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不想再玩了 by 管红衣(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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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不想再玩了 by 管红衣(下)(2)
·因为其中最吸引人的,还是这里的掌柜··掌柜不常在店中活动,但如果运气够好,还是可以看见他在柜台前打算盘核对账目的身影··那掌柜怎么说呢……·天下至美,世间尤物。
细数整个秦淮河畔,竟无一人能与之相比··他不仅容貌过分俊秀,言谈举止也不俗高雅··静静垂眸时犹如画中仙人··抬眸时,他会微微勾起唇角,一双桃花眼眼尾轻轻上挑,美目圆睁,明眸皓齿正对着来往客人,杳杳生辉。
甚至有人还说,以他的容姿比之向阳侯来应该也不遑多让··即便这位梅掌柜从未展露过任何才学··但或许是这样一个人,足以给这里平添一抹亮色,所以今年各家举办的诗会大赛中,无疑是明岳楼的生意最好。
就拿今日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文斗来说,竞争到激烈处,这场诗文比赛甚至吸引了上千人前来观战··不少游客挤不进酒楼,就只能租了画舫和游船,在河中观看··文斗时,那位梅掌柜也会现身。
虽从不展露学问水平,也从无佳作问世,但他大概是极喜欢吟诗作对之人··这些日子的文斗他场场都未落下过··只是每次都坐在店中最隐秘的角落,经常是一个人。
有时身边倒也会有三两位好友,经常出现的是一位姓荣的男子,是位年轻俊朗的青年,据说还是一位神医··其余的,皆是因瞻仰梅掌柜容貌气度而来,主动拜会。
但梅掌柜虽- xing -格温润,平易近人,却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xing -格合不来的、才学不能被他赏识的,在这种斗文比试期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来接近他的。
相反的,- xing -格能够被梅掌柜接受、或是有大才华之人,他倒是不介意引其为座上之宾,与其共饮一杯清酒··今日这场激烈的文斗结束后,还有许多人围在此处,意犹未尽不愿散去。
他们共同饮酒,观赏酒楼之中的各类真迹,指点江山褒贬时弊,纵情丝竹管乐之间,尽享秦淮山水之乐··在众人簇拥,品茶斗酒的热烈场面中,坐于二楼隐秘一角的梅掌柜独自起身。
今日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腰身束得很高··或许是由于他身形高挑修长,却又过分细瘦,这使得他的腰身看上去也过分纤细··虽然纤瘦,却不孱弱。
梅掌柜的腰背总是挺得笔直,脖颈欣长向上,凤表龙姿,玉树临风··时间已经不早··从二楼的小间处起身后,这种时候通常梅掌柜是要回后院休息了。
但今日,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却有楼下之人骤然唤住了他··悦耳的丝竹声里,热烈的氛围中,突然有人从下方呼唤他:“梅先生”·待众人紧随声音望过去,发现那唤他之人,正是今日斗诗的胜出者时,便不由展开一阵兴奋的议论。
无数窃窃私语响起,氛围更浓烈了··梅掌柜脚步并未停驻,但那胜出者却不肯罢休··“梅先生请留步”他直接追了上去。
明岳楼里重新翻饰的朱红色地板被踩得咯吱作响,在众人目光的追随下,那名胜出者脚步如飞,直接跑到楼上,就停在梅掌柜的面前··他亦是飒爽英姿的青年才俊。
面若冠玉,神采英拔,风流潇洒··他手持折扇,待跑到一袭深色衣衫的梅掌柜面前,眼睛不由都亮了一下,冲他深深行礼道:“梅先生·”·楼下众人皆循声望去,仰头看着凭栏旁相对而立的两名男子。
一个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刚刚才拿下今日的胜出名额,从容自信,浑身散布少年英气··另一个本就是当世一顶一的美男子,侧影矜贵挺拔,侧颜亦是姣好犹如梦中化境。
这两人站在一起便已经足够夺人眼球··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不过刨除相貌气质的登对,这俩人相对着站在一起时,气氛看上去却并不浓烈。
只见梅先生站定脚步,举止从容优雅,只是眉宇间又透露着一些疏离··他冲对面人稍一点头··“姜公子·”·这位梅掌柜寻常时并非这样冷漠。
只是这位姜姓的胜出者一连在此徘徊数日,经常会上楼叨扰梅掌柜观看下面的比斗,行为举止也多有冒犯,看上去有几分孟浪··他文采的确十分出众,若非如此也不会在今日拔得头筹。
通常来说,梅掌柜都极欣赏有才华的才子,若是遇见让他惊艳的,甚至还会主动相邀,共饮一杯··但这位姓姜的才俊却硬生生地因举止孟浪而数次被梅掌柜拒绝。
·生子强强爽文打脸·……·他大抵是少数的因脾- xing -秉- xing -不合而无法成为其座上之宾的人··不过这位姜姓青年却也全不在意。
他并不将梅掌柜的冷淡疏离放在心上··甚至在被拒绝数次后,还能厚着面皮、屡次三番地不请自来,直接上楼叨扰梅先生,与他讨论学问上面的问题··执着程度可见一斑。
用他自个儿的话说:“只要能让梅掌柜看他一眼,于学问文采上得一声梅掌柜的赞赏和青睐,便也值了·”·甚至他先前并没有报名参加文斗比试的打算。
若不是梅掌柜只喜欢在文斗的时候于凭栏前向下观望,寻常时并不怎么与人单独建立往来,他也不会报名参加··……·如今夺得了胜利,才华令人称道,成了今日千人瞩目的存在。
但被众人拥簇的姜延却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称赞··他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着楼上,寻找梅掌柜的身影··与在明岳楼的初赛中拔得头筹,被整个贡院才子所悉知、被所有秦淮两岸的姑娘们倾慕相比,姜延还是更在意……·获得了进入下一场比试的机会,他便可以继续被梅掌柜瞧到。
姜延有些激动··所以猛地看见起身的梅掌柜,便不管不顾了,直接冲了上来··这会儿面对梅掌柜的礼貌和疏离他也浑不在意,只是迫不及待地询问他:“不知我今日的表现,梅先生以为如何我那句诗文可曾让先生动容”·梅掌柜虽是掌柜,又被姜延尊称为先生,但其实观面相,他年纪并不大。
单看皮相的话,或许才是及冠之年··只是举止太过淡定稳重,眼神中间或会有沧桑之意,倒叫人摸不透他的真实年纪··但其实也并不必得知··以文会友,从来不看年纪相貌或出身。
楼下的众人屏息听着上面二人的谈话··其实大家也不解,梅掌柜虽是这里的掌柜,是这里文斗的组织者,又一身卓越气质,看上去应该是个文人··但他本身并没有什么作品出世。
从未见他作诗吟赋,更没有参见过这样的比试··他一直都只是在上面看着,偶尔招待一些饱学之士、或者家境落魄的读书人,却也只听他们谈古论今,从未流露出丝毫才情,也从不展现。
所以长聚于此之人、对梅掌柜有些许相熟的,都猜测他只是喜欢与文人墨客相交,或许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因此众人不解的是,这位姜公子缘何如此执着,非要得梅先生的赏识·“这姜公子也不是寻常人。”
人群当中有人议论道:“众多学子都齐聚于这江南贡院准备参加贡试,而今日明岳楼中这一场比试便有几十人参加,而依我观察,少年英才不知凡几,唯有他脱颖而出,可见其确有才华。”
“是啊……梅掌柜虽然未有作品问世,才情深度也不为人知,看上去更像是个寻常商人·但或许真的学富五车,才能让姜公子在如今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最想要的也不过是他的一句点评和赏识。”
“姜公子平常时行为孟浪乖觉,极具个- xing -,是以他的目光想来也不会有错·”·“我一直觉得梅先生深藏不露,先前不是还有一位举人前来拜会他,也尊称他为先生。”
“若是梅掌柜愿意下来与咱切磋论道就好了·”·“那可未必,要我说,姜公子看上的主要还是梅掌柜的容貌吧才子佳人才子佳人,有才气的公子哥儿喜欢的不都是没人的赞扬……”·……·无论下面如何议论,梅掌柜的表情依旧很淡然。
他没有当场点评姜公子的诗作,只是说:“烦请公子与梅某过来一趟·”·说着,便当先转身离开了凭栏··浅色的细纱帷幔轻轻荡漾了些许,楼上的小间已经没有了人。
下面响起了更激烈的起哄声,有人大声恭喜姜公子,终于在一展才华之后赢得了梅先生的赏识,成了入幕之宾··有人则表示嫉妒··若是每一日的胜出者都能赢得梅掌柜的青睐,哪怕只是单独共饮一杯酒……那他们也想夺一夺这个头筹·不少人转头便去柜台处登记,要报名参加明岳楼后续的活动。
下面的声音更大,鼓瑟声中,刚刚举行完异常激烈文斗的明岳楼中歌舞升平··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没有人注意到今夜的人群中,还掩藏着一位人高马大、看上去丝毫文人气质都没有的……俊朗男子。
那男子面容很严肃··虽是极度英俊的相貌,剑眉星目的,但那双眼睛漆黑恍若不曾透出过光芒··虽也身着长衫,但一张脸上杀气纵横,他紧抿的唇角弧线犹如刀锋。
像他这样的人原本应该极其醒目的,尤其气质与这里众人都格格不入··但偏偏他只站在角落,又刻意隐藏了存在感,因此并未被几人注意到··此时他向楼上望了一眼,眼见着二人消失在围栏边,眸光一沉,刻意走到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火速闪身,直接追了过去。
.·紧随梅掌柜从后方楼梯绕至后院,姜延心里激动得砰砰直跳··他满眼都是梅掌柜纤细的腰身、对方挺拔的身姿、还有他如瀑般随意披散在肩的黑发,只觉得他这个背影都犹如天仙下凡,天生带着一种高贵圣洁,叫人不敢轻易接近亵玩。
但越是这样美妙矜贵,就越是能让人欲罢不能··想要去接近,想要沾染一些仙气……·姜延看愣了,一直到他们二人双双步入后院,来到梅掌柜惯常会客的凉亭内,才稍稍回神。
梅掌柜并不客套,直接问他:“三皇子是如何伪造身份,来参加今日这场文斗的”·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姜延:“……”·他想起自己刚刚与梅掌柜相识不久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到处游历,偶尔经过秦淮一带,猛然见到了眉清目朗、惊才风逸的梅掌柜,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游历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他改为在秦淮常住··几次纠缠过后,对方不堪其扰,最终也是将他带来这处院落。
这处后院与明岳楼打尖儿的客栈并不是一处,只是一个很小的院落,是梅掌柜的私人领地··但单从梅掌柜引他来的这处凉亭来说,无论是亭子外面栽种的各式花卉、挂着的鲛纱帷帐,还是亭中摆放的棋盘和古琴,都极具风格品味。
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这院子逼仄,也丝毫不会影响到风月··只是当时,还未待他彻底打量完这处院落、将这里的别致之处一一挖掘品评,姜延便听梅掌柜颇为无奈道:“三皇子不是本该四处游历缘何在我这个小地方一住便是半月”·听他这样说的姜延率先一愣。
待反应过来,他又猛地笑了起来:“难怪世人都说大宜的文曲星,顾大人不仅才华出众,亦是无双智慧,常人难以匹敌……所以向阳侯是如何看出本殿的身份的”·当时的向阳侯自行动手收了茶盘,又摆上茶杯和水壶。
细白如葱根的手指衔着水壶把手,顾大人眉眼内敛低垂着,纤长的眉毛在半空中展现一个姣好的弧度··对方亲自为他这个昌国的三皇子倒了一杯热茶··“昌国王室便是姜姓。
三皇子子骁,三岁成诗,五岁作赋,自幼文采出众却又离经叛道,喜好在外游历不服管束·最重要的……”·修长的手指将茶杯放在姜延面前,顾景愿看了他一眼,“三皇子的本名中,也有一个延字。”
“……”·闻言,姜延再次愣住··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又看了看顾景愿,不由继续大笑:“仅凭这些你便敢叫出我的身份侯爷就不怕叫错了”·“还有许多其他特征,因此不会有错。”
顾景愿轻轻地摇了摇头,反问他道:“再说,三皇子不是也认出了在下么”·“哈哈哈”姜延朗声大笑。
他在明岳楼中长住了大半个月,数次叨扰其掌柜,还真是因为认出了对方就是大宜朝的文曲星··与市井百姓不一样,姜延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姜延从小便富有才气,在文人遍布的昌国中也能脱颖而出,因此素来高傲。
但也正是如此,所以他才极仰慕比自己还有才学之人··不巧,前年在大宜朝被顾景愿打败的那位大学士,正是他的老师··等老师回国以后,他便既听说了顾大人的容貌是如何叫人惊艳,又真正见识到了对方的能力……·他忍不住在前年出使大宜的使团中挨个儿找人询问过,仔细打听了关于顾大人的一切。
容貌身姿,举止神态,穿着打扮··从头到尾地都了解了一遍,越了解便越向往··直到最后听说顾大人被封了向阳侯,却又离开了大宜朝廷,不知所踪,他便再也忍不住,亲自出马来到大宜境内,去探寻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
没想到找了快一年的功夫,竟然让他在这里找到了·一开始也仅凭他人口中描述的容貌和画像来判定,隐约觉得这位秦淮河畔的小小掌柜便是向阳侯顾大人。
却也不敢全然确信··因为对方行事极其低调,从不与人有过多接触交谈··谈吐倒是文雅风流,但寻常说话也见识不出这人到底有多大才华··再者就是据说顾大人的眉骨上有一条颜色鲜艳的红疤。
十分妖冶醒目,可这位梅掌柜的脸上却什么都没有,因此也不敢断定他就是自己要找之人··但在细细观察了近半个月后,他发觉梅掌柜的两边眉毛还是有所区别的。
一面看上去要更为突出一些,不近距离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望过去都发现不了这一点··也正是因为发现了这点,他才越发能够确认对方的身份··其后更是一番死缠烂打,究其原因,也只是想与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切磋一二。
顾大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不喜欢对外展露才华··但或许因为身份已经被人认出,那天晚上他们倒是酣畅淋漓地较量了一番学问··斗酒作诗,谈古说今。
姜延好像这么多年都未有如此酣畅之时··虽然最后他还是输了……连输两场,既没接上顾大人的绝句,也无法引经据典,反驳顾大人的一些言论··但他还是觉得畅快·只可惜当日较量之前他们便已经说好,只较量这一次。
而且还打了赌··若向阳侯赢了,他便不许再缠着向阳侯··更加不许在任何场合叫出他的身份,二人只当并不相识··……而后他便输了。
三皇子虽是个文人,但也没有文人相轻之气,他是真的离经叛道··就连脸皮也比一般文人要厚上一些··——输是输了,但也死活不走··顾景愿不愿再与他切磋论道,他也无所谓,只各种寻着由头,来找梅掌柜单独叙话。
继续游历的计划全部被打乱,他如今又已经在此处停驻了一个月有余··此时,面对顾景愿问他是如何伪造身份来参加文试的,昌国三皇子笑而不答··向阳侯的脾气大概很直接,从来不懂与人客气,从来都是直来直去。
姜延并不觉得他说自己伪造身份的事有什么冒犯之处,这会儿面对梅掌柜那张精致俊秀的容颜,他不答反问:“所以侯爷看到我发挥了吗你觉得我到底怎么样有没有资格与你再比一场”·生子强强爽文打脸·顾景愿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三皇子又何必过分执着成败”·“本殿不是那个意思……”在自己所崇拜之人面前,姜延也不能免俗。
他急于解释:“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比两个月前有没有进步,还请先生不吝赐教·”·说完,他又鞠躬行礼··梅掌柜却说:“学海无涯,殿下自是有进步的,却也没有尽头。”
姜延:“……”·不满意地咧了咧嘴巴,好像每一回他这样问,先生的答话也总是这些……·“先生……”·他重新直起腰来,向顾景愿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亭中空间本就小,仅能容下二人相对而坐,如今他再一靠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近到几乎快要贴上··姜延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但仿佛又经历了许多的青年,突然在学问以外的方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先生为何不在大宜朝中供职,却来到这里做一名小小掌柜”·“……”·梅掌柜- xing -格很好。
