人的死亡都是为下一件凶杀铺垫·”·“那么秦将军三人,果然与京观大有联系·”李郅道··萨摩慢慢说出他的结论·“地方志也许会给我们一些线索。
不过我想,哭首村的名字更能说明问题吧·人失其首,但闻鬼哭”·李郅看着他·月华之下萨摩精灵一般的面容,有种慈悲,有种邪魅,有幽暗的黑火,在萨摩眼底里燃起来。
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三炮和双叶带着睡眼惺忪怀抱一本古旧书册的里正出现了·三炮看到李郅,大声道:“老大我们找到了一些十几年前的记载……你要不要看一下”·“不必了。”
上官紫苏的声音,在月下如春涧清溪,空灵响起·“我来背给你们听·”·萨摩转头望去,看到新任少卿上官紫苏制服整齐,端坐马上·她身旁围绕着装备精良的卫队,呈半月形散开,有意无意的围住村口。
李郅看一眼三炮,三炮摊手表示不知··萨摩盯着紫苏,神情专注··上官紫苏凝一凝神,朗朗道:“武德四年,刘黑闼率骑二万,与王师大战,溃败如山。
王师斩首万余级,刘黑闼以残骑奔突厥·武德六年,王师右翼击刘黑闼残部于长安郊外无名村落,尽诛其党羽,积尸三千,累京观而还…………”·紫苏一字字叙述着十多年前那场被时光掩埋至深的战役。
在浩瀚的大唐开国历史中,这一场死亡数千人的战役,连浪花都称不上··然而人人都知道,那些鲜活的生命,隐藏于字字血泪;那些惨烈的号哭,消融于平淡叙述。
而紫苏只是用清柔的声音,近乎冷酷的,一一道来··一旁的里正,就手翻着这本他从未看过的书,找到发黄干枯的纸页间那段文字·“上官少卿真是一点都没背错呢……”他惊奇而有些谄媚的说。
一不留意,脆弱的纸页破成片片碎屑··他当真不知道,历史每一页翻过去,都是无数人的苦难··“这只是李家的叙述罢了·”萨摩道,月下,那艳丽的面容,渐渐生出奇异变化,如佛显示八万四千相,在在不同。
“想听另一个版本吗”·紫苏微笑了一下·“愿闻其详·”·萨摩也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让人觉得惨痛。
他说:“当时,刘黑闼残部向西流窜,本想与突厥汇合,借助突厥兵力,重返中原战场·但与地方志记载不符,刘黑闼军队从未到过无名村,此地也从未发生过真正的战役。”
三炮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京观是怎么回事呢”·萨摩道:“我们第一次来清理尸骸时已经发现,青壮年男子的骨殖并不多。
这说明王师右翼,采取的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可想而知,他们的目标是------头颅·”·“头颅”紫苏喃喃道··“头颅即军功。”
萨摩仿佛没听到,继续说下去·“不杀黔首,无以为功,若无功业,何来封侯只可惜这无名村落里百余户人家,在乱世之中被杀良冒功,做了枉死冤魂,死后亦不得全尸,切下头颅,堆成累累京观”·紫苏默然片刻,轻轻喟叹。
“成王败寇……已是昨日事了·而且在战后朝中曾有大臣具本参奏,指大将秦德昌及手下鲜于亮、冯岱两名副将为谋富贵,屠灭村庄冒领军功·但当时我军正与东突厥交战,为定军心,陛下流放鲜于亮,解冯岱之职,更令秦德昌退隐。”
“这处罚,未免太轻啦”一旁双叶早已被故事震惊·“简直是草菅人命”想到自己经手的那一堆堆骸骨,其中多为老弱妇孺,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是的·”萨摩道·“可是活着的人,不会忘记·”·“地方志记载,无名村遭刘黑闼及突厥血洗,王师赶来救援,在大火中发现有五名幸存者……”里正不知翻到了哪一页,像发现新大陆一般叫出来。
“两位少卿,真的有幸存者……”·紫苏的面容,坚定清丽·“那场灾变,的确有人活了下来·”·萨摩看着她·他琉璃色的眼瞳,已经转为深黑。
踏过生死,踏过地狱,真正的萨摩多罗,永远都藏在了一个黑暗的角落,而浮浪调笑的面具,也终于要揭开了··“没错·”萨摩道,他漠然答到。
“我,就是幸存者之一·”·☆、第9章·那一晚,漫天烈焰纷飞··和血一样红的火光,以及围绕在火堆旁清点头颅的邪恶面孔,自此印刻在孩子们眼底。
永世不能忘记··只是因为贪玩捉迷藏,他们才侥幸逃脱了这场劫难··戴起骷髅纸面具扮“鬼”的那个男孩子,因为没能找齐所有人而输掉了比赛,被罚爬到山腰的桑葚树上釆果实。
桑葚吃完,天都墨黑了·抱着回去必定要被揍的忐忑心情,孩子们沿着山间小路而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满满的果实·还没走过一半山路,扮鬼的男孩子就已经吃光了自己那份。
身旁不远处,面容秀丽像猫咪的男孩子手里还有不少黑甜的桑葚··扮鬼的男孩子对自己兄弟眨眨眼·两个人一左一右,蹑手蹑脚贴近那男孩··“喂,你们干嘛”年纪最小却最凶的阿奴发现了俩兄弟的意图,一下子喊起来。
“不许抢萨摩哥哥的桑葚啦”··年幼的、不过五六岁的萨摩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他跟着师傅来到这个村子不过一个多月,还是第一次和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那叉着腰挡在他面前的气势汹汹的阿奴,就是师傅借宿的农家的孩子··那俩兄弟对望一下,嘻嘻笑起来·一个道:“萨摩哥哥,叫的好亲·”另一个道:“你家只有妹妹,哪来哥哥”·阿奴的小脸气红了:“你们……我叫大姐打你们”转过头,想要呼唤不远处的大姐,却被奇异的天色吸引了目光。
萨摩也注意到了那片血色的红·像天上有神魔捧着流火倾泻向人间··伽蓝王城被李唐铁骑踏破那日,他也曾见过这般景象··“小声”最为年长的大姐,不过八九岁的汉人女孩,生在乱世有着分外的机警。
“我们先躲起来·”·萨摩跟着熟悉地形的孩子们,潜入路旁的草丛··他们蹑足而行,直至看见眼前的惨烈景象·仅百人的骑兵队伍,剿灭整整一个村庄,之后放火焚烧农舍。
他们有选择的砍下男子的头颅,那些妇孺老人被杀死后集中堆放,有几名士兵正在有条不紊累起尸骸··两个士兵拖着一具年轻女尸,在孩子们藏身之处几步外经过。
那是大姐的嫂子,不甘紧闭圆睁双目,直直的看向他们··萨摩感到手臂一紧·大姐沉重的呼吸着,紧紧掐住了他··火堆之旁,那身穿盔甲的武将显然是众人之首,一名副将则盘坐在地,在簿册上记载着数目,不时揉着眼睛,显然已经十分疲惫。
“秦校尉,”副将禀报道,“死者凡三百二十五人,得男子头颅一百十九颗·”·一名队正拿了一颗小小头颅过来,递给武将·那秦校尉拽起那头颅的头发,对着火光端详。
萨摩看到,那是阿奴的妹妹··天真的小小女孩,仿佛是睡梦中被砍去了头颅,表情安详,唇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笑意··“不是·”秦将军恼怒道。
“你们这帮酒囊饭袋可长点心·伽蓝国的余孽明明是王子,要充数也砍个男娃的头来”·那手下讪讪·秦将军将手里的头颅随手一摔,扔进一旁尸骨堆。
满脸焦躁·“找那小子不是正事,只不过图些赏金·现下最要紧的是剿灭刘黑闼余部,只剩五天,照这个进度,怎么都凑不够三千之数,到时莫不拿你我的头来填”·他望望尸堆,想了想,道,“鲜于亮,冯岱,你们俩赶紧把京观垒起来。
这次剿刘黑闼,秦王和建成太子在明争暗斗,向秦王殿下报功的话,一座京观抵得五百头颅·”·鲜于亮嘻嘻而笑·“秦校尉好主意,这样省的我们再把头颅拖回去啦。”
秦姓武将似乎非常满意·冯岱转身喝令着,那些士兵们又开始挖土掘沙··“走·”大姐低声道·孩子们仿佛突然长大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向草丛深处退去。
“阿奴呢”忽然,扮鬼的男孩子说道··萨摩定睛看去·谁都没有注意,那孩子不知何时悄悄爬向了尸骨堆,把妹妹的头颅抱在了怀里。
火光映照下,萨摩看到阿奴紧紧抱着妹妹,张大了嘴巴,无声的哭起来··秦德昌和他的手下们发现了他,立刻围住了阿奴·鲜于亮抽出了兵器··萨摩甩开大姐紧紧拽着他的手,向火堆那边走去。
一场场颠沛流离,有那么多人曾经挡在他面前·阿奴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我只是不想欠你们··小小萨摩这样想着,用足了力气,朗声道:“放过他我是你们要找的伽蓝人”·那些人闻声转过头来。
眼里发出野兽窥见猎物的贪婪目光·他们迅速围拢过来··萨摩看着那些面孔·冲天的烈焰,累累的尸体·这是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而那股熟悉的冰冷黑暗的感觉,也在身体里浮起。
师傅告诉他,如果再次使用那力量……后果难测··但,假如人间已成地狱,杀戮不再是罪孽,而是仁慈··在放任自己被那股黑暗吞噬之前,萨摩看到阿奴的眼睛。
曾经愿意挡在他面前的小小孩童,看着他的目光不再温暖,而变得恐惧··之后,一切的画面在萨摩记忆里都被打成了碎片··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师傅的怀里。
北去的马车,将他送往长安··师傅用伽罗秘术,洗去这个夜晚的可怕回忆,让他忘记了无名村发生的一切··直到探花居的夜晚,那自天而降的少女拨起琵琶,奏出地狱变。
此刻,当里正带来的地方志被翻开,萨摩脑中关于京观的记忆,就如拼图凑齐了最后一块·他,是那晚五个幸存者之一··“难怪·”紫苏道。
“你们要在尸体上留下五处致命伤·因为你们是五个人·每人一刀,就像是杀了仇人五次·”·萨摩点点头·“这个推论很妙。
五刀,的确是代表了五个人·”·他望着紫苏,带了些欣赏之意·“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吗”·紫苏有点局促·目光越过萨摩,看向他身后的李郅。
萨摩微微闭一下眼·当然是李郅·除了他,萨摩没有放任别人接近过自己的心··李郅的白衣,在月下缥缈遥远,如同深宫之雪··“为什么呢”萨摩问道。
李郅凝视他,道:“你这么聪明,无须我多说·”·“不,”萨摩坚持,“告诉我·”·李郅仿佛轻叹了一声·“最大的疑点,就是你为何迟迟不带我们去解哭首村的谜题,而一直让大理寺在查证死者身份上兜圈子。
甚至,我安排紫苏请你到大理寺分析案情的时候,你连引导她侦查的提示都没有·连我都能分析的结论,聪明的萨摩多罗怎么可能想不到·”··李郅的声音冷静的不像他自己。
或许因为失望吧,萨摩想·他点点头:“不错·把你们引上歧途,对我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李郅继续解析着·“探花居当夜,面对叫你哥哥的白衣琵琶女,你显露了可列入高手的武功。
我真不知道,你有多少事瞒着我·所以,在紫苏来太医院看我的时候,我让她去查秦德昌的案卷,终于查到了他与京观的关联,也发现了所谓幸存者的存在·萨摩,根据通关文牒,你就是在武德六年入的长安。”
萨摩轻轻嗯了一声··“还有……”李郅抬起明净的眼眸,看着萨摩·“哭首村一案及万红轩一案发生当晚,你居然不在凡舍。
能不能告诉我,当时你在哪里”·萨摩微微苦笑·“怎么,你竟不信任我到派人监视我的地步”·“不。”
李郅的眼底闪过了什么,是自嘲的心伤·“我每晚都给你送去青梅酒·所以我知道那两个晚上,你不在·”·萨摩恍然·那些好喝的青梅酒……原来不是四娘给的。
那十多天的不见,也并非不见··在风露深重的春夜,李郅一直远远守候在凡舍,看着萨摩的那扇窗,伴他无眠,待他好梦··纠结的大理寺少卿,只是一夜夜的,这么遥望着,在心里反复练习着想说的那些话。
------你在,世间处处风景··------萨摩,想不想跟我离开长安··只是,这些话终于没能完整的说出口··看着那两个人,上官紫苏心情极其复杂。
聪慧敏感的少女,早就察觉了李郅对萨摩的心思·只是听李郅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当真百味杂陈··她很迅速的整理好心情··“萨摩多罗,”她说道,“李少卿已经说得很清楚。
无论如何,你和本案脱不了关系·”·“是·”萨摩简单答到··紫苏环视一眼众人,道:“拿下·”·卫队轰然答应,迅速围拢萨摩。
这些装备精良的卫队出自上官府,并不受大理寺钳制·是以李郅扬声说出“且慢”的时候,他们只是暂停行动,但进一步的指令,显然只有紫苏能给出。
李郅道:“上官少卿,以现有证据看,萨摩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罪行·”·紫苏道:“我们手上已无其他线索·作为幸存五人之一,与死者身上五刀对应,即使认定他是凶手之一,也完全能说服刑部和御史台。”
·李郅蹙眉,道:“紫苏,这只是猜测·”·紫苏微微摇头·“焉知不是真相萨摩身上有太多秘密。
事到如今,必须请他回大理寺配合调查·”·李郅默然·紫苏的思路完全正确·可是,想到萨摩戴上枷具被投进大理寺- yin -森的地牢,李郅就不寒而栗。
他脱口道:“不·”·紫苏看定他·“李少卿,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这一步跨出去,可能山重水复,可能柳暗花明·肩负大理寺职责,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
李郅看着那眉目清丽的青梅竹马,月光下,纤细的少女正散发出强势气场··她加重语气,道:“紫苏以前并不懂得这些,是戴公的言传,你的身教,让我明白公正的意义。
难道,国法的权威,大理寺的尊荣,对你就一点也不重要了吗”·萨摩震动一下·紫苏,和他一样了解李郅,懂得打动李郅··他看到李郅的眼神慢慢沉静下来。
然后,大理寺少卿在月下呛然拔剑··“紫苏·”李郅道·“我曾担心你不能秉公执法,现在看来多虑了·大理寺有戴公,有你,就还是原来的大理寺。”
他横剑而立,白衣为气劲所激,无风飒飒而动·紫苏惊愕道:“承邺哥哥你……”·“想带走萨摩可以。”
李郅已经完全沉静下来,端然不动如山岳深海·“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吧·”·简短的几句话,生死不悔的决心·萨摩心中一暖,看着李郅,只觉得刀山火海,地狱炎城,无处不能去了。
紫苏,遥遥望着李郅·她从来没见过他打破原则·原来为了某一个人,某一种情愫,这个古板执拗的家伙也可以舍身舍念,不顾一切··她终于看到李郅,为自己活了一次。
