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 by 朕心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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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薄 by 朕心甚累
文案:·温柔贤惠撒娇卖萌新帝攻x时而佛系时而道系亡国受··李濂x陈昭·非典型渣贱,非强制爱··前半段不虐,后半段甜··只要作者没有突然受到什么大的刺激应该就是HE。
第1章 ·京城内纷纷扬扬连下五日的大雪终于在冬至傍晚止住了··俗话说瑞雪兆丰年,然而关中自从十月中就开始断断续续地飘雪,压塌了不少民宅,使无数人造冻馁之苦,怎么也当不起一声“瑞”字。
今日冬至,原本是堪比正旦的大节,但京城被叛军围困了几日,莫说过节的热闹了,此刻街上连行人都见不到一个·各坊的坊门紧闭,东西二市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敲响过开始的晨钟了。
人心惶惶,就连太极宫中一向勤勉的帝王,今日也破天荒的罢了大朝会,改诏重臣入宫议事··甘露殿内,朱衣玉冠的帝王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眼睛死死地盯着聚于堂下的臣子们——他们要么是想劝自己与叛贼议和、再大肆封赏叛军,要么是想劝自己迁都暂避。
这两派争论了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陈昭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句话,他看着下面依旧争论不休的臣子,在心底冷笑一声,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十六卫上将军,一个个都是大周的栋梁之才、肱股之臣·宫外象征军情的鼓声传来,下面的人登时噤声,小心翼翼地等着驿卒上殿呈上军情。
骠骑将军沈焕领二十万精兵镇守西北,若他能回京勤王,则燃眉之急可解矣··陈昭接过宫人呈上的战报,一字一句地看完后,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不仅没能等来沈焕回援,反而又收到了李濂攻克洛阳的战绩。
想想也是,如今叛军围城,能递到他面前的,怎么也不该是好消息··他长叹一口气,竟战报甩到翘首以待的众臣面前,平静地吐出“东都失守”几个字。
这四个字仿若一记重锤敲在在场之人的心底,他们不像帝王那样冷静自持·这怎么可能李濂的三十万叛军不是都在京城外候着吗,他哪里来多余的兵力去破东都那可是先帝营造了十几年、城十丈高宽百步、兵力不输长安的东都啊李濂只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就破了东都,那长安呢他若攻城,长安又能守几天·明知陈昭决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却还有人不肯相信。
门下侍郎俯身捡起那张重若千钧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最终面色灰白,双手颤抖着,又把那张带来噩耗的纸掉到了地上··恪尽职守的起居舍人秦和站在陈昭身侧,将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但落笔的那一刻,他也忍不住在心中问道,真的还会再有元懿六年么·似是能听到他心中所想一般,陈昭转头瞥了一眼秦和,那眼神中似有万语千言。
他又看了看殿内正交头接耳的臣子们,忽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一声,冲他们道:“如今这局势,众卿心中有何想法,都说出来吧·”·中书令王全鹤上前一步,说道:“臣以为,可以先和谈,而后徐徐图之。”
“和谈,如何谈难不成朕要封他李濂为王”陈昭缓步走下御座,站到王全鹤的面前,一转身沉声道,“只怕是封王都不够了吧”李濂谋逆之前便爵位已至国公,再往上就只有王爵了,但他集结叛军三十万,真的能为了一个王位而退即便这次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再次起兵。
王全鹤口称“臣死罪”,一撩衣袍跪了下去·心中却想封王自然不够,可若不这样,难道真等着大军攻进来么,到那时仅存的一点体面可都没了··看到王全鹤面色讪讪,陈昭没由来的一阵愉悦。
他复又走了两步,问众人:“诸卿谁还有退敌之法,都赶紧说出来吧·”·良久才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请陛下迁都暂避·”陈昭凝神一看,发现是站在边上的门下侍郎。
原来方才他们的争论没能出个结果,陈昭自哂,他问的是退敌之法,却有人劝他迁都,是真没听清自己所问,还是觉得反正也没办法一战、便索- xing -不去想退敌之事了呢·陈昭冲他浅笑:“卿以为迁去哪里为宜或者换种说法,除却京畿附近,哪里还称得上是我大周的天下还有,卿想让朕如何出这京城”·李濂打着勤王的旗号先平了北境甸服,又将东南等地的叛贼都清扫干净,一路向着京城而来,眼下更是破东都、以重兵围京城。
他早已如瓮中之鳖,避无可避··接连两个提议都被帝王否决,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京中十六卫只有三万人,里面还多是些想挣功名又舍不得去边疆的贵族子弟,如何能敌得过久经沙场的三十万虎狼之师此种情形,谁敢劝帝王出战·众人都知道如今绝无退敌的可能,可谁也不敢把这话与帝王说出来。
陈昭也清楚自己走投无路了··——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他已落到无可战、无可守、无可走的境地,索- xing -一拂袖转身,半仰着头直面群臣:“既然诸位都不说话了,朕这里倒是还有一个法子。
不如诸卿就安心待在家中,到国破之时,同朕一道殉国如何”·群臣闻言大惊,有人抬头惊愕的看着他,有人自顾自的低头沉思,更多的人在交头接耳。
过了不久,他们又整齐划一地向陈昭“劝谏”··“陛下三思……”·“陛下不可……”·“……”·陈昭冷眼看着面前的群臣一个个地跪下去,嘴角上弯,低声冷笑,但立时面色又和煦如三月春风:“朕与诸卿说笑的。
诸卿回吧,若是还能想出退敌之策再行商议·”·底下的人一个个如蒙大赦,快步离去··陈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将御案上的茶盏狠狠地抛下,汝窑的青瓷杯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而后四分五裂。
·“此等臣僚,大周如何不亡”·第2章 ·殿内无人后,陈昭缓步走至殿门处,厚重的积雪之间被扫出了一条道路,其余便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何时又有细盐般的雪粒从天上直坠下来,落在栏杆上化成了水珠·雪粒越来越大,也落得越来越慢,非得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肯飘到地上,不多时便又积了一层。
他看着漫天飞雪,入目之处皆是送葬般的素白,突然想放肆的纵酒,大醉一场,或是在无人处高声痛哭·然而当内侍问他要去哪里时,陈昭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吩咐道:“召中书舍人来吧。”
·步回屋内时,他扭头看到了秦和还在勤勤恳恳地写这些什么··“卿回去吧,没什么可记的了·”陈昭见他不应,顿了顿又说,“朕召中书舍人来是要他写一封降表,便记到此处吧。”
秦和似是被吓得不轻,过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臣愿同陛下一道殉国·”·“哦”陈昭带着几分惊奇地侧着头看向他,轻易否定了他这个提议,“朕却不愿。
朕与他们那些人死便死了,秦卿大有可为,还是得好好活着”·秦和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陈昭露出了两分笑意,抬手唤来内侍,对人吩咐一番后,转向秦和说:“难得秦卿有这份心意,朕这里怎么也该给卿些赏赐。”
内侍再回来时,手中捧了一幅未经装裱的画卷·秦和不知陈昭在这种时候赐下此物意欲为何,只得一头雾水地接过赏赐··陈昭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样子,轻笑道:“卿小心些,将这东西拿回去裱起来,挂在正堂上。
等叛军进城时可是能保命的·”说到最后,话中不免带上了些许嘲弄的滋味·他顿了顿,或许是对上天神灵的一丝敬畏,也或许是心中尚存侥幸,便没将实在不吉利的“这可是御笔亲题”半句话说出来。
秦和自拿到画卷后便心存疑惑,但直到出了宫门、坐在自家马车里时,他才敢打开卷轴一探究竟··与设想的御赐珍品不同,这上好的丝绢上画的只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工笔红梅傲雪图,笔法设色虽是不错,但立意着实平常,不像能是被帝王收藏的东西。
卷尾是他认不出来的画押及题字,上书“寄君霜雪,以消繁溽”,落款是建业十三年夏书赠齐王,字倒属上乘,隐隐还可见金戈之意··秦和突然记起逆贼李濂已故的长兄善书画,且也有传言说李濂在大肆收集亡兄曾经的作品,他想着陈昭所说“能保命”一事,他只当这是李沅早年时的笔墨,妥善收好。
第3章 ·中书省内,黄谅接到天子诏令时,正透过窗子,望向院中的几株古树·中书省遍植紫薇花,可这隆冬时节,一向妍丽的紫薇树也只剩了交错的枝丫和一层积雪。
接过传召,黄谅即刻起身,稍一敛衽便跟随内侍往内宫而行··今日陈昭传台阁重臣入见的消息,早已传遍三省·如今阁老们前脚刚回去,陈昭就传自己觐见,应是商讨出了对敌之策,等着让自己撰写一份诏书。
思及此,黄谅脚步也加快了些,不远不近地跟着那盏照亮前路的灯笼,不去理会一路上的萧索之景··甘露殿内,陈昭略带诧异地问道:“今日当值的竟是你”·黄谅低着头答到:“常舍人病了,臣便替他值这一次。”
陈昭了然地点点头,自一个多月前,朝中便陆续有人称病不肯上值,有些是真的病了,有些是做给城外叛军看的,有些则直接举家逃出京城,直接奔着逆贼而去·之前这样做的人还只限于外朝,不想此等风气如今竟都蔓延到中书省内了。
他眼神扫过黄谅被雪水浸- shi -的官靴与落了一层薄雪的外袍,关切道:“先暖和一会儿再说话·”·黄谅闻言紧了紧自己的官袍,答道:“臣无碍,不敢耽误陛下的诏书。”
“不着急的,”陈昭定定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不是诏书,是降表·”·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落在黄谅心尖·黄谅被震得手足无措,一时间竟忘了君臣尊卑,抬头直视君王。
眼前的天子尚未及而立之年,但或许是总在为破碎山河忧虑的缘故,额上总是横着几道皱纹,眼底也总是有一片青黛·而今日,天子面容依旧憔悴,却是难得地露出了浅笑。
黄谅下意识地拒绝道:“陛下恕罪,这降表,臣不敢写·”·纵使叛军围城,西北还有随时可回援的骠骑将军·诏令沈焕勤王的军令早已发出,城高墙厚的长安足以抵挡到勤王之师的到来。
胜负之数未定,他不敢相信- cao -劳国事的君王竟在这紧要关头选择不战而降,将天下拱手送人··“卿若是爱惜羽毛不肯写,朕就只能自己动笔了·”陈昭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又似从云端降下,让人听不真切。
黄谅又想起元懿元年,自己初次面见陈昭时的情形··那时他以一甲第一名的成绩进士及第,方及弱冠的陈昭也才登基不到一年,春风得意、君臣相得·年轻的帝王站在太极殿上意气风发,与众位学子侃侃而谈,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豪情壮志,那时他以为自己能作为天子门生,与君主一同建立一个中兴盛世。
才过去了五年,怎就演变成如今这样了·他抱着一丝侥幸提议道:“骠骑将军……”·“沈焕不会来了,”陈昭平静地回答。
他早该料到,李濂既然敢出兵,必然是已将隐患全部解决妥当了——比如与甸服人议和,再比如与他有着姻亲的沈焕··闻此消息,黄谅心中一凉,屈膝深拜进言道:“陛下何不一战大不了拼得玉石俱焚,也好过衔璧而生”·“朕如何不想一战方才朕诏令三省长官、六部尚书并十六卫上将军入见。
就在这里,”陈昭一指他面前的空地,愤而道,“满朝朱紫,竟无一人敢言战··“非朕惜命也,惧与贼子同死·然城中百姓何辜京中数十万户,一旦战火燃起,存之能有几何·“更何况,李濂这一路打过来,多少州县望风而降如今东都失守,谁还能与之一战京中禁军水准如何,卿也该略知一二,他们对上李濂的三十万大军,说玉石俱焚还不若说是以卵击石。
朕又何必为了多几天国祚,让他们白白去送死”·陈昭又想,其实他也还可以自己殉国·但他死容易,而些人不该跟着他一道赴死·他也只有活着,才能保住这些人的命。
再说李濂不是求一个承天受命么,那他偏不给李濂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但这些隐秘的心思用不着说给黄谅听,陈昭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担心因朕一人而堕了大周国体。
只待天下平定,朕便立时赴死,绝不偷生·”·黄谅稽首道:“臣不该妄自猜度陛下·然陛下一片苦心,却难逃后世史书中怯懦之名·”·陈昭大笑,带着几分苍凉说道:“今生尚且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去管身后名”·桌上红烛只燃去了一分,黄谅已就将写好的降表奉上。
·陈昭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字里行间似是又见到当年状元郎那倚马可待的文采,可叹这才华竟被用在了将会被万人耻笑的东西上··他自觉不忍,又走到黄谅身侧,问道:“卿这满腹经纶,都化作了一纸降表,心中可怨朕”该是怨恨的吧,只是碍于君臣之分不敢表明。
士子最重清名,自己今日这一番作为,无异于将黄谅的名声抛入泥潭··黄谅长揖:“臣只恨不能襄助陛下收整河山,使其尽入贼手”·陈昭轻声安慰他,同时也在说服自己:“李濂乃当世奇才,天下归彼,总比亡于异族要好得多。
毕竟这江山……”·陈昭一时语塞,他能说什么是能怪罪先帝给他留下一个烂摊子,还是能埋怨臣僚没有同他一样尽心尽力之前他还总是想,等到十年后、二十年后,他定能再创一个不亚于文皇帝在位时的盛世。
可当下,便是宗庙他都保不住了··“总归是我无能,”他语锋一转,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对黄谅嘱咐道:“辛苦卿再跑一趟了,走玄武门,有侍卫护送你一道去中军主帐,把这带给李濂,而后……”·陈昭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接着道,“而后卿即可自便。”
第4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这夜无法入眠的显然不止太极宫内的那对君臣··中书令王全鹤冷眼瞧着聚集在他府上的同僚,沉声道:“诸位还是早些拿主意吧,这事拖不得的。”
座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开口:“王相,这可是通……”·“噤声”王全鹤瞪了他一眼,厉声制止道:“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你想死不成”·这做都做了,怎得还怕人说堂下之人在心里嘀咕。
他思索了一阵,最终带着掩饰不住的胆怯开口道:“可是……这……这被发现了就是族诛啊·”·“你怎么不说这是从龙之功,可荫妻蔽子”王全鹤反问,堂下却无人应和。
他们在大周已是难得的高位,甚至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为何还要搭上全家的- xing -命去博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从龙之功·旋即王全鹤又劝道:“到时候李濂进城,为着个名正言顺,约莫是不敢动陛下的。
可他总要找人来顶罪,那不就是你我这些人吗你们觉得李濂有个仁义的名声,就真的是仁义了那当年李家出事的时候,在座的谁敢说自己未曾落井下石”·这便涉及到多年前的一桩旧事。
这事简单来说,便是李濂的兄长李沅兵权太盛,引得君主猜忌,先帝便暗中下旨在某次战役中暗害了李沅·那时候李濂年纪尚幼,李家也没什么能挑大梁的人物,于是墙倒众人推,几番落井下石之后,原本权势煊赫的成国公府眼看着就败落了下去。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之后几年甸服叩边,先帝竟再次启用了李濂·也不知是朝廷实在无人可用,还是先帝仍念着与李家的旧情,给到李濂手中的兵权比昔日李沅在时还要多上几分,总之一发不可收拾,直至今日的局面。