但但凡是涉及到一点他的私事,都一定不会回答的··他这次也一样沉默··姜延只好继续没话找话:“我听说大宜军在瑜文帝御驾亲征中所向睥睨,很快就要直捣北戎都城……你们大宜的皇帝的确是骁勇,沿途所见,百姓也是竞相称赞。
但一路扶持皇上的顾侯爷却隐居于此……隐姓埋名,一身才学自此湮没,这究竟是为何不会是……”·“姜公子……”·越往下猜,姜延的面色越深沉:“不会是你们大宜的皇帝他有负于你……”·“姜公子。”
梅掌柜冷声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别忘了我们的赌约,你输了便再不能叫出我的身份·”他望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认真,也丝毫不惧皇子威严地说:“而你输了。”
说完他转身,深色衣袍衬托的洁白肌肤在夜间也显得白若凝脂··只看得姜延心头一跳··三皇子不禁再次笑了出来,又拿出了自己厚脸皮的功夫:“幸好我们的赌约不是我输了便要离开。
梅先生,这日子还长着呢·”·“三皇子·”转身以后的梅先生又叫他··这次他没有回身,只是声音清冷道:“按明岳楼的规定,每晚比试只有今年参加贡试的学子才能报名。
您捏造了身份,因此名次取消,今晚所有报名者明日会重新比试·虽说文试活动也只是酒楼私自举办,重在参与,胜出者奖励甚微·但您破坏了规矩,明岳楼不再欢迎您,还请明日便搬出这里。”
姜延:“……”·他并不是故意要伪造身份,只是大宜朝的科举,他一个昌国人当然考不了,只能故意搞了个假的身份,又糊弄了楼中的伙计,这才报上了名。
姜延气极:“梅先生,你们这是歧视这个规定它本身就在歧视我”·梅先生却不听,已经抬步向外走去··正这时,两名老妈子带着三四个侍女模样的人从旁屋里走出,其中一位老妈子怀里还抱了个襁褓中的婴儿,见到梅掌柜,一行人不禁喜笑颜开。
“公子,小少爷又不肯睡觉了,哭着让您抱呢·”·梅掌柜果然走了过去,将那婴儿抱在怀里,细细地哄着··姜延不喜欢婴孩,但对顾大人的孩子又极其好奇,不禁凑上前去看。
没错,梅掌柜有一个儿子··据说才两三个月大,尚在襁褓之中··没人知道这孩子的生母是谁··只知道梅掌柜对这孩子极为重视,专门照顾孩子的乳娘及一应侍女一共就请了十余人,更时常亲自陪伴照顾。
他不在前院儿店里的时候,多半就是在陪孩子··姜延来的时候便知道向阳侯顾大人院子里有一个小孩儿··他也不觉得奇怪··……虽然隐隐听说向阳侯与大宜朝皇上的关系不一般,但后来不又听说,瑜文帝昭告天下,说他们不过是为了锄女干在演戏吗·就算真的关系不一样……·那也没什么。
他们昌国民风更为开化,即便是皇上的男宠,在外面也可以有自己的家室,并不稀奇··是以姜延对这孩子的身份并没有半点怀疑,默认就是向阳侯的··眼见着顾大人极其熟练地将小孩儿抱在怀里,细细哄着,低垂的眉眼间满是温柔,那画面简直太美太和谐,美的人心神激荡。
他忍不住也凑上前去,细细打量着那个被梅公子抱了便笑得眉眼飞扬的小孩儿,忍不住感叹,“别说,这孩子长得跟你还真像”·……·刻意收敛了气息,隐藏在角落偷听的高大男子双目赤红如血。
听闻小孩子的哭声,他表情绷得死紧,骤然攥紧了拳头··第47章 我心向阳·“陛下,前面就到江南了·”·一行数十骑人马,星夜兼程从北部赶到了中原地带,一路上跋山涉水昼夜不息,未有停歇。
但听见手下回禀,为首之人却当即手臂一收,勒住了马缰··看着山坡下面灯火辉煌阑珊,星星点点修饰着长流河畔的景象,那为首之人突然又无故陷入一阵紧张。
“阿……向阳侯便是在这里”他声音极度沙哑粗砺··像风沙打磨着岩石,乍听起来还带着一些沧桑··为首之人穿着一身黑衣,因一路上风尘仆仆,黑衣也已经布满灰尘,形容颇为狼狈。
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只是他跨于马上的身姿挺拔似巍峨雄山,使得其狼狈中也带着几分坚硬坚韧之意··除此之外,他面部线条如刀斧雕琢般分明明朗,斜飞入鬓的眉宇间亦是英气十足。
因着长期在战场上厮杀的缘故,英俊中又带着几分戾气,疏狂中带着几丝凶残,一袭寒气遍布周身,看上去亦正亦邪··“是·”后面的属下如实汇报:“侯爷虽然将眉骨上的疤痕抹去……轻微易了容貌……但特征还是很明显,极好辨认。”
“嗯·”为首之人闻言,八风不动,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他稍稍闭了闭眼··脑中便自动映出那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顾景愿……·一年了。
一年多了··……·你过得还好·重新张开眼睛,为首之人将手中长鞭一扬,率先纵马前行··一行人长驱直入,闹市中倒也不能再骑马,几个人将马安顿在了驿站,龙彦昭带着几个影卫直接向探子打探到那人所在的方位行进。
秦淮河畔夜夜歌舞升平,但却似与龙彦昭无关··即便他是皇上,此时也没有几分兴致观看这四海升平的景象··甚至他沿途都没什么表情··皇上这一年多都这样,几乎没什么神色变化,因此才叫人难以琢磨,才更令人觉得可怖。
今夜不知是有什么大型活动,河岸边全是出门逛街的百姓,来来往往好不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龙彦昭的身高仍是最高的,鹤立鸡群··他像是一把钢刀直接劈开沿途的人群,向着那个他心中固定的目的地坚定进发。
……皇上的脚程很快··丝毫都不允许自己被人群阻隔住一般,几个影卫给他开路都来不及··“陛下……公子。”
影二忍不住与他并肩而行,叫住了他··龙彦昭稍作回头··一双眼睛直白且犀利,望着人时总会令对方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影二有些紧张,但还是提醒他:“咱们要不要换身衣裳……”·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陛下身上这身简陋的黑衣。
……简陋倒是没什么,关键是灰扑扑··一直以来赶路都穿它了,蒙了一身的灰·这若是被顾大人见了……·“的确是不妥。”
龙彦昭沉吟一番后说道··这么长时间没见了,他是合该给阿愿一个好印象的··若是一个全新的印象就更好了……·龙彦昭赞扬地看了影二一眼,觉得他不愧是自己的影卫首领,见多识广,还知道向阳侯爱干净。
“回去记得管朕要赏赐·”皇上说··说完,他抬眼向四处张望,便带着属下们蹿进了一家成衣铺中··影二:“……嗻。”·其实对于影二来说换衣服还是其次。
关键是人这么多,皇上一门心思地往前冲,万一遇上了刺客可怎么办·这一年多皇上遭遇的刺杀还少么,虽说江南一带远离战火,相对来说比较稳妥,但还是小心为上。
从成衣铺中再出来,几个人摇身一变,都变成了一袭布衣长衫,手持折扇的公子哥··——正巧赶上乡试,周围人大多是这身打扮,若想不引人注意,当然还是要穿与他们一样的衣服。
只是跟随皇上的这一队人……包括皇上本人,都是在沙场上拼杀过的,出生入死,血洗草原黄沙,一个个凶神恶煞,看上去就不像是个文人··再说长期锻炼也使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更为高大强壮,就算换了衣裳,在人群中仍旧是极为突出。
是以临进明岳楼之前,龙彦昭还理智地提醒自己的部下:“注意收敛,别惊动任何人·”·然而他虽然表面看上去平静,心中却紧张得砰砰直跳··——他此刻就站在阿愿开的酒楼门前。
过了这道门,他便能看见……·酒楼之中热闹非凡··……或者说太热闹,他们来晚了,一开始压根儿就挤不进去那道门··宾客云集响应。
龙彦昭骤然想起先前顾景愿与他说过的那番关于经营酒楼的心得与言论,看着如今眼前的盛景,不禁有些欣慰··不过又在意料之中··……这里的老板可是顾景愿啊。
阿愿想做的事情哪儿会有做不到的呢·龙彦昭摇了摇头,回过神来,开始有些暴躁地往里挤··可惜正中的擂台上面不知在举办了什么活动,别说是进门儿,连后门对着的河道上面都停满了画舫游船,上面甚至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等他们终于挤进去了,里面的活动也已经结束。
龙彦昭刚进门儿,就听人高声呼喊梅掌柜……他身高有优势,视野比常人要开阔,因此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见了那凭栏旁所立之人……·一年多没见,再看见这个身影,龙彦昭几乎愣在当场。
对方换了一身深颜色的服装··黑发不像在朝中那样总是规矩地挽一个发髻·而是留了一半的发散落开来,工整地披散在肩上,长身玉立,出挑醒目··他视线淡淡地环视着楼下,表情平和宁静,却又像伫立云端,自带神圣光芒,高高在上。
任你如何跳跃触摸,也不忍碰触其一片衣角··……·顾景愿便是那样淡然地站在那里··容姿没有变··离得太远,容貌上有些看不清,但一切似乎还是一年前所见的模样……·生子强强爽文打脸·龙彦昭心房颤动地更剧烈。
他不得不紧紧捂住心口,尽量阻止里面的那颗心跳跃,才能防止它从胸腔里面蹦出··可尽管这样,他却又在对方视线看过来时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躲闪,直接闪身到屋内漆红粗壮的立柱后面。
再后来,人群中爆发出各种激昂起哄的议论之声··他才知道这里有人极度仰慕顾景愿··……也实属正常吧··阿愿那样风流标致、完美无瑕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该是极受人爱戴推崇的,有人喜欢一点都不奇怪。
谁会不喜欢顾景愿·龙彦昭再次捂住心口,里面的心脏在隐隐作痛··他与阿愿都一年多没见了……·他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是一个人··再后来,龙彦昭便眼睁睁地看着顾景愿与那名他的仰慕者双双消失在了楼上··楼下聚集观看比赛的人中也不全是文人墨客,还有许多当地百姓。
茶余饭后,大家最喜欢谈论的就是哪位佳人相中了哪位才子,哪位才子与哪家的姑娘趁夜泛舟··而在这明岳楼中,被拿出来讨论最多的,自然便是那位梅掌柜的事情了。
什么今日拔得头筹的姜公子也完全不过是为了博取梅掌柜的一个眼神,什么他已经在此徘徊数月,日日执着纠缠……·再听不下去,等回过神来,龙彦昭已经闪身来到了梅掌柜家的后院。
小小的庭院中建了一个小小的凉亭··繁花似锦,将盛夏的夜晚点缀得泛起了一丝轻微的凉意,落英缤纷,整个院中都有种淡淡清香气··……顾景愿在京中的住处便不是这样的。
龙彦昭去过他府上两次,与这相比那里简直要简陋得多··不是庭院简陋··而是四开的大院,宽敞明亮,但主人却从未用心装饰过··院中无花草,屋内无摆设。
简简单单,就像顾景愿一颗目标直接直白的内心一样··……他早就应该觉出不对的··顾景愿在京三年,家中一直都是一片萧索单薄··他早该发现的。
……·深知阿愿五识比旁人要敏锐得多,龙彦昭猛力屏住气息,不敢有片刻失神··蹲在梅掌柜家院中不起眼的角落里,嗅着周围淡淡的草木香,龙彦昭悄悄听着他们谈话的声音。
·……幸好,那位什么姜公子也只是阿愿的迷弟之一··至于说他是什么昌国的三皇子·龙彦昭露出一个- yin -鸷的微笑,无声的。
——只要阿愿不喜欢他便好··……·那阿愿有喜欢的人了吗·这么久了,他还是一个人吗·心上又有些不舒服。
龙彦昭努力克制··……不能被阿愿发现··他就只是来看一眼··看一眼罢了··……或许也不是一个人了吧。
阿愿那样美好··倾慕者一定不计其数··在最喜欢的地方,做着最喜欢的事情,再选一个喜欢的人……·他值得这样的美好··而自己,只要确定他还好就好了。
但也可能……·不知道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可能,阿愿至今还没有找到一个令他喜欢、能够另眼相看的人……·若是这般……·像等待上天宣判一样,结果是五五开的,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
而每次一想到这些,龙彦昭便紧张到呼吸都变得困难··即便知道第一种可能更大,已经完成一切目标的阿愿该追寻自己的自由了,但他还是在奢望……·突然,属于小婴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龙彦昭呼吸一滞··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探出头去看院中的场景,就眼睁睁地看着几名女眷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交到了阿愿手上……·“公子,小少爷又不肯睡觉了,哭着让您抱呢。”
“别说,这孩子长得跟你还真像”·……·心脏似乎更疼了··里面哗啦啦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瑜文帝愣在原处。
他就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呆呆地等在那里··直到那位三皇子被顾景愿请了出去··直到哭声渐远··直到那令他魂牵梦绕的修长身影消失在院中。
.·秦淮河畔边,深夜依旧灯火通明··不断有画舫从此处经过,半倚在桥栏上的龙彦昭一手握着一只酒壶,另外一只手向下伸着,无意义地摆动着,看样子是想去捞水中的月亮。
“既然那么放不下,又为何要狠心分别这么久”一旁的卓阳青说··去年年节以后皇上就有了大动作,出手将京中腐朽世家们全部整治了。
卓阳青身为广平王世子,又有爵位在身,虽然与盘踞京城的纨绔世家们不一样,但为了防止他被波及,龙彦昭还是提前将他下派出了京城,所选之地,有意无意便定在了江南。
如今小侯爷每日也要去衙门点卯,职务有时候还不清闲,无巧不巧,这次正是被知州大人派来协助主考官,共同办好这次乡试··如今听说皇上来了,小侯爷自然是赶过来接驾。
只是没想到兄弟俩一年多未见,刚见面就要看他在这里黯然伤神……··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再见面,皇上的五官都要比以前成熟了许多··见他也不说话,卓阳青只能尽量分散着他的注意力,又说:“顾大人的那孩子……也不一定就是他的吧。”
此话出口,沉默如石头一般坐在那里的皇上终于有了个反应··他眼睫抖动了一下,望向小侯爷,示意他继续说··小侯爷的目光却有些躲闪:“主要是……没听说他身边多了个人啊……”·卓阳青其实也不确定。
皇上将他派来江南这边,但也不在秦淮一带做事··虽然明白皇上的苦心,是要他找到顾大人,若顾大人果真来到了江南便顺便照应一把··但卓阳青能做的也是派人在明岳楼附近看着,确保没什么可疑的人来伤害向阳侯。
再多的……他若是做了,恐怕就暴露了··再说皇上也的确未对他提出任何要求,更没叫他打听过任何关于向阳侯在外的事··顾大人离京以后皇上便将影卫们都撤了,后来更是直接御驾亲征,在北部待了一年多,也再没派人打听过这个人。
朝中的大臣们还没忘记顾大人·但大家也隐约觉得,皇上应该是已经将他忘了··毕竟这一年多来,皇上日夜身陷沙场几次出生入死,都再没提过顾大人的名字。
除了依旧是一个人,不选秀不封妃嫔皇后外……·但也可以理解··一直在打仗,不也一直都没有那个时间不是··别说别人,就连深知皇上最后对谁动了心的卓阳青都要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
却没想到,如今北部的新形势才初见端倪,皇上就直接千里奔袭来到了江南……·“所以皇上,您这不还是在惦记着人家……那您这一年多不管不顾又是怎么回事儿我要是顾大人我也……”·我也不等了。
后面的话,小侯爷没敢说出口··“朕与阿愿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龙彦昭说··说着,他半靠在那里微微仰脖,酒壶倾倒,琼浆玉液缓缓流下,滴入嘴中。
如果阿愿只是阿愿……他或许会直接将他绑在身边、困于眼前,日日夜夜地纠缠他,对他好,把他捧在心尖儿上,建最美最华丽的宫殿给他··可……·阿愿却是那个背负了太多的阿愿。
他心疼他··心疼顾景愿··疼到不能呼吸··疼得不能原谅自己··在那种强烈的心疼下,为阿愿报仇已经是他唯一想做的事··或者说,也是他唯一能做的、该做的事。
而若要报仇,若要让所有伤害过阿愿的人全部付出代价,那顾景愿便不能留在京中··他不想有人联想到顾景愿··不想百年之后有人置喙顾景愿,说瑜文帝是为他北伐北戎的。
也不想顾景愿再被人误会了·一丝一毫都不想··所以要放他走··不问不管··甚至……不能留在自己的心上……·对于龙彦昭来说,与北伐期间都将顾景愿勉强留在身边相比,他宁愿就这样偷偷想着他、悄悄念着他,同时……狠心放开他。