紫苏忽然抑制不住,粲然一笑·这样的李郅,才配得上自己的爱慕吧··她扬起手·上官府卫士们屏息以待··“撤·”紫苏道。
☆、第10章·“不可·”这声气息悠长的话语,遏制现场形势··李郅等人这才听闻隆隆而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当先一骑,身姿清癯,竟是上官公。
萨摩看着那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策马而至·他身后是清一色禁军护卫,身着劲装,人数虽仅区区三十多骑,但看整齐的姿态,显然都是精锐,又高于紫苏带来的数名卫队。
而李郅这头,也就是大理寺几个差役,无论人数还是战力完全没有优势··“爹·”紫苏唤道·“您怎么来了·”·上官公作个手势阻止她说下去,眼睛紧紧盯着萨摩。
“这是太子殿下高度关注的案子·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萨摩多罗离开·”·“上官公,”李郅行礼,扬声道,“萨摩留在卑职这里,就是在大理寺监控之下,不会影响到案件进展。”
“李少卿如何确保秉公办案”上官公冷笑一下·“紫苏不过按章办事,你都亮了兵刃·这般回护一个伽蓝流民,是何道理无怪太子让我时刻关注骷髅凶手一案进展,原来大理寺早有枉法包庇的居心”·李郅道:“案件事实尚未查清,谈何枉法,又何来包庇。
请上官公放心,卑职有信心可以抓出所有真凶·与太子十日之约未到,上官公请回”··李郅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然而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上官公冷哼一声:“本官乃是奉太子殿下口谕督察本案,李少卿,你真要违抗储君么”·他身后,禁军骑兵骤然散开,呈包围之势,更有十人张开了弓箭,对准目标。
黄三炮立刻护住李郅·大理寺差役们纷纷拔刀,竟不示弱··三炮气势十足,按刀的手却抖发抖发·他战战兢兢悄声道:“老……老大,真要和禁军打呀”话刚出口被双叶狠狠踩一脚,龇牙咧嘴不敢喊痛。
“老大,我们跟你·要杀就杀出去·”小小双叶,豪气干云··李郅看着身边这些兄弟,一时沉默了··萨摩感受得到他的迟疑。
李郅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心一往无前,但至少现在,他还放不下老大的职责··萨摩忽然笑了,越过三炮,向上官公方向走去··三炮大急,自诩高手竟拦不住一个萨摩,想想也是醉了。
带着这种令他羞耻的觉悟,三炮准备冲出去把萨摩薅回来,结果被李郅一把按住··“没你们的事了·”李郅道,目中精光大盛,蓄势待发··三炮一愣,李郅话中之意,竟是要一人去单挑。
怎么办于理于规,大理寺应服从太子,而于情于义,黄三炮无论如何放不下他家老大··且不管三炮天人交战,这边萨摩意态闲闲,悠然几步走到上官公面前,抬起眼眸定定看着对方。
月下,五官如精灵的少年,一手按于胸前,微微躬身行礼,唇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上官公,萨摩多罗这厢有礼·”·不知为何,在那少年的笑容里,天地仿佛都静谧下来,有暗黑的- yin -影四处合拢弥盖。
只萨摩一个人,笼罩在淡淡的月华之下,琉璃色的眼睛,似佛之怒目,在高处俯瞰众生··在场所有人都被那目光震慑·连紫苏也痴了,一瞬不瞬望着萨摩,眼中有泪水滑落。
萨摩极其小心的催动精神之力,自上官一方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虽然不能完全控制那黑暗力量,但只要借助一点点,他就可以兵不血刃··原来传说是真的。
伽罗秘术中有一门极难练成的精神控制术,最高境界为佛眼··上官公在一瞬的恍惚之后,看清了萨摩眼中的琉璃光彩·但那种光华并不精纯,似乎有一层黑色雾气缭绕。
------你终于发现控制力量的诀窍了么··上官公诡秘一笑··他闭目敛神,以手结印,喝道:“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遇神,杀遇佛,杀”·明明是一清癯的儒士,却声若大海潮音,回响不绝。
被那声音震撼,所有人一瞬间清醒过来··紫苏发现自己满脸泪水,不由微微红了脸颊,偏过头去,正巧看见李郅扶住萨摩··萨摩目光明灭闪烁,抓起脖颈里的食梦,以掌心传来的琥珀气息,压抑心口翻腾的反噬之力,嘴角仍是流下一缕血迹来。
他惊疑的望向上官公,对那风骨清逸的大唐重臣皱紧眉头··李郅欲拔剑而出,萨摩一把抓住他,轻轻摇头··面对实力莫测的上官公,他们今夜占不了便宜。
“跟我走吧,萨摩多罗·”上官公的语气,已不似刚才那么生硬,而是带了一点点兴味的,志在必得··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的禁军卫兵,虽仍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已整齐列队,弓箭手弦如满月,只待上官公一声令下。
“对不起·”黄三炮忽然听到李郅低声说了一句·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觉眼前一道流光闪过,啷当一声,手中横刀已被斩成两截··身边另外几个官差的刀,也几乎同时呛啷落地。
他们的少卿,出手如电,以手中宝剑击碎大理寺差役们的武器,划清界限··然后,李郅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一手揽过萨摩,将他牢牢圈在怀中,一手执剑,横于胸前。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李郅以切金斩利的举动,表明了无上决心··双叶看着几步外老大和萨摩的身影,眼眶- shi -了·她蓦然向李郅一跪,而后立起,一步步退至上官紫苏身旁。
其余官差们,也一个个跪拜过昔日上司,退回到禁军阵营里··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三炮·总是嘻嘻哈哈的粗豪汉子,毫不顾忌的抹着眼泪,走到双叶身边。
场中只剩下了李郅和萨摩··月光皎皎,那两人的身影仿佛要溶化在一起··萨摩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下,和李郅如此接近·伤了的五脏六腑隐隐痛,但心却欢喜的几乎要飞起来。
“李郅,我不是五名凶手之一·你信我,是不是”·抬头看去,李郅清俊的眉目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大理寺少卿面容异常轻松,仿佛卸下了很多负担。
这是第一次他不用在意官职、责任、下属、恩师……只为自己的心意而活··听到萨摩的话,李郅道:“抱歉,我还是不信·”·看着萨摩有点受伤更是恼怒的表情,他带点顽皮的笑了。
“这不重要,萨摩·你所有罪,分我一半·”·萨摩如一尾海底浮上来的鱼,被那明亮的笑容温暖至全身发烫·一直压着他那沉重而黑暗的力量,在这一刻淡去了。
哪怕万千罪孽,他只是萨摩多罗,他也只是李郅··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上官公不由冷淡一笑··他认识的每个李家男人,都是多情种子·从李世民,到隐太子,淮阳王。
连那位显德殿的太子殿下,也抱着他的优伶如意夜夜笙歌··现在,长长名单还得添个爱上杀人嫌犯的李郅··大唐宫闱,注定是一部奇情史,足令后世腐女们圈点赏玩。
上官公思绪一瞬飞过千年··他及时刹车,回复冷硬之姿,道:“抓活的·”·十名禁军精锐箭士,齐刷刷发箭···李郅身形飞退,长剑舞成一片雪练也似,将飞矢挡住。
但他一手护着萨摩,显然力有不逮,眼见第二轮箭手已经就位,李郅咬牙将萨摩拦于身后,自己文风不动准备硬扛一轮··紫苏扯住上官公的袖子,焦急道:“爹……”·上官公举起手。
卫士们弓弦拉满,如蛇吐信,发出轻轻的丝丝声·紫苏大急,顾不上少卿的身份,几乎是哭求了:“爹”·“放箭·”上官公道。
☆、第11章·十张弓如琴弦般弹出死亡之音,但没有一支击中目标··两个高大白色身影拦在了李郅萨摩之前·他们以手中盾牌,轻轻掸落那些禁卫军羽林郎- she -来的飞矢。
“是你们·”萨摩不止惊更多喜,说道··李郅呼吸一紧·那两人回过头来,脸上各覆着一张纸面具·一个左边涂黑,一个右边涂黑。
其中一个,甚至对李郅眨了下眼睛··“果然是有勾结·”上官公看着那月下突然出现的两名白衣骷髅面具男子,手一挥·“杀”·禁卫军们发一声喊,持刀涌上去。
乱军丛中,两男子轻松无比,以盾为武器,再加李郅见缝插针补上几剑,就将禁军波浪般的攻势轻松化解··上官公在马上坐不住了·他猛然从紫苏腰间拔出制刀,一跃而起,流云般刺出。
时机选择极妙,正在大开大阖的两高大男子配合的空门··上官公刀势如江河,层层变化,当无可当,穿过人群,直取萨摩··他的目标唯有萨摩··李郅已经看到这来势汹汹的一刀,抢步上前欲拦截,斜刺里猛然飞出数片寒星。
他只能急速撤剑回护,剑光飞舞,将那一片暗器扫落·他一眼认出那奇异的雪片形状··曾有一度,他拿着这暗器去询问过公孙四娘··------潜伏在暗处的忍者,原来是上官家派出的。
心念电转,李郅没有忘记赶去救助萨摩·但已慢了一步··上官公微微冷哼着,盯紧了萨摩·中年文士眼神深邃,似有万千鬼魅- yin -影从他眼中浮出,贴地呼啸而来,迅速攀住萨摩的四肢和意念。
是伽罗秘术··萨摩剧烈一震·刚才的感觉果然没错-----上官公身上,隐藏着更深的力量··伽罗术由低至高分为不同层级,低者可- cao -控虫豸,中级- cao -控鸟兽,最顶级的- cao -控人。
而在顶级伽罗师之中,最为玄妙的秘术则可以- cao -控人心··百年来,仅一手之数的伽罗师可以达到这个秘境·萨摩的师傅就在其列··他可从未听说,在汉人中也有能达到控心之境的强者。
萨摩收起思绪全心应战·伽罗师之间的斗法,一旦落败,不死也疯,容不得半点分心··他瞬目扬眉,作拈花手势,破颜而笑·心意在空境之间流转,如云在青天,如水在宝瓶。
空无之心,是应对控心最好的策略··萨摩五指幻化成万千手势,指风激荡,逼得上官公刀势凝滞··“小小伎俩·”上官公冷笑低语,“若不用那黑暗的力量……怎么可能赢我。”
他低喝一声·“初·”元气淋漓的一刀,尽情挥出··《尔雅》开头,初字为首·上官公的刀法,以儒道回应佛道,古意盎然。
萨摩飘飘然飞身而起,如白鹤夜渡,一指破开刀风·看似潇洒,却已勉强··上官公缓缓吟道·“哉·”第二刀平平推出,平淡之中蕴藏繁复变化。
萨摩不善恶战,上官公这般伽罗术配以刀法的攻击,实在令萨摩大开眼界同时又难以招架··斜刺里一剑飞来,拦住上官公攻势·那剑神光凛凛,如秋水长天,不类凡品。
上官公不敢轻撄其锋,立时收住刀势,萨摩得以喘息··解了萨摩危机的自然是李郅·白衣少卿剑势如虹,气场全开,根本无惧上官公绵密刀意··上官公长刀挥洒,好像手执如椽巨笔摹写文章,击出《尔雅》第三式:“首”·同时目中黑色光影流转不绝,炯炯对上李郅,欲以眼神震慑对方。
但他忽略了萨摩··萨摩踏月而来,飘飘落在李郅身畔,细长的手指一捻,打出一个响亮的响指,妖孽美目吸引在场所有人目光··定力强如上官公,也不由得一分神。
电光火石间,李郅一剑已经刺到眼前,逼得气度高华的大唐名臣狼狈后退··想不到CP联手竟有这等威势·萨摩对上李郅关切的眼神,两人心神相通,会意一笑。
上官公一生自负才智绝伦,自诩养女儿第一,品茗第二,文章第三··然而少有人知道,他在武学研究上博杂宏大,更以文章入武道,可入一流高手之列··没想到,今夜小试牛刀,竟遇上郅摩这对好基友。
李郅仗着神兵利刃采用简洁凌厉、毫不花俏的打法,再加上萨摩伽罗秘术的加持,配合无间,大唐名臣精深的武学理论施展不开,着实有些恼了··怒气值满槽·满腹经纶的上官公,一气呵成将《尔雅》首篇剩余“肇、祖、元、胎”四式挥洒而出,霎时刀光漫天,变幻缥缈,将李郅困于刀下。
萨摩再欲襄助,耳边只听得破空的嗤嗤风声,几片忍者暗器飞至,如穿花蝴蝶在他身边缭绕,逼得他无法靠近上官公··眼见李郅渐处下风,萨摩急躁起来,刚才负下的内伤更是发作,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忍耐·绝对不能让那黑暗之力,再次占领自己··铮琮一声··像一滴泪,惊破深梦··眼前昏黑的萨摩,被清脆的琵琶之音惊醒。
心脏猛然收紧·是她来了··“唔·就知道这货一定会来救萨摩哥哥·”白衣蛮力男子一号,将一名禁军甩出去·他脸上的纸面具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万红轩龟公阿甲的憨厚面容来。
·他的孪生兄弟阿乙,白衣蛮力男子二号,用巨盾横扫过一众禁军,碾压至紫苏面前··被紫苏清丽面容所吸引,阿乙弯下腰低头看着大理寺少卿,露出痴痴的神色。
“比大姐身边的那些姑娘好看多了呢·”·阿乙仔细端详紫苏,就像是一头大牛瞪着一枝牡丹,犹豫着是嚼好呢,还是踏好呢·紫苏脸色发白,但气度沉凝。
她抽出一把精巧的防身匕首,挺直了脊背,准备应战··阿乙哧哧笑了·在他眼里,紫苏掏出来的不过是玩具罢了·这令他觉得小小女孩有趣··眼前人影一闪,紫苏被黄三炮挡在身后。
三炮攥着一把地上随便捡的刀,横眉冷目摆出夜战八方式,端然高手风范·“大理寺炮哥在此,怪物,放马过来吧”·阿乙皱眉。
紫苏看着三炮的背影,她离他很近,分明看到三炮的衣襟下摆在瑟瑟轻颤··也是,面对徒手就可撕逼禁军数十人的武力值,任谁都会战栗吧··“紫苏。”
三炮侧一下头,低声道,“快走·”·话刚出口,阿乙一拳击至·这身躯高大的男子看起来愚笨,拳术却走的轻灵变幻路线,出拳时了无声息,拳至面前猛然发劲,如巨石破空·三炮猝不及防被拳风扫中,五脏六腑难受得紧。
他咬牙忍住吐血之意,凝定心神,一刀砍出,带起一串激越的刀风··“我认得你·”阿乙抬手,满不在乎在刀背上轻轻一格,“你是官差,欺负过我大姐。”
三炮怒了·“说清楚啊,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女人……”紫苏面前,他可不能失了名节··话没说完,阿乙一拳又至,扫在三炮右肋骨上,三炮听见轻轻的咔嚓一声,如同一根树枝折断了,胸腔一阵剧痛。