王全鹤如今惴惴不安,有几分缘故便是害怕李濂进城后再行清算··但这样想来,他们难道不是更应该尽力守城、以拒叛军吗,为何还要给李濂送去一张投名状寂静了不过片刻,就有人问出来了。
“我还不知道守城最好吗可是怎么守”王全鹤眼神扫过在场众人,低声说道,“城内的兵力你我都清楚·李濂若要攻城,仅凭那帮扶不上墙的禁军能抵挡多久更别说李濂在外面粮草充足,他便只是围着,也能把城中众人困死。”
见始终无人动作,他便向角落隐蔽地使了个眼色·得到示意的人上前一步,做出神思熟虑的样子,咬牙说了一句:“便依王相所言·”随即拿起笔墨,在文书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姓。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思量片刻也纷纷上前照做··王全鹤收好那份签了几十人名姓的文书,转身招来一直候在屋内的卫士,嘱咐道:“去吧,我与众位大人的- xing -命,可全托付在你手上了。”
卫士依照王全鹤之前吩咐过的流程,立刻行礼,向他承诺:“必不负主人所托·”·——·第5章 ·比起这些人,在城外的李濂显然要惬意得多。
军中惯例,逢年过节皆有赐膳·虽大战在前,但在这仅次于正旦的大日子里,李濂还是遣下属去京城近郊买了羊宰杀,使众将士分食··不是没担心过禁军会在此刻出城袭营,但被方才放在他案头上的东西打消了顾忌——京中的重臣上书与他,说愿弃暗投明,明日即可开城门以迎大军入城。
为表诚意,上面还有他们亲笔签名与花押···将文书交付与长史处置之后,李濂竟觉有几分好笑·他围城不过十日,陈昭还不肯迁都坚守长安,朝中半数重臣就已撑不住来降,君臣离心至此,古来罕见。
但转念一想,如果朝中君臣齐心,他哪里能一路行军至长安城下·胜券在握的李濂甚至颇有闲心地走到营灶附近,让吃饱喝足的军士去城下对守城的禁军喊话。
长史温乔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观望,问道:“主上想让属下如何回了王令”李濂将王全鹤的降表交给他,只表明了一个收下的意思便再不发话,任由他处置。
“问我做什么不是说了让你看着办么·”李濂转头,叹了一口气慨叹道,“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以后入台阁理国事时要怎么办呐。”
成败一系的事情也能叫小事温乔甚至顾不上为李濂所透露出的那点“入阁封相”的意向窃喜,当下只觉得头大如斗·虽说即使没有这一出,李濂进城也不过是早晚问题。
可王全鹤那是大周的中书令、两朝老臣,是文臣第一人,他联合众人来上书就代表长安留守的臣子们全都要奉李濂为主·这些人将来都会是自己的同僚,甚至其中几人的官位还可能不在自己之下。
未得李濂明言,温乔哪里敢随意处理·“你去回了他们,明早开明德门,署过名的人都在门外候着,不来我便不认·”李濂抬起下巴,语气中带了几分轻蔑,“兵临城下时才想着归顺,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李濂又一笑,弯弯的眼眉冲着温乔说道:“措辞你也随意写,这些人不值得你费心·”·这说是下马威还差不多,哪里像是李濂一贯对待臣子的态度这些人大概是得不到重用了,温乔心想。
保险起见,他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主上入城之后,是怎么打算的”·“陈昭我是动不了的,剩下的这些人……”李濂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他毕竟是来清君侧的,没道理一入城就把君主也给清了。
说完之后,发现温乔眉头紧蹙,他连忙赶在温乔开口之前说道,“只诛首恶,余者不论·修懿放心,我有分寸,闹不起乱子的·”·温乔算是明白了,无论投诚与否,李濂就没打算放过京中众臣。
这是李濂的心结,旁人也没办法劝解,只能说是谁撞上谁倒霉,或许再过个几年,就能揭开了·温乔索- xing -不去管这事,只对他行礼道:“全凭主上吩咐。”
朔风寒冽,李濂也不愿在外面久站,便打算与温乔一同走回营帐·刚走了一半,就远远地看见一个青色的身影,在周围的军士中异常显眼··“是林长史。”
温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李濂解释道,“赐膳事务繁杂,林长史今日一直在统筹此事,应该是做完了·”·“我说今日怎么一直没见到他呢。”
李濂盯着那道身影,仔细看还能看见衣袍上雪化后的冰碴,他对温乔说了一句后便三步并做两步向那人走去··“先生,”李濂走到林子清身边,对他先长揖见礼。
而后他上前一步,在林子清准备躬身还礼的时候,托住他的手臂问候道:“先生辛苦了·这大冷的天,您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林子清顺势站直了身子,笑道:“劳主上挂心。
属下/身子骨不如您这样强健,却也没到弱不禁风的地步·”·“这不是担心您么·”李濂话中更添两分亲昵,林子清原本是他兄长麾下信重的幕僚,自小看着他长大,在兄长亡逝后,又辅佐他建立基业。
比起旁人来,总归是多了几分亲切··林子清看着他的表情,随口问道:“何事令主上开心至此”·竟然被看出来了李濂收敛起笑容,随后眼神一转,玩笑道:“那先生不妨猜上一猜。”
离京城愈近,局势便愈发明朗·此时能让眼前人欣喜的事情也不过就那么几件,林子清略加思索,便向他长揖道贺:“当贺喜主上·”·“温修懿去安排了,明日一早就能进城。”
李濂开开心心地受了这一礼,向他解释道,“王全鹤撑不住啦,拉上一批人想来投诚·局势已定·”·“进了外城可还有内城·陛下在城中,强攻不得。”
林子清不合时宜地泼上一盆冷水··李濂低头应了一声,答道:“内城禁军不会多,且没什么存粮·再围上个十日也就差不多了……只是害怕陈昭会自尽。”
陈昭要是自尽,他这清君侧可就直接变成了清君,史官刀笔还是小事,最怕是平白生出的譬如另立新帝之类的麻烦事··他长叹一口气,不切实际地想着要是陈昭能学会审时度势就好了,拼不过的时候就低头,两人都省事。
这念头一闪而过,李濂也知道不该想这些投机取巧的事,只感慨一句:“陈昭这犟脾气·”·第6章 ·“见过主上、林长史·”突然,负责传令的兵士走到李濂身前,对他禀报道,“主上,宫中有来使。”
李濂问:“宫中来的是谁”·兵士回道:“他没说,只说自己是中书舍人,奉陛下之命求见主上·”·中书舍人,李濂在心底琢磨着,朝中的中书舍人一共也只有那么几个,均为天子近臣。
这等人打着陈昭的旗号来找他……李濂双眼一亮,对传话的人吩咐:“让人在帐外等着·去告诉温乔,让快些他到主帐来·”·这种事竟还有扎堆的,李濂一边腹诽,一边加快回程的脚步。
主帐外,温乔看见黄谅的身影后便放慢脚步,直到停在他面前,对他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拱手道:“原来是黄舍人,在下太原温乔,暂领成公帐下长史·”·黄谅听他一句话便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不由得抬起眼狐疑地看着他。
他当然听说过温乔其人——出身太原温氏,却不受朝廷征召,一早便投身于李濂手下·但是他自踏入叛军当中,便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温乔是如何能认出自己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温乔与他解释道:“黄舍人当年连中三元,风头无两·游街探花时更是引得京城万人空巷,温某怎能不识得您这样的人物”·大周从太宗文皇帝首创开科取士以来,近百年间只出过黄谅这么一个连中三元之人。
更遑论黄谅中举时刚过二十,风度翩翩仪态万方,引得皇帝大加赞赏,入朝之后又一帆风顺,五年便升任至紫薇郎·这等人物,温乔自然能认出··“修懿,让黄舍人进来。”
李濂刚踏入主帐中就听见外面这两个人的言谈,心底不免一惊·既然来的人是黄谅的话,便很有可能并非是假借陈昭的名号行事··温乔听得这话,立刻对黄谅颔首致意,之后上前一步拉开军帐门帘,低头对黄谅道:“黄舍人,请吧。”
黄谅进帐之后小步走到离李濂几步远的位置,低下头,双手将降表举过头顶,对李濂说:“中书舍人黄谅,见过成公·下官奉陛下之命,与成公议和。”
“议和”二字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落在帐中诸人心底·李濂深吸一口气,却还能维持情态自然,让人呈上黄谅所带的文书··可那文书开头便是“臣昭言”,李濂在心底骂了一句,方才还激动不已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
陈昭发疯想称臣归降,他可还清醒着呢,李濂扫过一遍之后,将其扔到一旁,轻笑一声对黄谅说:“舍人这是哪里的话·濂率兵是为陛下扫除叛逆的,不敢与陛下为敌,又如何能谈议和二字。”
好一个不敢为敌,都围了京城攻破东都李濂竟还有脸说是为陛下扫除叛逆黄谅生生忍住心头怒气,质问道:“那成公纵兵围城是何故夺取东都又是何故”·李濂不假思索地找个借口答道:“陛下被女干臣所惑,濂率兵只想为陛下扫除叛逆,围城只是怕女干佞趁乱逃脱。
若陛下觉得有所冒犯,可让圣驾至行宫暂避,臣会派人护送,待京城平定再去向圣人请罪,亲自迎圣驾回銮·至于东都,臣之前接到消息洛阳留守赵知舟附逆·军情紧急,臣来不及向京中禀报便私下动兵,从赵知舟那里搜出来的证据和请罪的奏表都已写好,明日即可呈给陛下。”
黄谅简直要被他这强词夺理的样子气笑了,什么附逆明明他李濂才是最大的逆贼·他正想出言嘲讽,又注意到李濂方才所说的“明日呈给陛下”一句话,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想明日攻城。
他猛地抬头与李濂对视,却发现李濂看他的眼神,正如大漠上发现猎物的雄鹰,凌厉到使人不敢直视·黄谅垂下眼眸躲避锋芒,却在心底琢磨该如何将这消息传递出去。
·李濂低笑一声,开口对他讲:“陛下的意思我收到了·”又冲着帐内的卫士说,“送黄舍人下去·”·黄谅抢在卫士到他身边前,梗着脖子道:“成公既同意议和,便该让下官回宫复命。”
“复命的事我自会派人去做,就不劳舍人- cao -心了·”李濂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已经被卫士架起双臂的黄谅面前,对他说,“舍人也不必太过担忧,不斩来使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留舍人下来,只是想着到时候请舍人同大军一道进城,也省得辛苦再跑一趟了·”·李濂既然摊开来说自己马上要进京,那必然是不可能能再将黄谅放回去了。
黄谅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终究是忍不住那口气,将盘桓在心头的那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骂了出来··李濂听后倒也没生气,只冲着站在黄谅两侧的亲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将人带下去。
待人走出去一会儿后,他才半开玩笑地对帐中剩下的两人说:“他还真敢当着我的面出言不逊,还是沉不住气·”·目睹了全程的林子清摇头直言道:“主上风度毫无。”
故意将人激怒,还怪人家沉不住气··李濂在林子清这里没讨到好话,便转向温乔,问他:“修懿也这样觉得”·“属下不敢。”
温乔长揖回礼,却也没否认林子清方才的话·只转了话题问到,“宫中文书为何”·李濂走回案边,用手指划过最后一句“舆榇在侧,不复缕陈”,点了点桌案对两人道:“陈昭要降。”
林子清皱眉,直接说:“不可·”·“是啊·”李濂附和道·若是陈昭在此时出降,那他们便与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再毫无关联,之前所做的许多功夫也全都白费了。
李濂不由得又想,何苦这么费事·大逆不道的事做都做下了,现在再说自己忠君爱国,莫说是旁人,就连他自己都是不肯信的·至于后世的史官刀笔——他还怕人议论么后世人也不是傻子,哪有什么忠孝仁义的人是迫不得已才登上大位的。
李濂抬手揉了揉眉心,对林子清说:“所以还照着之前说的,明日拔营·诸事便劳烦先生了·”·林子清领命下去,李濂才敢对温乔半是抱怨地说道:“陈昭怎么这时候发起疯来了。”
从他看见所谓的降表那一刻,这句话就盘桓在心头不吐不快··“属下又不曾窥见圣颜,不敢妄议·不过主上这时候说这种话那可算是——”温乔斜觑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说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濂轻笑一声:“我可没有,”他与温乔年纪相差不大,相处时也素来没什么规矩·他并不介意温乔偶尔的玩笑话,只说,“我只是想着依他那- xing -子,若是不疯的话,决计做不出这等事。”
见温乔但笑不语,他顿感无趣,遂提议道:“走,与我一同去看看黄谅·”·营中积雪未除,天色也被白雪映得发红,一路上李濂都显得心不在焉,温乔也十分有眼力劲地不去招他。
直到快到黄谅被关押之地,他才指着帐子门口的一个半人高的身影问李濂:“那是小世子么”·李濂定睛一看,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站在营帐外,从透着光的缝隙中向帐内偷窥。
从身形来看,确实有些像自家儿子·再加上他这样大胆也没有被守着的卫士赶走,除了那不省心的长子外李濂也不做他想···李濂站在原地清了清嗓子,李文朗听见声音回头,也恰好看见了他们二人。
他瞪大眼睛明显瑟缩了一下,之后快步走向李濂··李濂一边皱眉看着他,一边对温乔吩咐道:“你自己先去吧,我还得陪这小崽子·真不让人省心·”·第7章 ·“见过父亲”走到李濂身前半步的位置,李文朗十分规矩地停下冲李濂行礼。
得到父亲的授意起身后,再冲温乔颔首道,“见过温长史·”·“世子这时候不该在营中乱转的·”温乔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被李濂的眼神打断。
见李濂向营帐方向偏头示意,温乔十分知趣地告退,独自一人进了营帐··李濂半蹲下/身,平视儿子,责问道:“你不好好睡觉,在这儿做什么呢”李文朗素日作息皆有定时,现在这时辰早就过了平常入睡的点,他却穿戴整齐在站在营帐中,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我睡了又醒过来,见父亲还未回来,就去了父亲的营帐前·他们说父亲正在忙,不让我进去·”李文朗不敢隐瞒,据实相告,“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看有人从里面出来,就跟着他们后面到了这里。”
见李濂面色有异,他又连忙小声补了一句:“我正准备回去,父亲就来了·”·分明是正看得起兴,哪里有一点像是要回去的样子李濂也不拆穿他,只说:“在军中还敢乱跑,也不怕被人当成一个小细作给抓起来。”
见儿子低下头,他也不再训斥,拉起幼子的手对他说,“走,我送你回去·”·李文朗应了一声,跟着他走去·几步之后,他就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放到了父亲温暖的手掌中。
刚一碰到,李濂就被冻得打了个激灵·他停下来,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紧紧裹住李文朗,又问:“你这是在外面待了多久,手这么冰·”·李文朗连忙答道:“没多久的,让父亲忧心了。”
实则他自己也不知道待了多久,只是怕惹李濂生气才这样回答··走了不远,李濂觉得身边之人步伐有些失常·便转头一看,见李文朗脚步一深一浅,走得极为别扭。
还没等他问是怎么一回事,李文朗声音低如蚊蚋,冲他解释:“雪进到靴子里了·”·李濂刚想说他事多到不让人省心,但一看李文朗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吸了口气便把火气压了下去。
眼下李文朗是走不得路了,李濂在抱和背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背着人走在军营中始终是不够雅观,便将李文朗抱了起来,任他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路走着还不忘对李文朗说:“以后可别在晚上出来了,那些放你出来的人,该罚。”
话音一落,李濂又想,明日就入城,以后也不可能再有这种事发生了··李文朗“嗯”了一声,随后又小声说:“我一整日都未见到父亲,实在是忍不住……以后不会了,父亲莫要怪罪他人。”
·李濂叹了一口气,想到幼子也算是突逢巨变,便对李文朗解释道:“我这几日实在有些忙,顾不上你与文景,等过几天就好了·”·又走了一会儿,李文朗突然出声问道:“阿耶冷么”父亲将大氅裹在自己身上,里面连个夹袄都没穿,走这一路大概是会冷的吧。
李濂听出了他称谓的变化,心想这孩子总算是肯与自己亲近一些了,拍了一下他的背,笑道:“阿耶是大人,不怕冷·”他有武艺傍身,身子骨也比普通人强健一些。