·是的,他放开顾景愿了··诛杀族人的事情怎能让阿愿来做·两国交战,所有杀戮罪孽,都由他龙彦昭一人承担··没错,他就是放开顾景愿了。
放他归于天地,隐没在他喜欢的人山人海,任之纵情灯火嫣然··放他去追寻自己想要的自由·哪怕从此天高路远,再无前缘··虽然龙彦昭也有奢望。
奢望能有机会让阿愿喜欢他,心悦他··那样他就可以在所有事情都完成后,再紧紧地拥抱他,不松手··……这一年多来他一直很忙··但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只是偶尔,他会纵容自己去做一个梦。
一个……重新拥抱阿愿的梦··…………·不过即便梦醒了,发觉自己已经无法环抱住他,那似乎也没关系的··只要阿愿幸福……·只要他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没关系的。
也料到过这种情况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所以……·真没关系的··最后一口清酒入喉,龙彦昭两只手双双垂下··唇角勾起,当今圣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清酒入喉,为何带来的却是苦味·酒壶重重砸在地上,在青石板的河岸边跳动了两下,向远处滚落··龙彦昭一晃神儿的功夫,身体一歪,向旁边倾斜了一下,竟然直直栽入了旁边的河道之中·小侯爷和守在旁边的影二:“陛……”·.·顾景愿只身抱着怀里的婴儿回到屋内,并没有立即放下,而是用自己的手臂细心地托着小婴儿,轻轻地摇晃着。
嘴里轻轻浅浅地哼唱着家乡的安眠曲,他低垂着眉眼,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孩儿··两三个月大的小孩子,白白净净的,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一眨一眨地望着他。
顾景愿心上柔软了一分,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小孩儿柔软的面颊··而后他的那根手指便被小孩握住了··小小的孩子,整个手掌的宽度都不及他一根手指长,就那样死死地攥着他。
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又软软的··而后,已经吃饱喝足的小孩子瞪着好奇的大眼睛,冲他咯咯地笑了起来··顾景愿呼吸都滞了一下··数月前答应暂时收养这个孩子的时候,对方才刚刚出生不久。
小小的一团儿,又脆弱又软糯,他根本就不敢抱他··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了许多,他可以熟练地抱着他,独自哄他入眠··小孩儿很依赖他··每晚都要他亲自哄了才肯入睡。
顾景愿也不在意,没有任何不愿··事实上漫漫长夜都因为有了这个孩子而变得不一样了……·“宝宝……”·削薄的嘴唇轻启,顾景愿低低地唤他,声音很轻很柔。
小孩子全无睡意,圆圆地脸蛋冲着他,肉乎乎的手脚都蹬踹着,更加开心地笑了起来··顾景愿也跟着扬起了唇角··他目光清湛,眼眸隐隐透着光··与温和的表情不同的是,他眼神中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很浓,好似好多年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信念了。
他在小孩肉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再抬头时,面上比方才多了些血色··顾景愿偷偷说:“父亲……父亲会保护好你的·放心吧宝宝……”·.·第二日,是荣神医登门拜访的日子。
荣神医两个月前被梅掌柜请到了江南,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为了给梅掌柜家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看病··小孩子很小,又身患怪病,也唯有请荣神医出马才能救治一二,得以续命。
荣清给小孩儿号脉,顾景愿便抱着小孩子,尽力安抚他··他淡色的薄唇紧抿,仔细观察着荣清的神色,生怕这一回诊脉又出现什么不好的状况……·正紧张的时候,突然有前面的小厮跑了过来,声音有几分急切。
“掌柜,外面有人闹事,您快出去看看吧”·顾景愿抬眸望了望门口,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有些纠结··“你去吧,这也不用你。”
荣清赶他,“不是还有这么多人照顾吗”·他指的是顾景愿专门雇来照顾小孩的奶娘和侍女们··“好·”顾景愿这才起身,将小孩儿递给其中一位乳娘,又道:“那就麻烦荣兄了。”
说着,他跟小厮一起走去前面的铺面··等经由后院来到酒楼大堂前,里面已经黑压压地围了一圈儿的人··外面的人都是在看热闹的,冲突中心,是几个手拿木棍等凶器的小混混,声势很浩大,吓走了寻常用餐的食客不说,好像还将自己的一位小厮给伤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顾景愿的声音在大堂内响起··他音色有些清冷,声音也没有太大起伏,但嘈杂混乱的大堂却愣是因为他这声询问而安静下来。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以及被地痞们赶到门外的食客们都不约而同地轻呼:“梅掌柜来了·”·“是梅掌柜来了·”·“梅掌柜快报官这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打砸抢,反了天了”·“谁说我们打砸抢了”外头的议论声被里面的地痞听见,一个穿着破烂衣裳、手持木棍的混混对着门口啐了一口:“昨日在这儿吃坏了,今日还不能来这儿说说理了”·凶完了路人,他又转回头来看着顾景愿。
那混混一边要人扶出一个捂着肚子哀叫不止的同伙儿,一边痞坏地笑着,对顾景愿说:“梅掌柜,在你这儿吃坏东西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吃坏东西了”顾景愿的表情很淡定,只是清冷疏离地笑着:“这好办,别担心。
正好有神医在我这里……”·他对自己的伙计说:“快去将荣神医请出来,在哪里吃坏了是小,伤了身体也就是大事了,快去·”·对面的地痞们:“……”·其实哪里有吃坏肚子,他们单纯就是来这里找事的。
·那个哀叫不止的同伙也只是象征- xing -地装一装,如今却有些装不下去了··无他,实在是荣神医来到秦淮还没两天,便医治了不少疑难杂症··能百病全消不说,还经常分文不取。
他在这儿的两个月已经彻底驰名秦淮河畔,河堤两岸的人对他的呼声极高··若等会儿要被他诊治,那么装病一事,很轻易便会被戳穿……·只怪荣神医经常神龙见头不见尾,也不住在明岳楼中,是以即便隐约知道荣神医与这里的掌柜交好,他们也没想到荣神医竟然现在就在店内。
“是谁病了”一袭青衫的荣清从后面走出,脸色很臭··他已经听去叫他的伙计说了是什么事,刚听说竟然有人敢来找顾景愿的麻烦,荣神医直接炸了,快速踱步而出,他直接走到那个捂着肚子的壮汉面前。
“是你吃坏了”·把脉问诊一气呵成,不容人分说间,荣清已经将几根银针刺入了他的指尖··“啊”那壮汉呼痛大叫。
其他人没反应过来,都吓得纷纷后退··“吃得太多,饮食不规律,便秘,早起胀气·”荣清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吃坏了肚子,只是积食了。”
众人:“……”·荣清继续面无表情地说:“不过食物在体内淤积,时间长了也会致使肠胃受损·所以我准备给你开一副方子,售价只要五两,你考虑一下”·“……”··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阵讥笑声。
是啊,明岳楼的食物会有问题他们可不信·有人不耐烦地吆喝:“既然不是吃坏了,那便赶紧出去,别耽误我们吃东西”·“对就算真吃出了什么问题,那也该去官府报官啊快走快走”·“既然是个误会……那梅掌柜,是我们叨扰了。”
打头之人说着,向顾景愿作了个揖,跟着就要走··今日他们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就是被人雇来给梅掌柜找麻烦的··捡食客数量比较多的中午和晚上前来闹事,再赶在官府来之前离开……待他们来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明岳楼是非多,便不会有人再来这里吃饭,到时候附近酒楼的生意便可以变得好做一些……·要怪就只能怪梅掌柜这边生意太红火。
尤其是夜间,这里几乎汇集了所有知名才子前来切磋互相讨教,全河畔的酒家都没有他这边的热闹,自然是要遭人妒恨··“慢着·”·几个人正想走,身后却传来了梅掌柜的声音。
他今日已经换了身衣服,颜色比昨晚的要浅,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更趁得他彬彬有礼,温润如玉··只是梅掌柜的声音冷厉,听上去全不似往常那般随和··他向前走了几步,直接来到自己被打了的伙计面前。
“列位虽说是受人之托,来故意来闹事的·但打了人也该负责不是”他说话的音色很平淡,几乎没什么起伏,但又像是酝酿着什么怒意一般,振聋发聩。
“什……什么受人之托,我们是真的以为吃坏了肚子……”打头之人嘴硬不承认··“不管如何,打伤了人就要负责。”
梅掌柜已经直接了断道:“来人”·他一声令下,竟然直接从后方跑出十余个同样拿着武器的青年··这些青年个个年轻魁梧,脸上稚气未脱,且穿着一样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梅掌柜私养的护卫。
明岳楼围观的人群中再次响起一片惊呼··他们中有不少人经常来这里吃饭,还有不少人便住在此处,却从来不知这楼中竟然还有护卫……·十几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护卫瞬间将那几位前来捣乱的地痞围住。
只见梅掌柜一双桃花眼婉转流光,其后美目又骤然睁圆:“将这些人擒住,全部押解送官”·“是”那些年轻的少年们都十分听话,动作也整齐规划,看上去像受过训练。
他们皆依自家掌柜之命行事,看上去唯命是从,自梅掌柜一声令下过后,便将那几个地痞流氓团团围住,这会儿也没费什么力气,三下五除二便将他们全部扣住押在了地面上。
“记得将幕后主使问出,乡试在即,尚有众多学子来此入住,我不希望以后再有人来我这楼中找麻烦·”梅掌柜又说··“是·”·这群少年之中明显有个领头人,面庞很生嫩,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大,却手长脚长,骨骼匀称,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那些个少年领命,押着人去了··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尽,食客们重新坐回去,明岳楼再次变得客似云来··经历了今天这一幕,所有人都知道明岳楼中有打手,有训练有素的护卫,再想找小混混过来故意捣乱是不可能的了。
“这顾大人,真是未雨绸缪,又有无穷无尽的方法和手段,难怪陛下您一点都不担心·”·散开的人群中,卓阳青跟高大威武的瑜文帝走在一起··皇上并不说话。
昨夜掉进河里,便顺便在里头洗了个澡,龙彦昭如今已是冷静了许多··顾大人智慧超群,的确不会被一些普通的竞争对手打败··他从未担心过这一点。
只是阿愿后院里所养的那些少年……·龙彦昭敲了敲自己钝痛的太阳- xue -,不允许自己乱想··但又无法做到不去想··因为阿愿看那些少年的目光……实在是太熟悉、也太叫人妒忌了。
……就跟很多年前阿启看龙四时一样··第48章 我心向阳·很多年前阿启看龙四也是那样的目光··淡然中带着一丝鼓励的光芒··凭白给人一种想要振作起来、发奋向上的力量。
……·只是阿启以前只会这样看他一个人··但现在……·重新握紧拳头,指节被握得“咔吧”直响间,龙彦昭的面色再次- yin -沉下来。
其实仔细回想,阿愿对每个人都很好··不仅仅是帮助过少时的自己,他还帮过很多人……提携过被侵地的举人纪廉,帮过被顾申鸣欺辱的灵香姑娘,甚至是自己身边的影八,也在少年时期受过顾大人的帮助……·龙彦昭不用猜,也知道那些年轻护卫大抵是一些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的孩子,被顾景愿捡了回来。
不单单只是养着,还传授技艺,要他们有一技之长··……就像很多年以前,阿启选择处处照顾他,跟他做朋友一样··他从没指望过自己日后的飞黄腾达。
他只是单纯为自己的际遇感到痛惜··无论是阿启还是阿愿,都从未要求过回报··到了今日也依旧如此··顾景愿对谁都一样好··也许连分别心都没有。
只是不巧,自己更惨一些,阿愿便为自己付出了更多……·这样想来……··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好像他龙彦昭也没什么特殊之处·……·那,又凭什么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就能入得了阿愿的眼……·龙彦昭突然捂住自己变得锐痛的头部。
他这头疼来得十分剧烈,高大的身躯都骤然一缩,笔直的脊背弯了下来,动静着实不小··尤其是身处闹市,将附近的行人都吓了一跳··“公子”·旁边卓阳青忙上前扶住他。
……一年多不见,皇上倒是比以前……要多了许多毛病··卓阳青都快哭了,他还沉浸在昨日皇上落水的恐怖情景之中··“您可别吓唬我了,臣……我没见过世面,您这样我害怕。”
小侯爷哭丧着脸说··但龙彦昭已经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并重新站直了身体··他晃了晃头,面上再没一丝表情,气质也重回沉稳干练,表示:“并无大碍。”
“顾……梅掌柜那里不是有神医吗,要不您去看看”卓阳青提议··龙彦昭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认可他这个建议。
“那……所以看也看了,相认您又不打算相认·”卓阳青没法子了,问他:“那您准备什么时候回北戎”·不是他不喜欢与皇上团聚,只是仗打了一多半,眼瞅着就是直逼北戎京都、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了,皇上却在整军以后突然丢下军队和北戎前来求和的使团,直接跑了,还一路跑到了江南。
这也罢了··人都跑来了,还畏畏缩缩不愿出现在顾大人面前,宁愿去下河里泡冷水浴纳凉冷静也要躲着……·卓阳青实在看不懂··他并不知晓皇上与顾大人后面发生了什么,因为龙彦昭只字都未曾再提起过。
他只知道顾大人离开以后皇上给自己那位远在北部的爹送了一封信,接着就病了几天,再次露面便是伙同几方军中势力,大开大合地整顿世家,直到卓阳青自己也被派出了京城……·小侯爷总觉得自己了解的真相被自己爹还要少。
他都快以为皇上已经放下顾大人了……甚至以为派他来江南照应着,也只是出于往日情谊简单地关照,但从这两日皇上的表现来看……·放下是不可能放下的了。
能放下那才是有鬼··不把他自己折磨死都不带放下的··……·“再等等吧·”龙彦昭说··说着,他又一皱眉。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从北部过来的路上,他想的都是只要确定阿愿过得好就可以了··他本意就是为了这个而来··卡在大宜与北戎交战的关键节点上跑过来,只为偷偷地看一眼。
——若阿愿过得好,那自己便不在他面前再提起往事··就像从未来过这里一样,先回北戎将老北戎王的坟墓掘了,鞭尸三日,再直接去京都报复现任的北戎王。
而若是阿愿仍旧过得不好……还无法摆脱过去,那他就带他回北戎,亲自压着当年的太子哥哥和皇后向阿愿道歉,尝试去解他的心结··而无论他是否已经走出- yin -霾,若阿愿都还是一个人,那他便要疯狂地追求他,拥抱他……·当然了,现在他已经亲眼见到阿愿过得很好,事业有成,家庭……连孩子都有了,足可以说是幸福和睦。
他便不该再现身去打扰他了··后面两种假设都已经可以划掉,不必再想··他也该离开这里,去做剩下该做的事··……·…………·是的已经确定过了。
……明明都已经确认完毕了·龙彦昭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也很讨厌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现在就走。
毕竟见得多了就更不舍了··但私心里,他还是想多逗留一日,再看看他··最后看看他··……·顾景愿说每个人都有私心··足可以得见,阿愿说的话,从来都没错。