而对方分明还没出全力··三炮捂着肾,踉跄退出几步,大声喝道:“紫苏快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拼了一身热血,也要护她周全。
仿佛听到三炮的心声,紫苏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那小小的手搁在肩上,只有一本书的分量·却是三炮这辈子最重的担当了··“谢谢·”紫苏低声道。
三炮不敢回头·好怕紫苏看见他眼底里浮上来的泪意,和嘴角流下的鲜血··阿乙安静下来,定定看着三炮,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感受到敌手的变化,三炮豪气顿生,忍着肋骨的剧痛,横刀而立,喝道:“尽管来你炮爷在此”·阿乙身后忽然探出阿甲的脸,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作出禁声的姿势。
三炮一怔,回头看去··紫苏没有走,仍是安安静静站着·她的身旁,围着六个形如鬼魅的黑衣忍者,面巾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只露精光四- she -的双眼。
“炮爷可需治疗”一旁,双叶同情道,“我看阁下虚荣心伤的也不轻呢·”·☆、第12章·阿甲阿乙,对阵忍者··萨摩李郅,对上官公。
白衣少女坐于京观残骸的极高处,对阵势了然于心··她抱着新换的琵琶,指如柳叶春风,抚过琴头象牙雕琢的白色骷髅,在琴弦上随意撩拨,其音婉约清张··“今夜月色真好。”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却有别样温柔·“好想杀人·”·上官公脸色变幻莫测·在听过紫苏报告后,他已经判断这少女所用琴音- cao -控之术类似伽罗秘术,也是达到精神控制极高境界的强手。
而少女武功,更加怪异难测··此时局面,堪堪打平,这白衣少女一加入,顿生变数··经过估算,上官公儒雅负手,面向李郅扬声道·“李少卿,我们先拿下琵琶少女如何”·“萨摩,你真的没有杀人”大理寺少卿开口问道。
萨摩不自觉的寒了一寒·有可怕的黑色记忆在心间一掠而过·“我,绝对绝对不是五个凶手之一·”萨摩道··他并没有说谎。
李郅久久看着他,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一生·那目光之中的了然和悲悯,让萨摩的心都抽痛起来··------一定要信我·李郅··“我信你。”
仿佛确认了极重要的事,李郅,一字字的说道··他转向白衣少女,声音清朗而坚定·“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过往,凶手就是凶手·我会抓到你。”
“所以,又可以叫老大了是吗”欣喜晏笑的,是飞奔而来的紫苏·她身后,双叶牵着雪雪呼痛的三炮,一齐赶了过来··萨摩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熟悉面庞,他从未觉得这些人们如此珍贵。
------如果那黑暗的过往要来,尽管来吧··“萨摩哥哥,你们聊完啦”不耐烦开口的,是俯视众生的白衣琵琶少女··萨摩擦了一把眼睛,道:“是。”
白衣少女嗤嗤笑了,仿佛觉得很有趣·“你们刚才在商量,要不要一齐对付我们是吗”天真的语气,配以若有若无的琵琶之音,听来极其诡异。
李郅淡淡道:“跟我回大理寺·”·少女咯咯笑着,慢条斯理拆下手指上缠着的丝缎,露出一双春葱般的手,轻轻吹着指尖的义甲·“好讨厌,不能让人家再玩一会儿么”·萨摩猛然记起,那晚在探花居,她弹奏琵琶没有用拨弦划子,手指也没有缠丝缎。
那么,她露出双手,要弹奏的,就是死亡之音··少女婉转一笑,望定萨摩,情真意切,如撒娇般说道·“这么多年,我最想和萨摩哥哥再玩一次捉迷藏。”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琵琶弦上,弹出几个清脆的音符·“我们的游戏还没结束呢·”··圆而大的月亮在她背后,少女看来仿佛坐在月亮上。
眼前还是那一晚的烈焰纷飞·小小的萨摩,立在魔怔的士兵们中间··“好可怜·”阿奴清晰的听到有个声音在身旁低语·愕然看去,原来是借住在自家的那位大叔,总是用灰色衣袍兜着面容,被萨摩哥哥称为师傅。
不知何时,他出现在这里·“我只是去了一趟长安……竟然发生这样的事·”·他自火堆中穿过去,伸手在萨摩的脖颈上抚摸了一下,萨摩便晕倒了,落进他怀里。
那人又对着秦德昌等人挥了挥手,那些呆滞的士兵们像是被解除咒语,清醒了过来·他踏上去,在掌心里亮出什么东西给秦德昌看了一眼··那凶恶的武将脸上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恐,竟然跪下来,聆听着那人的低语。
而后,秦德昌没有再露面,下属冯岱把阿奴和其余三个孩子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车里还有昏迷的萨摩和他神秘的师傅··马车离开了·小小村庄的废墟上,只有一座京观兀然而立。
四个孩子,趴在马车后面,遥望这一切·一直坚强的大姐,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自顾不暇,只能送你们到长安·”抱着萨摩的那人,声音温润怜悯。
“以后……看你们的造化了·”·他看见阿奴怀里紧紧抱妹妹的头颅,叹息道·“放手吧·”·“不·”阿奴梦呓般说道。
“妹妹睡着了·”·那人静静看着这小小的孩子,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稚嫩的脸·“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此后若干年,这四个孩子才重新回到村口的京观,带着奔袭千里斩获的冯岱的头颅。
所有这些回忆,一刹那掠过白衣琵琶少女的脑海··月光下,萨摩多罗也正仰望着她··那神秘的异域少年依稀留存着当年的影子,面容美丽如狐,仿佛未经任何世事沧桑。
他的身边,也总是有人在守护,如今是大理寺少卿,那个手执长剑、目光清澈无尘的男子··阿奴有些羡慕,更多感慨·人生际遇,各不相同,而萨摩似乎常常是幸运的那一个。
她轻轻撩拨空弦,琵琶的音色淡淡,在月夜下京观上回荡·她曼声而唱:“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谁无父母谁无兄弟地阔天长,不知归路……”柔婉的歌声听来分外凄凉。
山林水木,万籁俱寂·唯有那歌声和泠泠的琵琶在月下飘荡,勾起爱恨情仇,勾起每个人心底深埋的痛··李郅的神思也飞远了·仿佛看见五岁的自己,被父亲最信赖的爱将薛万彻抱上马背,在茫茫夜色中逃离长安。
一眼回眸,小小李郅看见母亲哀婉凄绝的眼神··难以想象,自己童年最鲜明的记忆,是骨肉分离··心中骤然刺痛,巨大恨意涌上来·李郅忍不住一剑刺出。
手中长剑作歌长吟,隐有风雷之声··李郅一震醒觉,见自己对面站着的是萨摩·他白皙的两指轻轻搭在剑上,剑气寒光映着他琉璃色的眼珠,泛出水月光华。
有细细的鲜血一线,顺着剑身滑落··他竟攻击萨摩·李郅在巨大震惊下,几乎没把剑甩脱手,硬生生忍住了··“众生皆苦,七苦尤甚。”
萨摩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见李郅清醒,便放开了长剑,将指上鲜血抹进嘴里·他微微蹙眉··李郅展眼望去,场面令他震惊··黄三炮手舞足蹈,乱砍乱挥;谭双叶傻傻坐在地面,拿着一柄柳叶刀比划着要刺向手腕;上官公眉头紧蹙,似在勉力与乐曲对抗,唇边咬出鲜血,紧紧护着泪眼婆娑的紫苏;阿甲阿乙则砍瓜切菜般,把神思恍惚的忍者打得只剩两人。
“萨摩·”李郅道,“她竟这么厉害”·“不·”萨摩低声道,“是这支曲子厉害·百年前伽蓝王族有人以佛经中生老病死七苦为谱,作出苍生七苦调。
因为太过邪恶被禁了·我以为早已失传……”·李郅悚然一惊·七苦乃是人人皆有的魔障·自己勘不破的,原来是爱别离··李郅深深看他一眼。
萨摩避开他的目光··李郅道:“我明白了·”萨摩见他神色决然,心中一凛,道:“李郅你------”·他伸出手想抓住他,但李郅白色衣角在指尖一掠而过。
大理寺少卿飞身而起,选择最简洁的方法,出击··意念生处,人剑合一,如长虹一般直刺琵琶少女··阿奴并没有料到竟有人能挣脱苍生七苦的枷桎·弹这七苦之曲,需要付出巨大心力,兼七年生命的代价。
是以她此刻并无还手之力·唯有急速轮指,令琵琶之音急骤如狂风暴雨··魔音炸裂般落在心头·李郅眼前发黑,只觉力量急速衰减,手腕颤抖不能自已。
神兵利器皆有灵- xing -,长剑仿佛感应到驭剑者力量变弱,应和着琴弦不住颤抖起来,直欲脱手飞去··他咬牙苦撑,然一击之速已经消解,气势不再。
只能飘然急坠,蓄势再发··阿奴露出邪丽笑容,月下唇色如血·她凝聚全副心力,指速已经快到出现重影·她必得一举克制这个在琵琶魔音之中挣脱的男子,否则……七年生命虚掷。
琵琶曲陡然拔高一个调子,再啭一层而上,如一线钢丝拋入云霄,声音尖厉直至消失·已经超越人耳捕捉范围,足可杀人无形··这才是苍生七苦曲真正可怕之处。
萨摩看到阿奴手指幻化飞舞,但琵琶却毫无声音,脸色大变·真想不到,阿奴以七年生命为代价奏出的乐曲,竟然可以达到大音希声的境界·连他自己也受音频影响,有强烈到无法克制的恶念,在心头翻涌不止。
想杀人·嗜血·莫行诸善,作诸般恶··萨摩的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诡异如同盛放的魔花··他抬眼看去·苍生在眼中,皆如微尘蝼蚁。
·甲乙兄弟已远远避开,忍者两人在地上翻滚,上官公护着紫苏,三炮和双叶神思恍惚··-----要不要随便杀一个·手中已经有了一把剑。
他微笑着挥出去··真是美丽·白衣,血花,还有李郅清俊的脸··萨摩看着李郅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一时失神··李郅见到他眼中的漆黑之色渐渐退去,又恢复了熟悉的清透光芒。
李郅笑了,放开左肩的伤口,靠近萨摩,把手脚冰凉的西域少年抱在怀里,轻轻卸下他手里的剑··“就当还了刚才对你出手的一剑·”大理寺少卿在他耳边呢喃低语。
萨摩心脏狂跳·李郅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温暖·幸好,他没有真的杀他··一念间,生死湮灭·萨摩心中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再不想放手。
他很自然的扬起脸来,一吻落在李郅唇上··魔音再强,他和他,只是物我两忘,沉迷于彼此··一吻之后,李郅低声道·“不是无解·”萨摩张眼看他,李郅是忍着伤痛又愉悦无比的表情。
“有你,世间一切,我尽可解·”·“去吧·”萨摩退开一步,望着李郅··大理寺少卿豪气陡生,满血复活·手中一剑指月。
看着那一剑穿过月光飞来,阿奴心念一空,指骨受力不住,咔咔碎裂··她惨然而笑·自那一夜之后,她已经死了·现在,顶多再死一次而已··金戈交击之声。
阿奴脸侧微凉,有发丝飘落··她张开眼睛·月下,红色衣衫的女子挡在自己身前··阿奴心中一暖,唤道:“大姐·”·万红轩排行第八十九号的娘子张住住,眸色冷艳,手中斩马大刀虽被李郅之剑击出缺口,整个人却丝毫未动,凛然站在阿奴身前。
☆、第13章·地面上,众人如梦初醒·黄三炮手臂酸沉,满头大汗··咦,自己竟然抱住了上官公的大腿··中年文士刚回过神来,吓了一跳,差点将三炮一脚踢飞出去。
紫苏轻轻拍着抽泣不止的双叶的背脊·目光却望着自暗夜里浮现的那群人··当先是哭首村的数名普通村民,被持着武器的一群人胁迫着,跌跌撞撞赶到京观之下。
萨摩认出了里正,小明子母子几人··绑匪不知凡几,人数隐没于暗夜之中·单看那扣押村民的几十人,身材健硕,动作整齐,训练有素··紫苏暗自心惊。
真想不到今夜一波三折,变局又生··李郅亦看到这一切,他并没有忘记保护民众的职责,面对那群暗夜匪人道:“来者何人”·“突厥先头部队,八百精兵。”
骷髅凶手之大姐,张住住立于阿奴身前,含笑道··“你们有何居心”上官公脸色骤变,厉声喝问··“先以连番凶案搅乱民心,而后以被空置的哭首村为据点集结军队,目标当然是------攻打长安。”
张住住浅浅笑着·“上官大人,奴家听闻您是陛下智囊,不至于看不出我们的目的·”·“长安城防坚固,怎么可能被你攻破·”看清来的是人不是鬼,三炮胆气壮了,扬声问道。
“当然是不够的·”接话茬的是阿甲··“但是有这些村民,就不一样啦·”阿乙说道··萨摩眼尖,看到小明子身上鼓鼓囊囊的管状物。
他一惊,道:“小明子,这是……”·仔细观察,可发现每个村民身上都有类似装置·这一群村民,竟然已经成了人肉炸弹··萨摩一刹那明白大姐他们的意图,愤怒至浑身颤抖,扬头向张住住道:“大姐,他们是无辜村民就和当年……你们的父母兄弟一样”·闻言,阿奴轻轻一颤。
但张住住目色冷傲,神情决绝·“乱世之中,苍生何辜无辜,不过是弱者的借口·那一夜之后,我们四个发了血誓,为复仇不择一切手段但是,光杀那三个远远不够,真正的凶手还在那里”·她手中长刀一扬,远远指向长安方向。
“萨摩,你来告诉我,要多少京观才能垒成那城池,要多少鲜血才能堆成那皇位你的家国,也曾毁在刀兵之下·要不要一起杀进长安,报了这血海深仇”·萨摩看着大姐,看着她身旁的阿奴,看着面带笑容的甲乙。
从他们脸上已经辨不出幼年的痕迹··原来时光逝去了这么久,原来他与他们的路,已截然不同··有温暖的手,轻轻覆在他肩上·萨摩转眼望见李郅,月下少卿的侧颜如散发清朗光华,不可逼视。
历经了惨变,他依然有明亮坚定的灵魂··大理寺少卿望着那四个人,字字铿锵:“在这乱世,曾经家破人亡的又何止你们四人·但,受难不是作恶的理由。
今夜你们的所作所为挑战了法律底线·我不能让你们滥杀村民,毁了多少鲜血才换来的盛世太平”·张住住默默看着李郅·对李郅的过往她也有耳闻。
相似的伤痛,他们,一念成魔;而李郅,热血未凉··如果少卿这样的人更多一些,是不是这世界会有不同·心念忽生的一瞬间,张住住放声大笑了。
“说得好啊李少卿……”她笑着,笑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了·“可是,我们从来都没有选择……”·她一舞长刀,指向大理寺众人。