李文朗梳洗一番躺上床后,李濂也没说要离开,一幅就坐在榻边上守着他入睡的阵势·李文朗侧躺着,眨着眼睛问他:“阿耶等下可还有事”·“知道我有事还总要我/- cao -心,”李濂望着他,揉了揉他的发顶,“也没多重要。
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李濂真就抛下诸多事务,在李文朗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如同万千人家中父母那样,守着孩子入睡··等着李文朗熟睡后,李濂才站起身,又去隔壁看了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幼子尚不满周岁,整日里除了哭就是睡,此刻倒是难得一遇地在安静躺着,一双大眼看着父亲·李濂轻拂过幼子脸庞,幼子不仅没有哭闹,还对他笑笑··“真乖,”李濂转过头对服侍的人说,侍从低着头不敢回话。
走出营帐,李濂才变了脸色对众人道:“今晚你们放世子出营帐,本当重责,但世子宅心仁厚,为你们求情,我就暂且记下·如有再犯,便加上这次一起来算。”
敲打完孩子身边的人,李濂才回到主帐··没过多久,温乔也回来复命:“还不成,怕是得多费些功夫·”一次若能劝降,那读书人引以为傲的风骨便成了一个笑话。
“无妨,总归我也不急·”李濂应当也知道这点,又随口开起玩笑,“你说我这被人骂了还得想着去安抚骂我的人,怎就没个人来安抚一下我呢。”
温乔故意接着他的话头问道:“那黄靖仪便这么有才,值得主上如此看重”李濂一向不愿意在劝降上多费时间,对被俘的人多是爱降不降的态度。
黄谅还是他第一个主动提出要招抚的人··“他哪里能比得上我的修懿呢”李濂替温乔倒了一杯茶,眼巴巴地望着对面的人,看得温乔直皱眉头才大笑几声,对他解释道,“陈昭给我送了这么个人来,我若是不能将他劝降,说出去多不好听。”
陈昭想保黄谅一命,他不妨也顺势将黄谅收归自己麾下,好让陈昭吃瘪一次··温乔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斟酌再三,才壮着胆子问李濂:“宫中那位,主上打算如何处置”·“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只要他不存死志,我就不会杀他·”李濂稍一思忖,又补了一句,“你这是连敬称都不肯用了入城后让人对他尽量好些·他当年敢雪中送炭、为家兄仗义执言,便是与我李家有恩,我得记着。”
第8章 ·元懿五年,十一月壬子·卯时初,左监门卫上将军方直回开明德门·中书令王全鹤,率官署凡五十八人以迎上···上语众人曰:“此之谓贰臣也。”
陈昭听闻李濂进城的消息时兀自怔了一晌,昨夜禁军来报黄谅被扣下时,他便知此计不成·然而怎么也未能料到李濂来得竟这样快,快到使他毫无招架之力。
事已至此,为之奈何他苦笑一声,也不打算再做准备归降的样子了·转头吩咐内侍拿来朝服换上,缓步走到了太极殿之中··一年开启不了几次的太极殿,此刻空荡荡的。
帝王孤寂地端坐于御座之上,正看着天边厚重的云层之时,隐匿了许久的朝阳突然破云而出·陈昭心中不忿,如今宫门大开,国将不国,却逢拨云见日··讽刺至极。
刀戟之声渐渐传来,由小至大,又悄然退去··李濂按着佩剑的剑柄走向太极殿,看着周围围了好几层的手下人,不由得停下脚步,问早已等在此处的温乔:“这么多人候在这里,是要干什么呢这是”·“陛下人就在里面,一个人。”
温乔俯身低语,特意再次用上了对陈昭的敬称,“属下不敢擅专,让人围了起来,只等主上前来·”·李濂向殿内望去,也不知看到什么,过了片刻,竟冲着御座上那个笔直的身影笑了一下。
又转头对着温乔说:“我进去看看,把这些人也撤去一半·”·“主上当心,”温乔将准备孤身入殿的他拦下,嘱托道,“切莫托大·”·“我有分寸的,”李濂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敷衍了一句。
他长剑在手,重兵在外,何用怕殿中之人·便伸手拍了拍手下的肩膀,“诸事繁杂,修懿当多用心·”·陈昭眼睁睁地看着李濂不卸甲、不解剑地大步走上殿。
李濂在阶下三步的地方站定,躬身一揖道:“臣甲胄在身,不便全礼,望陛下恕罪·”言罢,也不等陈昭发话,他便径自直起了身子,一点儿也没将上座的帝王放在眼里。
堂下之人面容依旧,语调也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样·久别重逢该是令人欣喜,然而这种情境下,陈昭实在不知自己如何能喜,甚至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无论说什么都令人难堪。
沉默半晌后,他终是开口问道:“卿何故早来”·李濂低下头回话:“臣领兵勤王,挂念陛下安危以至夙夜忧叹,不敢不早日入京。”
他虽自称臣,可御前奏对的礼数只做了不足十一,说出的也尽是套话··陈昭冷哼一声,转问:“卿如何无诏而剑履上殿耶”·“事急从权,臣不得已……”·“够了,”李濂话还没说完一半,便被陈昭打断,“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你也不用再费心地与朕虚与委蛇了。”
李濂也不再假做恭敬,再上前几步,到御阶下时脚步一顿,却并未就此止步·他拾级而上,直接走到陈昭身旁·长剑与铠甲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在陈昭听来与催命无异。
陈昭自御座上站起身,他抬眼看了看李濂,在心底估计一下两人的距离,左手突然揽过李濂肩膀,右手持匕首就往李濂心口送去··寒光入目,李濂却不见丝毫慌张,抓住陈昭右手手腕向后一扭,陈昭脱力,匕首掉落在地上。
李濂才点评道:“右手慢了几息,臂力也不够,何况这招只能用来对付毫无戒心的人·”·陈昭眼似寒潭,平静地说道:“成公说得对,朕记下了,日后定勤加练习。”
勤加练习意思便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样的情况出现·李濂却笑道:“没用的,陛下要拿臣教的招数来对付臣,就是再练十年也没用。”
陈昭被他激怒,喝道:“竖子无礼”·李濂大笑两声,再向前一步逼近末路穷途的帝王:“你都在表中称臣了,现在还要与我讲君臣之礼孰为君,孰为臣耶”·陈昭不肯再后退,只撑着道:“你不是没应么”·“是啊,没应,”李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所以陛下此刻才能居于御座之上。”
这话说得陈昭心头一惊·再抬眼时,李濂已经退到御阶下,带了几分恭敬拱手道:“陛下既知臣所求,为何还要遣人去送那一封降表”方才的事被他轻易揭过不提。
陈昭的确是走投无路不愿京中百姓再遭杀戮不错,可也有几分偏不要让他李濂如愿的一份思量在,可谁能想到,这人竟入城入得这样快,令他措手不及··见陈昭不答话,李濂缓缓说道:“陛下不过是赌气。
且不论如今这隆冬时节,陛下若真的将肉袒面缚、牵羊衔壁、膝行而前这一套做全了,圣体可还安健·单说如果是因陛下之故,臣没办法得那一份名正言顺·那这份气臣怕是最终会撒到陛下/身上。”
刚刚你已经撒过了,陈昭心想,却只答道:“杀降不吉·”·“是啊,可不杀还能辱不是陛下遍读史书,难道不知降臣会怎样难堪行酒洗爵、执戟开道之事绝不在少数。”
说到此处,李濂索- xing -抬头与陈昭直视,“没了名分,臣不过是麻烦一些·可陛下一身傲骨,又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屈辱您又何必为了赌一时之气,行此不智之举。”
不智之举难道只有依照你李濂的心意,乖乖地什么也不说地打开城门便是明智了吗陈昭从御座走下,不无恶意地问:“青衣行酒、执戟开道……成公又打算如何对朕呢”·李濂低眉敛目,道:“陛下说笑了,臣万不敢对陛下不敬。”
陈昭扯了扯嘴角,心中了然·是啊,不敢对陛下不敬,那一旦当自己不再是“陛下”了呢他早已有死志,也没存过什么李濂能好好待他的妄念。
他是曾与李濂交好,可那点淡薄的私情,在天下权柄面前,根本一文不名··李濂所言不多,精髓也只一句让他听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陈昭除了依着李濂的要求,再当几天傀儡外,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更何况,他也根本不想再横生枝节。
·待到李濂告退之时,陈昭没忍住,冲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李慕之·”·李濂下意识地脚步一顿,转身问:“怎么了”说完才察觉自己又失了礼数,轻咳一声道,“陛下还有何吩咐”·直至这时,李濂身上带的肃杀之气才消弭殆尽,琥珀色的眼眸里带上了几分柔情。
陈昭被他注视着一时失了神,又想起他与多年前一样、将利害一一条陈的做派,倒不知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成公想怎么样对朕都可以,勿伤百姓。”
李濂长揖,行了自他入殿后最端正的一个礼:“臣不敢伤百姓,亦不敢伤陛下·陛下当信臣·”·起身后,他正对上陈昭半信半疑地目光,叹了一口气,又道:“五郎,你当信我。”
待李濂退出殿外,陈昭一下子失了气力,用手撑着斑驳的立柱才不至于委顿于地·除却技不如人,就连气度也比那人差了太多·若是易地而处,他定做不到如李濂这般心平气和。
还真是输得心服口服··第9章 ·丙辰,周帝诏加高祖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大丞相,进封成王,总录万机·以武德殿为丞相府,改教为令。
自李濂入城后,陈昭便再未在朝会上露过面·他毕竟不是六七岁的孩童,没办法真像个傀儡娃娃一样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李濂索- xing -直接禁了他出席·而加封成王之后,以前送往甘露殿的朝政诸事统统送归李濂所在的武德殿,敕令诏书也自武德殿而下,俨然一副新君临朝的姿态。
李濂新当政,免不了要树立威望·“檄文不逊”便是个现成的好借口,自他从东南这一路北上,朝中写过檄文骂过他的大臣不在少数··只是他能想到的,陈昭自然也能想到。
陈昭在位几年,总还是有那么几个亲手培植出来的亲信,不忍心让这些人殒命,只好去找李濂求情·一路上,陈昭觉得有些好笑,做皇帝做到自己这份上的,古往今来也是少见。
武德殿内,李濂并不起身,只潦草地一拱手,权当是行了礼,问道:“陛下驾临,所谓何事”·陈昭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成王以檄文不逊之故要斩的那几个人,朕以为不妥。”
李濂抬抬眼皮,不甚在意地看着他:“可他们写的檄文,哪一封都在臣的帐下传开过·若是不加惩治,臣自己倒是没什么,就怕寒了将士们的心·”·这便是明着在拿军权来压人了。
陈昭冷笑一声,索- xing -不再同李濂周旋,直接说道:“人换下来,条件随你提·”·“陛下当真”李濂挑眉,略加思量后开口道,“一封谢表换一个,陛下准备保几个”·一旦改元,朝野上难免会生出风浪。
若是陈昭能配合一些,很多事情他处置起来就能方便许多··陈昭弯下/身子,手掌死死压在桌案上,道:“成王都打算让朕写谢表了,何苦还假惺惺地叫这一声陛下”·李濂回答地却是理直气壮:“陛下降表都上了,还不是在端着帝王的架子再说臣又没逼着陛下,您大可不应。”
可陈昭要是真不想应,便不会踏足武德殿了·早在来之前,他就在猜测自己可能要受的折辱·几封谢表而已,与他来说不过是名声受损些,换下几条才学一等的人命还是值得的。
何况就算没这码事,李濂登基后他的名声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陈昭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并反问:“能保几个”·“陛下真要救旁人”李濂稍有些吃惊,不过一瞬也就平复回去了,“臣晚些时候会告知陛下的。”
·陈昭妥协地冲他点头:“就这样,多谢成王·”·正好这时候,温乔也通禀进了殿内·陈昭只当没看见他对自己规矩的礼数,径直往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也不知是否无意,陈昭冲着殿外花盆里那株桂树说了一句:“真跋扈将军·”·李濂听到这等比喻后,只是嗤笑一声:“陛下学谁不好,偏要学黄口小儿。”
陈昭转过身,挑衅般地说道:“朕话已经出口,正好这里这么多侍从,连着温长史也一并听见了,是否晚间就该注意膳食”·诛心之言对李濂并无丝毫作用,他耸了下肩,只说了一句:“臣万死不敢。”
便不再理会陈昭··可入了夜,听闻陈昭因腹痛连夜传召太医之时,李濂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而后立即对温乔解释道:“这真不是我做的·”·——·第10章 ·延英殿内灯火通明,太医署中大半的御医聚集在此。
陈昭背后垫着软靠,倚在床榻上,除却脸色有些苍白外,倒看不出有何不妥··见此情形,李濂才松了一口气,行礼问安后,便向着御医询问病情··没等到御医回答,陈昭却先开了口:“成王来此做何”声音里中气不足,比起白日还沙哑了些。
李濂低着头,做出一副恭顺的姿态道:“臣听闻陛下圣体有恙,前来侍疾·”·陈昭嗯了一声,没再出声·不是不想出言反驳,只是他此刻已经虚弱到不愿多说一句无用的话,也只能由着李濂肆意动作了。
御医这才开口:“陛下脾胃不适,再加上风寒,一时发作的急了些·看上去可怖,但好好调理便是,没什么大碍·”·“脾胃不适”李濂挑眉反问了一句,“不适到何种程度需急诏这么多的医官”·御医们也不知道李濂这是个什么意思,有的在甚至猜度,莫不是李濂想借着这次生病顺便“假戏真做”。
太医令柳城敏斟酌着开口:“陛下适才发作的急,臣等正准备艾灸,正好成王来了·这……”··这便是等着让李濂来拍板是不是要治了·陈昭只是胃痛,并非大病,就算是不管他,疼一会儿也就没事了。
但是如今陈昭身份尴尬,若是李濂存了心想要折腾陈昭,他们尽心救治,反倒是费力不讨好··李濂清楚这些人见风使舵的心思,冷笑一声,道:“还等什么尽快救治,圣体要紧。”
趁着御医准备的时间,他问了陈昭身旁的内侍:“陛下这几日可有按时进膳”·内侍看了一眼陈昭,又抬眼看了看李濂,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对李濂说实话。
李濂这样直接地问,可以称得上是“窥探天子”了,可宫中谁不知道,如今他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掌权者·过了一会儿,内侍才小心翼翼地摇头道:“陛下用膳向来不规律的,这两天更是没吃什么东西。”
“怪不得,”李濂转身看向陈昭,轻哼一声,“病都是自己作出来的·”·艾灸需将艾草于- xue -位上灼烧,灼烧之时疼痛非常,却能起到温通气血、扶正祛邪的作用。
李濂拿了张坐垫,走到陈昭床榻边坐下,示意太医令开始烧艾··过程中陈昭死死咬住嘴唇,双手也在身侧紧握成拳,直到指节泛白也不肯出声呼痛·李濂见状,抓住了他的手。
陈昭只看了李濂一眼,便松开自己的右手,改成握紧李濂的手腕··李濂转而对柳城敏道:“陛下圣体尊贵,柳太医可先在臣身上试验,再施灸与陛下,以减陛下痛楚。”
柳城敏沉吟一下,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陈昭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传来:“不必·”·李濂没再坚持,让柳城敏继续··两炷香过后,艾灸终于结束。
李濂轻甩手腕,低声道:“手劲还不小·”似是抱怨,可语气中却分明不带一丝不悦··而后他又转向柳城敏问道,“陛下之前胃病犯了的时候,又是如何处置的”·柳城敏愣了一下,道:“陛下此前从未因脾胃之症诏过御医。”
这话一出来,李濂就变了脸色·他想到之前内侍所说的那一句“向来不规律”,陈昭连着作了五年,怎么可能只今日才犯病·他猛地转头,一旁的陈昭似乎恢复了些精力,拿起杯子往口中送去。
察觉到了李濂的目光,陈昭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同他对视一眼,从表情中丝毫看不出正在受病痛折磨·李濂知道他一向能忍,可这人在五年里究竟是忍了多少病痛·————·第11章 ·陈昭避开李濂的目光,转而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温乔,对他招手:“温长史,且上前来,朕有话问你。”
温乔不愿与陈昭过多接触,因此从进门后就躲在那一群医官的周围·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被陈昭注意到了·但帝王的吩咐不能不应,温乔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惹了帝王的眼,心下有些懊悔同李濂走这一遭了··李濂自觉地退到一旁,看着柳城敏及一众医官商讨后开过方子,又问了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听起来到真像是对陈昭的病情上了心。