龙彦昭一撩衣摆,烦躁地跟随人流向远离明岳楼的方向行进··秦淮河两岸晚间人头攒动,白日更是比晚上要热闹数倍··摩肩接踵间,有一队身着官服、看起来像是县衙捕快的人逆着人流从龙彦昭等人身边走过,一个个神色匆匆,面容凶神恶煞。
龙彦昭与其中一人对视了一眼,只觉得对方虎视眈眈,看上去不像是捕快,更像是恶霸··一迟疑间他顿住了脚步,再回头,就见这队人马竟是奔着明岳楼方向去的。
“……莫不是去抓刚刚闹事的那伙儿混混的”卓阳青也注意到了对方身上的戾气··龙彦昭摇了摇头,稍作沉吟后,他说:“走,回去看看。”
.·一群闹事的走了,明岳楼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顾景愿将荣清请回屋去,继续给孩子诊脉,他自己则回到了大堂,亲自动手,与小厮们一起收拾散落的物件。
“掌柜的这些我们来就好,您快回屋歇着吧·”小厮们见他亲自干活,不免赶紧过来劝阻··其实掌柜的很年轻··年纪看上去可能比他们还要小上一些,远没到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程度,但也不知道怎么,每次看见身形削瘦的掌柜动手干活儿,这些小厮们心里就会不舒服。
好像生怕对方纤细的手腕儿因为提一次重物便折掉似的··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再说掌柜的素来对他们极好,这楼里不仅伙计多,每个人给的工钱也比外面要多了不少,这种情况下又哪能还意思还让掌柜亲手干活·在大家的劝阻下,顾景愿倒是不去收拾那些零散物价了,而是帮着另外一波伙计将店里的桌椅归位。
随后,他又叫来那名刚刚与混混们起冲突、被打了一拳的伙计··原本还想让荣神医给他看看,但这伙计也是个年轻小孩儿,皮实得很·他不仅不觉得自己被打了店里要负责,反而还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不是怕被掌柜责怪,只是怕连累了掌柜的··又哪里还好意思麻烦神医给看病··顾景愿看了看他唇角被打破的伤,转身将柜台里面常备的金疮药递给了他,说:“你的确是有错的地方,下次不要那么冲动。
有人来找茬咱们还可以讲理,讲不了理还可以**·盲目冲上去到头来受伤的便是你自己,明白么”·“掌柜的我知道错了·”那伙计说着,不禁埋下头去。
掌柜的眼睛太水润太亮,面容又太好看,离得近了,他根本就不敢直视他的容颜··“明白就好,回去休息吧·”梅掌柜微笑,又从袖中摸出一些铜钱递给他:“今- ri -你放假。”
“谢谢掌柜”接过金疮药和掌柜的打赏,伙计蹦蹦跳跳地跑向了后院儿··眼见着大堂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又怕再有人来生事,顾景愿特意将几名护院叫过去吩咐了一通。
没成想就在这时,几个捕快又出现在了店门口,张口便高声询问:“哪位是梅掌柜”·“在下便是·”·顾景愿回眸迎了上去,那几名官差也不客气,直接说:“有人举报你这里经营不合法,在官府核实之前,明岳楼暂时被封停”·“啊什么”刚刚收拾完店内的伙计们听了这话,都愣住了,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倒是梅掌柜并没有什么反应,刚打发走了一群地痞无赖,又来了一群官爷,他也仍旧保持着很轻很淡的笑,问:“敢问官爷,是何处不合法”·“本店是正规经营,开店前一应手续便已经全部办理完毕,怎么突然又有不合规矩之处了”·为首之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这是官府下达的通牒,梅掌柜可以自己看。
至于这里,今日我们便要将此处停封”·梅掌柜接过了那文书··几根细长的手指夹着纤薄的宣纸,他阅读文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便将内容复杂、官话极多的文书看完,而后他手持文书,赶在那几位官爷动手赶人之前先一步将人拦住:“且慢。
这文书上面说,本店不合法规之处是大堂中央的擂台建造有问题……而且还明确说了,要封明岳楼七日”·拦住了那几位官爷,他长身玉立,岿然不动道:“且不说这不合规矩之处,在兴建此擂台前梅某便已经在官府取得了相关许可,便说这大宜朝还从未有过被人举报便要将店铺封停七日的律法。”
梅掌柜虽然看起来削瘦,但身高并不比这几位模样凶悍的捕头低··他视线平视着他们,问那为首的捕快:“官爷,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误不误会的我们说了也不算。”
这群捕快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直接推托道:“梅掌柜,知县接到举报说您这有问题,要我们前来暂时将着铺子封了,咱们也没法子·你就莫要再问,给个方便吧。”
“官爷,您这话便严重了·不是梅某不愿意,实在是我这酒楼中早已住满了客人,若现在封店,无异于是赶他们离开,日后梅某的生意还如何做了”·梅掌柜真挚地说:“若军爷觉得为难,在下便与军爷一同去衙门说理……”·“梅掌柜。”
那捕快却打断他的话,直截了当道:“您来咱们这秦淮县也有一阵子了,咱们也算是相熟,你可不要故意为难我们·”·“再说了……”他悄悄向梅掌柜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面对秦淮河畔最亮眼也是最具话题的标致人物,这位捕快也有些心猿意马··尤其从侧面看上去,梅掌柜的侧脸生得极为俊秀喜人,肤色也过于白皙,跟块嫩豆腐似的……·他忍不住又贴近了一些,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您隔壁酒楼便是知县小舅子开的,你这里日夜热闹锣鼓欢天的,隔壁却连个入住的都没有,你这样还让人怎么做生意那小舅子自然是不会允许了。”
梅掌柜垂眸安静听完这话,便稍稍后退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他道:“梅某是正经做生意之人,从不欺瞒顾客,也从未做过恶意竞争之事·诸位来我这里吃饭也好入住也好,看中的是明岳楼的口碑和品质。
是以官爷这话……恕梅某不敢苟同·”·眼见对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捕快也失了耐心··只听他冷笑了一声:“梅掌柜若对知县大人的抉择有异议,可以这就与我回衙门说理。
但是如今,这店闭也得闭,不闭也得闭”·“嗨这人怎么说话呢,还不讲理了”·方才才重新坐下吃饭的客人中,有些离得近的亲耳听见他们的对话,不禁变得义愤填膺起来。
他们多半都是前来应试的文人,或许会怕小混混,但本着有理走遍天下的信念,自然不会怕官府的人··很快有看不下去的书生起身询问:·“若是不合法度,那再行整治也便罢了,为何非要封停”·“是啊再说仅是被人举报便要封停,那天底下的生意人都没法做事情了”·“即便是封停,又怎会一封就封七天就算是要核实,也不必这么久吧如此这般,衙门是何等的办事效率”·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听说明岳楼又出事了,门口再次围满围观的百姓。
秦淮河一带的百姓大多都知道县令与隔壁酒楼老板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县令的小舅子这些年在秦淮两岸着实走了不少后门,还作威作福,很多人都不满他许久了··现如今听说县令直接来为难梅掌柜,未免也跟着议论起来。
“嗨,估计又是隔壁知县那小舅子,在眼红梅掌柜这边的生意呢”·“这一封停就是七日,等再开张,乡试都快结束了这期间大家没地方住,也只能去他家打尖儿住店,谁不想赚这一笔快钱”·龙彦昭也混迹在人群之中,眼见着那穿着捕快衣裳的人贴近顾景愿,又听了这众多议论之声……九五之尊眼睛再次红成一片,怒道:“岂有此理”·“京中纨绔都被处理了,没想到这小小的地方长官还敢在这滥用职权仗势欺人”·“公子息怒呀公子”卓阳青拉住龙彦昭,好在如今是群情激奋,他们混迹在人群中,想来说两句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他说道:“顾大人……我是说梅掌柜在这里开店,一直都相安无事·估计是这两日乡试,明岳楼晚间风头太盛,遭人眼红了·公子不必动气,待回头……”·“还待什么回头”龙彦昭虽这样说着,但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直接冲上去将他捕快暴打一顿。
他想着顾景愿如今可是向阳侯··堂堂侯爷却要再此处受一个小小七品知县的欺压……那他给他这个侯爷又有什么用··但转念一想,这才是顾景愿。
他绝对不会拿这种身份出来压人,否则就不会辛苦易容,隐姓埋名……·……·虽然理解阿愿的想法,可龙彦昭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看他被人欺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牌,直接递给旁边的影二:“你脚程快,拿着这块令牌去趟金陵知府衙门,把那里的知府知州都给朕叫过来·让他们过来看看自己管辖之地到底是个什么德行”·影二拿着令牌立即领命去了,旁边卓阳青咋舌。
只见皇上脸上- yin -云密布,龙彦昭负手而立:“一个七品县令都能肆意到如此程度,朕看他们这些四品五品的也是不想干了”·“……”·卓阳青也不敢说话,他与这里的知州共事,觉得对方人还不错,是个清官好官。
却没想到此处的知县竟然如此糊涂,正值乡试之时,朝中又尤其重视这江南贡院……竟然在这个时候公然为难……·当然了,若是这明岳楼的擂台存在安全隐患,官府的确是有理由封停这里。
但如今只是遭到了举报,单纯确认到底是否符合规矩便要封停七日……这就是刻意为难的意思了··虽说是刻意,但因为封停店铺的界限很模糊,所以即便梅掌柜真去衙门说理,对方推托个几日也是完全符合规定的。
且即便上面来查,衙门也总能找出个借口来,同样不会被怪罪··是以这事儿要是发生在寻常商人身上,那还真没有什么法子,只能认栽,暂行被关店几日避其锋芒。
谁让你做生意做得最用心、最招客人喜欢·但这事儿还真不巧了,竟然落到了向阳侯头上……还正巧被皇上抓了个现行……·此处知县的乌纱帽怕是要不保了。
连同上面的知州、知府估计也都要被牵连··卓阳青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说这俩人无辜,却也的确律下不严,难道那被欺压的老实商贾便不无辜么·那知县更是是钻了空子刻意为难他人为自己家人谋利,更谈不上无辜。
虽然共事,但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可求情的··只是影二脚程再快,跑一趟金陵府一个来回也得折腾个把个时辰,这期间……·卓阳青低声问皇上:“要不臣去把他们赶走省得他们污了顾大人的眼。”
皇上脸色已经越来越差··他眼见着那么多人跟衙门的人说理都说不通,就只觉得气急··……更没脸见阿愿了··他想,即便无法拥有阿愿,也至少要给他一个太平盛世,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做想做的事。
可自己才来这儿两天,便亲眼见到了一起官府欺压商贾民众的事件……·越想脸越黑,龙彦昭的唇角紧绷··看来等收拾完北戎之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里面亦是争吵不休,已经不需梅掌柜说话,在里面的书生都纷纷一番慷慨陈词,与那些捕快辩论上了··几名捕快哪里辩得过读书人,但也未将这些还没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放在心上,恼得狠了,便发起横来,只扬言道:“若有不满者,也可与咱们同去衙门说理去先好好招待你们几天几夜,能让你们说个够了吧”·他这样言语上一威胁,那几位替明岳楼说话的气焰边消退了一些。
眼瞅着便要应试,谁也不想惹麻烦·若真被抓了进去错过了考试,这一趟江南便白来了……·但梅掌柜也未叫他们为难,那捕快话音才落,他已经说道:“即便是官府也不能随意缉拿,将人关起来,官爷,您这未免欺人太甚。”
捕快们并不以为意,只是放肆笑道:“梅掌柜,我看你还是没有理解……”·“真是放肆”·眼见着那捕快要向顾景愿的方向靠近,龙彦昭再也忍不了,正要令卓阳青带着几个人将那些捕快们全部制伏羁押,就见人群拥挤的后面,骤然有一书生气质、却身着官服的人出现。
他一道声音发出去之后,众人回头,只见这人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服……制作极为细致,款式也不似知县大人常穿的那种……·生子强强爽文打脸·这人面白无须,文质彬彬。
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同样穿着官服……只不过是武官制式的,同样不是地方官员有资格穿的衣服……·没错,但凡是稍有眼光之人,单看这一行人的穿着,便知道他们是从京城而来。
而联想到最近的乡试……恐怕这几位京官便是被下派到地方主持乡试的官员其中还有主考官也说不定·里里外外准备参加考试的书生们愣住了。
至于其他围观百姓,眼见这几个人穿着如此正式,举止如此气派,即便看不出这是京城来的,也纷纷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再说到那几名捕快,他们更是认识这几位京中官员的,尤其是那为首的礼部官员。
——这几位于此处落脚还是县令亲自接风招待的,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得记住这几位爷,又怎么敢得罪··是以见拨开人群走入正堂的是他们,那几位捕快立即过来行礼。
·“纪大人,您这是出来巡查还是……”·那为首的捕快笑脸盈盈,却扑了个空··只见他口中的那位纪大人直直越过他,直接向……他背后的梅掌柜深深地作揖行了一礼。
“学生参见老师·”·“……”·捕快们愣在当场,而众目睽睽之中,那京官也的确是走到了……梅掌柜的面前,模样特别恭敬地说:“学生来此处多日,一直忙于各项主考事务,今日方有时间前来拜会老师,望老师切勿怪罪。”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那两位禁卫更直接··他们直接单膝跪地,正跪在梅掌柜面前,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参见侯爷”·第49章 我心向阳·“侯爷……”·“什么侯爷”·“”·围观百姓惊诧,楼里楼外的书生们都跟着纪大人一起,齐齐将目光投向顾景愿的方向,包括明岳楼中的伙计也直接被吓傻了。
尤其是穿着官服的硬朗军爷们给这位梅掌柜又是行礼又是下跪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架势,众人愣住过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也跟着那些京官们一同跪下行礼。
那几个方才还仗势耀武扬威的捕快则干脆愣住,纷纷僵硬地转身,互相看了看彼此以后,发现别人都跪着,只有他们几人还站着……·这哪儿行呢,也来不及去思考许多,他们也干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行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叫什么,就只能跪着··一时间整个儿明岳楼里里外外跪倒了一片··唯有一人,身着月白色的衣衫屹立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柏,又像是料峭雪山上的一枝红梅,凌寒怒放,不胜妍丽。
顾景愿呆立着看向门外,藏于袖中的手指轻颤了几许··但也仅是一瞬间的怔愣,其后他很快回神,亲自躬身去扶纪廉··“纪兄,您这是作甚真是折煞我也。”
他眼睫连续颤动了两下,眼见万民跪拜的景象,立即道:“起来,都快起来·”·“是·”·纪廉后面那两名侍卫起身,其他人见状,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站起。
只是里里外外都又响起热烈的议论声,有方才从明岳楼门前经过的,见这边动静这么大,不禁都跑来询问:“怎么了里面怎么了”·“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呀,那梅掌柜……不知怎么就成了侯爷了”·“当真是侯爷你们没有听错”·“哪儿能有错呢,你没看见那几位京官都在跪他吗”·“大宜朝世家众多,少不了隐姓埋名隐居于此的,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那位绛红色朝服的很明显就是礼部今年派来此处监考的大人啊不是主考也是副主考,我没听错吧他叫梅掌柜什么……老师”·“可那梅掌柜……看上去可丝毫没有权贵之气啊,我听说京城权贵大部分都骄奢- yín -逸,可梅掌柜却极度平易近人。