“不过,为了你这番话,我想给你一个选择·”·李郅看着她·“选择”·“你们有八个人。”
张住住道,“找出四个背上□□,我就放村民离开·”·八个人··上官公及两名忍者···李郅,紫苏,三炮,双叶·还有萨摩。
“抽签·”双叶撸起袖子,第一个道·“如果让老大选,肯定没我的份”她谭双叶不抢戏,但浑身都是戏,从不稀罕特殊照顾。
“喂·当炮爷是摆设呀·这种事,炮爷一个人搞定·”三炮哐哐拍着胸脯·“老大,看我这一身腱子肉,一背四不成问题。”
面对总是歪楼的三炮,年度优秀政治思想工作者少卿大人也无语问苍天··上官紫苏都忍不住给三炮一个白眼·“侬语文弗好,多做点阅读理解好伐伦家的意思是要四个人质”·“噢噢。”
三炮假装恍然大悟·“紫苏我女神这都懂真是太腻害了喂------赞赞赞赞赞赞-----求包养------”·“总算见识到了·”萨摩点点头,糯糯的搭上李郅肩背,“真脑残粉。”
这群大理寺少年,谈笑自若,面对生死,好像只不过在商量春日午后,谁来煮酒,又是谁来荡舟··上官公看着他们·久经官场的大唐重臣,看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和人心叵测,这群少年的简单和纯粹,暌违已久,令他深觉意外。
“一群傻子·”上官公喃喃道,微微摇着头·还有半句没说出的话是,年少轻狂··真好啊·热血时光··他微微拈须,决定了下一步行动。
上官公身形一闪,已到紫苏身边,手指搭上女儿脉门·紫苏只觉力气消失,不由惊惶·“爹……”身子已软软倒下,被忍者A接住。
忍者B手一甩,扔出数枚□□··一片强光闪过,李郅一把抱住萨摩,挡住怀中之人的眼睛·却看见,消失之前,上官公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张住住等人亦以手挡眼,再睁开时,场内已经只剩了四个人。
上官公,紫苏及忍者不知去向··张住住长笑·“李少卿,看到么,这才是明哲保身的枭雄·比起上官,你就是个笑柄·”·三炮跨步亮刀。
李郅轻轻按住下属·他的脸上,亦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该留的自会留,该走的拦不住·”他扬声道,“正好剩下四个,不用选了。
来吧·”·阿甲阿乙,绑竹管火药的手势甚是娴熟,先除了李郅等人兵刃,然后把三个男人结结实实打包,送上一辆原用来运村民的马车··对双叶,两人倒踌躇了。
阿乙推了半天,阿甲才忸怩上前,小心翼翼给双叶打了个蝴蝶结·绑完了,阿甲的脸已变成红布··双叶啼笑皆非,自己跳上车,坐到三炮旁边空位上··车轮辘辘而动。
三炮双叶阖上眼,沉沉欲睡··李郅手被绑着,背靠车壁·萨摩依在他肩上,白皙的脸,安静如一尾狐狸··李郅虽阖着眼,却并无睡意,默默听着外面动静,心潮起伏。
这一晚经历太多事,哭首村萨摩坦承往事,上官公带队奇袭,琵琶少女现身,大姐率突厥精兵作乱,千头万绪,须好好理一理··当务之急,是设法通知长安,做好应变准备。
所以上官公临阵逃逸,他心中并没有作为弃卒的怨愤,更是隐隐安慰··只要他上官能把消息带回长安就好··李郅自言自语道:“这些是突厥佣兵,战力惊人。
听脚步,马匹至少上百,步兵人数更多·萨摩,你说他们哪里找来的这队人马------”·话到一半,唇上一暖·原来被萨摩吻住了··李郅猝不及防,觉得那软软- shi -- shi -的温热触感极美味,如雨夜一杯清酒,一尝即醉。
忍不住俯首,细细回吻过去··少卿的需索,比萨摩怯怯的尝试要直接而热烈得多·明明萨摩是主动的一方,最后只能完全臣服在李郅的攻城略地之下,彻底迷失于那清新的唇齿舌尖。
幽暗车厢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着,心跳泥泞成一片··------是的·也许只剩此刻,也许没有明天··------再不亲吻,会不会来不及·再不拥抱,你会不会就这么消失。
------而我,是这么喜欢你··在两人忘我沉醉时,李郅察觉有幽灵般气息接近··无奈只能匆匆结束,逼着自己于迷乱中清醒·他抬头看着自暗影中浮现的阿奴,目光欲噬人。
阿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飘进车厢,蹲在两人面前,定定看着,几分羡慕,几分落寞·李郅盯着那苍白憔悴的脸,眼神慢慢变深··最尴尬的倒是萨摩·抿一下微肿的唇,他对阿奴道:“……有事”·阿奴声音略带一点沙哑,轻轻道:“大姐让我来看着你们。”
“不必·”李郅冷冷道,“我很忙·”·阿奴表示理解,盘腿坐下来·“请继续·”·李郅挑衅的看阿奴一眼,准备再压上来。
萨摩知道他为逞一己之快,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连忙侧身用肩膀略抵住李郅的身躯,让两人保持距离,小声对阿奴道:“别激他·”·阿奴闻言,嗤的破颜一笑,似暗夜昙花清芬。
李郅以奇异目光细细打量阿奴·阿奴并不回避,也望着李郅,似要从那俊朗轮廓上看出些什么,目光迷离起来··萨摩被这两只诡异的气氛弄得有些迷惑,忍不住出声警示自己的存在。
“阿尼阿塞哟”·李郅侧头看他·“你还去过高句丽……她,和我认识的某人很像·”·阿奴淡淡道。
“萨摩哥哥,你家少卿和我认识的某个人,也有几分相似呢·”·萨摩愣住了·仿佛有一个惊雷,在萨摩脑海里滚过·他失声道:“你们……还有这些突厥人……竟然和那人有关”·阿奴以手托腮,轻轻一叹。
“大姐嘱我一句话都不要和你聊的·因为你聪明的可怕·”··萨摩思绪凌乱·阿奴无疑是默认了··太子李承乾,和今夜之事有关。
豁然开朗后,很多疑点事清晰了,更多疑团浮上来··想想也是·隐匿于烟花柳巷的张住住四人,要是没有天大的势力支持,怎么可能得到秦德昌几人行踪线索,又何来能力拉起一支突厥佣兵攻打长安。
·萨摩皱眉,问道:“李承乾要干嘛”·一面都没见过的太子,听闻是玉山般的男子·高祖李渊以其出生地在承乾殿,亲自为他起名承乾,寓意非凡。
而承乾长大后,也不负众望,以嫡长子身份成为大唐帝国太子·真正的天之骄子··如果像阿奴说的,他与李郅有几分相似,想来也是美人了·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满足·“那个人的名讳可不是随便能说的。”
张住住出现在车厢里,显然听到了萨摩和阿奴的对话,她直接问道·“你说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士兵都想成为将军,所有的太子都想成为皇帝。”
萨摩道·“但太子只要一日是太子,就还不是皇帝·”·张住住轻轻道·“君恩,至浅至深·”·萨摩记起,在皇城御苑马队与淮阳王府马队比赛之时,骑汗血马代皇上出战的乃是魏王李泰。
皇上对太子关注度下降,看来不是什么秘密·储君易位,想来是李承乾最大的恐惧··“于是他找到了你们,以秦德昌三人行踪为代价,让你们为其所用。”
萨摩道··张住住道:“我们先杀冯岱,埋入京观;鲜于闻之,来长安欲找秦德昌谋划·这色鬼居然来万红轩寻欢·我们本打算把他的头切下带去祭奠,没成想事情做到一半,阿奴发现有人窥视,我们只能立刻罢手,对外说骷髅凶手现身。
不会有人怀疑一个风尘女子是骷髅凶手·”·萨摩道:“暗中窥探你们的是谁谢芷亭主人”·阿奴道:“我没看清。
是个武功极高的女子·”·总算澄清了几个疑点,但却浮现了别的疑点·萨摩沉思着··看他苦苦思索的样子,李郅温声道·“别想了,萨摩。”
萨摩茫然抬头·大理寺少卿面色柔和,看着他说:“你没感到马车已经停了吗”·“不错·”张住住漠然道。
“长安到了·”·她拖起大刀,一刀斩开车蓬·刺骨夜风一下包围了萨摩,他看到黎明前的夜空呈现深重的浓黑,月亮竟是红色的··巍峨宏丽的长安就在眼前,寂静无声。
仿佛用笔随意一蘸,就能以夜色为墨,把帝京的烟云风华挥洒成诗··突厥佣兵们似乎也被这座巨大城池的宏伟与广袤震慑,一时静默下来··感受到佣兵们的踌躇,张住住转身,向着这支人马大声道。
“突厥可汗已率大军东来,不日即至长安·今夜,你们随我长驱直入攻破皇城,奉新皇登基,为可汗开道,这天大的功劳唾手可得·新皇允诺,一旦城破,尔等可在城内洗劫三天”·她一边说着,一边指挥阿甲阿乙走向城楼。
孪生兄弟一人一边同时发力,本该上锁闭合的城门竟被轻易推开了··寂静的长安,街道笔直延伸着··刀头舔血的突厥佣兵们,眼睛齐刷刷亮了,猛然爆发出热烈欢呼,仿佛无数金钱,财帛,女子已经堆在眼前。
☆、第14章·萨摩看着那些野狼般的眼睛,浑身冰冷··张住住唤道·“阿奴·你指骨已裂,今日之战派不上大用场了,看紧萨摩·”·阿奴应声过来,推着萨摩,迫他跟上队列。
两人视线一触,阿奴仿佛不忍看萨摩绝望惨伤的面容,主动避开了他的目光··“阿奴,”萨摩说道·“师父如果有知……一定后悔救了你们。”
白衣琵琶少女浅浅蹙眉,但一言未发··八百佣兵自金光门入,马蹄杂沓,直奔皇城·过波斯胡寺及西市,再过一个坊区,就可至含光门前·这条路线确然是骑兵突袭的捷径。
幕后之人的筹谋果然精到··夜色中突然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突厥当先一骑自疾奔中翻身落马,瞬间没于马蹄之下··紧随其后,破空之声频发,数名突厥骑手中箭,仰面落马。
佣兵勇悍,见情况有变立刻勒马围拢,步兵举盾回护,形成防守之姿··自西市一侧墙头,出现了手执弓箭的重重身影·看人数,竟有百人之多··摸不清对方来路,张住住示意阿甲阿乙把李郅、萨摩、三炮推到前面,自己一把抓过双叶,亮出短匕首抵住女仵作白皙的脖颈,动作隐蔽,足以让李郅等人看见,却不至于让伏击者发现。
骷髅帮大姐布置完,竖起一个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李郅噤声,而后扬声道:“大理寺缉凶,何人当道”·她气息悠长,语音自夜色里远远传了出去。
只见墙头一人,衣袂当风,肩上扛着一把新月形大食弯刀·月夜之下刀光如水,映亮昆都仑笑嘻嘻的面容··“李少卿,后宫新收了不少美女呀·”他悠悠道,“你这么花心,我怎么放心把萨摩嫁你。”
张住住微微眯眼··今夜之袭,那个名字都不能提的贵人已经筹划很久,截至目前一切顺利,连巡查士兵都未遇上一个·未料这里竟潜伏着一支来路不明的人马。
她无心恋战,当即一挥大刀,令甲乙二人扛起四个人肉□□包混入队伍,以四人为人质,令远处敌方不敢放箭··属下突厥骑兵发一声喊,马力全开,径向皇城方向冲刺而去。
见张住住欲强行突破,昆都仑冷哼一声,打个尖利唿哨··长街尽头忽然涌现近百名黑甲骑兵,个个黑纱蒙面,身形彪悍,目光冷定··面对数倍于己的突厥铁骑,当先一人,呛然拔刀,身后骑手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亮出兵刃。
百名骑手刀锋上掠过的寒光,如天地之间骤然亮起一道闪电···那种无匹的气势,直可挥戈大漠,踏破燕山··领头那人一马当先,挥刀冲杀而出,口中长呼:“玄甲无敌”·他身后的骑手策马紧随,轰然响应:“玄甲无敌……”其声如雷,随夜风远远传开,在长安城上空回响不绝。
萨摩和李郅挤在人丛中,明显感到原本勇悍无比的突厥佣兵出现波动,冲刺之势放缓··萨摩诧异不已,见李郅露出罕见的激动神色·萨摩道:“他们是……”·“是玄甲军”黄三炮比他家主子还狂热,简直是打算跳起来抱马腿的架势。
“昔日随陛下征战天下,令突厥闻风丧胆,他们是我大唐传说般的存在啊……居然会再临于世……”·说话间,两方人马短兵相接,刀戈相击之声如沧桑古乐,响成一片。
只一个照面,突厥骑兵队伍已被玄甲骑手冲散,不断有人翻身落马,溃不成军··张住住险些在第一轮冲刺中就被掀下马来,她迅速稳住身形,同时以突厥语厉声呼喝。
佣兵们也是悍卒,在大乱之中,仍有三百余人集结到她身旁,架起盾牌□□,且战且退··然而他们身后又出现黑压压一群人,手执兵刃封住突厥人的退路·为首那人身姿曼妙,丰腴有度,十分眼熟。
萨摩一激动,脱口喊到:“四娘”·四娘严妆,发髻一丝不乱,大马金刀立在街中央,身旁是不三不四及凡舍众伙计,还有一部分跟着昆都仑围攻大理寺众人的彪悍胡商,密密麻麻靠在一起全神戒备。
听到萨摩呼唤,四娘一手叉腰,遥指萨摩,恶狠狠道:“萨摩多罗不洗碗不拖地大半夜你居然在外面浪本---月---扣---钱----”·被四娘霸气所震,突厥人马齐齐打了个寒战。
最痛心疾首的还是萨摩,想到这月工资奖金可能都泡汤,只觉生无可恋·捱不捱得过今晚,忽然不重要了··四娘心情极其不爽,大声吼道·“这些突厥杂碎害得老娘睡不成美容觉砍了他们我再和你算账”·四娘刚要发动,眼前蓦然成片刀光闪过,如江河倾泻奔腾,一瞬砍翻数人。
昆都仑舞刀成风,杀得兴起,边砍边豪气长吟道:“虽千万人吾往矣”·一句完了,下句却想不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他,昆都仑只能哈哈一笑掩饰尴尬道:“好诗好诗这句古话,今天应景”·“应景个屁”四娘紧跟着冲出去,砍倒一名突厥步兵。
“哪有千万人根本不够砍嘛”·昆都仑分神一看,见四娘刀如匹练,英气逼人,暗自喝一声彩,嘴上却不停·“来来四娘,赌五十两白银,你救你的小王子,我救我的李少卿。
顺便比一比谁砍的人头多……”·四娘哼一声,手起刀落喝道:“三”·“三”昆都仑还未回神,四娘又砍一刀:“四”·“喂喂”鬼手铁匠叫道,“这还没开始哪”·四娘恍若未闻,一刀挥洒而出,将一匹惊马砍翻,马上骑手落地之前已经被狂补三刀。
四娘大声报数:“六赌就赌”·“一人一马只好算一个哇”昆都仑哇哇怪叫起来。
眼一花忘记自己砍到几了,只能含泪从头开始算:“一……”·鬼手铁匠真正体会到好男不跟女斗这句古话博大精深的含义了。
这分明是因为……斗不过呀··说话间,双方已然混战成一团·黎明之前,长街之上,血渐渐流成河··混战开始,阿甲阿乙阿奴已经围住了张住住。
他们四个同生共死走到今天,默契度远非一般人可比··“这边沸腾如此,皇城为何毫无动静”张住住望向皇城方向,焦虑不已·“阿奴,太子在等什么”·阿奴右手失去战力,只能以左手持剑,勉力击退涌上来的敌人。
闻言,轻轻道:“我不知道·”·“大姐,”阿甲道,“我们先退吧”·张住住扫视战场·犹如从天而降的玄甲军拦住通往皇城之道,虽区区百人之数,也是决然无法突破的障碍。
只有后方四娘昆都仑那里,或可杀开血路·她咬一咬牙,道:“撤·”仍是抓住双叶做护盾·阿甲抓起李郅,阿乙牵牢三炮,阿奴还是揪住萨摩。