那边陈昭当然也没有为难温乔,只不过是问些在何处求学、如何入仕李濂帐下、于北境沙场上时如何智谋出千里之外这些问题·温乔一一应对,恭谨之下又不免猜测陈昭问这些的意图,总不能是真的不知道来向他求证吧。
陈昭又缓缓开口道:“朕还记得,当年温长史随父兄还在京城时,便被常相称赞有宰辅之能·那年温长史有十七岁没有当真是少年俊彦。
朕初即位时,也曾想过招揽温长史·”只可惜温乔早在他登基之前便投在李濂帐下,自然不可能应了他的征召··不远处的医官们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逐渐停下手中的动作,噤声不敢言语,生怕这两人中哪一个发怒,殃及他们这群池鱼。
而作为已经被殃及到的池鱼,温乔只来得及心道一句不好,便立刻叩首道:“陛下谬赞,臣自知驽钝,难堪大任·”·静默间,李濂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替温乔解围:“修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若不堪大任,岂不就是拐着弯地说我识人不清吗”·他走回陈昭身旁,对着陈昭一揖道:“陛下恕罪,臣那里许多事都得靠着修懿去处理。
还请陛下先准他告退,改日再来觐见·”·言罢他冲着温乔使了一个眼色,温乔便起身退到一旁··这个理由当真是不错,陈昭在心底冷笑,天子不得闻朝政,成王手下长史却公务繁杂。
可他心中再不忿,也只得应允·又对着众人道:“朕乏了,柳太医留下,其他人都下去吧·”·除却守在屏风外的柳城敏,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陈昭不喜欢人近身,此刻就连侍奉的宫人也退了出去··然而李濂脚下没有丝毫动作,依旧站立在陈昭榻前··陈昭语气不善地问道:“成王还留在这里做甚”还不快走·李濂答得却轻巧:“臣为陛下守夜,陛下安心睡即可。”
说完,他将屋中灯烛一一熄灭··你在这里守着,朕才没办法睡得安心,陈昭虽是这样想,但也没将人赶出去·莫说李濂只是在这里守夜,即便是心血来潮想要提前宿在天子住处,他也没有丝毫手段来阻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过如是··陈昭到底是病了,精力不济没用多久便沉沉睡去·但到了三更之时,他突然开始咳嗽,声势猛烈,像是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宫灯复又亮起,柳城敏立刻遣人去煎药,李濂则飞快地扶着陈昭坐起来,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拍着他的背,轻声说:“起来喝口水·”·陈昭伸手接过杯子,里面的茶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他一口饮尽,然后小口小口地咽下去·借着烛火,意识不甚清明的他看见李濂弯腰扶在自己身后,另一只手中还握着杯子,只待自己饮尽后便接着递过来··他一时没能分清现实与梦境,下意识将李濂当做了可以倾诉的人,冲着李濂闷声道:“疼。”
实际上痛楚并没有多难忍受···李濂想当然的以为他是脾胃又疼了起来,把杯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右手轻轻按上陈昭的上腹,问他:“这里”·陈昭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似是难忍痛楚,又呻吟了一声,道:“四肢疼,用不上劲。”
说完,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想缩到被子里··李濂见状,替他把被子拉至肩膀处,紧紧地将人裹了起来··他揉/捏着上臂陈昭的上臂,想要替他缓解一二。
然而动作之间,他感到陈昭的衣料之下的热度不大对劲,便探向陈昭的额头,一摸果然是滚烫的··李濂皱了皱眉,停下手中动作,道:“竟烧得这样厉害,我去叫柳城敏进来。”
“我没事·”陈昭话还没说完便又开始咳嗽·李濂没办法,只得转身看着陈昭又喝了许多清水,才向外走去··陈昭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拉住李濂,道:“我真没事。
你别出去,外面冷·”·这话听得李濂一怔,他心想柳城敏就在外面候着呢,自己又不出门,外面再冷与他又有何关系可是手腕被人拽住,他也不好意思强行挣脱。
只得冲着屏风唤道:“柳太医·”·柳城敏片刻不敢耽搁,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出现在了陈昭身前·这一声也将陈昭从往昔拽回了现实,他记起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同时松开了李濂的手腕。
他想对李濂解释,自己方才只是一时糊涂,但不知该如何开口,而且此时说什么都像是画蛇添足,索- xing -闭口不言··李濂恍若未觉,对着柳城敏道:“陛下又出了风寒的症状,而且开始发热了。”
一番望闻问切后,柳城敏提笔写下方子,拿出去嘱咐人煎了·并唤守在门外的内侍提进来一盆冰水·此时天寒地冻,冰水好寻,可药还得等些时候才能煎好。
内侍清楚陈昭的- xing -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肯让旁人近身,于是他将水放下便退了出去·李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上抱怨道,“你这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么”手上却拿起布巾沾了凉水就开始给陈昭擦拭身子。
“我自己可以·”陈昭连忙开口,让出身显贵的李濂这样伺候自己,绝对称得上是对他折辱了,谁知道昨晚之后李濂会怎么报复回来·他虽是不愿给逆臣好脸色,可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拿自己的- xing -命冒险。
“算了吧,”李濂手下动作不停,“你还病着呢·”他倒是没觉得自己这样行事有什么不妥,此刻他身子康健,照顾一下娇弱的病患是应该的。
何况在许多年前,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擦拭完一遍后,药也被煎好送了过来·李濂一边蹲在火盆旁边烤自己被冻到麻木的双手,一边对着陈昭说:“蜜饯和清水都在床头,药放一会儿就可以喝了,别等到太凉了苦得入不了口。”
陈昭将一大碗药一饮而尽,而后猛灌了几杯清水·他不习惯吃蜜饯,向来这样去除口中的苦意·看着那边仪态全无的李濂,他抿唇一笑道:“九郎,此番多谢了。”
不管怎样,李濂这一夜的关切照顾都非作伪,对着这样的李濂,他不愿再想些君臣家国的事,也叫不出那一声暗含嘲讽的“成王”··李濂也抬头冲他笑了笑,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谢什么,今晚我本就是为了照顾你的。”
过了一会儿,李濂觉得双手暖和了些,便又走近陈昭,为他揉/捏四肢·问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瘦了”之前陈昭套着袍服时还看不太出来,今日才发觉这人已经瘦弱到肋骨分明,丝毫赘肉也无的地步了。
陈昭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分怨怼,抱怨道:“整日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还有一堆事要- cao -心,不瘦才怪·”·“你让我说你些什么,”李濂发出一声鼻音,“平日里不好好关心自己的身子,非得到病了才喊疼。”
陈昭闭上双眼,带了几分不满地抱怨道:“那就别说了,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说我·”·“行行行,我不说你·”李濂做了个捂嘴的动作,果真就此紧闭双唇,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说道:“先说清楚,也就是你,我才在乎有没有关心自己·这要是换做别人,我才懒得管呢·”·陈昭嗯了一声,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不至于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李濂见他困意又上来了,便停下手中动作,将屋里的烛火再次熄灭,坐在帷帐外,看着陈昭又睡过去··第12章 ·第二日陈昭醒来时,李濂已不见了踪影·他夜里发了汗,清晨时烧便退下去了,可整个人还是昏昏沉沉地,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左右无事用他去办,陈昭也乐得清闲·靠在榻上时他忽然想到,之前一忙起来好几年都没生过一次病,这才刚一闲下来,就病得这样汹涌,以后可该怎么办·但再转念一想,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可谈,也就释然了。
·一夜没睡的李濂倒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还是照常在武德殿同众人议政··昨晚他堂而皇之地在天子寝宫待了一整夜的消息,今晨就长了脚似的飞出宫墙。
听到传言的不是没人多想,可碍于李濂的权势,却没一个人敢站出来质疑一句、说一声与礼不合··抚恤将士、安置生民、督导冬耕……需要他处置的事不在少数,一点空闲都没有。
好在京兆附近的田地没怎么受到大军行进的影响,入冬以来又下了几场瑞雪,足以保来年关中的粮食充足·京城也只乱了几天,正在慢慢恢复,之前因惧怕兵戈之祸而逃出去的百姓,见大势已定,逐渐迁了回来。
只是国内四境未平,南方和西北之地仍有叛军流寇作乱·京城西北不远处,骠骑将军沈焕正领着近二十万的军队与虎视眈眈的异族对峙,暗流涌动··李濂把手中的军报扔到一旁,叹了口气:“军中几十万人,怎就没几个能领兵的呢”·“古话说得好,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林子清替他把桌上的东西归整好,劝解道,“主上手下不缺将才,缺的是能敌过沈将军的统帅·主上也别心急,让军中的这些将领再历练几年,总有几个能成才的。”
·自李沅在北境战死后,朝中一连折损了十几名将领,可堪统帅之才也唯有驻守宁远的骠骑将军沈焕·然而沈焕手握重兵,却一直不肯归朝·若是他倒戈相向,则少不了有一场恶战。
李濂摇头苦笑一声:“老天也得能再给我几年安生时间啊·”不只是作壁上观的沈焕,还有北方蠢蠢欲动的异族··林子清替他倒了一杯茶,提醒他:“沈将军是时候该归朝了。
大典日近,主上当早做打算·”·李濂颔首,又道:“先生也别太过忧心,毕竟还有六娘和文朗文景这层关系在,沈焕不大可能会背盟·”他的发妻是沈焕堂妹,而李文朗位居嫡长,日后必为太子,沈焕身为太子舅父,显赫尊荣相比于今日,只多不少。
何况若是沈焕想要背盟,那早就该下手了,等不到现在··林子清也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因此只提了一句,让李濂有这个心思即可·见李濂一手托着腮帮子,打了个哈欠,他便顺势问道:“主上又一夜没合眼”·“哪能啊,”李濂下意识地挺直后背,眨了几下眼,信口答道,“只是睡得少些罢了。”
他对林子清撒了谎,不敢直言自己昨夜虽闭目歇了片刻,但始终没能入睡·而且也并不止是一天如此,自九月末六娘在他眼前自刎以来,他便很少能安稳地入睡了。
最严重的一次,一连四五日没闭眼,还是温乔给他下了一副药,让他安睡大半天才算了事··不过他到底年轻,睡得少也无甚大碍,反倒还多了许多处理事物的时间,也没太将此事放作心上。
林子清不知实情,只嘱托他:“主上身体要紧·”·李濂赶忙点头受教,并说自己日后一定当注意··眼看着到了午饭的点,李濂顺势叫林子清一同用膳。
宫人刚把菜肴摆好,便有通报说陈昭有旨意到·李濂内心再不当回事,面上也不能怠慢天子来使,连忙让人进来了··只是内侍带来的并非圣旨,而是一个食盒。
他恭恭敬敬地对李濂行了一礼,道:“陛下赐膳成王·”·待食盒打开,里面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碗清粥以及几碟看起来就让人食欲全无的小菜··第13章 ·李濂对着这实在不像赐膳的赐膳挑挑眉,也不谢礼,径直将那碗粥和满桌佳肴摆放在一起,随意地就坐了下去。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内侍心惊胆战地站在一旁候着,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生怕李濂直接把火气撒到他身上··“等等·”好不容易等李濂安安静静地用完膳,他临出门准备回去复命的时候,又被李濂叫住了。
李濂走到一旁的小桌上,扫视一遍后,伸手拿起一盒点心,对内侍道:“臣谢陛下赐膳,臣也该进献陛下的一点心意·”·内侍躬下/身子,双手接过这盘不知有没有被人动过的点心,心道他这小鬼,今天怕是要丧了命了。
内侍进了延英殿复命时,一五一十地将李濂的行径描述了一个遍·陈昭听后,不但没说怪罪李濂大不敬,反倒一挥手,让内侍前去领赏··待人下去后,陈昭拿过点心,随手拈起一块放入口中。
“陛下不可·”陈昭身旁的内侍严观吓得脸都白了,登时跪倒在地·平日里没验过毒的吃食,都不敢轻易让帝王看见·更别说还是武德殿里那位送来的,陛下竟直接吃了下去。
“晚了,都吃下去了·”点心的味道不错,甚至比他平日里吃到的还要好上几分·陈昭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指着严观笑道,“你胆子也忒小。”
严观不敢回话,李濂存的是什么心思,宫中谁人不知晓这要是有个万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以死谢罪可都不够··一个下午过去,陈昭没出现任何不适,严观这才稍稍将心放了下来。
然而到了晚饭时分,陈昭又下令赐膳李濂,菜色与中午时别无二致·严观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传令··但这次,陈昭没等到复命的人,倒是等到了直接闯入延英殿的李濂。
陈昭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地说道:“成王这是真当延英殿是自家屋子了”·“臣不敢,”李濂低头请罪道,“臣来谢陛下赏赐,一时心急失了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陈昭心想你这也能叫谢恩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呢·但昨晚李濂悉心照料他一整夜,若将这话直接说出来,未免显得自己太过刻薄。
然而陈昭又实在没办法顺着李濂的话接下去,只得点头,任由李濂坐到自己对面··两人相对无言地端坐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严观小声提醒陈昭道:“陛下,该摆膳了。”
还没等陈昭表态,李濂先开口说:“臣也要用膳,因此还请陛下赐臣半张桌子,省得让臣再跑一趟·”·陈昭无奈应下,又问李濂:“朕不是刚遣人赐膳成王么怎么,成王未用”·李濂一笑,回答道:“用是用了,只不过臣仍旧没吃饱,还得再用些东西才成。”
宫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将菜肴上齐·陈昭胃还没养好,只能用些清淡的东西,而李濂的那边却是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陈昭心底只觉好笑,他算是知道了,李濂今日就是为了膈应自己才专门跑这一趟的。
他刚想说李濂是睚眦必报的小孩心- xing -,就见李濂对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宫人便将这些菜都撤了下去,又换上了与陈昭差不多的食物,才开始动筷子··看着李濂这番动作,陈昭心头一热,但因着“食不言”的规矩,直到用完饭也没说一句话。
餐毕,严观又端上温热的汤药,陈昭接过,面色不改地一口咽下··李濂递给他一杯清水,说道:“你好好养病·下次要是再犯病,我才不陪你受这个罪呢,就跟刚才一样,带着饭到你面前吃。”
陈昭不以为然的“嗯”了一声,这样看起来威胁的话他听过好几次,哪一次李濂都没能狠下心真的不陪他,下次怕也是一样··他刚准备把这话说出来,脑中突然想到些什么,问李濂:“今年还是明年”··“什么”李濂一愣,被他这没由来的一句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陈昭没再解释,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接着问:“年号定好了么”·李濂面色微变,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说起这事来了·然而他也没打算瞒着陈昭,便点头回答:“嘉平。”