前日不是还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书生吗家里没钱,出来赶考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秦淮两岸的酒家,家家装饰得风雅别致,家家晚上都有文试擂台,可真正重视读书人的,我看也就只有梅掌柜一个……”·“兄台,你这样说倒是提醒在下了……你们不觉得梅掌柜与传说中的那位……就是按京城和两河中流传出的对那位的描述,这位梅掌柜也完全符合啊”·“……你这样一说……我记起来了好像从前就有人说过,说梅掌柜之风韵标致,若单从外貌来看,恐怕就算是那位侯爷也顶天儿长成这样了……莫不是说……梅掌柜便是那……”·“极有可能极有可能连主考官员都叫他老师若不是咱们大宜的文曲星,谁能当得此称呼”·在百姓和赶考书生们的一致推论中,位于人群包围中心地带的梅掌柜已经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那几位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捕快们也自然听见了那么多的议论之声,只觉得心绪复杂,一阵心惊肉跳··——若梅掌柜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位侯爷,那他们这是得罪了一位多大的人物啊·完了全完了。
连再抬头去看梅掌柜那张姣好容颜的胆子都没有,几名捕快目之所及,就只有梅掌柜一双纤尘不染的白靴,以及靴边轻轻晃动的月白色衣摆……·“侯爷恕罪侯爷恕罪”··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先前最是嚣张的打头捕快还哪里顾得了许多,当先便磕头赔礼道:“是小人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也都是为县太爷办事,梅掌柜……侯爷恕罪”·他一磕头,其他人也跟着一同磕头。
先前还被吓唬着要被拘进牢里的书生们只觉得扬眉吐气··此时再看那梅掌柜,便不仅仅只是在看一位风骨名动金陵的斯文商人了,他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染上了向往和崇拜·若这位真的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大宜朝的向阳侯……·那岂不是……·有那种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先其他人一步陷入了疯狂。
正主就在眼前,各家酒楼请名书法家誊写的向阳侯的诗文都黯然失色,就更别提许多人托了大关系搞到的真迹了·真迹又怎么能与真人相比·……天·他们就住文曲星开的酒楼里,吃着文曲星家的饭菜·甚至他们刚刚还与文曲星对话了·曾有幸阅读过顾大人诗文的书生们都激动地哆嗦起来,若不是读书人普遍有种斯文气质,怕不是早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出声询问、甚至直接前来求取真迹了·至于普通百姓,秦淮河畔本就是文化发源地,大宜虽不重文,但此处百姓整日与来往的文人墨客打交道,也多少听说过他们大宜的文曲星的。
更何况文曲星不止文采出众,还做了不少好事··向阳侯又有谁会没听说过呢·这里头要说最兴奋的,应该当属明岳楼中的伙计了··他们多半都是自去年明岳楼开张时起便跟着掌柜的——若不是他们掌柜是极赏罚分明又有担当有责任心的好掌柜,全然挑不出一点错处,他们也不可能一跟他便是一年,也不可能心这么齐·于是有时候也不免要去想,他们掌柜还这么年轻,到底是如何做到如此品行高洁又手腕强劲、十全十美的。
而如今,一旦将掌柜想象成那位十几岁便高中状元,短短三年便在朝中做出斐然贡献的文曲星时……便不觉得奇怪了·所有疑惑都迎刃而解·连只手遮天的摄政王都能扳倒,他们掌柜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为了惩女干除恶一路卧薪尝胆含垢忍辱,拥有如此心怀胸襟,单是经营个酒楼又有什么难度·若他们掌柜真的是文曲星顾大人……·那就不奇怪也不违和了·一点都不违和·不管到底是不是那位向阳侯,店中伙计们看自家掌柜的眼神中已然带上敬仰之色,好像已经无比确信这位便是他们大宜的文曲星。
其他人也陆续陷入疯狂境地,恨不得这就经主考大人之口获得一个准信儿,进而赶紧出去奔走相告,说自己亲眼见到顾侯爷了,他们大宜的文曲星·但此时,纪大人显然并没有领会到民众的渴望和意图。
纪廉是个读死书的人··虽在书本上颇具见解和才华,但其余方面完全称得上是不解风情··两年前经顾大人一番提点和鼓励,他已经在去年的殿试上高中。
虽然只是位及榜眼,与状元郎相差一步,但皇上还是将他安排进了礼部··那时候顾大人已经不在朝中,但皇上却安排他走了顾大人的老路·这对于纪廉来说是分外鼓舞振奋之事,尽管不知侯爷究竟为何离京,又去往了何处,但纪廉仍旧在心里奉他为老师,日夜受他激励,砥砺前行。
是以从上任那日起他便日日殚精竭虑,处理公务,继续埋头苦读··也正因表现得过分突出,才学品- xing -在朝中也逐渐被人所悉知,这次他才得以面派到这江南贡院来主持乡试。
顺便一提,他也是在参加殿试的时候才知道……昔日那位与顾大人同进同出之人便是当今圣上·当时时隔数月,纪廉时时刻刻想着的都是被自己奉为老师的顾大人,对那位黄公子的印象已经变得稀薄了很多。
唯一记着的便是当初一起喝茶的时候,黄公子全程都是一脸愠色的模样,面色- yin -沉可怖……简直与大殿之上、龙椅之中的皇上一模一样·……当初第一次之时,纪廉还觉得这位黄公子大概是世家秉- xing -,脾气不好,所以一直面无表情。
但殿试那日见皇上仍旧是个面部- yin -沉晦涩的模样,纪廉便确定了,天威如此,皇上就是皇上,或许这便是帝王的威严··总之那日,纪廉如常发挥··当时的他也不知,自己竟然还会有今日被派来江南、再遇老师的机缘。
得知老师便在此处也只是一个意外··纪廉本身就是贡生出身,对科考之事自然分外重视··即便是小小乡试也未曾马虎,落脚第一日便着手安排各项事宜。
他是听闻秦淮河两岸每晚都会举行热闹的文试擂台比赛,本着提前见识见识考生们的实力,也是想要趁机与人畅谈交流,纪廉百忙之中还是抽了些时间,于昨晚出来观赛。
第一家选的便是声名在外的明岳楼··听闻明岳楼的赛制最合理,奖赏也最丰富··并且那里的擂台设计、食物供应、伙计服务也是最让人满意的,因此名声最响,呼声最高。
没想到提前来到这里、占了个好座位,他便一眼看见了坐于二楼隐蔽位置的顾大人·不会有错,虽然眉上已经没有了那道疤,但顾大人的一言一行还被纪廉记在心中。
虽也只过一面,但奈何终身难忘·只可惜昨日大人与那姜姓的才子提前双双离开……·纪廉即便无比激动,也仍旧奉行君子之道,没有趁夜打扰,而是选择今日再来正式拜会。
可到了今日,他人还未接近这里,便看见明岳楼门口围满了人··稍一旁听他人谈话,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此处的知县因私欲公然为难商贾·生子强强爽文打脸·……简直是岂有此理·即便那被为难之人不是顾大人,纪廉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他曾经便被京城中的纨绔们强行霸占过田地,最知这样的不忿和苦楚··如今在朝为官,即便不是自己管辖之事,眼里却也容不了沙··更何况那被欺压的还是顾大人·像纪廉这种直脾气头脑又一根筋的人自然难以忍受,便有了方才这一幕。
如今亲自被自己奉为老师的向阳侯扶起,想起对方其实从未收过自己做门生,不免又觉得有些羞愧··他道:“方才学生一时冲动,兀自唤作大人为老师,还请侯爷原谅。”
言罢,他也没有对众人解释顾景愿身份的意思,只是指着地上不住磕头的捕快们说:“大人,该如何处置他们”·顾景愿自然不会因这种小事便跟他计较,只是如今身份被叫破,便再难以遮掩。
他方才也是在思索这其后一系列的相关利弊,听纪廉问他问题,便道:“自然是公事公办·”·稍稍垂眼看着那几名捕快,顾景愿道:“知县大人认为我这里存在隐患,按律我当带着一应文书手续去衙门解释,再由衙门派人前来检验。
若只是误会,半日便可解决·是以各位官爷,这楼便不用封了吧,梅某这就动身与各位回衙门·若当真不合格,再封楼也不迟”·那几位被侯爷称作官爷的捕快们:“……”·登时更加抖如筛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哪里还敢封楼了知县大人之令又算什么今日之后县令还能是县令·……最惨的便是他们这些人了得罪了不知哪路神仙·纵然侯爷如今并没有怪罪,但得罪了侯爷,以后哪还有衙门敢收留他们·尤其是那为首之人,回想起方才他还贴侯爷贴得那样近……·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被自己奉为老师之人沾染了官司,说要亲自去衙门跟县令解释,纪廉又哪能儿不作陪·他陪着,那两位跟来保护他的禁卫也就自然要陪着。
·——这两位都是有品级、在皇宫里都能带刀的侍卫,走到那里都杀气十足·在前面开路的景象也颇为气派··最主要的是听说那明岳楼的老板其实是位侯爷,还极可能是那位朗月清风似的人物,他们大宜朝百年一遇的文曲星……·不管是百姓还是暂住在附近的学子,都疯了一般赶来瞻仰文曲星,路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说,场面也的确是壮观,轰动全城。
但即便是这样,与那京官同行的梅掌柜身边,仍旧是被围观群众自动形成了一小片隔离带··都不需要那几位捕快的保护··好像只要能够近距离瞻仰万一就够了,没有人敢真的去靠近这个人。
不仅是因为梅掌柜的外表过于俊秀,单是贴得近了便会叫人觉得脸红··还因为他可能是那位·那位神圣而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又怎么可能于近处亵玩。
所以彻底被轰动了的金陵城中,此时响起最大最多的声音便是“别挤”,“退后”这样的声音··也是见到这么多人环绕,纪廉才堪堪认识到什么,不禁扭头望向顾景愿:“大人……下官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顾大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竟颇为无奈地笑了。
“没什么,纪兄也是为我着急,急着要帮我·”·“大人……”纪廉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面颊··一路被人群簇拥着向衙门行进,他们经过隔壁酒楼的时候,那位传说中的知县亲娘舅已经在想如何跑路的问题了。
他方才听见隔壁的动静,便已经被惊掉了下巴··想想自己不仅派了一群小混混过去闹事,还请了姐夫出面,封他们的店……这么多混账事……·小舅子忙命人去通知自己姐夫这里的情况。
这会儿隔着人群,远远望见那人群簇拥之中的贵人……只觉得什么都晚了··都被京中官员知道他们以权谋私了,他姐夫这乌纱帽……·顾景愿等人还没走出去多远,知县大人便已经匆匆赶过来了。
他连轿子和马匹都来不及乘,一溜小跑呼哧带喘,这会儿也顾不得沿途都有百姓观看了,待望见纪大人与他身边的那位以后,便直接挤开人群,跪倒在了顾景愿的脚边··“微臣有眼不识泰山有眼不识泰山求侯爷恕罪侯爷恕罪啊”·顾景愿停下脚步。
他手中还拿着方才官府给他的通牒,以及自己开店的一应许可文书,身姿挺拔玉立,神色淡漠地问:“蔡大人,这是作何”·“……”·侯爷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丝毫起伏,这种时候对方越冷静,蔡知县便越觉得慌乱。
他不管不顾地告饶求情:“下官不知侯爷的真实身份,多有冒犯,还请侯爷海涵饶下官这一次”·就像他先前派来的捕快一样,蔡县令当街跪伏在地上,向侯爷磕着头。
但在百姓们指指点点中,那位站在他身前的侯爷却不为所动··顾侯爷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他说:“蔡大人不知道我的身份,这不是罪过·我也未曾因此开罪于你,你如今这般请罪却是何意”·“……”·原本不住磕头的蔡县令动作一顿。
正是暑伏天气,这位侯爷的语气也很正常,但他愣是冒出了一身的冷汗··蔡县令稍稍直起身来,抬头去看这位不知为何要隐姓埋名做个小酒楼掌柜的侯爷……·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待与侯爷对视了一眼后,县令大人忍不住用衣袖抹了把自己额间的冷汗。
……如此俊美的容颜,这英俊的眉眼……他都见过这位梅掌柜不止一次了,怎么就没想到这可能是离开朝中的那位呢·蔡县令现在是追悔莫及。
这种时候即便是顶着全秦淮百姓的质疑以及天下考生的白眼,他也得硬着头皮挺过去了··蔡知县假意没听见他人的议论之声,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尝试向侯爷的方向靠近,却没那两名穿着官服的禁卫拦了下来。
身前隔着为出鞘的长剑,蔡县令吓得立即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并无恶意的同时,他还是尽量靠近梅掌柜,小声对他说:“侯爷,这里人多嘈杂,天气热,日头又正足,您不如随下官回府,咱们借一步说话”·虽然摸不清这位侯爷的身份,但蔡县令的想法是要与梅掌柜单独谈谈。
只要能谈,那便还有挽回的余地··但他这次显然踢到了铁板··圆融方式完全行不通·因为侯爷并没有要动一步的意思··他就只是驻足立在那里,雪白的靴子踩在被日头晒得滚烫的石板路上,神色沉静又坚定:“既然蔡大人已经亲自过来了,那有什么话咱们不妨便在这里说。”
说着,他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蔡知县,里面都是清明和公正:“身为此地的父母官,大人还有什么是需要刻意回避百姓们的么”·“侯爷……您……”蔡大人有点下不去台。
他又看了看侯爷身边的纪大人……罢了,这就是个书呆子,他也未指望对方能够看眼色帮自己一回··既然对方丝毫不给他这面子……·蔡县令突然眼珠一转,也豁出去了。
他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当街跪倒求情的场面,脸色一改,道:“也没什么大事,下官这次过来,乃是听说梅掌柜声称自己是向阳侯……若真是侯爷来到了咱们金陵府,还请侯爷出示身份证据。
若不是……冒充当朝重臣,那可是重罪梅掌柜,这一回能请您跟我走一趟了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梅掌柜还没开口,旁边的纪大人已经听不下去了,与他理论道:“什么叫声称自己是向阳侯别说侯爷从未这样做过,便是有提到过,又怎能与冒充朝廷重臣之罪相关”·“下官也是按朝廷规矩办事。”
蔡县令冲纪廉象征- xing -地一拱手,道:“若下官没记错,纪大人仅是负责江南贡院的事务,至于该如何做这里的父母官……就不劳纪大人指点了。”
·“蔡大人,你……”纪廉虽然并不口拙,但在这种无理也要辩上三分的人面前却说不出来什么··不过此时也不用他讲话,梅掌柜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天生俊秀的容颜让他的存在感总是很强烈,稍微开口,周围便自动安静下来,只想听他说··梅掌柜声音淡然平稳:“现在的重点不是我是谁,而是大人为何仅凭简单的投诉举报,便要直接封停我明岳楼七日”·说话的时候,他重新望向蔡知县,目光如炬。
似乎从来都只有谦和有礼的一面,时间久了便会令人觉得这是个温柔似水之人··乍对上梅掌柜堪称凌厉的双眸,蔡知县视线下意识躲闪了一二,竟生生向后退了一步·他退一步,梅掌柜便进一步。
能在文试上辩得过全体昌国使团的人,即便极少再与人争辩,口齿也依旧是清晰伶俐的··只听梅掌柜说:“朝廷的哪一条法律规定,单是受人举报便要封停七日的若我不是什么侯爷,大人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封停我七日了么换句话说,若我真是侯爷,这七日封停便不必受了么”·他步步紧逼,蔡县令也只能步步后退。