人手一个人肉炸弹,骷髅凶手一行人小心而快速的向后方退去··眼看即将突围,平地里忽然冒出不三不四,拦住去路·“好久不见·”不四笑呵呵打招呼。
阿甲居然也笑·“不四兄弟·”两人很熟的样子··张住住道:“是卖□□给我们的不四吗……探花居一战,多亏你们帮忙拆楼,不然恐怕闹不出那么大动静。”
不四呵呵一笑·“那天你找我们帮忙时,可没说李少卿和萨摩也在,要是把他们一锅端了,四娘不得怼死我们·”·张住住的笑容冻住了。
阿奴略犹豫,手一扬以剑抵住萨摩··阿奴手里的是李郅的神兵宝刃,剑气森森·不三不四互相交换眼色·张住住喝道:“退不退不退我立刻让人砍下他一只手”·“你敢”说话的有三个人。
飞奔而来的四娘和昆都仑,以及同为人质的李郅··萨摩侧头看看李郅,见他目光关切,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心头一甜,忍不住微笑·剑之青芒映在他眼里,璀璨流动,如有星河。
赶来援助的四娘气得想笑,生死关头这货还要眉目传情·“张住住,放了萨摩多罗,我们还是姐妹·”·昆都仑道:“你若伤了李郅和我小萨,大唐境内十万胡商,足让你无处藏身。”
“四娘,今日情势,我只能抱歉·”张住住冷冷道,“至于昆帅,你要保的人未免多了一些·”··她向阿奴侧一侧头,道,“就我所知,你们以及那百骑玄甲,只是服膺武穆剑之主人,现剑在我手,难道不该听我的吗”·原来那来历可疑的宝剑叫武穆剑。
萨摩不由看一眼李郅,大理寺少卿蹙起俊秀长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显然也头回听说这剑来历··“剑是死的,人是活的·看人,不看剑”接话的是一名玄甲骑手,手提黑金大刀,身如飞燕自马上飘落,面上黑纱已然掀开,露出刚毅面容。
萨摩记起,这个人名叫刘博,乃是淮阳王府一个不起眼的跛脚管家,却原来是威震天下的玄甲铁骑··刘博如此说,摆明了不受张住住要挟,誓死捍卫少卿··张住住自然也听得明白他的意思,露出一个冷艳笑颜。
“各位,我要的不多,只求我们四个全身而退,如能达成,剑与人分毫不损,全都奉还·”·见对面三人犹豫,张住住提刀刷的砍下双叶身上□□,顺手一推,将双叶推到对面。
“这是我们的诚意·”·昆都仑和刘博四娘交换眼神·昆都仑道:“好”·两方人马对峙着,昆都仑等人原地不动,紧张注视张住住几人向城门退去。
金光门就在眼前·门内,权力游戏已告结局;门外,旷野荒郊,是他们来时的路··能全身而退,在这乱局之中,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几步之外,天高地阔。
张住住脸上露出了止不住的欣喜··至少还是保住了她的兄弟们··☆、第15章·“拿下”自金光门内外上下,忽然涌出无数披甲卫士,拦住张住住等人去路。
意态潇洒的上官公负手立在城楼之上,俯瞰长街上厮杀的人马·紫苏站在他身旁,面色苍白,紧张观看场内情势··上官公遥遥道:“太子口谕,斩杀骷髅凶手者,加官一级,赏金百两”声音并不甚大,却仿佛在每个人耳旁爆开。
唐军齐声应和,弓上弦,刃出鞘··张住住仰头看着上官公,看向密密麻麻陈列于城墙上的卫士,看向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城门的大唐军队·她一瞬失神··丢卒保车,太子已经断了他们生路。
“大姐·”萨摩轻轻道·“投降吧·”·张住住露出自嘲的笑,缓缓摇头·“不可能·就算太子放过我,你的李少卿……也不会放过我。”
她望向萨摩,晏晏一笑,几分妩媚凄凉·“阿奴……甲乙你们几个……”·她转身抱住阿奴·那纤细的琵琶少女,还比张住住略高了一头,无言安抚着张住住背脊。
两人低低说着什么,萨摩听不真切·忽觉手腕一松,回头看阿甲解开了他的绑缚,连同□□一并扯下,并对三炮、李郅如法炮制·解除李郅□□时,阿甲和少卿交换了一个含义复杂的眼神。
手提□□,阿甲面向城楼,放声大笑·笑声里他发足,狂奔,直冲唐军阵营··弓手放箭,矢如流星·阿甲身中数箭,飞奔的脚步却未有一丝停歇,并且越跑越快。
他是用尽整个生命奔跑··------很多次,希望在童年捉迷藏时跑快一些,赶得及和家人一起死去··------那样,就能牵着母亲和弟弟的手,一起去世界尽头。
阿甲擦亮了藏在手心的火折子·火硝的气味,是人生最后一丝回忆了··金光门前,一个巨大的太阳猛烈绽放··上官公没料到那四个□□包威力强大。
城楼上烟尘弥漫,中年文士迷了眼,咳嗽着一把抓住身边副将·“快放闸门”·副将也被震得五迷三道,趔趄着奔出去。
未几,城门绞盘开始嘎嘎作响·上官公怀着报复的快意,向城楼下望去··爆炸那一瞬,萨摩被李郅紧紧抱住·他下巴触碰在少卿温暖的肩上,眼看阿甲化为烈焰浓烟四散。
“别哭,萨摩·”李郅低声道·萨摩这才惊觉李郅肩上温热洇- shi -,全是自己的泪··而接下来的场景,让萨摩眼里的泪彻底干涸。
不远处,阿乙已经发狂般怪叫着,踏着他孪生兄弟的血肉冲进唐军阵营,在闸门落下的一瞬间,怪力爆发,一把托住千斤门闸··张住住一刀横栏,将三名士兵挡住,大喝。
“阿奴”·阿奴浑身颤抖,回望一眼张住住·后者目光凛然决绝·她是大姐,永远都是··不知哪来一股气劲,阿奴以今生未有的速度向着城门飞奔。
阿乙已经半跪于地,这铁塔般巨汉已经浑身僵直,全凭意念支撑·阿奴自他身旁飞掠而过,自门下翻滚而出,白衣一闪,消失于夜色··阿乙闭了一下眼睛,涔涔而下的汗水让他看不清眼前事物。
“大……大姐……”喉咙里咯咯之音,已经像是沙哑嘶吼·他快撑不住了··朦胧间,他看到白影闪烁·而后,有温暖的手抱紧他不住颤抖的身躯。
“乖·”似乎是大姐的声音,又似乎是母亲的呢喃·“我们回家了·”·阿乙心念一散·闸门轰然坠下··显德殿前,杏花零落。
李郅站在廊檐下,等着被太子召见,践行十日之约··那夜杀戮,仿佛是前尘往事··精灵如狐的少年留给他一个散发光晕的背影,仿佛要融入深宫的斜阳中去。
李郅抬起手,小心翼翼的落下,拂去萨摩肩头一瓣杏花··“太子有请·”仍是紫苏前来传话·宫装少女不变的温婉神色,让李郅安心许多。
偏殿之内,李承乾松松挽着发髻,盘坐榻上·身旁的太常寺乐人如意拈着一管纯白无暇的玉笛,高低错落试着音调··萨摩第一次见到太子李承乾·窗栅之间,光影横斜,李承乾的五官确有几分和李郅相似。
萨摩觉得他脸上有萧瑟神气,只有常年深思疑虑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郁郁面容···三人行礼如仪·李承乾道:“少卿有何事禀奏”·“十日期满。”
李郅道·“凶手已全部查实,大理寺特向太子复命·”·“哦·”李承乾似乎兴趣缺缺·“我听闻金光门反贼作乱,骷髅凶手有一人逃走。”
“不错·”李郅道·“确有一人逃走·”·“那怎么能说已经破案呢·”李承乾仿佛累了,就势躺在如意腿上,以手肘支起下颌,似有睡意。
“这案子并不复杂·”李郅道·“动机一清二楚,手段无可深究·唯一曲折不过是凶手身世罢了·臣之前已经递过奏折,想必太子也已看过。”
太子瞄一眼案几上散乱堆放的奏折,唔了一声·李郅道:“死者致命伤有五刀,对应五名凶手·巧的是,秦德昌杀良冒功一案中也有五名生还者,五人分别是张住住,甲乙兄弟,阿奴,以及萨摩。
从表面来看,很容易得出五名生还者就是五名凶手的结论·”·“萨摩”李承乾的目光颇有兴味的落到李郅身旁的西域少年身上。
“听闻少卿最近和这伽蓝流民走得很近,今日一见果然明艳照人·”他收回目光看向李郅,“既然五名生还者就是五名凶手,那李少卿为何不将萨摩捉拿归案莫非……你舍不得”·太子的话里有明显的猥琐调笑意味。
萨摩感觉像被蛇舔了一口·他强忍住恶心,抢在李郅之前道:“因为我并不是凶手·”·李承乾“哦”了一声,嘲笑的看着萨摩·“任何人都会这么辩解。
李少卿”·李郅静静看着太子,道:“殿下,我并无证据可以证明萨摩无罪·反之,我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参与凶杀·按唐律,疑罪惟轻,臣不敢以大理寺之名冤屈任何人的清白”·李承乾坐直了身体。
他目光- yin -晴不定,似乎在掂量该怎样处理当前局面··一旁,如意低低道:“殿下,这笛子音色不错·”将手中玉笛递给李承乾·李承乾微笑颔首,伸手接过。
·两个人竟公然在臣下面前调情·李郅心底,也不由浮起一丝厌恶··但,有古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李郅脱口道:“且慢”·听到李郅的话,萨摩浑身一颤,脑中唯一闪过的意念是------他还是发现了。
李承乾正要把玉笛放到唇边试音,闻言不悦抬头,道:“何事”·李郅紧盯着他手中的笛子,伸手道:“给我·”·李承乾被他气势所震,下意识的把笛子递过去。
李郅接过,将笛子伸到如意面前·“请为我吹奏一曲·”·太常寺乐人如意慢慢抬起头来·五官玲珑精致的美丽少年,比上一次李郅见到他时憔悴了很多,细看会发现那乌云般青丝中夹杂了几绺银发。
他定定看着站在阳光里的白衣飘拂的李郅,浮现出艳羡神情·良久,微微一笑··“萨摩哥哥,”那声音娇嗔而带着沙哑,并不是如意平常说话的声音。
“为什么我没有遇到李少卿这样的人呢·”·“原来……你是阿奴·”上官紫苏惊诧得失了礼仪,脱口道··如意,或是阿奴,讽刺一笑。
“我一直是阿奴·只不过,太子用完了我,觉得称心如意,就当场给我改名如意罢了·对一个卑贱乐人,改名是极大的荣宠·”他停一停,道:“李少卿,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李郅沉吟一下,道。
“我记得你惯用右手,但是刚才递笛子给承乾时,却用了左手·”·如意以赞叹眼神看他·“那晚我的手坏掉了·不过,萨摩哥哥一定早就认出我了。”
李郅看一眼默默站在一旁的萨摩,道:“他没告诉我任何你的事·”·紫苏道·“这样就可以解释四个凶手,为什么五刀致命伤了-------你以阿奴身份刺了一刀,又以如意身份刺了一刀。”
“不·”阿奴道,“从来没有什么如意……另一刀,我是代我小妹刺的·她一直和我在一起·”他俯首露出微笑,仿佛手里还抱着那个小小头颅。
“每晚我都梦见烈焰、京观……还有小妹·”·萨摩记起师父曾对阿奴说过同样的话·师父说------你们兄妹俩会一直在一起··只是一时怜悯,师父下意识对阿奴施加了心理暗示,阿奴从此以双重人格生存着。
白天是遭人冷眼的太子男宠,而夜里却成了徘徊人世的少女幽灵··萨摩只觉得毛骨悚然·伽罗术,究竟还有多少黑暗能量·思绪凌乱之中,萨摩听到李郅的声音。
“凶手之谜已经解开,太子殿下,大理寺可以结案了·”·闻言,李承乾抬头·如意站起敛衽下拜,侧影纤弱·李承乾凝视着他,一咬牙,蓦然从案几上踌抽出一把长剑,闪电般刺向如意。
他不可能让如意走出这东宫·一旦如意吐露突厥佣兵之事,后果不堪设想··紫苏失声惊呼·李郅欲冲上前·萨摩眼瞳颜色急骤变幻,黑色情绪沸腾几乎压抑不住。
如意只是静静抬起头,望向李承乾··多少次,那清秀少年与他耳鬓厮磨,笑语晏晏,度过一个个被父皇冷落的寂寞长夜··这张脸,永世不能忘了··太子的剑抵在如意心脏位置,没有再进一分。
李承乾微微苦笑了·“承邺·”·李郅抬头,看着他的堂兄·太子叹息着·“父皇教过我,自古帝王杀伐决断,慈不掌兵。
所以他忍心杀掉手足,杀掉他思慕的人……”李承乾摇摇头,自嘲·“可我,却下不了手杀自己喜欢的人·父皇会对我失望吧·”·他无比厌倦的把剑扔在案几上。
宝剑嘡琅作响,在空寂的深宫里听来格外刺耳·“承邺,你要带走如意吗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李郅扬眉,道:“臣不敢。”
“大理寺按照骷髅凶手勾连突厥佣兵、三死一逃这个版本结案·”李承乾道·“我会平息淮阳王玄甲军再临的流言,并嘉奖平叛有功的西市胡商,保住你的两支人马。
当然,玄甲军必须立即离开长安·”·李郅沉思着,衣袖被轻轻一扯,萨摩低声道:“李郅……求你·”·李郅看着他,那夜,阿甲在卸除他身上□□时,也靠近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求你·”·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他们所求·而这,也正是他心中所愿··“高明·”李郅唤着他的堂兄·儿时,他们曾彼此以字相称。
此时,李郅这样唤李承乾,是以对等的姿态,把自己和大唐储君放在同一架天平之上··对李承乾而言,等待李郅的答案犹如等待判决,有种微妙的紧张··他听到白衣的大理寺少卿说:“这样的交易有违我一贯的立场。
但我也清楚知道,法律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在这世间,仍然有比法律更高的正义存在着·”·他的目光清朗明亮·“承乾,终有一天,你我都会为今天的交易接受审判。
所以……成交·”·李郅说完,向着太子见了平礼,大步离开东宫··他看见庭院中,那最后一枝杏花刚刚凋谢·这满载幼时回忆的院落,无须再回顾了。
迟迟不去的是萨摩·他看着李承乾整个人精气神仿佛被抽干一般,俯下身来,抱住阿奴的肩膀·“你叫阿奴吗”太子轻轻道。
“以后,我便叫你阿奴·”·阿奴伸出手,抱住了李承乾·世态炎凉,冷暖自知·他和他,身份如此悬殊的两个人,未必彼此有多么深情。
但是,只要那一点点稀薄的真心,也足够温暖孤寂的黑夜··望着萨摩,阿奴露出一丝笑容,依稀有童年的影子·“萨摩哥哥,再见·”·----贞观年间,太子李承乾宠幸太常乐人如意,太宗闻之怒,赐令自尽。
后若干年,太宗废皇太子承乾为庶人,令其徙居黔州··——旬月,李承乾卒于黔州··☆、第16章·萨摩躺在凡舍二楼的阳台上晒太阳,看着街市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马。
手边是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鸡腿,和一壶清甜的梅子酒··四娘去西市找多日不登门的昆都仑讨要打赌赢的五十两银子,凡舍上下放假一天··所以,萨摩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好回顾一下近几天发生的事。
算得上大事的,就数突厥佣兵突袭金光门一役·该事件在长安八卦圈里迅速蹿升至热搜榜人气第一,甚至谣传早已解散的玄甲军也昙花一现参与了平叛,收获跟帖点赞无数。