他似乎有点明白陈昭上一句话说得是什么意思了··陈昭似乎是在斟酌语句,过了许久才开口道:“那明年便是嘉平元年了”·“明年是嘉平二年,”李濂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看不分明,“迟则生变,左右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你何必非要多问这一句。”
第14章 ·元懿五年,十一月丙辰,周帝遣使持节兼太保刑部尚书光禄大夫梁郡公萧元礼,兼太尉司农少卿裴隐奉皇帝玺绶于高祖··高祖辞让,百僚上表劝进,至于再三,乃从之。
周帝逊于旧邸··甲子,高祖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命刑部尚书萧元礼兼太尉,告于南郊,大赦天下,改周元懿五年为成嘉平元年·官人百姓,赐爵一级·义师所行之处,给复三年。
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丁卯,宴百官于太极殿,赐帛有差··沈焕接到李濂要自己归朝的信后,立刻去安排宁远驻军的一应事物·交待清楚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只带着五十名亲卫便启程入京。
然而宁远距离长安路遥,纵使他一路上快马加鞭,也未能赶上李濂的登基大典··未免被怪罪故意迁延,沈焕甫一入京,连回家歇脚都不曾,就奏请进宫面圣··武德殿内,李濂笑眯眯地坐视沈焕行了个臣拜君的稽首大礼后,才缓缓上前一步,把沈焕扶起,十分客气地说道:“舅兄请起。
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样生分·”·“礼不可废,”沈焕执意请罪道,“臣来迟了,还请陛下降罪·”他不会真以为李濂视自己为亲眷。
否则李濂为何不早些送信给自己还不是想着让担个延期的把柄,他再施恩,好让自己能为他所用··“舅兄能来就好,”李濂丝毫没有要问罪的意思,替沈焕开解道,“如今天寒,路上结了冰,不好跑马。
舅兄不过是迟了几天,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没必要这样惶恐·”·李濂又故作亲近地拽住沈焕的衣袖,笑道:“舅兄一路上舟车劳顿,未曾停歇,不如就先回去修整一番。
我设了家宴,晚间的时候再请舅兄一叙·”·沈焕看出他故意的动作,下意识地想要闪避却硬是忍住了,只顺着他的话应下··傍晚,李濂设宴甘露殿,席上只有他与长子二人,一个作陪的文武官员都没有。
宫人的唱喏声刚响起时,沈焕还未进跨过殿门,一抬眼就看见李濂正站在殿内·见他过来,还对着身边的稚子说道:“文朗,去见过你舅父·”李文朗点头,对着沈焕行了一个子侄礼。
沈焕不动声色地回礼,心中却警铃大作·今日这筵席,身为主君的李濂反倒提前等着他,这种做法,无论是亲近还是礼贤下士,都不太能让人信服··一场宴饮下来,李濂倒真表现得倒像是一个小辈一样。
然而他愈是这样,沈焕就愈加忐忑·论起来,他与沈六娘只是堂兄妹,李文朗的那个正经嫡亲舅父就在长安入仕,但据说也只在李濂方进京时入宫见过几次,再没有听说有别的圣眷。
沈焕甚至想,李濂会不会是在此刻摆上一道鸿门宴·他只身入宫,本就是一场豪赌,纵使之前在宁远安排好了后手,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想到这,沈焕在心中一笑,他入宫之时也没发现这附近有能藏兵的地方。
红烛摇曳,殿内的舞女伶人俱都使出了十二分的气力想得君王青眼,在沈焕看来,甚是赏心悦目·若不论其他,倒算得上是一场称心的宴席了··歌舞暂歇,沈焕奉承道:“臣在外倒是许久没见过这样精致的舞曲了。”
“大将军辛苦了·”李濂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将酒樽“啪”地一声放案上,对沈焕说,“若非大将军辛苦守边,朕与众人哪能在京中安枕”·沈焕绷紧脑中的弦——客气了半天,李濂终于进到了正题。
沈焕不敢居功,推拒道:“全赖陛下之功,臣不过是依令而行罢了·”·“不过宁远偏远之处,到底是不如京中舒适·”李濂又拿起了酒樽,在掌中转着。
他唇角上翘,笑意却不达眼底,“舅兄以为呢”·第15章 ·听到这里,沈焕倒是松了一口气,得知了李濂的意图便好办许多·他起身离席,走至殿内正中,双手呈上自己手中的半块虎符,冲李濂道:“宁远二十万大军,但凭圣人差遣。”
沈焕做出这样的姿态,李濂也没办法安然居于席上,遂走到沈焕身前,替他把双掌合上·沈焕见他不收兵符,一时不解·李濂又拖着沈焕的小臂,示意他直起身来,替他解惑:“舅兄掌军多年,劳苦功高。
不过这旧朝的兵符——舅兄实在是不该拿到朕的眼前来·”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但沈焕愣是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新朝初立,凡事凡物但凡沾了“前朝”这两个字,处境便微妙起来。
李濂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承续前周的正统天道,对旧朝的一切——从天子到小吏——都以礼相待·可实际上,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恨不得这世上再没有大周这两个字出现才好。
沈焕仿佛此时才明白过来,他虽是在几年前便与李濂订了盟契,可到底他受的是前周的封赏官爵·他正想着,又听见李濂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舅兄在边塞苦寒之地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是时候回京享享福了。”
沈焕这才回了神,反驳道:“臣刚过不惑之年,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岂能只求安逸”·“舅兄这话说得可不对,在京城便不能国效力了么”李濂促狭地一笑,深沉的眸子盯着沈焕缓缓道,“京中的禁军可还指着舅兄来接手呢。”
·一来一往,两边都在试探彼此的条件·李濂提议以京中军权换边军军权,在眼下这种动荡的时候是明升暗贬,沈焕自然不肯就此答应··李濂突然又发问:“晋然和晋安现在都在宁远”而后自顾自地答道,“晋安接着待在军中倒是不成问题,但晋然年纪小,还正是读书的年纪,在京中进学比在宁远要方便得多。”
沈晋然、沈晋安分别是沈焕的长子与次子,一贯随他在军中·李濂又退一步,放沈晋安留在宁远,倒是令沈焕意外··李濂说完后便回了座位上,见沈焕还在斟酌思量,便冲着沈焕说:“舅兄慢慢想,今日饮宴还需畅快高歌才是,不当为这些俗务烦心。”
他手里剩的筹码还多,大可在日后一点点放,不急着非得在今日得到答复··歌舞又起,觥筹交错,看起来是其乐融融、宾主尽欢的太平模样··李濂不经意间向身旁一转头,就看见李文朗面色凝重,饭菜也没怎么动过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对着沈焕的方向,连眨都不带眨的。
李濂不懂声色地给他夹了一筷子炙羊肉,轻声提醒他:“文朗,多吃些东西·”·李文朗并不去夹碟中羊肉,转而去搛了一片青菜放入口中·李濂察觉出来这孩子心中存了事,但这里却不是个问话的好场合,只能时不时地提点幼子一两句,以免他太过失仪。
筵席结束后,李濂在路上问幼子:“今日怎么回事一直盯着你舅父看·”·李文朗停下脚步,抬起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舅父与阿娘长得有些像。”
听他此言,李濂没忍住笑出声来,心道就沈焕那黑面长须的威武模样,与六娘差得未免也太远了些吧·然他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沈焕的面相,而后不得不承认这两人毕竟是兄妹,虽是在气质上差了许多,可眉眼间确有三四分相似。
“我都快想不起来阿娘长什么样了,今天见到了舅父,才又有了印象·”李文朗顿了顿,接着说,“父亲,我想阿娘了·”·李濂索- xing -也在此处停下来,顺着他的话说道:“我对你不好吗就这么想你娘亲。”
“您对我很好,可是,”李文朗抿了下唇,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可是现在阿弟年纪小不记事,父亲、舅父还有其他阿娘认识的人都有太多的正事要忙,我再不想娘亲,便没人能想着她了。”
李濂半蹲下/身,把人揽到怀里,长叹一口气:“我儿重情重义·”·想起方才李濂给他夹肉的举动,李文朗又说了一句,提醒父亲:“阿耶,我还在孝期,是不该食荤腥的。”
“不是这样的,圣贤讲孝期种种,是为了让人子女心存哀思,”李濂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守孝重在心意,心意到了,不差这一点饮食·你与文景都还小,若是三年无肉,对身体有亏损。
你母亲那样爱重你们,怎么舍得见你们伤身更别说天家守孝从来都有以日易月的规矩·”·今夜上弦月已落,空余满天繁星·李濂又抬手指了指天上星空,说道:“你阿娘就在天上看着呢,看着你与文景一切安好,她才能开心。”
李文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李濂:“那天上哪颗星是阿娘”·李濂站起来,牵着李文朗的手重新向前走去,笑道:“我也不知道。
等有时间我带着你去钦天监,问问监正,让他指给你看·”·这些天李濂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教养,就住在武德殿偏殿·将李文朗送回屋,走回正殿的时候,李濂看着面前这清冷的庭院,忽的想起一句“手携稚子夜归院,月冷空房不见人。”
他自嘲般地一笑,心想这句诗真是应了自己现下的景,索- xing -脚下拐了个弯,往殿外走去··他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不辨方向地胡乱走了一会儿后,忽然发现一座亮着灯的宫殿。
待走近一看,李濂才看出来这是陈昭最近所居之处·他不许侍从通传,跨过院门后便径自进到陈昭所在的内室··陈昭正斜倚在小榻上,翻看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把眼睛从书后面移开,见李濂正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会儿来人,问道:“如今我见了圣人,是不是该跪”·“是该跪的·”李濂丝毫不与他客气,找了块坐垫便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陈昭把书随手一扔,起身下榻·李濂见了他的动作,起哄似的挑眉惊道:“哟,你还真要跪呀”·陈昭没理会他这句话,也走到桌案边,在李濂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他见桌上放着两杯水,便伸手拿起靠自己这边的杯子一饮而尽,之后缓缓说道:“口渴,下来喝杯水·”·李濂闻言只轻笑一声,权当没看出来陈昭方才在他说话后停顿的拿一下。
陈昭见李濂一直不开口,便问道:“大半夜的你怎么还到处跑”·李濂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孤枕难眠呀·”·“孤枕难眠你找人侍寝去,”陈昭只当他是在玩笑,“跑我这里做什么”·李濂身子前倾,琥珀色的双眸中似有眼波流转。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对着近在咫尺的陈昭轻声说道:“这不是找你侍寝来了么·”·陈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第16章 ·陈昭甚至忘了去辨别李濂这话是不是玩笑。
他记起了史书里对亡国之君的种种羞辱,手掌在身侧紧握成拳·良久,他又想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濂想对他做什么,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或许日后还会遇到在众人面前让他行奴仆之事。
相比之下,这事也没那么难接受··陈昭松开右手,手指勾住衣带末端,轻轻一拉,衣襟就在李濂面前敞开·他转过身准备把另一边的带子也解开,同时抛出了一句:“我去沐浴。”
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李濂没有丝毫怀疑的皱了下眉,抱怨道:“这么不待见我我才刚一来你就要睡·”··他与陈昭相识多年,类似的玩笑话从前也说过不少次,因此他从没想过陈昭会当真。
他只当陈昭是在不动声色地赶人·万般不情愿地站起来冲陈昭告别:“行吧,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原来他只是在开玩笑,陈昭一怔,却并没有松下一口气的感觉。
他转过身也顺着李濂的话说道:“赶紧回去吧·你再晚些,我怕明天沈六娘就该来找我问罪了·”·这话一出口,他就发现李濂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露出了一个颇有些微妙的笑容来,冲他说:“你……唉,你可还真是不问世事啊你。”
话里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在··“怎么了”陈昭见他这幅样子,疑惑地问了一句·又咂摸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自认为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六娘她……”李濂说到一半就低下头,废了好半天的劲才把后半句话补全,“她不在了·八月中的事了,你竟然还不知道·”·“什么”陈昭一愣,他确实是直至今日才听说此事。
李濂说的没错,他这些天被软禁在偏僻宫室中,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也就没想过打探外面的事·甚至新帝登基这么长时间,他都不知道皇后乃是追封的··他见过李濂与发妻琴瑟和鸣的情形,能想象得到李濂如今心情。
随口一句话便戳到了人的痛处,即便是无意,他心理也过意不去,于是小声冲李濂道歉:“抱歉,我实非有意·”·“没事的,你不用道歉·”李濂点点头,好似浑不在意地说出来,“八月初的时候,在博州,六娘被韩文远手下的人捉去当了人质,她为了不让我掣肘,直接在阵前当着我的面就自刎了。”
李濂领着大军一路向京城进发,沿途州县莫不望风而靡,只有博州刺史韩文远死守城池、硬生生地阻了李濂近一个月··陈昭在宫中接到前线战报时,并不知背后还牵扯了沈氏的事——可即便他当时知道了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在叛军聚集之时申斥韩文远不成·陈昭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人。
他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但实在不善于在言语上安慰人,何况真要论起来,沈六娘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他突然向前走了两步,将李濂虚抱住,过了几息,在李濂后背上轻拍两下才放开。
“多谢·我真没事,不用这样担心我·”李濂收下他这份善意,冲他一笑·虽然在陈昭看来,这笑容里不免添了些惨淡··陈昭抿了抿唇,他与李濂相识多年,如何会看不出眼前人是真伤心还是假难过。
但既然李濂此刻不愿说实话,他也不便直接拆穿,只好问道:“要喝酒么”·“和你”李濂挑眉看他,刚想答应就想到了什么,猛得摇头,“你胃好了么就敢喝酒喝茶吧,我煎茶给你。”
李濂守在茶炉旁,双手翻飞,动作灵巧,只是放调料的时候,恨不得一粒粒地放盐··陈昭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他见李濂一直也不开口,一副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的样子,便劝解道:“与我说说吧。”
“说什么该说的刚才也都说了·”茶已经煎好,李濂提起水壶,将分出的头杯茶推给了陈昭··或许是想着在这里没必要顾忌什么,他又对着陈昭说:“我只是想她怎么就不多等几天,我明明能救她出来的……就算救不出来也有许多办法。
可她偏偏就选了最决绝的一种,还当着我的面·那几天我一合上眼就能看见血溅了很高很远,溅到她身后韩文远的脸上·”·陈昭静默地听着,等茶稍凉后他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果不其然,这茶淡得与白水也没什么差了。
他啜了一小口就将茶杯放回,对面李濂还没停下来:“也就是韩文远是战死了·要是我破城的时候他还活着,我一个没忍住屠了博州城都是可能的·”·“那你还给他的追封”李濂谈起韩文远时,语气间都是藏不住的恨意。