他更加胆颤··不仅完全回答不了对方的问题,更是被眼前这位身形瘦弱的青年的目光给吓的·单从对方那只是单纯看着你便令人倍觉凉意的眼神来看,他现在已经无比确信这人就是侯爷了……·至少绝对不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哪里会有这样的气势又哪里会有如此淡定从容的反应·蔡县令心里叫苦不迭。
要怪就怪他那位小舅子来找他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动笔下了一道文书,直接在里面写了个七日的字样··……他是真的没有多想,这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以前从未出过事。
真的只是顺手一写··反正到时候店铺封停以后,他再派人慢慢“检查”店中所有的设施是否安全,也能拖上个七日,谁想辩驳谁想来查都没有用,他都是按规矩办事。
却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仔仔细细地将那文书看得一字不落·而且还第一时间揪住了关键字眼·现在那文书就在对方手上,上面还盖了官府的大印,他想不承认都不行。
蔡知县已经无比确认再这样下去,自己的乌纱帽势必是保不住了··为今之计,也只有破罐子破摔··他当即暴跳起来,指着梅掌柜的方向说:“既然没有证据,那便是冒充朝廷重臣来啊,将这人给本官拿下押回去再说”·“谁敢动”那两名禁卫立即抽出随身佩剑,一左一右将二人大人保护在中间。
可蔡知县也是早有准备,他已将自己衙门里剩下的捕快以及家里护院的家丁全部带上·包括先前那几个前去封店的捕快,也迅速领会到了县令背水一战的决心,不禁冲了上来。
四个人很快被一众捕快家丁围住··蔡知县向后退了两步,扬声道:“冒充朝廷命官,该当重罪给我拿下”·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围观百姓们大多还处在云里雾里,有些人是看明白蔡知县在故意贼喊捉贼,但这边已经刀剑相向,打起来了,他们又哪里还敢看热闹·为免被伤及,这些人立即向四处奔逃。
倒是有些书生已经认定梅掌柜便是向阳侯顾大人,不忍大人在此受辱,虽然很怕,但还是坚持没有走,试图与县令理论··蔡县令哪里还有心情与这些书生理论,他就是要以暴力将向阳侯和纪大人带回去。
若过程中他们反抗,“不慎”遭遇了什么,那也是他在缉拿冒充朝廷命官的贼人中误伤了大人··朝廷可能会怪罪··但至少不是等他滥用职权的事情被传回京城以后,便直接丢了乌纱帽。
——京中从去年起便开始清理纨绔的世家子弟,皇上如今最见不得有人滥用职权包庇亲属,若此事真的被传回京城……·蔡县令当即指挥属下:“他们都是贼人提前串通好的,所有帮贼人说话的一律给本官拿下”·“还愣着做什么乡试如此重要的时期,竟然有人冒充朝廷重臣鼓动学子试图谋利都给我拿下”·眼见着那些捕快和家丁冲了上来,纪廉下意识地护住顾景愿,眼睛紧紧盯着那些个凶神恶煞的捕快,紧张道:“这蔡知县竟是要造反了是下官疏忽了,大人,您快退后,别伤了您……”·“大人……”·纪廉话音未落,便觉得身后一空。
……正被他护在身后的顾大人已经腾身而起,凌空从众人头上跃过·月白色的衣衫在空中划出一个皎洁明丽的线条,纪廉怔愣地抬头看向那道削瘦的背影,就只见在兵戎相见、那些保护着他们的书生就要被捕快和家丁触及之前,顾大人雪白的靴子直接踩在了……知县大人的脸上。
……·混乱的现场,有一瞬间变得一片沉寂··蔡知县发出啊的一声惨叫,直接被踹倒在了地上··月白色衣衫的修长身影跟着平稳落地,一脚踏在对方因疏于锻炼而肥胖发福的胸膛上。
像所有人一样,蔡县令所带的捕快和家中护院家丁们完全没想到……看似文弱的梅掌柜竟然还能来这样一手·擒贼先擒王·县令大人都被他踩在脚下了……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竟不知道是该去攻击梅掌柜,还是去救自家大人……·“大庭广众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梅掌柜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微微垂眸看着蔡大人,身姿挺拔而凌厉,俊秀美好的面容犹如神仙下凡,说出的话也全然不容人忽视,字字句句敲在心上:·“蔡永进,宣鸿十八年的武举人,为官已有一十二载。
怎么,到如今你连我这三脚猫的功夫都比不过了么由此可见……”·他这话不无讽刺·白靴紧紧碾在对方的软肋上,使得对方半分都动不得,梅掌柜道:“蔡县令这些年果真是没少研究为官之道。”
“你……你殴打朝廷命官……啊”蔡县令顶着被方才踢出血的鼻子,再次发出惨叫。
蔡县令的确是先帝在时武举人出身的,他有些门路,妻子又是商贾之家,颇有些银钱,是以很快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县令做··小地方的县令与这秦淮两岸的县令还是不一样的,虽说为官多年还是个七品芝麻官,但能来这秦淮做县令,蔡县令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而事实也的确如顾大人所说,他自从中了武举人以后就再没练过武··——官场上的事情要复杂得多,他一个武人能走到今天已经实属不易,又哪有功夫再练武……·“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蔡县令惨叫:“他殴打朝廷命官,给我杀给我杀了他”·回过神来,那些个捕快和家丁们再次围成一圈。
他们也想在大人的惨叫声中冲上前去,只是刚刚梅掌柜突然露了那么一手,看上去还有余力,简直深藏不露·……他们也只是有个把子力气的普通人罢了,还真不敢莽撞地冲上去。
场面再次变得混乱,百姓们重新围了上来,都纷纷叫好··他们早看不惯蔡知县那套钻律法空子道貌岸然、其实就是滥用职权的为官之道了,如今见他被人踩在地上,只觉得大快人心。
有人甚至直接喊道:“侯爷为我们做主啦”·一边喊着,一边有人跪下,其他人见状便也跟着跪下··人山人海的街道再次跪倒了一片,蔡县令气极。
他好歹还是武举人出身,本身又人高马大,刚刚不过是被踢了鼻子,疼痛难忍暂时受人牵制罢了,这会儿气上心头,哪里顾得了那么多,一边挣扎起来,一边大声喊着:“还不快把女干人给我拿下你们是都不想干了么”·“……”·捕快们和家丁也知自己没有退路,见大人挣扎,他们也豁出去了,抽出长刀再次向梅掌柜逼去。
但就在这时,远处却有声音传来:“住手”·人群再次被拨开,金陵府的知府、知州齐齐赶到·蔡知县还未从梅掌柜的靴底挣脱出来,便见两位大人直接跪地行礼,膝行上前:“下官拜见向阳侯下官们来迟,还望侯爷恕罪”·第50章 我心向阳·金陵知府与知州带着各自衙役亲自赶到,今日这一场闹剧立马平息。
他们都没有亲自犯事,顶多算是律下不严,自然不会像蔡县令那样极端行事··再说他们可是被皇上的金令牌给叫过来的,谁知道陛下在不在周围就算陛下不在,那向阳侯在这儿总错不了,这种时候若再存心包庇,那才是真的不想要这乌纱帽了·生子强强爽文打脸·蔡县令的一众人手很快便被控制住。
他自己也被人五花大绑地从地上提起··蔡县令如今已是心如死灰,他刚刚是要打算背水一战,直接在这里便将侯爷等人处理了··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手下那么多人,各个都是酒囊饭袋的草包。
更没想到,侯爷竟然还是个能打的·当然最最想不到的是,为何自己上面的知州和知府大人都双双赶到了这里·时间如此巧妙,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从来便知道这位就是向阳侯·蔡县令想不明白。
情况也由不得他去再想··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咬死不承认自己是趁机犯上作乱,只说是想要确认侯爷的身份,对朝廷并无二心··但奈何百姓的目光是雪亮的,还有那么多明理的读书人在。
他想蒙混过关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今日若是知州、知府二位大人没有亲自赶来,若是侯爷真的被他们“请”回了衙门,或许他日这位蔡县令还能为自己辩驳,将黑的说成白的。
但如今二位大人亲自到场,有了依仗的百姓和书生们纷纷出面作证,蔡县令百口难辩··刻意捏造、诬陷朝廷命官、以掩盖他滥用职权的行为坐实,蔡县令连众多百姓的嘲笑和指责都顾不上。
他几乎是顶着全秦淮两岸百姓、以及大半个前来江南贡院赶考的考生目光当街向向阳侯磕头认错的··然而也已经于事无补··蔡县令被拉下去关押等待审理,后赶来的那两位大人干脆躬身垂首站在梅掌柜身边,连抬头都不敢。
此处人多,顾景愿也不愿与他们多说什么··只是说道:“既然是一场闹剧,二位大人公事公办便可,请回吧·”·“侯爷”·府衙们已经开始着手将周围围观的百姓驱散,两位大人在顾景愿转身之前叫住了他。
但面对顾景愿的回眸询问,他们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回轮到这两位齐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这位侯爷的身份他们倒是不疑有他。
主要是来的路上,那位手持皇上令牌的大人已经都跟他们交代过了··……说那是向阳侯,是皇上最重视的人·皇上一听说侯爷受了委屈便赶紧派他过来传唤他们过去了,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但如今,面对侯爷这样清清冷冷的模样,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看着办了·说赔礼道歉吧,好像更惨的是那蔡知县·更遑论蔡知县钻律法空子玩忽职守,他们这些做上司的即便要查也没有切实证据。
惩治下属也要按大宜律法办事,如果不是今日事情闹得这么大,万民都出来作证,他们还真拿那蔡县令没法子··说热情款待吧,看侯爷的样子,似乎是不想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若他真拿出侯爷的身份出来,整个金陵府都由他横着走··可人家来这儿待了一年多,直到今日身份才无意中被挖掘……侯爷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但要是真不款待吧……·据来传唤他们的那位大人的意思,似乎皇上就在这附近看着··……这可是皇上最重视的向阳侯·若真的不迎接也不表示,会不会有所不妥,进而引起皇上的不满·……·正当二人为难之际,转过身的向阳侯已经说:“梅某在此处便只是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罢了。
二位大人公务繁忙,梅某不敢叨扰,他日有缘再会,二位大人请便·”·“……”·他这样一说,倒是已经给两位大人指了一条明路。
声明自己在这里只想做一名掌柜,提前回绝了他们的款待之意,还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最重要的,若是日后皇上问起,那也可以直说侯爷并不想过分张扬身份,所以他们才没有招待。
到时即便皇上想追究也没有个理由··感念向阳侯考虑事情的体贴和周全,两位大人齐齐向他抱拳深鞠一躬,全当是感谢,并表示:“还请大人放心,蔡知县的事情我们一定秉公办理,给秦淮两岸的百姓们一个交待”·“有劳二位大人。”
顾景愿也向他们作揖··拜别以后,他再次转身··从背面看过去,顾侯爷的脊背挺得笔直,腰身束得很高··两袖清风,步履坦荡··只是背影有些过于单薄了。
……这样的向阳侯竟然能亲自将学武的蔡县令踩在脚下·留下知州和知府再次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匪夷所思··……以前也没听说过,向阳侯竟然会武啊·再说向阳侯离京一年多,期间皇上不一直都在北部打仗吗·因着皇上- xing -格突变,骤然变得残酷严厉了许多,京中百官都不敢再轻易提起这位顾大人——一个骤然离京,一个又骤然变了副面孔,谁知道他二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于顾大人的事,京中百官人人自危,便是地方官员也不能免俗。
二位大人再次不约而同地擦了擦冷汗,只觉得新知县任用要慎重再慎重,若向阳侯一直在这里,这次他不追究,难保下一次……·.·回到明岳楼中,顾景愿倒再没去前堂,而是亲自安排了一顿午膳,又将纪廉邀到自己的小院中,喝茶叙旧。
纪廉有些不好意思,他本意是要帮顾大人的,结果没派上用场不说,似乎还害得大人身份曝了光……·这便是他头脑一根筋引发的祸端··做事前只考虑青红皂白,却想不到更多的利害方面。
生子强强爽文打脸·虽然看不惯蔡知县那副嘴脸,但该说不说,蔡知县是真的将如何为官“参悟”得很到位··纪廉深刻自省后,直后悔得捶胸顿足··最后还是侯爷反过来安慰他。
“为官之道,单有才学已经不够·想做成事还得讲究方式方法·”顾景愿说:“不过我也仅是纸上谈兵,再多的事情还要纪兄自己体悟·总之你在朝廷为官,要处处小心才是。”
纪廉拱手说:“下官明白了,多谢老师提点·”·顾景愿却笑道:“纪兄切莫再叫我老师了,你我年纪相仿,只是纪兄虚长我一些,若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贤弟……”·“这怎么行”纪廉直接拒绝:“若无老师提点,纪廉便成不了今日的纪廉。
即便侯爷不愿做在下的老师,在学生心里您也始终是老师·”·“……”·后来顾景愿无法,只有任凭他随意叫了··反正他本身就不在意任何称呼。
其后,纪廉又与他说了一些京中这一年来发生的事··顾景愿来金陵一年多,远离京中是非,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听人说这一年中京城发生的变化··“陛下北征前将安王安置在了燕王府,由燕王亲自照料。
安王今年不过只有八岁,是以很多朝臣都猜测,皇上这是早就下了密旨,已经立了安王为储君·”·与昊王一样,安王也是先帝的亲子,皇上的胞弟··他母亲容妃位分不低,母家也有一些势力,但可惜安王刚出生不久先帝便驾崩了。
太后也不知是不欲与之计较,还是要给荣太妃的母家几分薄面,总之这些年母子二人在宫里避着太后的锋芒,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倒着实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倒不知皇上是如何想到他了。
皇上至今未有子嗣,太后原本看中的是昊王的嫡子,希望暂行立他为储,以固国本·谁想到出征前竟被皇上一口否决了……”·纪廉说着摇头,“而且今年年节皇上直接在北部过的,都未曾回宫,听说太后对此很是不满。”
纪廉刚入朝一年,对于皇上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并不很了解··他虽知道皇上与太后之间不和睦,但仍是按照常人的想法,一听说太后不满,便只以为她是念子心切,希望皇上回宫。
却不知太后的不满,还可能是皇上不回宫,那位宫外的昊王无诏便不能入京……·顾景愿原本还静静地用茶杯盖撇着茶水上面的碎沫子,听纪廉说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地停顿了下来。
修长素白的手指又轻轻地颤了起来,顾景愿轻抚掌中翠绿色的杯盖··终究是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听纪廉说··纪廉一看见自己敬仰的顾大人老毛病就犯了,说个不停,还有一堆问题想要讨教。
直待到快到晚上,眼见天都要黑了,才骤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告辞··顾景愿还想留他吃晚饭,但纪廉哪里好意思再打扰·嘴里直说着改日再来拜会,接连推拒过后便跑路了。
将纪大人送走,顾景愿如常回到房中,荣清正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孩儿,自说自话地教他认药··顾景愿:“……”·顾景愿无奈道:“晟儿才这样小,荣兄现在教他是不是有些过早了”·“学医就是要从娃娃抓起。”
荣清一脸理所当然道,接着又说:“外面那位什么大人终于走了可真够聒噪的·”·顾景愿已经伸手过去,熟练地将小孩儿抱在怀里。
“许久不见聊得自然多了一些,打扰到荣兄了晟儿方才睡午觉了么”·“睡了,才醒·”荣清说。
肉乎乎的小身体一旦被顾景愿接受,晟儿便开心地笑了起来··他方才还能咿咿呀呀地跟荣神医认草药,这会儿竟然再不看神医一眼,就只顾着蹬踹着小脚丫,要往爹爹怀里钻。
“小没良心的·”荣清在小孩儿的大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对顾景愿说:“晟儿没什么事,恢复得很好,将养个几年,再大一些便会与正常小孩儿无异。”