·但这件事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声息,如冰消雪融般不再有人提起··目前,全城排名第一的热议话题是李世民东巡洛阳御驾将归·长安城内的风雅人士为贺此盛事,特意排演了一部良心剧,定名《热血长安》,专门讲述圣上治下大理寺查办的系列奇案。
上官家兰心蕙质的紫苏少卿担任编剧,并张罗来著名演技派女仵作谭双叶和高颜值小鲜肉长安炮哥担纲主演·据传由平康坊新开的优酷酒家全城独播··这等文坛盛事,萨摩自然不想错过。
前日寻了个由头,便往大理寺去··他也存了些小心思·如果和少卿来个偶遇,再约个下午茶,想想也蛮惬意呢··果然,大理寺上下一片忙碌,萨摩喜闻乐见地看到了大伙轰轰烈烈排演剧本的感人场面。
“哎呦我去·”三炮一见他就嚷嚷起来,“老大去张罗道具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萨摩很幽怨·计划里的奶油酥、梅花糕、松仁卷儿……悠悠飘走。
正打算回,抬头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万红轩老板娘朱妙儿挽着上官紫苏,嘀嘀咕咕聊着彩排之事··见萨摩来了,朱妙儿热情依旧,一串清脆笑声扑面洒过来。
“哎呦,这不是李萨摩少卿嘛有日子没见,越发滋润了呀~看来那位李少卿把您养的不错~”·大理寺人大多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紫苏有点受伤,迟疑道:“李萨摩小萨你这么快就冠上夫姓了几时采纳问吉,几时下的定聘……我一点机会都没了吗”·黄三炮和谭双叶见势不好,忙拉走了哀怨的紫苏,说是再改改台词。
萨摩轻轻舒口气·那几个不在,他才可以自由发挥··他优雅行礼·“朱老板,萨摩上次冒充李少卿,应急之计,请不要见怪·”·“不敢不敢。”
朱妙儿巧笑倩兮,眼波流转,真正艳媚入骨··“朱老板太客气了·”萨摩道·“毕竟你当场识穿我而不点破,这份心机定力非常人能及。”
闻言,朱妙儿眼珠一转,噗嗤笑了·“你冒充少卿的样子好可爱,我怎么能不陪你玩下去说说看,为什么盯上我”·萨摩道,“我拜托三炮调查了大姐和阿甲阿乙的情况,他们半年前才入籍万红轩。
以大姐的姿色,排名居然挂在八十多号,要知道这是年老色衰三等娘子的档次,目的无非是少见人少接客罢了·显然,他们和身为老板娘的你达成了某种协议·”·朱妙儿笑吟吟道:“想不到,萨摩公子熟谙青楼之事。
他们三个是太子跟前当红乐人安排来的,只说乡下亲眷多多照顾,奴家高看一眼,也没什么·”·萨摩道:“话虽如此,但大姐四人并不知道你另一重身份,也不知道你一直暗中监视他们。
那晚杀鲜于亮时,在外窥伺的就是你吧”·“院子里有个风吹草动,我这做老板的总得关心下吧·”朱妙儿道··“这么说,朱老板果然有另一重身份咯”萨摩笑眯眯说,朱妙儿一怔,发现自己被套了话,杏眼微微斜竖起来。
·“再说那日探花居·经双叶验尸,秦德昌并非直接死于刀伤,还有人给他下了毒·”萨摩道·“秦德昌对外表现清心寡欲,朱老板却说他- xing -情中人,说明你们有过私交,可能关系还不错。
那么你和骷髅凶手相互配合,诱杀秦德昌,自然是为灭口,免得他透露------谢芷亭的秘密·”·萨摩望着容色渐冷的朱妙儿,道:“没错·你,就是谢芷亭主人。”
朱妙儿看着他,五官妖孽的风流女子,艳红的唇微微沁出笑意来··“萨摩多罗,昆帅说你聪明,我看你何止聪明,简直可怕·”艳丽的老板娘语音依然婉转,但已收起浮浪之色。
“在你面前,最好做个泥塑木雕,一件事也不要做,一句话也别说·”·萨摩揉一揉下唇,道:“老昆”·朱妙儿笑道。
“长安城里,我是买卖消息的中枢·突厥佣兵异动的消息,就是我卖给昆帅的·价钱很不错·”·萨摩看着老板娘的笑容,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朱妙儿笑得更厉害了。
“因为,靠情报消息混江湖的人,是不能说假话的·我,不是谢芷亭·”·她说得那么郑重,由不得萨摩不信·一失神,他的耳畔飘过那艳丽女子如兰似麝的清香,以及低低耳语。
“谢芷亭的答案,就在名字里……当心啊萨摩,你的好奇心会害了自己·”·谢芷亭的名字··萨摩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一边思索一边往外走,冷不丁和某人撞了个满怀。
啧啧,这好身材好手感·猿臂蜂腰,背脊挺拔,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饿了”李郅伸手擦掉萨摩嘴角边的口水,眉眼里都是关切。
“等我搬完道具,带你吃好吃的去·”·萨摩笑得像是色狼看见十八个正在洗澡的大姑娘·“嗯·我要·”·自己的脑回路够清奇。
明明前一秒还在想案子呢··李郅不知道他肚里这么多小九九,皱皱眉,转身把一个石兽轻松扛在肩上,举步往里面走·萨摩像小狗看见肉骨头,一步一摇尾,眼巴巴跟着他家少卿。
一会儿“李郅你要小心哎别闪了腰……”一会儿又是“这里有台阶,慢点慢点”好不热闹。
李郅暗暗乐,只是肩上扛着重物不敢笑出来,怕泄了力··两个人穿过大理寺来到彩排场地,三炮正围着紫苏转,朱妙儿已不见踪影··李郅砰的把石兽摔在地上,震起一团烟雾。
他肃容道:“黄三炮·”·三炮吓一跳:“老……老大·”·“只不过演部戏,有必要花大价钱定一对石雕神兽纸糊不行吗”李郅道。
“公款是这么乱花的”·三炮近来颇有机会和紫苏亲近,整天乐得疯疯癫癫,倒真没注意定道具的问题·心想坏了·“老大老大,你看这獬豸雕得惟妙惟肖,大不了演完戏把咱们门口那对换下来,废物利用嘛……”·“你说啥”萨摩一把揪住三炮。
三炮呆呆道:“废物利用,环保·”·萨摩的眼睛亮了,一瞬泛出琉璃光色·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看起来,竟然淡淡伤感··他转向紫苏。
“上官少卿,我需要问你个问题·”·大理寺别院之中,有一间房舍,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香··萨摩之前从未到过这里·想象不到,一代名臣的书斋如此简朴,竟至于寒酸。
放眼望去,满屋满架,除了卷宗就是书籍·四壁白墙,不挂字画·日光透进陋室,细小的灰尘轻轻飞舞着,在那人肃穆背影上投下一丝暖意··戴公正伏案书写着什么,不时传来一两声轻轻的咳嗽。
萨摩静静伫立于门前,心意徘徊,不敢走进这方小小天地··那一步跨出去,是接近了被埋没的真相,还是比真相更残酷的命运呢·戴公终于搁笔,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承邺么”·萨摩的心微微一抽·“是我·”·两人一问一答,如同高手过招,简洁犀利··戴公转过身来。
大理寺卿面容消瘦宁静,有阅遍人世悲欢之后的淡泊与悲悯··无锋之剑,方为至剑··萨摩道:“草民参见戴公,并问候谢芷亭主人·”·☆、第17章·戴公微微笑了。
“那不过是少年恣意,取的一个名号罢了·谢芷,谐音獬豸,能辨是非善恶,能定曲直忠女干·少年人,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报效家国,便可兼济天下,名扬四海。”
他轻轻咳嗽,似在感喟·“只是真正走上仕途,才明白人在庙堂身不由己,人微言轻,简直渺小如尘·连铁证凿凿的秦某等人杀良冒功一案,也力争不过,令凶徒逍遥法外。”
戴公的语意,渐渐悲凉:“这个名号,知者甚少,索- xing -弃之不用·”·“戴公,您以獬豸为号,并不是为了扬名吧·”萨摩轻轻道,“法大于天,李郅能说出这样的言辞,难道不是耳濡目染如果,信念是火种,您就是播火者。”
萨摩的声音不自觉激动了·“这样的您,是李郅心中的天·所以,您叫他如何面对师尊协助凶犯、以杀止杀的事实如何再去信仰法律,坚持正义”·他一口气说出了全部的疑问,心情犹自震颤不已。
他代李郅问,也代自己问·但这一切能有答案吗他不知道··戴公凝看着他,轻轻道:“你知道吗,秦德昌在陛下面前接受询问时,说起京观,屠村,纵火,□□掳掠……他曾痛哭流涕。
我相信他悔罪的诚意,但以其罪,最终只得到勒令退隐的处理·原因不过是------他堆垒的京观,彰显了陛下的军功·弹劾他的是我,最后在陛下授意之下,写下判词的也是我。
自此,我战战兢兢,不敢判错一案·”戴公自嘲一笑,“因该案屈从权力,已是我人生莫大污点·”··他轻轻咳嗽着:“年纪越长,我越想弥补当时的遗憾。
朱妙儿欠我天大的人情,她亦甘愿为我马前卒·孩子,请记住,我作为谢芷亭主人出手时,并不是大理寺卿,只是一个赎罪的老人·我也给自己做了裁判·”·萨摩一怔,看到戴公书案之上墨迹淋漓的手书。
刚才他进来之前,戴公就在写这封辞呈··戴公淡淡笑着·“孩子……永远不要质疑司法者的理想,更不要质疑正义·它是不会缺席的。”
日影落在戴公皱纹深重的眉头,老人仿佛已经得到最后的安宁··“戴公·”李郅的声音清晰传来·“场地就绪了,您一起来看看彩排吧”·萨摩转头望去,看到李郅的目光落在案几那封奏章上,眼神慢慢变暗了。
戴公无子,李郅无父·十数年的感情,早已超越师徒,胜似父子··李郅伫立无语·而戴公却安然微笑·“哦·我很想看·好好看看你们。”
他艰难起身,萨摩伸手扶起他,戴公颔首致谢··萨摩闻到药的清苦之气·随着戴公背影渐远,这药的熟悉气味,也渐渐消散··李郅默默目送。
曾经简单纯粹的世界,那么容易被打碎·在这破碎之中,却还需披荆斩棘前行·戴公离去,他只剩一个人··一股强大的失落情绪涌上来·蓦的,李郅伸出手,一把攥住萨摩的胳膊,强迫他看自己。
“你做了什么”·大理寺少卿的手铁一般紧·萨摩惊而痛·“李郅……”·李郅目光冷硬如冰·“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为什么非要点破”·萨摩惊讶了。
李郅的话里有他不敢细想的含义··但李郅冷酷的说了下去·“他是不是谢芷亭,我根本不在乎·”·萨摩于震惊中茫然抬头,只觉眼前发黑,心一分分冷下去。
断续的回忆连缀成片·他想起李郅在凡舍初次听闻谢芷亭之名时,一句带过的轻描淡写;想起李郅举杯对饮时,突如其来的告白··原来,他早知道·原来,他早选择了隐瞒到底。
仿佛还嫌此刻萨摩思绪不够凌乱,李郅眸色乌黑,把他拽向自己··两人头颈相贴,感受彼此的体温气息·亲昵如爱人拥抱,却让萨摩紧张到绷直身体··他没见过李郅这样的神色。
李郅附耳低语·“小时候我曾遍观大理寺藏书,在一封书信的落款上见到过谢芷亭三个字·那字迹我认得,是戴公亲笔没错·”·大理寺少卿温润的声音,因为隐忍的哀伤,变得沙哑低沉。
“我不在乎他是谢芷亭还是大理寺卿,在我心里,他只是我师父·”·李郅的语音有一丝颤抖,让萨摩的心一瞬绞起来··他说:“你知道……这世上没有几人真正对我好。
可我在乎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我不想怎样,只想保全目前局面,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这愿望很奢侈么,萨摩”·李郅慢慢放开萨摩,低垂眼帘,似乎心灰意冷,不愿再理会身边人身边事。
“李郅……”萨摩真正紧张,李郅那种拒人千里的样子,让他害怕了··他伸出手想挽住李郅,但连他一片衣角也未抓住·李郅退后一步,再退一步,终于转身不顾而去。
看着那颀长背影在迂回的廊柱间消失,萨摩只觉得心上冰冷一片,疲倦到无以复加··揭破真相,何曾让人快慰·事实如刀,将他的身心割得鲜血淋漓··他不记得自己怎样走出大理寺,仿佛走下台阶时,还踉跄一绊,手碰在门口獬豸神兽的底座尖角上蹭出血来。
他亦不记得怎样回到凡舍,径直屏蔽四娘的质问,不三不四的呼唤,晃晃悠悠回到自己的窝,爬进被子昏沉睡去··他跌进无穷尽的梦里··梦见烈焰纷飞的王城,累积如山的京观,他手执骷髅,踏火而行。
明明是痛楚的回忆,却麻木得只能冷笑不语··在梦里又回到伽蓝故国,他还是孩子,在杭爱山下无忧无虑奔跑,在倒映天光云影的滦河赤足嬉戏·明明是快乐的回忆,却悲伤无极,无法止歇。
在一切的梦里,萨摩都在找那个身影,那份气息·那种让黑暗中独行的自己,无比贪恋的光明··------但,怎么也找不到··在厚重的悲伤之中,仿佛有人将清凉的手拂过他滚烫额角。
如春夜之雨般轻柔·那人的叹息声,那么熟悉,刻骨铭心·但萨摩试图去想的时候,却忘记了··他依然昏睡·一睡,便世事不知··不知多久,萨摩不得不醒来。
视线渐渐聚焦·他看清围在自己身边的人··很意外的几个人·他一张张脸看过去··四娘·三炮·双叶·朱妙儿·昆都仑。
见他醒来,双叶轻轻吁口气,揉一揉黑眼圈,对四娘点点头·三炮亦放松了神情,喜滋滋道:“小姑奶奶,医术了得·”·“他这是大喜大悲又受了风寒导致。
体温吓人,但只要好生将养,还是容易好的·”双叶道,“到底年轻·”一面刷刷写了药方,便和三炮一起下楼,找人去抓药··四娘递过一杯水,萨摩就着她的手喝了,倚在枕上,飘忽的思绪终于慢慢收拢。
众人皆屏息以待·等他说出第一句话··萨摩徐徐舒了一口气,道:“饿·”·四娘大喜,道:“好几天没吃饭,是该饿了·等着啊,我去拿鸡腿。”
一阵风似的去了··萨摩展眼看另外两人·高烧尚未褪却,伽蓝王子苍白的眼尾有一丝嫣红·“李世民回来了吗”·昆都仑料不到他关心这个,点点头。
见萨摩露出凝神静听之态,他便说下去·“皇帝陛下回朝之后,对太子监国期间施政作为进行考察,对从速破获骷髅凶手案多有嘉许·金光门之变,似未达于圣听。
朝中安泰,唯大理寺戴公称病递上辞呈,皇帝百般挽留不成·在魏征及上官公力荐之下,如今大理寺卿……已是李郅·”··萨摩垂下头,片刻了然。
“是戴公的预先布置么”·“是·”回答的是朱妙儿·萨摩注意到万红轩老板娘在提及戴公时,神情敬重,收敛那一份颠倒众生的妩媚风流。
“戴公一早托付魏大人照料公子·不过明哲保身的上官公竟也为公子说话,倒是有趣的局面·”·萨摩轻轻哦了一声·他,真是一步步,越走越远了么。
他注意到朱妙儿的措辞·“朱老板,你称他------公子”·“戴公嘱我为公子办事·”朱妙儿微微笑着,意味深长道:“因为你的好奇心,对李郅重要的人消失了一个。
当他再没有人可倚靠,也就再没有人需牵挂·萨摩,你觉得对公子而言,这是幸,抑或不幸”·她的话语如谜,难以解索·在萨摩沉思时,朱妙儿已经起身,并不期待回答的,悠然向门外走去。
昆都仑摇摇头·想到以后要为了李郅与朱妙儿这样多变难测的女子合作周旋,直爽如兵器的鬼手大师,觉得脑壳都疼了起来··眼前还有个难办的萨摩呢。