可即便这样,李濂依旧厚葬韩文远,谥昭烈、并加赠紫金光禄大夫、上柱国、忠勇侯,还当众称其为节义之士··“人死都死了,我就算是鞭尸也没用啊·”李濂低下头去看杯中的茶水,“该做的样子总还是要做的。”
收拢人心的手段,陈昭能明白,纵使有不理解却也不好置评,只问他:“你还好么”·“我都说了我真没事,你怎么就不信呢”李濂斟酌了一下语句,缓缓说道,“之前我与六娘,更像是单纯的搭伙过日子。
从成婚后,我大多数时候都征战在外,聚少离多两个人也没多亲近··“结果她突然就做了这么一件事——我就在想,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嫁与谁不好,怎么就被我给祸害了”·李濂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陈昭,垂眸笑道:“我方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六娘自刎之前,我想的是若实在救不出来,那便杀了她·”·他忽然冷笑一声,用双手抵着额头:“这世上怎么就会有我这种人呢·”·————·第17章 ·“你又没做错,”过了许久,陈昭才开口,“换做别人,也会这样做的。”
李濂抬起头,眼神中带了一丝迷茫:“怎么会没错如今你这样安慰我,只不过是因为你与我关系更近罢了·若是换做六娘的亲眷来看……我甚至不敢将这些事说给我儿听。”
李濂又叹了一口气,“不过再来一次,我应该也还会这样做——我只是后悔,后悔早些时候没有待她更好些·”·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妻子,可他别无选择。
即便他与沈六娘再亲近,亲近到非卿不可同生共死,难道在那种境况下他就能退了吗他身后还有数十万将士,这些追随他的人,哪一个不是担着大逆的罪名,押上全族的身家- xing -命与他谋划,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内眷而弃这些人不顾一人与天下,本来就无法相提并论。
·“不说了,喝茶·”李濂换上了一副笑面,剪去灯台上燃尽的灯芯·一转头看见陈昭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殷勤地替他添茶,“我煎的如何”·陈昭对上他亮闪闪的眼睛,知道他难得开心,便把扫兴的话在嘴边打了一个弯,只道:“还行吧。”
“就还行啊”李濂显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外面似乎刮起了大风,从窗沿的缝隙里钻进屋子,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呼啸声,李濂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打开又重新关好,声音才小了些。
陈昭又饮了一杯,实在没办法硬着头皮说出一句好喝来,只好道:“调料放得太少了,我喝不习惯·”·“这还少”李濂重新回了座位,一双凤眼瞪大了瞧着对面那人,惊奇道,“就我自己的时候,放得连这一半都没有。”
陈昭皱眉,似是难以想象那样的味道,不解地问李濂:“那跟白水有什么区别”·“有茶味的·”李濂答得理所应当,面上一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都欣赏不来我的高雅品味的模样,端的是痛心疾首,“改天你尝一尝就知道了,我试过几次后就喜欢上了。”
陈昭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李濂见他无意,也转了话头开始谈些琐碎杂事··等到添了三四次水后,他见陈昭把自己的外袍拽紧,又向火炉靠近了些,便提议道:“有些晚了,睡吧。”
陈昭望了望外面的月色,也不再留他,只叮嘱道:“外面冷,你出去的时候多披一件外衣·”说罢,便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大氅递给李濂··李濂接过衣服对他道谢,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
一只脚刚准备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与陈昭四目相对·他便对陈昭说:“郎君且收留我一晚吧,只要半张床就够了·”·陈昭回头看了一眼床榻,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李濂既然开了这个口,他也不好拒绝,又想到李濂刚进屋时说的“孤枕难眠”,心一软便应了下来··“谢谢五郎,”李濂顿时笑逐颜开,把手里的外衣挂起来。
他走到床边一看却皱起眉头,有些嫌弃得说道,“就一床被子我让人再送一床来·”·“别,”陈昭拉住他,面色微变,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你想让人都知道你今晚宿在我这里么”·被他这么一说,李濂不得不打消了念头,却不明白陈昭为什么在担心。
他只是在这里歇一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旁人做什么更何况这种事又哪里瞒得住··待到两人沐浴完躺在床上时,已经过了三更天。
被子中间被压下去了一道“楚河汉界”,这样两人翻身动作时,不至于让冷风灌进来——李濂多年前与他同床时便这样做·陈昭看了直想问一句你平日里与六娘共枕时,也分得如此清楚么然而疏不间亲,这等玩笑话他始终是没办法问出口的。
闭目躺了一会儿,却始终无法入睡,陈昭便没由来地觉得心烦·他翻了个身,正巧李濂也与他同时翻身·这样一来,原本背对着的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李濂想笑又怕声音吵醒陈昭,只好用气声问:“睡着了吗”·他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没呢。”
李濂应了一声,索- xing -开始闲聊问道:“刚才忘了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他到这里时都已经过了亥时初,平常人早已安眠的时辰,陈昭却丝毫没有要入睡的迹象。
沉默了一会儿,陈昭才用略带含混的声音回答:“习惯了·”一连几年,陈昭都是夙兴夜寐,三更天入睡都不算晚,时常还要通宵达旦,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作息。
李濂好似没听出话里的深意一样,对他说:“你得多歇息,不然铁打的身子都得被你熬坏·”·这话乍一听是在关心自己,至于其中有没有旁的意思,陈昭也懒得再费心多琢磨了。
他心想,自己现在整日里干不了旁的事,不正是在休息么便答李濂一句“知道了”,紧接着又问道,“你现在好些了吗”·“我挺好的,没什么事。
话说出来之后就好多了·”李濂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说,总好过都憋在心里·”·陈昭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脑子里胡乱地想着,要是他把自己夜里一躺在床上就忍不住回想这几年间的事情,想如何做才能力挽狂澜,甚至有时恨不得杀了你,这些话都说与李濂听,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大概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李濂现在要安抚人心还不能杀他,其余的还能差到哪儿去呢但也不会比憋在心里好就是了··陈昭转了个身,从面对着李濂变成了平躺,很快又翻了回去。
他并没有点夜灯的习惯,四周漆黑一片,甚至看不清李濂近在咫尺的五官·这种环境中,陈昭无端冲动,把本不该问的问题也抛出来:“你从什么时候打算起兵的”·“挺早的,”在李濂看来,这事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于是他略微思索了一下,便直接答道,“家兄故去之后不久,我就在准备了·”·果然如此,陈昭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又放肆地问了一句:“你这皇帝当得开心么”·“开心,”李濂倒也答得坦诚:“片语成旨、万民朝拜,天下权柄皆在我,怎么能不开心呢普天之下,谁人都知道,做帝王是一等一的好事。”
“呵,”陈昭心想,我却不这样觉得,于是说道,“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说罢,他又小声的抱怨了一句:“国之将亡,回天乏力。
谁接上去谁是傻子·”·“也对,”李濂笑出声来附和他,“我要是你,真到了病入膏肓回天无术的时候,索- xing -就什么都不管了,开开心心地放纵一把。”
“我做不到·”陈昭想了想,又给自己下了条评语,“所以我不如你·”连这份洒脱都没有···李濂往他那边凑了凑,带着几分笑意说:“别别别,我就随口一说。
我也做不到·”·过了一会儿,陈昭才重新开口:“我没想过最后会是你·你以前总说,此生不求富贵功名,只愿守着家族的荫封闲云野鹤,我那时还笑你胸无大志,如今却——”·李濂闭上了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你也说了是以前。
那时候兄长尚在,遇上事我大可以躲在兄长身后,要那远大志向有什么用·”可后来,兄长骤然亡故,万钧的重担都压在他肩头,他便再没有了闲云野鹤的资格。
这话一出来,两人谁都不知道该往下接些什么·过了许久,陈昭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就成今天这样了呢”·一室静谧··第18章 ·黑夜中无法视物,听力便会灵敏上许多。
原本不大的呼吸声落在陈昭耳中,也显得有些吵了·他从侧卧变成平躺,方才觉得声音小了些··陈昭向来不愿与人同眠,这便是原因之一··但他却并不太排斥与李濂同床。
他与李濂,称得上是很熟悉了·他出生没多久,喜得幼子的清河郡主就带着大他半岁的李濂进宫,与他见了第一面·长到八九岁的年纪,他便与正在京中小住的李濂互通姓名,玩闹过一段时间。
儿时的记忆太过遥远,到现在仅剩了几个模糊的影子,做不得数·但即便是从他们真正熟识开始算起,如今也到了第十一个年头了··建业九年秋,陈昭前脚刚过完十六岁生辰行了冠礼,后脚就被皇帝打发出京,美其名曰历练。
可他是正经有封号的亲王,皇父真要有心历练的话,在朝中抑或是封地哪里不能历练,反要被无名无分地派出去做事·这算什么,贬谪吗·陈昭坐在京城四十里外的驿馆内,越想越气愤,很不能立刻调头回京去向皇父问个明白。
然则他也只能是想一想罢了,并没有抗旨不遵的胆量··愤愤不平的他随手推开窗子向外望去,外面有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手中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正在与驿丞交谈着些什么。
驿丞弯腰应承着,极尽谦卑之能事··这样一幕令陈昭心中好奇——那驿卒在得知自己身份时,都没有小心恭敬到这种程度,下面那人是何身份,能被这样对待。
又过了一会儿,驿馆中的下人牵着马先行绕到后院去了,少年在进门时向上一望,正好与陈昭的目光对上·发现有人一直在窥探自己,少年非但没有恼怒,四目相对时反倒还冲着陈昭一笑。
陈昭为自己的无礼感到羞愧,忙收回的目光··约莫一炷香后,看过房间的少年出现在了大堂·他站在楼梯处环顾一圈,径直走到陈昭身旁,冲他拱手道:“这位兄台,拼个座可以吗”·你是谁我们认识吗坐别的地方不行吗一连串的问题徘徊在陈昭心口,可转头对上少年时,却又无法说出口了。
他心想,这人大概是哪家的小公子,看样子也没什么恶意——出门在外,有个能拉拢的人还是拉拢为好··便对着少年点头道:“坐吧·”·少年在他对面就坐,一举一动皆让人挑不出错,姿态仪度看起来比他这个皇子看起来还要多几分贵气。
陈昭心里想要胜过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便比他更用心几分··两人面对面坐了两炷香的时间,井水不犯河水·可对面的少年却忍不住寂寞,先开口打破沉默,问道:“在下陇西李濂,请教兄台贵姓”·原来是成国公府的小公子,陈昭心道了一声难怪,皇帝信重成国公,成国公又偏宠幼弟。
在众人看来,成国公的幼弟可不是就比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皇子重要多了·也难怪李濂一上来就敢与他搭讪,听闻清河郡主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幼子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把他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 xing -子,连成国公都镇不住。
陈昭颔首答道:“国姓·”方才没注意,如今得知此人身份后再一看,倒还是能从对面这张脸上看出几分幼时记忆中的样子··李濂接着又问:“兄台可是宗室”·“正是,”陈昭点头,见李濂没有了再问下去的意思,他有些失望地抿起了唇,心里抱怨道你竟然不识得我了,却完全将自己也没认出来对方这件事抛之脑后。
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在下单字名昭·”·李濂吃惊地“呀”了一声,试探地问道:“齐王殿下”·“我行五,”见他终于想起来了,陈昭带了几分不快开口抱怨道,“李九你竟然不记得我了。”
“记得记得,”李濂带着笑,一点也不心虚地说道,“哪里能忘了殿下呢·”·第19章 ·他乡遇故知,也算是人生一大喜事。
尤其陈昭前一刻还在慨叹身如浮萍不知前路何在,转头却能碰上了旧友·他对李濂平添了几分亲近,便共饮了几杯酒,说了许多的话,言谈间得知李濂此行是要去宁远议亲,恰巧与他同路。
有个说起话就停不下来的人对着侃侃而谈,时间过得便快了许多·然而用完晚饭,只剩下陈昭一个人在房间里时,离家的愁绪却又一下子涌上心头,让人一刻都捱不过去。
若论起来,陈昭在宫中过得也不算好·皇父一向不喜他,只当是从未有过这个儿子,无论他做了什么都视而不见·他被皇后养于膝下,一国之母虽不会苛待养子,但皇后自己就有三子三女需要照顾,对他总归是没有对自己亲生的孩子尽心。
至于天家兄弟,能有个表面上的友悌就不错了,交心是不敢想的·剩下的便只有在弘文馆一同进学的伴读——可这些伴读哪个不是出身高贵在家备受宠爱,他们不愿讨好一个非嫡非长又不受宠的皇子,陈昭同样也看不起他们一天到晚地只知道往太子身前凑,实在是多说一句话也欠奉。
即便这样,在京中要比在外面好上千倍万倍·哪怕没一个人亲近他,也好过在外面对着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人··陈昭盯着窗外的夕阳,等到夕阳西下连晚霞也消散、天色像泼了墨似的由淡到浓,也没动一下/身子去点上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说话声,是李濂在问他带来的内侍:“殿下在屋子里吗还是已经歇下了·”·陈昭一下子被惊醒,回过神来,冲着门外说:“是李家九郎吗进来吧,我在呢。”
“何事”他慌忙点上灯,正襟危坐等着李濂··李濂将手中提的食盒放在桌上,笑道:“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刚做好,拿来给你尝一尝。”
“嗯,多谢·”陈昭笨拙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他看出些什么··然而下一刻,李濂就毫不客气地问:“天黑成这样了也没点灯,殿下想什么事呢”他虽口称殿下,但这样问话实在看不出来对人的尊敬。
“没什么,”陈昭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去忙吧·”他自认为与李濂还不算熟悉,远没有到交心的程度··李濂正要退下的时候,陈昭却叫住了他。
有一个同龄人实在难得,他怕自己就这样放李濂回去的话,之后便再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倾诉,便鼓起勇气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问道:“你出来这一趟会想家吗”·李濂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在家里做什么都有人管,出来多自在。”
“哦,”陈昭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说,“你一人上路毕竟不方便,正好我们也要去宁远,不如你明天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李濂一口应了下来:“那便叨扰殿下了,如有不当之处,还请殿下多多担待·”但说完客套话后,他又小声抱怨了一句,“原来殿下之前没打算带我呀。”