听他这样说,顾景愿稍稍松了口气··眉眼儿都变得飞扬了一些,真切笑道:“谢谢荣兄·”·晟儿生下时其实身体完好,是个健健康康的正常婴孩,只是刚出生不久便家逢巨变。
他父亲是江湖人士,因江湖纷争而受人追杀,还连累了妻儿··——晟儿的母亲在逃亡中丧生,小孩子被他父亲的旧部拼死保护流落到了顾景愿这里,被顾景愿收留。
·只是在逃亡中小小的晟儿也受了伤··且那些武林人士并不肯罢休,还在四处搜寻这小孩儿的下落……顾景愿无法,只能对外说是梅掌柜的儿子从降生时起便身怀怪病,其实也不过是掩盖孩子的身份罢了。
荣清说:“晟儿的病你倒是不用担心,有我在·只是今- ri -你身份败露……难道曜阳又要搬家了吗”·顾景愿目光清湛,闻言却只摇了摇头,显然已经做出决定。
其实他这一整日都在想这件事··若是没有晟儿的话,他大概会立即离开,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重新生活··不是被人认出有何不妥,而是本身便不想再以顾景愿的身份生活下去。
而一旦被旁人知晓他就是向阳侯,也自然会带来许多麻烦,这都是他不喜欢的··他原本的计划也是在秦淮河畔稍作整顿停留,顶多停驻一年半载便继续南行··但现在有了晟儿……·如今外面的情势,晟儿生父的仇家还在四处紧锣密鼓地搜寻他,要置他于死地。
生子强强爽文打脸·幼子何辜,顾景愿不忍小孩儿被害,所以便将先前他收留的一些少年都安插在这明岳楼内外做护卫··但仅是这样,顾景愿也并不能安心··他在此处开店,多少也与那些江湖人打过交道,知道对方的残忍之处。
顾景愿也会担心有一天晟儿的身份暴露,他保不住他··但今日自己是向阳侯的事情曝光,反而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武林中人打打杀杀都有自己的规矩,轻易并不会与朝廷有所牵涉。
是以若自己是向阳侯,是受百姓拥护爱戴的顾大人,即便手中并没有兵马和精良护卫,想必那些武林人士也不会轻易招惹··少被招惹一些,晟儿的真实身份便愈加不易被人察觉,安全方面也就多了一分保障。
顾景愿只觉得自己如今什么都顾不了了,只要他怀里的小孩儿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你啊·”荣清叹气,恨道:“你也要考虑考虑自己啊”·他说着,握住顾景愿的手腕,已经单指摸上了对方的脉门。
顾景愿任他把脉,还是抱着晟儿,单手轻轻拍着他肉肉的小身子,笑道:“我哪有什么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如今有了晟儿……这一切不都好多了。”
“是啊是啊,你儿子最可爱了,连他爹的心疾都治好了·”·荣清这般说着,已经把完了脉··道:“用了两回木竭子,曜阳的经脉已经比从前畅通了许多。”
“嗯·”顾景愿笑着点头,“我现在多少能使出一些内力了,都是荣兄的功劳·”·“那也是你自己肯努力·”荣清说,说着又叹息:“可惜先前杨晋找来的木竭便只有这么多了,这草药又只生长在西域奇诡之地,太难采摘,堪说百年难遇,真是可惜若是一直坚持用,或许曜阳可以恢复往日八成实力也说不准……”·顾景愿却对这事看得很开。
或许已经将那个人的遗愿完成,再听这个名字他反应都变得淡然了许多··轻轻摇晃着怀里的晟儿,他却是无比释怀地说:“好与不好都是命·”·若说有遗憾,那也是他现在的身体太废,以至于想保护晟儿却完全发不了力。
不过好在还可以用其他手段防备,所以顾景愿也并无遗憾,只是说:“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谁在外面”·原本自带风情的桃花眼乍然向窗户的方向望去,顾景愿的眉宇间一瞬间锋芒毕露。
但待意识到外面之人是谁时,他指尖稍颤了一下,将晟儿交给荣神医,直接翻窗追了出去·.·却说白天,蔡县令被押回府衙以后,混迹在人群中的龙彦昭也没有立即现身。
他还处在一种激动到浑身发颤的状态中,难以自拔··没人会比他更激动··在看见阿愿腾身而起的那个刹那,龙彦昭差一点惊呼出声·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阿愿当年的模样。
——全草原的骏马都比不上他的脚程,当初阿愿亲自上场骑马打猎,是何等摄人心魄的惊人场面·意气风发,少年英才··那可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阿愿未曾那样出色过,或许他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疯魔··也正是因为见到过少年最强劲的一面,所以才会因他所失去的而感到心痛··所以当再次看见顾景愿腾身而起之时,龙彦昭便激动得险些热泪盈眶。
都恨不得给这捉弄人的苍天跪下··龙彦昭此时,才稍稍理解了一些纪廉面对顾景愿时的心态··只不过纪大人崇尚的是顾大人的文采··而他念念不忘向往追逐着的,则是顾景愿的风华绝代。
心情久久难以平静,龙彦昭想不明白喝了化元汤的阿愿是如何重新习得内力的··不过这也不重要··他已经不是心里完全装不了事的年纪了,虽然心情激动,又有万千疑问,但他还是重拾心情,率先召见了金陵知府和知州。
金陵府属于大宜朝的重地之一,是经济文化的重要之都··竟然会有秦淮县令那样公然作恶、颠倒黑白之人,龙彦昭身为皇帝又怎会姑息·他亲自提审了蔡县令,连带着他那个背后使坏的亲娘舅也一并处置了。
而后着实将金陵知府教育了一番,又吩咐了他们一些事情,待将这里的事情全部安排完毕后,已经是傍晚了··按理来说,依照计划,也该是启程回北部的时候了。
但龙彦昭在府衙内磨蹭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一路避开人群,直直来到了明岳楼··就再看一眼··白日,他混迹在人群中站在明岳楼门口,就在阿愿的身份猛地被纪廉挑明之时,万民跪拜的那个空档,龙彦昭稍一发愣,便躲闪慢了一步。
等到他闪身躲到一边的时候,只觉得心又紧张得快要从胸腔蹦出一样··——他不知道阿愿是否看见了他··很怕被他看到··却又忍不住,想要在人群当中再多看他一眼。
脑中全部都是一身月白色常服的阿愿凌空而起的画面,激荡的心情一整天都没有消退··虽然已经明知道连内力都恢复了,阿愿的生活当再完美不过,压根儿不用自己- cao -心。
·但……·就再看最后一眼··龙彦昭屏息提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顾景愿房间的屋檐上··上一次过来他已经知道阿愿的房间是哪个了……这次轻松摸了过来,他就这般趁着夜色,安静地趴在外面的屋檐上。
龙彦昭也是艺高人胆大,自信若不私动,便不会被人瞧见··生子强强爽文打脸·但其实,成功趴上房顶的皇上心里还是苦··因为怕被阿愿发现,是以完全不敢乱动。
便造成了他也就能听听动静,最后再看一眼阿愿什么的……做不到,不敢动··根本就不敢动手掀房檐··九五之尊生无可恋地瘫在屋顶··而后就听着荣神医说:“是啊是啊,你儿子最可爱了,连他爹的心疾都治好了。”
……心上不禁觉得有些疼痛··像要滴血··这两日他也一直都在想这孩子的生母可能是谁··得出的结论便是,谁都有可能。
虽然未在这院中看见任何一个很像是主母的人,但……·算了这个不能想··一想就会头疼得要命··龙彦昭继续静静地听着··便听他们提到了……·原来阿愿的内力,便是那木竭医好的吗·……还未有全好·只生在西域奇诡之地的木竭……·心情再次陷入激荡之中,仿佛看见了曙光。
以至于龙彦昭一个不注意,便泄了一口气息·阿愿警惕的声音自里面传来,龙彦昭再不敢耽搁,立即飞身从此处逃离·他速度很快,但未想到,阿愿此时的轻功却已经不慢。
——龙彦昭一身漆黑的衣袍融入夜色,后面紧追而出的顾景愿竟然只落了他几步·“站住”·阿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自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中,龙彦昭听不出对方的情绪,也并不能清晰地判断出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不敢回头··怕阿愿看见他··怕阿愿发现是他··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紧紧地握掌成拳,龙彦昭狠下心肠,再一次提速·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跑,身影双双从秦淮河上空掠过,最终竟从人群浩瀚的市井来到了人烟稀少处,又从人烟稀少处来到了干脆无人的地方。
四周已经没有了亭台楼阁,只有一条长长的蜿蜒河水··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跑到了秦淮县外空荡的平原间··头顶是一轮高挂的圆月··周围再无房间屋舍可以掩盖身躯,发觉身后之人竟然还在穷追不舍,龙彦昭左右为难,不知是该停下来还是该继续跑。
前方便是一处茂密的丛林,或许跑进去,视线受阻,阿愿便再也追不上他了……·“站住再说一次,你给我站住”身后再次有叫喊声传来,阿愿的声音已经不似最初时那般富有底气。
眼瞅着便是密林,龙彦昭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随后他一咬牙,仿佛下一刻便会飞身扑进其中··但就在这时,青年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龙彦昭”·“扑通”一声,一身内力骤然间全部泄掉,再提不起一丝力气,龙彦昭直接落进了河里。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扑通一声响,顾景愿也跟他一起,落进了这河水之中··龙彦昭瞬间挣扎着站起身··此处的河水水位极低,他直起身来,水位也仅到他半截腰身。
慌张地回过头去看顾景愿,就只见同样落入水中的阿愿一身衣袍和黑发皆已被打- shi -··他抬起头来,头顶倾洒而下的明亮月光中,几缕乌黑的秀发紧紧地贴着他的面颊,将他原本白皙如玉的一张脸衬得更为白璧无瑕。
顾景愿喘着粗气··这样长时间的运用轻功对他来说显然十分吃力,他神色看上去都变得有些憔悴,一双桃花眼痛苦地张着,眼眸轻眯,嘴唇轻抿··但还是固执地抬着头。
他问龙彦昭:“你要去哪·”·“阿愿……”龙彦昭发现自己的嗓音太哑,哑得像几生几世都未曾说过话一样··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只是对着顾景愿的双眸,听他问:“你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又要为我去摘那木竭了”·声音不复往日的平淡,或许是不住喘着粗气的缘故,倒叫人很容易听出他心绪的起伏。
平坦空旷的平原上,二人相对而立··时间仿佛静止了··又像是那条那条静静流淌的河流一般,一切都从未停歇过··顾景愿的眼眸也有些发红。
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上午便看见了这个人,当时还以为自己眼拙,认错了··直到金陵知府知州不请自来,双双赶到,顾景愿便已经再明确不过——是皇上亲自驾临了此处。
而从方才,察觉到偷听之人便是龙彦昭、当龙彦昭不欲与他想见,埋头就走时起,他便猜出了他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许久许久,顾景愿的心绪都没有如此起伏巨大的时候。
像生怕对方一转眼便真的去了西域,他不顾一切地冲他喊道:“我说了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你到底懂不懂”·眼眸睁大,长长的睫毛抖动着。
成为顾景愿以后的第一次,他这样歇斯底里地喊:“龙彦昭”·……·他喊他的名字··明镜如水的月光里,他这样喊着他的名字。
龙彦昭眼眸剧烈震颤,满眼都是面前这个削瘦挺拔的身影··就正如他早已被塞满的心房,里面满满当当,装着的都是这一个人的身影……·龙彦昭再也忍不住。
他抬步,与脚下- shi -滑的鹅卵石做着斗争··生子强强爽文打脸·他披荆斩棘,逆流而上··好不容易,他终于走到了顾景愿的面前··视线从对方白净的面庞掠过,他近距离地、疯狂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一双薄唇。
而后,他无法自持地,紧紧地抱住了顾景愿··他抱着他,埋头亲吻着他被河水打- shi -的面颊,试图去碰他的唇··……·好像已经足足跨越了一整条漫长汹涌的河流。
他们浑身疲惫··他们激烈颤抖··但他只想拥着他,紧紧地拥抱着他,将他嵌入骨血··阿愿……·终于重新环上那截窄腰、将这具日思夜想的身体再次拥抱进怀内,终于重新尝到他的唇……·龙彦昭激动得无以复加。
激动得什么都无法思考··他希望时间能够静止,流淌的河水可以暂歇··希望不要再有日升月落,希望生生世世……·阿愿的嘴唇很软··有些微微凉。
龙彦昭刚刚触及那两片薄唇,便被人轻轻推开··顾景愿已经扭过头去··那边轮廓鲜明的侧颜对着他,不与他对视··紧接着便是自他怀中挣脱。
……原来时间也仅仅只是过去了一瞬··两只手臂间一空,怅然若失之感再次袭来··然而对面的顾景愿也依旧风韵标致,风华如故··“阿愿……朕……”·顾景愿无比平静地站立在他的面前。
龙彦昭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再与顾景愿想见时的场景··但在那些无穷无尽、充满热烈缠绵的幻象里,却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相顾无言··……·很久以后,顾景愿才终于开口。
问的却是:“皇上攻打北戎是为了我么”·“不,我不是为了你·”龙彦昭下意识地回答说··就如同先前他早已编排好了的一般。
他的确有千万种攻打北戎的理由··诸如北戎骑兵屡次三番骚扰大宜边境,连他们大宜的少将军都葬身于那里;诸如大宜如今兵强马壮,国库充盈,若不趁机收服北戎更待何时·又诸如大宜与北戎积怨已久,早晚都会有一战……诸如、诸如……·当初他是如何说服燕王和丞相他们,支持自己进攻北戎的,他都可以拿来说与顾景愿听。
但对着对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龙彦昭却什么都说不上来··因为不能否认的是,刨除这些外在因素,他执意要攻打北戎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往事不可追。”
顾景愿的声音彻底恢复冷静··他已经转身··“过去了便让它过去·”·月白色的衣袍被河水打- shi -,服帖地包裹着他细瘦的腰身。
龙彦昭看不见他的脸··亦不知他如今,是作何表情··他就只能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听顾景愿说:“陛下已经放我自由了,便不会,也放了自己么”·第51章 我心向阳·清冷的月光下,龙彦昭咧嘴笑了。
“朕没有不放过自己·”·他看着顾景愿的背影,仿佛只手便可将对方的腰身捞住··却又觉得他是那样远··无法跨越的鸿沟阻隔着他们,牵绊着他走近顾景愿的脚步。
明明那样近……·却触不可及··龙彦昭极度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声轻笑··他说:“阿愿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朕也是单凭意志,只做自己想做的……有什么问题”·“可你是九五之尊。”
说到这里,顾景愿又蓦地转过身··他身姿挺拔而凌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恍然间似乎已然变成了昔日阿启的模样··顾景愿说:“皇上做事前要考虑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臣教过你的,难道你都忘了么”·“朕没有忘·”·被凶了,但看见这副模样的顾景愿,龙彦昭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尽管知道阿愿是故意的,故意要将他骂醒。
但龙彦昭还是眼前一亮,解释道:“朕没有不顾及天下苍生·你看这金陵府便知一二,朕虽然率军北伐,但与民生无碍,这里仍旧是清河海晏歌舞升平……阿愿,朕……”·“可皇上若是有碍呢”顾景愿骤然问。
龙彦昭的话被打断··不似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顾景愿一双桃花眼布上厉色,他直视着他,缓缓说道:“若是皇上有事,这天下还有太平可言吗”·“您将安王送往燕王处,又启知日后的燕王不会成为第二个顾源进”·“是人都是有私心的,皇上。”