伽蓝王子的存在,令长安的乱局,又多了一分变数··萨摩却并未顾及昆都仑起伏的思绪,只是默默出神··四娘带来一盘鸡腿,手插蛮腰,呼喝指挥着昆都仑把萨摩移到二楼阳台之上,美其名曰遵双叶医嘱让他晒太阳。
萨摩任他们摆布,只管自己懒懒··只是待所有人走后,他悄悄伸手拿起了一直放在案几上的酒壶··那材质粗劣的素陶酒壶,有着摩挲许久后形成的温润釉色。
萨摩怀着强烈的期待,小心翼翼拧开壶盖,一股清逸的酒香飘了出来··浅啜一口,酸甜柔熟的滋味,让萨摩微笑了··酒的味道那么新鲜,意味着------他曾经来过。
即便心存芥蒂,即便不能马上相见,但他们之间的羁绊,藉由酒香而绵延··如醉,如瘾,非轻易可以戒除··萨摩微微眯起了眼·他的目光,落在凡舍之外。
这是一个晴好的午后·大街上熙熙攘攘,车马如龙·街角那名等人的白衣女子,身姿孤单,与这红尘格格不入··萨摩与她的目光触碰·张住住左手抱着一个骷髅,露出淡然笑容,转身翩然离去。
她的右袖被风吹起,空荡荡飘拂着·一瞬,她就像融入水塘的雨滴,在人丛中失去踪迹··像是又一个梦·萨摩不确定看到的是真的,还是自己的想象。
贩夫走卒的叫卖,凡夫俗子的笑脸,令烟火气的长安显得那么世俗妩媚·在这样的繁华里,李承乾的挣扎,张住住的野望,骷髅凶手的身世,只如小小漩涡,来不及搅动事态,就已消失无痕。
真正推动着历史前行的,是大义家国,是百姓长安,是为了梦想始终努力生活的人------如你我一样的,每一个普通人··看着这长安,看着这盛世,萨摩一笑举杯。
☆、番外一·凡舍,春日午后,长安寂寂··远处- yin -翳天色,似在酝酿一场豪雨··萨摩多罗新洗了头,青丝半- shi -,垂洒在肩上,衬得莹白的脸越发如玉。
浮生偷闲,只因店里这生意实在是……惨不忍睹··最大的声音,就是不四的呼噜,和四娘的抱怨了··在柜台旁悠然喝茶听四娘控诉的熟客,是东市瑞福祥绸庄总管贾平。
美艳女子吐槽着水电煤物流费各种涨价,说到激愤处纤指一点,道:“还有他”·萨摩正神思悠悠怀念某一枚多日未见的少卿,忽遭四娘暴击,惊得站直。
“开店,最贵的还是人工……当初招了他,想着西域人当炉卖酒有些噱头,这货脸长得又好,指不定能招徕些生意·哪知吃喝懒赌无恶不作,我一打听才知道,他被辞了九回九回”四娘一边说一边拿绢子拭泪。
贾平劝道:“四娘,老板遇伙计都是命,不能怪萨摩·今天茶水费不用找了·”当啷一贯铜钱,就拍在桌上··四娘一掌拍开萨摩伸向铜钱的禄山之爪,笑盈盈收起了钱。
“贾老板,出手挺大方呀”·贾平得了桩巧宗儿,正是春风得意,听四娘娇声一问,骨头也酥倒半边·“还不是稻荷神庇佑,近日几桩生意顺风顺水。”
·“稻荷神”萨摩插进来··“嗯·”贾平道·“稻荷神,就是狐狸大仙。
旬月来,京郊水月社每晚都有稻荷神现身,布施福运钱财,信众夜往求拜之,还有四十岁妇人求子得子的呢”·萨摩觉得保佑人发财和治疗不孕不育是两个不同学科领域,不由道:“欸这稻荷神管得挺宽的嘛……”·一语未了,被四娘一把摁住。
只见四娘眼中灼灼闪着绿光·“今晚,陪我去水月寺·”·萨摩诚恳建议:“四娘,求子还是拜观音好·”·“老娘只求一件事”四娘磨牙。
“赶快派个魔神来,收了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京郊水月寺,地处偏僻,香火冷落··因了稻荷神显灵之说,近日人群川流不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入夜,路边的摊贩售卖着各色吃食,有抹茶白玉团子,樱饼,抹茶蕨饼,羊羹,葛切,金平糖,糖衣山楂,烤虾,炸物,汤豆腐,泡菜小点,乌冬面荞麦面鳗鱼饭……·萨摩从夜市这头逛到那头,肚子已经装满了美食。
看见街尾有摊贩卖稻荷寿司,他忍不住又来了一份··用卤汁浸制的豆皮包裹着撒了黑芝麻的饭团,嚼起来,有一种悠长清甜的香气,正好作为整个夜市之旅的结尾。
四娘提着两个莲花灯走过来·“走啦,水月寺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检票了·”·“四娘许了什么愿”瞅着精致的莲花灯,萨摩道。
四娘脸微微一红,别转了头不理他···萨摩约摸猜着几分,怡然微笑起来·“不猜了……愿望说破就不灵了·”·街市灯火下,伽蓝王子秀美的脸无忧无虑,幼时的颠沛流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四娘在心底喟叹着·却见萨摩目视前方,似在出神··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并没发现什么异常·“走啦·”四娘皱皱眉··萨摩“唔”了一声。
心中还有几分疑虑·方才明明看到人丛中有一个颀长的背影一闪而过,那一角白衣……有几分眼熟··但是他明明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萨摩默默想着,自嘲一笑。
------我心如寺庙,荒芜无人知·君似庙中佛,一坐已千年··此地离长安甚远,风清气朗,夜晚舒爽怡人··或许正因为这一时兴起的夜游,躲开了一场暴雨也说不定。
萨摩百无聊赖的想着,一边用脚踢着面前石子,等四娘往许愿池放花灯,然后礼佛祈福··水月寺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水月观音,参拜的人络绎不绝·四娘跪拜许久,从腰带里掏出一把铜钱撒进功德箱,起身离开。
走出正殿,往东走的萨摩被四娘一把拽住后颈,拖往相反方向的求签点·想不到四娘一把年纪还喜欢玩这个·四娘已一把抢过桌上签筒,兴奋的哗啦啦疯狂摇摆起来。
“天灵灵地灵灵赐我一支上上签”·这强大到炸裂的气场,令僧人和萨摩瞠目结舌·然后,四娘手里的签筒就真的炸裂了·竹签撒了一地。
四娘好不尴尬,赶忙弯下身来拣签·萨摩只得陪着拣·两人刚各自拿起一支签,只听那僧人断喝一声:“且慢~”·四娘和萨摩齐齐一抖,抬头看那僧人。
僧人笑吟吟道:“贫僧法号净持·求签讲的是缘法,把你们手里的签给我一解如何”·四娘赶紧递过去·萨摩皱眉道:“要钱不”话没说完签已被四娘一把抢去,递给了净持。
四娘的签是“随顺和同,瑞草出凡尘”·净持舌灿莲花,一通大吉大利的吹捧,说得四娘脸似桃花开,一把一把往外掏钱··轮到萨摩的签,净持露出惊奇之色。
“怎会是这支”·他的语调委实怪异·萨摩一怔,道:“大师,有何不妥”·“哦……没有。”
净持道·“只是从没人抽出过这支签·我们以为……这签丢了呢·”·他看着签文,曼声念到:“水火既济·狐欲渡河,无奈尾何”·“什么意思”四娘挤过来。
净持道:“这签文的意思,要从易经第六十三卦上想·有只狐狸想要渡河,但对自己珍爱的尾巴无可奈何,因尾巴沾水会使身体沉重溺水·”僧人嘴边笑意渐深,双手合什道:“大禹曾指狐尾为王者之证。
贫僧冒昧问一句,这位公子抽得此签,莫非有王族血统”·萨摩眸中异色一闪,盯着那僧人,道:“我不明白大师的意思·”·不知为何,净持平淡的五官在他眼里起了奇妙变化,显现出纤细轮廓,如少女般皎洁。
“阿弥陀佛·这不是我的意思,是签的意思·施主与敝寺有缘,请仔细观赏稻荷神的表演吧·”再行一礼,净持飘然逸去··望着那背影,四娘迷惑道:“神神道道,好奇怪。”
一边把抽得的那支签紧紧捏进手心··萨摩兀自沉思着,看见四娘的小动作,微笑了·“姑妄听之·”·四娘宽慰,默默藏起了签。
两人跟人群到了后院,眼前顿时开阔·原来这水月寺临河而建,水面平阔开朗,清风徐徐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南望一山,郁郁葱葱,岑寂清幽,景致殊胜··早有僧人在维持秩序,让香客们席地而坐。
萨摩和四娘随便找了位置坐下来·只见河边空旷处设了祭坛,一名高大的僧人面山盘膝而坐,手持佛珠,念念有词··“是主持玉映在请稻荷神呢·”人群中在悄悄议论。
少顷,月出东山,银辉匝地,连空气仿佛都是透明的··不知谁喊了一声:“来了……”瞌睡沉沉的众人登时精神一振,向场中望去。
净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狐,像从月光里浮现似的,盘坐于地,蓬松的长尾卷在身下,静静看着僧人,漆黑的眼瞳里似有水银两点··玉映微微点了点头,以手抚摩白狐之额,低声呢喃。
那白狐人立而起,拜了三拜,随后以两只后腿亦步亦趋走到河边,仰首对月,起伏呼吸·只见一道白色气息升腾而起,直上入月,袅袅消散·随着白狐呼吸吐纳,江面上烟气蒸腾,滚滚而来,衬得僧人玉映和白狐如在云端,夜月之下看来奇幻诡谲。
围观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很多人开始跪拜·受到气氛感染,四娘合十双手,嘴里喃喃念起“狐仙保佑,祝我发财”··萨摩使劲揪住下唇,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对这古里古怪的水月寺,他已经没什么兴趣,只想早点离开,指不定还能睡个好觉··就在此时,那白狐忽地发出一声鸣叫,对月高高跃起··白色的狐影,像一抹轻烟般,直直扎进水面,在河面上溅开一个小小漩涡。
玉映陡然站起··围观人群不明所以,窃窃私语起来··玉映看着水面,眼中闪过一丝嘲弄之色,转头对观众道:“稻荷神吐气炼丹已毕,请各位施主散了吧。”
四娘没舍得花钱定水月寺的禅房,估摸天亮正好入城,便让萨摩赶车往长安方向去··“车翻沟里下月扣钱”四娘如是道,打个哈欠钻进车厢。
明明该付加班费的·萨摩肚子里咕哝几句··他睡眠一直不好,熬个夜倒不算大事儿··星子寥落,斜月在林·山间的风在雨后清爽入心。
如果此刻有酒,就更美了···------嗯,趁机问问四娘,最近酿的青梅酒为什么那么好喝··“四娘”萨摩道·“最近酿酒用了新方子吗”·车厢里无人应答。
萨摩微觉诧异·提高嗓门:“四娘”·仍是无人应答··他猛地勒住马车,回身掀帘··车厢里一人一狐,各自缩在一个角落,对峙着。
四娘粉脸煞白,说话时牙齿还是打战:“这、这、这东西不知怎么就在车上……”·萨摩仔细一看,脱口道:“这不就是水月寺的稻荷神吗既然怕,你还来拜”·见萨摩似笑非笑的脸,四娘气不打一处来。
既为了自己露怯,也为了被萨摩捉着短处··“老娘不是怕是对一切毛绒绒过敏过敏懂不懂快……快把它弄开……”·萨摩强忍着笑,猫腰钻进车厢,把那瑟缩成一团、- shi -淋淋的小东西抱出来。
白狐却一点不怕他,一下钻进萨摩怀里·他抱着白狐出了车厢,听得里面四娘缓了口气,道:“喂……咱们把它送回去吧·”·白狐抬起眼看着萨摩,漆黑润泽的眼睛里倒映着萨摩的影子。
它以小小爪子扣着萨摩的衣襟·温软颤抖的小生灵,洇- shi -了他的胸口··萨摩不知怎的,心一软·口中坏坏笑道:“我不·留着它,吓唬你也好。”
不待四娘怒骂,萨摩一扬马鞭,马车笃笃向着长安而去··凡舍多了只狐··四娘在柜台一角办公,不时偷眼看一看柜台那头蜷卧着的白狐,生怕那位高贵的爷走过来。
好在几天下来,这狐一点和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粘着萨摩,仿佛认了他是主人··说来也奇怪,这狐来店里之后,生意陡然好了一截·每天都有一堆少女和满怀少女心的大妈赶过来,就为了和白狐亲近亲近,然后买点周边发朋友圈。
连闹得满城风雨的骷髅凶手,也挡不住迷妹们的热情啊··围绕白狐开发的周边产品纯属萨摩的私人产业·含狐狸大仙祝祷过的同心结、手帕、玩偶、纨扇……最贵的是一张纸,上面摁着白狐爪印,据说趋吉避凶旺桃花,卖五十钱一个还经常断货。
在这样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里,李郅一直不出现的- yin -影,也在萨摩心头淡去了··“钱比男人可靠得多·对吧”萨摩近来养成了和白狐聊天的习惯,一手支着下颌,一手摩挲着前日李郅留下的“食梦”,懒懒靠在柜台上,随口问。
白狐蜷在他手畔,闻言点点头··萨摩想想,又补一句:“尤其是工作狂·还是不挣钱光奉献的那种·”·白狐摇尾,深表认同·萨摩叹口气,沉默片刻,道:“那人虽然是个傻子……我却喜欢他啊。
喜欢得不要不要的·我是不是更傻”·白狐为难了·它吐出粉色舌头轻轻舔鼻尖,这是思考时的习惯··萨摩挥挥手,好似要赶走李郅的身影。
顺手抚摩白狐的毛皮·“咦,才几天又长肉了……真能吃·”他笑盈盈道,“对了,我给你起个名字怎样小白小毛小丸子helloKitty”·“不能随便给动物起名字哦。”
不四抽空到柜台喝水,听到萨摩自言自语,忍不住插嘴道·“我听老人家说,如果给动物起了名字,就等于下了咒·”·“咒”萨摩诧异。
“嗯,咒是事物之间的束缚·名字是最常见的咒·”不四滔滔不绝·“比如我的名字是不四,客官叫一声不四,我就得过去伺候。
其实客官是对我使用了名为不四的咒语·”·萨摩仔细体会着,道:“给动物起了名字,会怎样”·“你们倆之间通过这个名字产生了联系。”
不四道·“你得一直养着它·”·“不四,倒茶”有客人唤道··不四答应着,对萨摩挤挤眼,飞也似的去了。
萨摩嗤笑一声,趴下来,认真看着白狐的脸·“这么说来,不能随便给你起名字了·”·“畜生道,也配得到名字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萨摩转头看去··水月寺主持玉映目光炯炯·“施主,贫僧来要回日前敝寺走失的白狐·”·萨摩哈哈一笑·“大和尚,正要请教。”
玉映道:“请讲·”·“佛寺,怎会有狐神显灵”萨摩道,“那夜我们也曾去参拜,亲见所谓炼丹吐纳,烟雾无色无味,贴地漫溢,一看即知有干冰成分。
为敛财,大和尚真是动了不少脑筋·”·玉映却是不急不恼,道:“五十步笑百步,凡舍得了这白狐,一样拿来当作赚钱工具·”·萨摩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这是它来凡舍之后赚的钱,计五千六百四十九文·全都给你·我一文不要,只要你放了这白狐·”·玉映看着萨摩,合什一礼·“施主有心了。”
那僧人转头,对白狐怒目以视,喝道:“既济未济,迷悟悟迷·渡河未成,胡不来归”·萨摩心头一跳·闻得白狐浅浅哀鸣,萨摩低头望去,那狐也正望着他,乌黑眼瞳眷恋不舍。
它用鼻子轻轻嗅一下萨摩的脸,而后轻盈起身,以高贵步态走向玉映··小小身影,甚是落寞··萨摩看到玉映自袖中掏出一根锁链,系在白狐的颈上,就手将白狐抱起,飘然而去。