陈昭之前的确是没打算带上李濂·李濂成国公府小公子的身份在那里,自己与他同行的事实,难免会演变成私下结交重臣的证据,被呈到皇父案头·但是李濂与自己自幼相熟一事,皇帝也是知道的,再说了,李濂如今还无官职,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有再多再正当的理由,到了说出来的时候,陈昭都觉得是自己理亏·他与李濂相遇,知道同路后拉着人家畅谈大半天,却说自己并没有一起走的意思,怎么听怎么不像回事。
他便低下头轻声道:“既明,我表字既明·”·他之前没有告知李濂自己的表字,一是不喜欢皇父所取的字,二则是本没想与李濂平辈论交·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亲王,莫说无品无秩的李濂,就是成国公见了他,也得尊称一声殿下。
李濂却丝毫不知他内心的这些弯弯绕绕,只当他是之前忘了有这一回事,也报上自己的表字:“李慕之·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明日还要接着赶路。”
陈昭起身准备送他出去,却不想李濂转身上前几步,虚抱住了他·陈昭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绷紧了身子,李濂在他背后拍了拍,安慰道:“不开心就吃点东西,吃着吃着就好了。
要是还不高兴,就来找我,我讲笑话给你听·”·第20章 ·后来再回想起那天的事,陈昭十分庆幸当时自己的口拙,没能直接把心里想的话都说出来·皇子算什么李濂那可是敢耍- xing -子耍到皇父面前的人。
就算是储位已定的太子见到李濂,都是要和颜悦色地亲近拉拢,他要是敢对李濂摆架子,李濂绝对是转头就走,再也不理会他··——也就不会有之后的许多纠葛了。
有李濂同行之后,陈昭便觉得这一路上充实了许多,最初自矜身份的那一点不情不愿很快就在与同龄人相处的欣喜中消失不见了··不像有皇命在身的陈昭,李濂这一趟纯粹是游山玩水的心态,时不时打只野兔采几朵野花,路过大一点的城镇时则会买各地的点心小食来与他一同品尝。
一路上,李濂喜欢做的事情有二,一是采集花草,将一路上所见的草木都画下来——不是现下备受推崇的的工笔,只用炭笔寥寥几笔勾画轮廓——在休息时,再将轮廓细细修理。
这种画李濂画得极快,两三刻便能画好一幅·二是趁着入城修整之时与城中人交谈,听些流俗典故、志怪故事回来再讲与他听·说来李濂似乎天生就擅长与人打成一片,上至王子皇孙、下至贩夫走卒,任是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那样的李濂鲜衣怒马张扬恣意,嬉笑怒骂间无不是少年意气,着实令他艳羡·而这歆羡之间又有一丝窃喜——这样出众的人物,竟然不嫌弃自己的无趣,与自己成了好友。
陈昭不知道的是,最初李濂对他的观感并不好··或许是一直在宫中且不受重视的缘故,那时候的陈昭太过孤傲,根本不懂怎么与人相处·李濂自然也不会喜欢与他多接触——任谁说十句只被回一句都不会开心,何况那一句里十有八九还是回得驴唇不对马嘴。
好在仅过了几天,陈昭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一说出来便会冷场,于是照着周围人与李濂说话的样子,好歹学会了开玩笑后该如何应对,再不至于一开口就谈崩了··这之后,李濂与他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待到天南海北大小事都谈过一二后,李濂意外地发现自己与陈昭在很多方面都十分契合,这才把陈昭划在了朋友的范围内··李濂对待朋友的态度比之前对待搭伴路人的要用心得多,陈昭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地位的转变,只觉得受到的照顾更加周到,在许多事上会顺着他一些。
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变得十分熟悉··从京城到宁远的路途说远不远,然而做主的两人一个有心逃避一个玩心极重,慢慢腾腾地走了一个多月才到··陈昭身负皇命,一入城便直奔郡守衙门去了。
与好友分道扬镳后,李濂先是牵着马在城中逛了一圈,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晃悠着往自家在宁远城的宅子走去,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过两天该怎么去见沈焕··说是让他来宁远议亲,可实际上在京中时,兄长已经与卫秦候谈过几次,他与沈家六娘彼此也见过两面,这门亲事不说板上钉钉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赶他来宁远,不过是兄长是想接着议亲的名头,让他在沈焕面前露露脸··——这比议亲还难呢,李濂在心里嘀咕,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什么能让沈焕看上眼的··————·第21章 ·宅子的布局是照着陵州成国公府来的,因此李濂也没太注意看路,进门后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一抬头发现廊下不远处正站了一个身形修长的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又向前走了几步,冲那人长揖行礼道:“林先生,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林子清冲他回礼:“属下奉国公之命,前来照看九公子。”
可我不想你来照看呀,李濂微微皱了眉头,又怕被林子清看出来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只笑道:“辛苦先生了·”·林子清口称不敢,跟在李濂身旁走了一段路,随口问他:“九公子怎么到得这么晚我比你晚几天从京中出发,三日前也就到了。
九公子单人独骑,路上莫不是遇上什么事,被耽搁了”·“我不是一个人走的,”李濂顿了一下,留个心眼没直接把陈昭的名字说出来,“想着路上有个照应,便跟了一队也要到宁远的人,走得就慢了些。”
“要人照应”林子清领着他到了院子里,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这个理由,揶揄道,“那九公子还没出京城的时候,怎么就把侍从全都赶回家了”·李濂闷声不语,这能一样么侍从都是兄长的人,有他们跟着,自己这一路上做了什么事兄长都能知道。
想到这里,他出声问道:“兄长事务繁杂,您怎么有空过来的”林子清是兄长手下最得力的幕僚,自己这里又没什么大事,按理讲兄长是不该放他来的。
“国公本想亲自过来,可惜身份所限不便来宁远,只能让属下代劳·”林子清站定,又行了一礼,“九公子切莫让国公失望·”·林子清的语气不可谓不庄重,一时间李濂竟不知该如何答复这样的殷切嘱托,只低沉着声音哦了一声。
过了半晌才小声道:“可我真的不想从军也不想入仕——即便兄长非要我走仕途,我大概也是靠着门荫做个不入流的小官,用不着兄长和林先生这样费心·”·“那便算了,”出乎他意料地,林子清倒是没有再坚持,转而对他说,“只是国公说了,您不能一直待在家中,还是得出去见识历练一番。”
林子清方才的话正好解决了他心头一桩大事,李濂正是开心的时候,便半开玩笑道:“兄长这是要赶我去哪”·“国公心疼九公子还来不及,怎么能用‘赶’字这些日子齐王殿下奉皇命正好也在宁远,国公的意思是,待您拜访完沈将军,便去拜会一下齐王,日后就跟着齐王一道。”
林子清也冲他笑了笑,“国公特意想着您幼时还与曾殿下交好,跟着他总归比跟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要好得多·”·谁齐王殿下李濂心想,他该不该告诉林先生,自己今天上午刚跟齐王情真意切地道别。
————·第22章 ·第二天,借住在郡守府内的陈昭就收到一份拜帖,他原本以为宁远城中没几个人值得一见,正想吩咐手下人推了的时候,不经意间看见上面的名姓,眼前顿时一亮——陵州府录事参军林子清——他不久前才听李濂提起过这个名字。
就冲着李濂这些天里对自己的照顾,成国公府上的人他也得见·陈昭便对站在一旁的小厮说道:“去回了林参军,就说这两天都可以·”·林子清不敢怠慢,得了消息立刻就动身前去郡守府拜访陈昭。
陈昭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招呼林子清,引他入座后问道:“林参军怎么想起到我这里了”·“殿下容秉,”林子清也不与他客套,开门见山地便说道,“臣此来,是有些事情不得已要麻烦殿下。”
“参军请讲·”陈昭却有些好奇,要麻烦自己谁都知道林子清是受李沅看中之人,这句话该是李沅的意思·但李沅远驻陵州,自己又未领实职,他能有什么需要自己的事·林子清低头呷了口茶,把茶杯放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殿下想必也听说过,国公有个不成器的幼弟。”
成国公的幼弟,那不就是李濂么陈昭皱了皱眉头,暗道李濂哪里不成器了,不动声色地冲着林子清点了点头,说:“是听说过·”·“国公这次派臣前来,便是与家中幼弟有关的。”
陈昭支起两个耳朵,听他又说到,“国公听闻殿下在宁远,就想着让家中幼弟在殿下左侧做些事·左右殿下如今也没什么得力的人手,多个人跟着总归是好的。”
这是要让李濂跟着自己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一月两月的事情·他默默想了一会儿,却被林子清当成了是在犹豫··林子清怕他担心是要养个惹不起的闲人,又说:“殿下若是帮了国公这次,国公此后必有重谢。
至于九公子,殿下就权当是他领了个职,便与平常的下属一般看待即可·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随意处置·”·“我不过一闲散亲王,可受不起成国公的重谢。”
陈昭停顿一下,反问道,“方才林参军所言,贵府九公子任凭我处置这话,可是当真”·林子清听出来他这是玩笑话,思索了一下说道:“自然当真。
只是国公就这一个兄弟,太夫人也疼爱得紧·烦请殿下稍稍担待着些,莫让臣在国公与太夫人那里交不了差·”·陈昭心想,李濂若是真能这样跟着自己,自己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出手处置人。
再说李濂又哪里会给他任凭处置的机会,他又打不过李濂··他略一沉吟,又问:“我这里倒是没什么,只是若叫皇父知道了,怕是成国公不好交代吧”他与李濂亲近是一回事,可李濂背后就是李沅。
他作为皇子,与李沅这样的权臣交好,在有心人眼里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林子清倒是不甚在意:“国公此次回京述职时,便与陛下提过几句,陛下圣谕也是准了的。
只要不张扬行事,便不会有大碍·”··陈昭放下了最后一点疑虑,忍着内心的雀跃,装出一副风轻云淡地样子道:“那行,正好我这里多一个人也不嫌多。
贵府九公子若是愿意,便跟着吧·”·正事谈完,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把林子清送走后,陈昭再也忍不住,兴高采烈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林子清与陈昭商谈的时候,李濂正在沈焕那里被考校功课。
他原本打算歇几天,好好准备准备再去拜见沈焕·但有林先生在一旁监督着,他万不敢起一点惫懒的心思,于是还没怎么修整,便提着礼物去沈焕府上拜访了··收过拜帖的沈焕知道他今日要来,便推了所有行程,一大早就在屋内等着李濂了。
李濂从行礼被沈焕叫起后,就一直被问些课业上的问题·从四书五经到六艺兵法,李濂答得简直比长兄考校功课时还要艰难··说了一个上午,李濂嗓子都快冒烟时,沈焕才停了下来。
可还没等李濂喘口气,沈焕又道:“九郎,上马- she -几只箭来试试·”说罢,就拉着李濂到了校场··李濂看着百步外的一排靶子,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下人手中接过缰绳,遛马了几步后翻身上马,心里想着这次怕是要丢人了。
然而他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愿进军营,但是这骑- she -的本领却是从小下了功夫实打实狠练出来的·他一共- she -了十箭,其中七支正中靶心,两支上靶,只有一支脱了靶。
沈焕看到这结果后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称赞道:“不错,快赶上玄初了·”·听到他这话,李濂原本的好心情一下子散去大半——夸我就夸我,非扯上兄长做什么他客气地对沈焕回道:“多谢将军夸奖。”
“真不想从军”沈焕侧身问他,“你要是来宁远的话,我亲自带你·”·李濂猛得摇头:“多谢将军好意,只是我要是真想从军的话,直接跟着家兄岂不是更方便”·沈焕摆了摆手道:“不用叫得那么客气。
我与令兄前有同窗之谊,近有袍泽之情·你又正在和舎妹议亲,也算是一家人了·下次再见,便称一声舅兄即可·”·李濂知道如何投其所好,冲着沈焕笑了笑,甜甜地说了一句:“多谢舅兄不嫌弃。”
回到家中,林子清便把陈昭已经应下的事告诉他·他倒是没有多大意外,毕竟陈昭也没理由拒绝这事啊··之后林子清又让他也去陈昭那里见上一见。
他便对着林子清撇撇嘴,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这么快阿兄和先生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赶出家门啊”·林子清皱着眉头斥责他:“别乱说话。”
李濂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赶忙躬身认错道:“是濂说错话了,请先生责罚·”·林子清只是笑了笑·李濂见没事了,便说道:“那先生,我便就这样去了。”
刚走几步,他就被林子清叫住·李濂转身,有些不解地看着林子清:“先生”·林子清上前一步,替他整理领子与衣襟,嘱托道:“公子也大了,别总是让国公担心。”
李濂随口应了一句,便跑得不见人影··到了陈昭那里,刚一进门,李濂就冲着陈昭抱怨道:“五郎,我家里人不要我了·我只好到这里来投奔你。”
他抬起头,露出两个酒窝和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郎君肯不肯收留我嘛”·陈昭与他对视,只觉得自己的目光仿若落入了星辰之间,便也笑得开怀,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正好本王身边缺些人手,便留下罢。”
————·第23章 ·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李濂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用气声叫了陈昭一声,没听见回应便知道陈昭是睡了过去。
他的记- xing -不差,陈昭一提,很多回忆便被勾起来了··只是明明在晚上才与陈昭面对面地谈过,入京之后两人也见过不少次,但此刻李濂一想起陈昭,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那人几年前的模样。
李濂向陈昭那边凑了凑,帷帐隔绝了外面的光亮,仔仔细细地盯了一会儿,也看不清对面之人的五官··他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昭睡去··翌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醒来。
陈昭一睁眼,发现自己身边有一个人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压紧被子想要喊人·意识回魂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醒着么早,不再睡会儿”李濂坐起身子,偏过头问了他一句,而后拉开帷帐。
屋内灯烛大亮,内侍们也已经捧了清水衣物侍立在床边了··陈昭想回一句习惯了,然而他理- xing -尚在,这种可能落人口实的话还是默默地咽了回去·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起身更衣,与李濂不同的是,陈昭做这些并不要人服侍。
当他自顾自地收拾好坐在镜子前要叫人来给他梳头的时候,穿戴整齐的李濂从右后面靠近陈昭,半弯下腰问道:“我帮你”·陈昭从铜镜中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似是在问“你会吗”。
“就这么不信我”李濂没等到陈昭回答,索- xing -就跪坐在陈昭身后,一手拿起梳子,一手拢起陈昭的头发,直接开始动作起来··今日逢五,按例是有常朝的,一身常服倒是衬得李濂整个人威严尽显。