他重新靠近龙彦昭,步步紧逼,用着全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语气,说着全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话··“幼主上位是何其艰辛,您已经体会过了·难道还要让安王再来尝一尝么就算他肯尝,你们的大宜朝又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么”·“清醒一点吧,陛下。”
重新垂眸·顾景愿眉眼精致如斯··他眼睫轻颤,在距离龙彦昭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却又乍然抬眼,逼视着龙彦昭的双眸,声音很轻··生子强强爽文打脸·顾景愿认真道:“不要再做无用之事。”
……·据说东海沿岸有一种海妖··会在满月之时出来唱歌··声音缥缈曼妙,婉转千回··能诱惑过往路人,蛊惑人心,忍不住一直追逐那声音,哪怕生命归于天地……·龙彦昭不确定顾景愿是不是就是这种海妖。
他正对上他的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了··用眼神细细勾勒他的每一处轮廓,他又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抬起来手··没有去摸顾景愿的脸,只是用指尖描绘他面部的每一缕曲线……很奇怪。
这一年多来,稍一闲暇,他便会拿出画纸来,试图去画一幅顾景愿··可以前还能描摹出来的轮廓,如今却怎样都画不出来··明明这个人的音容相貌还都印在他心上,但就是……·画不出来。
如何都画不出来··一种怅然之感凭空而至,龙彦昭回神,叹了口气,进而缓缓摇头道,“朕不会有事·”·“皇上……”·“朕即便有事,也定会守住这万里江山。
阿愿,你信朕吗”·顾景愿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怔愣,但紧接着,他便摇头表示:“江山社稷岂能儿戏·”·“那你想让朕如何做”·对方开口闭口都是江山,都是社稷,即便是龙彦昭也不由生出一种恼意。
顾景愿关心他、关心他江山,还不都是因为……杨晋··那么自己呢·他龙彦昭便天生铁石心肠,丝毫都没有追求了么·龙彦昭难掩暴躁地说:“朕也很想为喜欢的人做事,朕也很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难道朕就错了么你想守护谁的江山都好,朕不管但是顾景愿……”·“但是阿愿……”·最叫人心痛、气得捶胸顿足、锥心刺血的是……·他原本是可以取代杨晋的。
原本……他也可以温暖阿愿的……·血气翻涌,龙彦昭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他干脆向前跨了一大步,与顾景愿错开半步,这一次改为龙彦昭背对着他。
他努力让自己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而不是心痛得跪倒在地··他努力咽下喉间那股腥甜,又用袖口粗暴地抹了抹唇角··语气回归如常··“朕要做什么事,朕说了算。
朕会如你所愿做一个好皇帝,但是再多的,你……即便是阿愿,也不能强人所难·”·“陛下……”·龙彦昭忍痛说:“朕天生便注定要做一个暴君昏君。
是因为有了阿愿所以才变得不一样,但也仅是如此了·朕也会生气的,顾景愿,你……”·说到这里,皇上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袖子被人重重扯了一下。
便就只有一下··紧接着,扯着他的那只手,与他身畔边重重滑落··……·“阿愿”·龙彦昭猛地转身,只见月白色的青年正在逐步向着远离他的方向倾倒·心神剧震,龙彦昭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了,只在顾景愿临要栽入河水中之前,一把捞住了他的腰身·只见顾景愿双目微闭,面色发青,龙彦昭再顾不了许多,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跃上了岸边。
“阿愿阿愿怎么了,你别吓我……”·双脚着地,他忙将顾景愿放在了地上··四处检查了一圈儿,很轻易便发现了,顾景愿脚踝的地方多了一丝血迹。
一双白靴都已经- shi -透,那血迹便挂在上头,纵然月色并不明朗,但也清晰可见··龙彦昭瞳孔一缩,立即将顾景愿的鞋袜除去,但见对方精致细白、踝骨突出的脚踝上方,多了两个小血洞。
被河水冲刷过,两个血洞已经不向外流血了,只是周围有一圈深色的黑紫痕迹,连带着整片肌肤都高高肿起·很明显,顾景愿这是被蛇给咬了,中了毒。
而且看他的反应,这应当还是很厉害的毒蛇……·意识到这一点,龙彦昭想也不想,直接埋首下去,为顾景愿去吸血中毒液··明净的月光下,顾景愿皮肤细嫩,连脚趾都圆润如玉。
精致的脚踝不盈一握,倒叫龙彦昭想起,很久以前在寝宫中的那段时光··顾景愿偶尔会顾不及穿鞋,直接在他寝宫中行走··他喜欢对方长发铺散开来、将脚踝露在外面,为自己仔细系着腰上绺子时的画面。
可明明是极注意干净体面之人,却又经常不穿鞋袜……如今想来,顾大人哪里是为了勾.引、取悦自己··或许他只是将自己活成了行尸走肉罢了··便是该有的体面,有时都顾不上了。
……·吐了好几口血水在地上,龙彦昭不放心,还想再埋头去吸··但这时候,昏倒的顾景愿却已经转醒··他面色看上去好了许多,虽然仍旧憔悴虚弱,但已经不似先前那般铁青。
“皇上……”·发觉皇上在做什么,顾景愿惊诧得一双桃花眼都瞪圆了··他不管不顾,率先从龙彦昭的掌心伸回了腿,挣扎着便要起身。
“阿愿你醒了”龙彦昭露出欣喜之色··“吓死朕了……是我的错,阿愿你感觉好点没有朕这就带你回去看大夫”·生子强强爽文打脸·龙彦昭说着就要将他重新抱起,但顾景愿将自己裸露在外的那只脚向回收了收,藏进了长长的衣摆里。
他抗拒之意很明显··不仅不让皇上碰,还挣扎着,要自己起身··龙彦昭动作再次顿住,心头苦涩蔓延,已经不知自己是该更强硬一点,还是随他去吧。
……他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去做··犹豫的时候,顾景愿已经从地上站起··他身上沾了不少草屑,形容看上去也狼狈极了,只是几缕黑发紧贴的面容却依旧姣好……·或者说,有些太艳丽了·方才还是铁青的面色这会儿已经布满了红润之色,顾景愿连喘气都变粗了许多。
“阿愿”龙彦昭怔愣地跟着起身··他唇角还挂着一丝血色,是方才为顾景愿吸取毒血时沾染的··顾景愿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忙转移开,什么都没说,他跌跌撞撞地向远离龙彦昭的方向逃去。
可他如今气息极度不稳,脚上又受了伤,哪里又能移动得了分毫··还没走两步,便又要栽倒··“阿愿”龙彦昭再顾不上许多,迈步上前便扶住了他的腰身。
刚入手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再看顾景愿的脸,媚眼如丝满面潮.红……·阿愿这是……·“龙彦昭,离我远一点·”顾景愿紧紧闭着眼。
听声音是深深压抑着的·他紧紧咬着下唇,嫣红的薄唇在齿贝边沿处泛起一圈白色,又漫弥漫出丝丝血丝··——顾景愿力气很大,顷刻间便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龙彦昭心疼不已,他一边抱着顾景愿,一边用手去撬对方的齿贝,嘴里说着:“阿愿哪里难受别这样要咬你就咬朕,阿愿阿愿”·顾景愿身体颤抖得更剧烈,似是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龙彦昭也不知他究竟怎么了,猛地想起明岳楼中正有一位神医,便干脆重新环住对方腰身,再次试图将他打横抱起··但就在这时,顾景愿紧咬的唇齿间却泄出了一丝微弱的伸吟声。
……·这一声听得龙彦昭浑身血液都要逆流了·没错……·他太熟悉这样的声音了··好歹曾经也弄过那么多次。
多刺激多激烈的都尝试过,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阿愿动情时的声音·“阿愿……”龙彦昭的嗓子又哑了。
他一动不都不敢再动,只觉得手臂间的这具身体火热异常,热到他都要跟着一起被烧着一般··“难道那蛇毒是……阿愿,我……”·“你把我放在这……再离我远一点……”顾景愿声音哆嗦着,喘息声听上去更爱昧了。
但反正异常感刚刚也被发现了,他豁出去了,顾景愿干脆咬紧牙关说:“我的身体不会中毒,一会……一会便好了·”·“不会中毒”·龙彦昭显然不信。
他额上已经隐隐显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面色红得可怕,又哪里像是没有中毒·“是真的……”顾景愿已经极尽忍耐之能。
可龙彦昭还不放下他,他越来越难受,只能不停扭动着身子,哆嗦地说,“极- yin -之体加化元汤……还有木竭……我身体特殊,不会轻易中毒……”·“你放我下来,离我远点……”顾景愿重复着这句话,整个身体都发着颤。
龙彦昭对于他来说,此时已经自带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水蛇通常无毒,但此地却有一种毒- xing -猛烈的蛇,也喜欢藏在水中··他虽然不会轻易中毒,但那蛇- xing -属- yín -,如今又是它们的交沛季……·而偏偏,极- yin -之体也属银。
……·漫无边际的羞持感萦绕上来,顾景愿已经顾不上自己是否还在被人打横抱着,他直接躬身,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因为太羞持,因为他此时真的不能再看见龙彦昭那张脸,所以再度紧紧闭上双眼。
顾景愿试图从对方手中挣脱,他扭转着身子,直往地上扑去··一阵天旋地转间,他果然落到了地上··只是身体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真的一丝一毫都没有疼痛。
但这或许正如同他愈发不能思考的头脑一样,连痛觉都变得迟钝了··此时的顾景愿唯能感觉到的就是被他紧贴着的地面带给他的一丝凉意··可惜转瞬间,那凉意也不在了。
他身体再度被人翻转过来,衣袍散落了一地……·连里衣被人手法熟练地剥开,最最羞持的地方骤然显现在人前··顾景愿再也忍不住张开双眼··他瞪大了一双桃花眼。
模糊的视野里,当今天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侵占了他全部的视线··……·不……·顾景愿再度翻转身体,下意识便是要躲··这种时候……这一回,真的谁都可以了。
但不要……不能是龙彦昭··谁都可以··除了龙彦昭……·“别……放开我,龙彦昭……不行。”
顾景愿哭着祈求,可极度压抑中,他浑身颤得厉害,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连翻身都做不到,便更别提爬走··生子强强爽文打脸·“不行,龙四……”·可一望无际的平原上,龙彦昭还是钳制住了他。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地上萦绕,熟悉的香味淡淡袭来,他附在他耳边轻轻说着:“阿愿,别怕·”·第52章 我亦飘零久·顾景愿再张眼时, 发觉自己正置身在一个小山洞里面。
周围黑洞洞的, 还有些闭塞,这让他下意识地弹跳起身··但酸软无力之感接踵而至, 难以启齿的地方也立即有疼痛感在叫嚣,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哪里。
“阿愿”身子底下压着的人形肉垫骤然发出声音, 紧接着,一双大手轻轻抚上他的腰身··“你醒了·”·顾景愿:“……”·乍然想起方才的诸多场景,顾景愿紧抿住薄唇。
方才嘴唇也被他咬破了, 这会儿结了一层血痂··伤口又被他这个动作扯开,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顾景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龙彦昭紧张地过来抱他:“阿愿生气了”·身体再次被那双温度有些过高的手掌抚过,顾景愿清冷但却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先把衣服给我。”
“哦哦·”·黑暗里, 龙彦昭动作十分自然地摸到一套衣物递给顾景愿··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在山洞中回荡··顾景愿又说:“你……也把衣服穿上。”
“……”龙彦昭再次咧嘴笑了··他武艺不凡, 所以五感异于常人··黑暗里也仍能看清顾景愿的轮廓, 还有他穿衣时的优雅动作。
但见衣服穿到一半儿的顾景愿已经扭过身去, 几乎是用背部对着他, 龙彦昭颇为恶劣地说:“朕的衣服……方才都被阿愿撕破了·”·顾景愿的动作顿住:“……”·猛地眨了几下眼睛,刚刚失了理智时发生的种种, 包括行为细节,都一点一点地被他回想起来。
……·顾景愿加快了穿衣的速度,几乎刚刚披裹了长衫, 便扶着山洞旁的岩石站了起来··他脚步还十分虚浮, 根本没有力气··但顾景愿还是挣扎着一脚迈出了山洞。
“……阿愿”·龙彦昭再不敢跟他开玩笑,刚刚的憋足也只能回头再慢慢回味,皇上也摸出了自己的衣裳, 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身上,追了出去。
外面依旧月色高悬··山洞外是层层叠嶂的参天古树,一眼望不到尽头··月光倾泻而下,若非今晚的月亮又亮又圆,或许还很难分清楚方向··树林里面并不安静,蝉和蛐蛐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的还有猫头鹰的叫声……·面对这一切,顾景愿再次脚软。
——方才搞了一回以后,龙彦昭非说怕还有蛇会过来,一跃带他飞入里密林深处,竟然还找到了个山洞··他都想起来了··所以不仅幕天席地弄过了,他们还去了森林,以及山洞……·两个衣衫不整的人一前一后跃出了密林,回到了平原上。
龙彦昭的衣服的确已经被扯烂··外袍的衣襟和一侧都袖子都已经破破碎不堪··除此之外,他侧面的脖子上有一道血痕……那是顾景愿方才过于情动时控制不住,划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便瞥过视线去,没有再看··藏在袖中的手指颤动,顾景愿什么都没说·只纵身往来时的方向回走··龙彦昭自然跟在他后头··所幸的是如今已是夜上三更,寻常河畔两边便是再热闹,这会儿也静了下来。
路边和河畔边都没什么人··若非如此,按他们两个如今这身装束,也许会被当成窃贼……或是采.花贼,都有可能,说不准··顾景愿直接落回自家院中,龙彦昭也不请自来,跟在他后面就迈入了他的房间。
屋内烛火被点燃,龙彦昭细细打量着这间顾景愿的房间,发觉这里与那院中一样,都极富生活气··无论是床帏上的纱帐,还是窗台旁精心栽种的绿植,能看得出,这房间是被人精心布置打扮过的……·一边打量,龙彦昭一边跟在顾景愿身后,直接来到了屏风后面。
这是屋里单独被隔出的一片区域,里面放置了一个衣柜,衣柜前还有一个极大的浴桶,里面已经被人放好了水……·虽然不知是什么时候备好的,看起来已经凉得差不多,触摸桶壁,只剩一点余温。
但那的确是一桶清水·就那般安安静静地等待主人前来沐浴··两个人皆是一身风尘,浑身布满汗渍泥土,此时能沐个浴自然是极好··龙彦昭忍不住感慨:“这明岳楼的伙计们培养得倒是不错,每晚都会这样备水吗”·顾景愿看了眼那浴桶中的水,道:“是卫卓鸣备的。”
“卫卓鸣”龙彦昭的尾音骤然有些上扬··“就是我院中的护卫之一·”·“……那个看上去像是护卫队长的小孩十五六岁,个子挺高,手长脚长的那个”·“你知道”·顾景愿眼眸流光婉转,颇有些惊奇地看他。
“……”龙彦昭一时语噻··他知道···生子强强爽文打脸他当然知道·今天白天他在明岳楼外看顾景愿处理那几个小地痞的时候便见到了。
当时之所以会对那个小孩儿格外关注了一些,除了顾景愿看他的目光,有些像昔日阿启看龙四的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外,还因为……·那小孩儿看顾景愿的眼神也不对·若论对顾景愿的倾慕之情,龙彦昭自信自己排第二,便没有人能排第一。
在这方面他才是前辈,又怎会看不出一个小孩儿神色中的异常··这样一联想,这桶洗澡水在龙彦昭眼中便变成了蛇蝎猛药··他狐疑地看着那桶,深吸口气,难以置信地问顾景愿:“他天天这样给你备水即便你不在房中他都可以随便进你房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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