四娘挨过来,看着萨摩惘然若失的眼神·“都走了,别看啦·”她轻轻拍拍萨摩的肩·“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过是一只……还没养熟的狐。”
“嗯·”萨摩道·“我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呢·”··目光一瞥,看到柜台上落下的一枚小小竹签·水火既济,狐欲渡河。
萨摩拈过竹签,轻轻摩挲,眼神亮起来··☆、番外一·月黑·风寒·春夜冷··萨摩疾行在前往水月寺的路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背着四娘半夜偷溜出凡舍。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恍惚记起,是个雨夜·在大理寺黢黑的屋顶,他屏息抱膝,听着李郅和紫苏的对话,听到大理寺少卿温然而郑重的话语:“我答应了那家伙,要罩着他。”
不是不感动·在离国万里,漂泊经年之后,还能遇到一个人,以诺言相许,以生命相付··------李郅,我想成为和你一样坦荡的人·所以,今夜我要去放了那只狐。
------给它自由··到了水月寺外,几日光景,因稻荷神的失踪,集市已散,空旷无人·一角古刹,在天地宇宙的小小角落里孤悬··萨摩举步慢慢向前走去。
正殿之外,供香客抽签的方桌摆在那里,一个僧人正在打瞌睡·定睛一看,正是净持··“大师·”萨摩道··听闻人声,净持睡眼朦胧抬起头。
“这位施主可是要求签……咦,原来是王子殿下·”他有些意外,亦有些雀跃··萨摩道:“我不求签,我解签。”
净持目光闪动,道:“解签”·“周易第六十三,水火既济·”萨摩语速渐快·“大师说过,此签意味着狐狸渡河。
那为什么我抽出之后,白狐就真的采取了渡河的举动难道,我,签,白狐,三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忽然,他脑中灵光乍现,抬起头。
那僧人以肯定的目光默默注视萨摩,似已知他所想··萨摩深深吸一口气,道:“是咒,对不对”·“对·”净持微笑了,容颜渐渐产生变化,皮肤若冰雪,眼眸如琉璃。
“那只白狐,在山中修炼了七百年,吸虹饮露,遨游荒野·但是有一天,狐有了灵智,它决意褪去狐尾成人·”·萨摩静静听着·净持所说,已超越他的认知范畴。
然而,宇宙无穷,万物有灵,他只能敬畏而不作评判··净持道:“白狐没有老老实实跟自己的族群一起修炼,却偷偷潜入了这水月寺,想通过佛前听经,找到快速成人的秘诀。
它的行为,被水月寺主持玉映发现·为惩罚白狐,玉映给它下了一个咒·只有王族血脉之人,才能解开这个咒·”·萨摩已经把整个事情串起来,他说:“咒,是那支签吗”·净持轻轻喟叹。
“对·当伽蓝王族血脉的你抽出那支签,整个事情就应该结束,白狐会得到自由·周易第63卦,本来就是大圆满的吉签,意味着万物终结·但是……”·“但是白狐却没有渡河成功。”
萨摩道·“为什么”·“因为它不配·”·夜色中传来轻微的锁链声·萨摩和净持转头望去,只见黑暗之中,玉映和白狐慢慢浮现。
玉映睨一眼净持,道:“连你,也敢在我面前现身了·”·净持的脸部轮廓清逸秀丽,不类凡人·僧人说道:“此身彼身,皆身外身·狐,尚且知道众生平等,和尚却执着于人妖之别吗”·玉映冷冷一笑。
“佛道之外,一切皆歪门邪道·你,休在和尚面前卖弄野狐禅·”·他手中铁链仿佛受到激发,泛出淡淡光芒·玉映道:“既破不了咒,便收了这狐”·白狐似窒息了,浅浅哀鸣。
净持咬牙,眼里升起强烈斗志,身上僧袍无风而振,渐渐化出白衣真身·是一端庄女子,容颜素雅,目如琉璃··玉映呵呵一笑,以手结出降魔印·双方皆不示弱,一触即发。
“两位且慢·”见情势不妙,萨摩扬声道·“或许我有破解之法·”·那两位的注意力迅速被吸引过来·净持大喜,而玉映冷笑。
面对僧与妖,萨摩不见一丝紧张,笑容无邪,不染俗尘,有超逸人世的气质,令见多识广的两人也不由侧目··白狐亦抬头,望向萨摩,以企盼的眼神凝望·萨摩向那美丽生灵报以微笑,道:“我想再抽一次签。”
玉映皱眉:“抽签”·“对·”萨摩道·“既然大圆满并非圆满,那说明签不对·正确的签还未被抽出。”
“不可能·”净持道·“周易之中与狐有关的卦,最吉利的就是这个……”然而话至一半,眼睛倏然一亮,露出了惊讶且深深佩服的神色。
“难道……”·玉映森然道:“施主,佛门净地,不容儿戏·你是要把所有签一支支抽过来吗”·“不。”
萨摩扬声道,目光清亮·“我说了,我只想再抽一次签·”·“啪·”一支签落地··三人一狐,目光全部凝注落在地上的那支竹签。
月光恰在此时穿云而来·似照看人世的神,睁开一只眼··------真是奇妙的时间点··------此时,绮丽富华的万红轩,阿奴正把尖刀刺进鲜于亮的胸口;不三不四打包□□,准备发货给神秘买家阿甲;孤灯如豆的书斋里,戴胄字斟句酌,写下约见秦德昌的书信。
------而李郅,携酒独坐于萨摩窗前,酝酿着那人出现时,该如何表白心意··这一瞬时空交错,多少因果,生生不息··对此,伽蓝王子一无所知,只是优雅弯腰,含笑拈起那支灰暗的竹签。
那支代表结束,亦代表开始的签·生生不息的签··“未济,合于周易第六十四卦·”萨摩微笑道·“有狐夜渡,濡其首,无攸利。
虽是一支中平签,却是六十四卦之收尾,又是新一个循环的起始·万物更迭,四季轮回,一切的结束都蕴含开始·”··他望向玉映·“大和尚,这才是那支被你下了咒的正确的签吧”·净持恍然大悟,露出微笑。
玉映面色灰败,水月寺主持声音都变了:“不可能你不可能抽出这支签的·”·萨摩诧然:“为何不可我手里这支明明就是。”
“我说不可就不可”玉映强硬道·“这支签……根本早就被我毁去了”·净持一惊,大怒道:“和尚你……”·萨摩并未生气,却微笑了。
“唔·原来如此·”·伽蓝王子语气中的怜悯,让玉映极不舒服,也极其心惊·“什么意思”·萨摩用通透的,了然的目光看着他,道:“不是你锁住白狐,是白狐锁住你。
因为你的执念,是想把它留在身边·”·玉映闻言,如遭棒喝··前生往事,一幕幕闪现··------鹿台焚身的君王,看着心爱的狐妖晏晏含笑,不顾而去。
------为博精灵如狐的女子倾国一笑,他宁舍天下,亲手燃起高台的烽火··------竟有一世,变成山间的采药少年,偶遇衔着灵芝的白狐··原来诸多恨,皆源于爱。
白狐不是那只白狐,他却仍是千百年一缕执着的灵魂··玉映心中释然,灵台一片澄明··在他了悟的一刻,缚着白狐的铁链自动松开,白狐轻灵一跃而起。
三人追随那白狐,来到水月寺后面的河边··白狐对月仰首,片刻后,向水中走去·小小身影没入河流··“它……能行吗”紧张到不能自已的,是化身净持的白衣女子。
玉映不语,萨摩微笑·净持只能压下恐慌,注视着水面那道涟漪,载沉载浮··“看”萨摩忽道··明月与江天一色,在河的对岸,露出白狐的身影,对月而鸣。
萨摩开心得想翻上十七八个筋斗··他合拢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呼喊:“我想好啦就叫你晴明好不好晴------明------”·白狐听见了,面向三人,缓缓稽首。
依稀可见它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狐的面容,而是一名俊秀少年··随后,白狐闪身消失于幽林··“晴明么”顶着净持之名的白衣女子笑道。
“是个好名字·”·她已经完全脱去了僧人外形,用一双灵慧的眼眸看着伽蓝王子·“再过三百年,它会转生东瀛扶桑,到时就用晴明这个名字吧。”
玉映亦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为了狐的解脱而欣喜若狂的少年,不觉微笑·萨摩刚告诉他如何放下,现在又教会他成全··“敢问,王子尊名。”
玉映带着敬意问道··“萨摩多罗·”俊朗少年微微行礼··玉映道:“聚散有缘,这就别过·只是------我想知道你真正抽到了哪支签。”
萨摩顽皮笑了,摊开手·“果然瞒不过大和尚·”·一旁白衣女子仔细看去·化成净持多年,她自然对整日盘弄的签十分熟悉。
那是“随顺和同”,四娘抽中的那支·萨摩就是用这支签骗过了玉映,令他一悟得道··玉映喜笑颜开·“随,大吉之兆,恭喜王子。”
说罢,转身飘然而去··萨摩看着那和尚的背影,开心笑了,歪头想想,道:“我总觉得他们俩还没完·这位亲,三百年后这和尚的名字是什么”·对这位比狐族还聪明的美少年,白衣女子真是无可奈何。
“博雅·他以后叫源博雅·”·“嗯,肯定和晴明是一对相爱相杀好CP·”解决了这么烦恼的事件,萨摩的心情无比轻松,真想立刻与李郅分享这一夜的奇妙经历。
哦,还有一个梗要问明白·“美女,你能知三百年后事,不知是何方高人”萨摩眨眨眼,对那灵慧的狐族女子放电··“我姓白,来自青丘之国。”
白衣女子笑道·“你就叫我------琉璃吧·”·萨摩拍手而笑·“好名字·”眼珠一转,“琉璃小姐,不如咱们合伙开个算命铺占卜屋星座命理纸牌护符……很赚钱有木有啊你别走……再考虑一下”·☆、番外二·已是春深。
庭院里各色花木不受拘束地肆意生长,更衬得人去楼空的荒寂··煊赫一时的淮阳王府,竟败落到如此地步··他临时兴起而来,也未让人多作布置·料不到淮阳王府连家奴都不剩几个,居然只来了一名黑衣管家伺候。
两人沓沓的脚步声,引起些微回响,仿佛拉长了时间线轴,引他走向回忆深处··管家一足微跛,走路不疾不徐,挺拔的脊背没来由让他觉得眼熟·“你……曾从过军”·闻言管家躬身施礼。
“回陛下,小人曾在王爷麾下服役,在东突厥一役中负伤不得已退出行伍,王爷怜惜我无家无室,便收容在府里做做杂事·”·他点点头·昔日李道安率三千精甲奇袭吉利可汗,一战成功,为唐帝国丝路扩张奠定基础。
捷报传来,他与众臣痛饮,不醉不归·不过十多年前的事,此刻回忆起来,恍如隔世··李道安,是为数不多的、可与自己共同分享隐秘往事的故人··随着岁月,这样的故人一个个消失,有些死于病痛,有些死于征战,还有不少死于朝堂斗争。
留下区区几个,弥足珍贵·他一边小心翼翼护着他们,极尽富贵荣宠,一边缓慢不露痕迹的画定轨道,让他们渐渐远离权力中心··本以为,这样就能彼此保全。
·却不料,淮阳王府还是闹出了窦刺史和凌音的事··在上官公询问处置意见时,他踌躇了··杀人越多,心却越软·自己很多决策,已不复年轻时果断。
今天,从皇城至郊外的百里路上,萦绕在大唐天子心头的一句话就是:玄霸,你怎么评价如今的我如果当年我能有这样的柔肠,那个人,是不是就不用死·随管家转过游廊,走进别院,他蓦然被眼前一片鲜亮富丽的黄色怔住。
满眼的重瓣棠棣,枝条柔曼,明黄色的花朵依偎簇拥,在风中微微摇曳··棠棣之华,是代表兄弟和乐的花朵··每次出征归来,他都要去大哥那里消磨一个下午。
·李建成爱养花·爱美食·爱马匹·爱一切柔软而美丽的生灵··春日,他最喜在书房里摆上几枝重瓣棠棣·简白的一面墙,立刻就被点缀出无限生机。
兄弟相对时,李建成总是白衣如雪,一边以熟练娴雅的手势煎茶,一边笑吟吟说着李世民不感兴趣的诗文典故·“《诗》有云: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世民,我们身上有一模一样的骨血,就如棠棣花一般·”·大哥侃侃而谈时,李世民从不打断他的话·大哥那把声音实在好听,像是一汪温泉,浸润着花草芬芳,帮他洗去杀伐血腥,洗去负面情绪,让他沉醉不能自已。
至今回忆起来,依然记得那午后满室茶香,以及令棠棣也失色的,那人明亮温暖的眼神··李世民未尝不想做大哥这样精致的人·但是他却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与他为伴的,永远是铁马金戈,战鼓狼烟·还有一场又一场以弱对强的艰苦战役··是的·他李世民,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参见陛下。”
淮阳王李道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唐皇回首看去·只见穿着黑色常服的李道安,立于身后··君王驾幸臣子的宅邸,是天大的荣耀·但李道安也无欢喜,也无慌乱,连跪拜都懒得,只是扶着管家的手臂,垂首而立。
几日不见,这昔日威震天下的名将颓唐不堪,如迟暮老者,身形伛偻,呼吸浑浊吃力··“是旧伤发了么”李世民关切问道·“高句丽新贡的野山参及熊胆还不错,我着人送你库房去了。”
李道安微微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谢陛下·”停一停,又道:“您原不用为我这般费心,我这身子骨……也拖不了几日。”
李道安语意倦怠,简直连君臣间基本都礼貌都在勉强维持·哪有以往小心隐忍的样子··这种改变,不过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罢了·凌音已逝,他自己,也油尽灯枯。
李世民对此了然于心,却也无能为力·贵为天子,他可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但总有人,随着岁月渐深愈行愈远,再无交集··“玄霸,”大唐天子道。
“我要离开长安去洛阳一阵子,这边的事交给承乾·走之前,总有点不放心·”·李道安注目他的君主·多年相处,两人极度默契··揣摩着皇帝的心思,李道安振作精神。
“陛下尽可放心出行·大唐境内现有十余万西域胡商,因陛下一视同仁,甘奉陛下为天可汗·”说完这番话,他犹豫了一下·“若说异动……东宫似与突厥往来频密。
太子多次密招侯君集等进宫议事·”·李世民微微一哂,目光悠远·“承乾……等不及了吗你怎么看”·唐皇并不期待李道安会给出什么答案。
这种关涉皇位的问题,实在太过敏感,一般臣下宁可避而不答·也不知有心无心,面对今日状态大异往常的淮阳王,李世民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李道安默然良久,久到李世民以为他也打算回避这个问题。
但淮阳王终于抬起头,幽暗一双眼瞳,荧荧如火,注目君王··“臣以为,太子的才具器量,远不若陛下·即使再想来一场玄武门之变,也不过是对陛下昔日所作所为的拙劣模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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