陈昭从铜镜中看着宽袖袍服的李濂做着这种侍奉人的活计,竟觉得有一丝诡异地和谐·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陈昭顺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在军中的时候。
战事一起,睡觉都没有个准点,军营里也不方便叫人贴身伺候,就只能自己来,次数一多也就练会了·”李濂手下动作飞快,没多久就替他挽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再配上短簪玉冠,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的。
他邀功似向陈昭问道:“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陈昭伸手够到被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点了点头·李濂身子前倾,把头伸向他的脸侧调笑道:“那郎君打算怎么赏我呀”·陈昭不理会他的玩笑,毫不客气地打掉了他按在自己双肩上的手,站起身来道:“你倒是有时间,不去上朝了”·李濂吃了瘪也不恼,只说:“还早,我待会儿再过去,不急着这一时半刻的。”
“对了,我还想问你·你怎么这样不喜有人近身”·陈昭眼珠转了转,含混地道:“我原来不就这样吗”·“不是啊,”李濂并不上当,冲他扬了扬眉,“没现在这么夸张。”
曾经的陈昭- xing -子孤僻,不喜欢与别人相处,同样也不愿意让内侍围着他转,但绝对不至于到连日常梳洗更衣都不让人插手的境地··“是么”陈昭见李濂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心知没办法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但他此刻又不愿多提,便托口道,“回头再告诉你·”·“哦,”李濂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简直是受不了陈昭这种说话说一半的- xing -子了,把人好奇心勾了起来却又不把话说完。
回头再说回头哪里还有再说的机会··李濂又似想起什么的样子,问陈昭:“你想住哪儿”·“什么”陈昭一时间没能理解他这是要做什么,反问了一句。
“总不能一直把你拘在宫里,”李濂冲他解释道,“京中你看上哪块地方了,选一处做宅子,我让人修葺一番,你过几日就可搬过去了·”·陈昭双眸一缩,眼中有些晦暗不明的情绪。
旋即他就眨了眨眼,拿了一块坐垫在桌案前坐下:“陛下竟肯放我出宫,也不怕我出宫之后再兴风作浪”·李濂也跟着坐在他对面,知道他一提这事陈昭便会有些心绪不稳,于是安抚陈昭道:“那我还能一直把你软禁在这里吗你又不是阶下囚。”
自己难道不是阶下囚吗如今被拘禁在宫里,过些日子放出去,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接着关起来,不能出门也不能随意见人·陈昭呼吸一滞,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移开双目,道:“我无所谓,全凭陛下圣裁·”·他语气这样冲,李濂便也起了脾气,挑衅般地用低沉的语气对他道:“那我便随意选了·我倒要看看,凭你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言罢便拂袖而出··又是不欢而散··在李濂推门出去的那刻,陈昭口唇动了动,想要出声叫住李濂·他想要对李濂说自己没有故意惹他生气,也没有任何想要与他作对的念头,只是一时慌乱说错了话。
然而又一转念,陈昭在心中闷闷地想到,自己凭什么要与他道歉呢·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任着李濂这样离去了··李濂即位后也以武德殿为日常理政之所在,因此常朝一向是在武德殿。
温乔站在殿门口,远远地便看见了一顶步辇从内宫的方向过来,他动了动脚步站在廊下,注视着步辇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被大殿挡住的位置··直到身边的同僚叫了他一声,温乔才反应过来,向殿内走去。
他心中却想到,宫中只有李濂一人会乘步辇·而李濂日常宿在武德殿,两位小皇子也是住在偏殿的·昨夜李濂这是做什么去了一大早要从内宫传步辇来上朝·立国日短,诸事都需商议出个章程,待到众臣奏事毕,已经过了两个多时辰了。
温乔还得留下与李濂再商讨其中的一些安排··说完纷繁复杂的政事,李濂揉了揉眉心,客套地问温乔:“温卿还有别的事么”·温乔一揖,直言不讳地问道:“陛下昨夜宿在内宫何处”·“温修懿,”李濂有些恼怒,声音便放得高了些,“先不说朕宿在内宫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就问你一句,朝政不够你管的怎么连这事都- cao -心起来了。”
朝臣勾结干涉内帷,为历代大忌·李濂这话一出,直指温乔心思不纯··温乔却并无半点惧色,道:“臣今早在武德殿外看见了陛下的步辇。”
他顿了顿,又道,“不止是臣,还有许多同僚也看见了·陛下的后宫内若是有人,臣自然不敢问·然而偌大的宫室,多久没有正经的住过人了臣是怕陛下被什么鬼魂精怪缠上了。”
李濂一句话噎在喉头,直想问他一句,那么好的眼神不盯着外面民生军政,反倒来盯着我是要做什么还鬼魂精怪,你是志怪逸闻看多了吗,宫里阳气最盛,哪来的精怪敢在这里放肆·他摆了摆手,对温乔道:“你与他们说,朕昨夜与沈焕饮宴之后太累,便随意找了间宫室歇着。”
温乔点头应下,又追问:“那实际呢”·“我话都说成这样了,你还非得问”李濂皱了皱眉,对温修懿这种不会看人脸色的行为明显不喜。
却还是直言相告,“实则找陈昭谈了谈,顺便在他那里睡了一晚·”·温乔知道李濂与陈昭关系亲近,也没多想·他犹豫了片刻,又进言:“臣还有一事。”
“怎么了”李濂见温乔一下子正经起来,也知道该是要紧的事,便也挺直了脊背,冲温乔点头,示意他说下去··温乔顿首道:“大势已定,陛下是时候该考虑后宫皇嗣了——”·他一出口,李濂心里就莫名烦躁,还未等温乔说完,便打断他:“押后再议。”
温乔锲而不舍地想要进言:“事关国运,陛下不可轻视·”·“朕又不是没儿子,掖庭宫也不是没人·”李濂用手指点了点桌案,见温乔还想劝谏,又说“朕知道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修懿,八月之后,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又不是没看见。
现在逼着我纳良家子,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他昨晚还在想着月冷空房不见人,今早便被温乔劝着纳妃,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文朗和文景都还好,我也还年轻,子嗣没那么着急。
何况若是有身份尊贵的皇子与文朗年纪相差不大,朕也不放心·这事再放放,待文景满周岁之后再提·”··李濂连自己年轻这话都说出来了,温乔要是再劝谏,便成了诅咒人君时日无多。
他便又道:“还请陛下早定储位,以安人心·”·“行,”李濂对这个倒是没有抵触,他原本也就有这个打算,立嫡立长,除了李文朗外储位不做他选。
他点了点头,首肯道:“准卿所奏·不过文朗年纪还小,先立太子,过两年再让他入东宫·这两年,就让他现在武德殿住着,我也方便带他·”·“你着人准备吧,旨意这两天就该下了。”
李濂走到温乔面前,对他说道,“顺便给陈昭也一并封了爵,在京城找个地方安置·”·“陛下这一提,臣又想起一桩事,”温乔微微欠身,“前些日子有前周的宗室辗转求到臣这里,言老父病重危在旦夕,恳请陛下恩典让他们年后再外迁。
为教陛下放心,愿意将家中子嗣全部送入宫中为质·”·大周之前动荡过几次,宗室凋零不成气候·李濂自认对前朝宗室的处置宽仁,只是将他们的封爵食邑收回,又划了延福坊供他们居住,令他们在限期内搬离曾经的王侯府院。
但宗室子孙隔代即可入仕··想不到竟有人连这样的处置都要推诿,还找上了温乔·李濂抬头看着自己的宰相,不无惊奇地问:“你也敢应”·温乔低头答道:“臣不敢不应。”
“不敢不应,”李濂咂摸了一遍这四个字·能让温乔说出这话的人可不多,稍稍一想他就能猜到是谁,便向温乔求证,“是朕的舅父吧·”·见温乔点头,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温乔说:“这哪里是在请求延期分明是要告诉朕外祖父病重,要朕前去探望啊。”
温乔看出他心中纠结,只好劝他:“蜀王身份尊贵,在前周宗室中辈分又高,与您更有血脉亲情在·于情于理,陛下都是该去的·”·李濂外祖父是前周太宗皇帝的子嗣,受封蜀王,蜀王世子与他母亲是同胞所出,自幼亲厚。
兄长出事之后,外祖这边明里暗里帮衬过陵州不少·舅父求到了他面前,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这样前去,实在尴尬,他又转头看向温乔,挑眉问,“修懿与朕同去”·温乔摇头拒绝道:“他们想求的是陛下恩典。
臣跟着去了,有些话反倒是不方便说·”·李濂心里也明白,但仍是不情不愿地回答道:“行吧·”·李文朗尚不知在温乔与父亲的三言两语间,自己便成了储君。
因着昨天去了宴饮,他睡得比平时都晚了些,李濂便特意吩咐众人今早不用叫他起床·李文朗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洗漱完用过早膳后,他同往日一样,先是去隔壁看了看文景。
小孩子自生出来后便一天一个样,几个月前还皱皱巴巴只会哭闹的阿弟,如今都已会爬了,还会冲着他笑··与李文景玩过一会儿后,他便想着把文景近日的变化都告诉父亲——父亲让他多看顾些文景,自己却没什么时间与阿弟在一起。
心中这样想着,他脚下便闲不住,拔腿向着正殿的方向跑去·李濂从不拘着他的行动,宫人侍卫也不敢阻拦,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刚到正殿外面,绕过侍卫,就看见温乔从里面走出来。
李文朗脚下一个拐弯,连忙找了个柱子躲在后面,生怕温乔看见自己后开始训斥,说自己打扰到了父亲··李文朗想起了父亲曾经讲过的故事,把自己带入了那个历尽千辛万险才能见到神仙的人,温乔就是路上跳出来的妖怪。
他这番动作自然没能躲过温乔的视线·温乔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向李文朗藏身的地方看去,见李文朗并没有出来的意思,也就当没看见他··妖怪没有发现自己,李文朗觉得自己是躲过了一劫,深吸了几口气,接着往前走去。
可是走了两步路,他又想到父亲正在忙公务·也就是说如果自己现在过去,就会打扰到父亲,这样父亲晚上回来得会更晚·李文朗想了想,相比之下,他更想要父亲晚上多陪他一会儿,便转头回自己所住的偏殿了。
正殿外众人都看见了这一幕,心中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内侍奉茶的时候,将这事讲给李濂听,李濂也只当他是想到了其他好玩的事情便折返回去了··李文朗却没回到自己所居偏殿。
入京之后,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他请西席,母亲也不在了,他平日里只能自己在偏殿内看书习字·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父亲松口,难得休息一天,他可不想再这样了·既然父亲那里不能去,那便去别的地方转着玩就好了,这宫中这么大,总有不少可以任他玩的地方。
陈昭在的时候,便空置后宫,现如今李濂也未曾选些良家子充盈后宫,正如温乔所言,这内宫中有几年没正经住过人了·除却在武德殿的李濂外,就只剩了屈居西面的陈昭,其他的宫室里面,便只有一些负责洒扫的内侍宫女。
听闻皇子到访,内侍宫女俱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房中,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可对于李文朗来讲,空荡荡的宫室再华美,也不如一个会说会动的、能陪他一起玩的人有趣。
他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间之后,余下的便不想再进去看了··逛了不知道多久,李文朗终于发现了一个有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自然想要探寻一番·跟在他后面的侍卫知道这里面住的是谁,对视一眼,生怕李文朗出了些什么事,连忙将人拦下。
原本李文朗的兴致并不很大,可侍卫们越是阻拦,他就越想进去,看看里面都有些什么·他作势要往回走,然后趁着侍卫不注意,灵敏地绕到他们身后,进了大门。
坐在屋内看书的陈昭突然觉得外面有些吵闹,于是放下手中书卷,向外看去·他刚抬头,就看见一个扒着门框的小脑袋,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看。
眼前之人是谁并不难猜,在宫中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有一个,何况从那张脸上,还能依稀分辨出他父母的影子··陈昭在记忆中搜寻了一刻,冲他招手,有些不大确定的叫道:“朗儿”·李文朗点了点头,走进屋内,怯生生地问道;“您认得我”·“我同你父亲认识,他与我提过你。”
陈昭从旁边的拿起一盘点心,塞给他一块,“你小时候,我还找人打了一块长命锁送给你·”··李文朗拿起点心,没什么防备就想要直接吃下去。
赶到的侍卫看见了这一幕,连忙把他手中的点心打掉了·陈昭脸色一变,也拈起一块点心咽了下去:“怕我下毒”·侍卫也知道自己做法欠妥,只简单地冲陈昭一拱手,权当是请罪了。
他转身冲着李文朗道:“殿下,该回去了·”·李文朗对他打掉自己点心还一事心存不满,不愿听他所言·便小步跑到陈昭身边,抓住陈昭的衣袖,抗拒道:“我不回去。”
陈昭也有几分气- xing -:“别说毒了,我这里连个尖头的树枝都没有,我倒是想知道如何能伤得了他·”·侍卫心道,李文朗不过六岁,真想伤他何用工具,依旧坚持要李文朗跟着自己回去。
陈昭也执意不叫侍卫如愿,一把将李文朗抱在怀里,说:“你去告诉李慕之,他儿子在我这里,要么让他自己来接·要么你就守在这里,等着他什么时候想跟你们回去了再说。”
侍卫没办法,只得妥协地守在屋内,提着一颗心盯着这两个人··李文朗得偿所愿,开开心心地坐在陈昭腿上,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面前的宣纸上,指着上面的字扭头问陈昭:“这是您的字么”·陈昭点头,在空白处又写了几个字。
轻声道:“是我写的,怎么了”·李文朗忙从陈昭身上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拜师的大礼,叫道:“先生·”·陈昭一愣,问道:“你叫我什么”·“先生,”李文朗答得理所当然,“父亲让我这样叫的。”
李文朗说完后,拿起笔在他落笔处一旁也跟着写了一个字:“我习得是您的字·您曾写了一份千字文给我,我一直是照着那本帖子练字的·”·陈昭又看了看他写的那个“朗”字,恍然间记起自己某年好像是写过这样一份字送去陵州。
他摸了摸李文朗的头,轻声笑道:“世上练小楷的人这么多,字写得像的人也不少,你怎么就能肯定你没有认错人”·“可您与我父亲认识呀,”李文朗偏着头,从衣领间掏出一块银制的长命锁,“父亲也与我提起过的,说这便是您送给我的。”
陈昭哑然失笑,不知是为那块并不贵重的长命锁,还是为李文朗与年纪不太相称的机警·他抬手摸了摸李文朗的发顶——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表示慈爱的动作。
李文朗顺着他手,向后仰头··李文朗对周围人的划分除却好人与坏人外,便是亲近的与不亲近的,当他认出陈昭便是父亲提过的人后,就立刻把陈昭划到了与自己亲近的人范围之内。
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李文朗便觉得有些无趣,于是问陈昭道:“先生,我可以找本书看吗”·这些天里,陈昭都靠着看些书来聊以度日,屋中最不缺的便是书了,自然应下他。
李文朗踮着脚从架子上随意抽出一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陈昭见李文朗能坐住了,便不再管他·他这里没什么适合五六岁孩子读的书,料想李文朗怕是过不了一会儿就得闹腾开,接着练起了字,想着到时候再去应付李文朗。
陈昭练完几幅字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了,见李文朗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架前,聚精会神地看着方才那本书,不由得好奇地问他:“看得懂吗”·林文朗先是点头,后又摇头道:“明白一些,先生能讲与我听么”·陈昭凑过去仔细一看,面前李文朗拿的是本连句读都没标的史记,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是不大好懂。
他指着司马穰苴斩庄贾那段,问李文朗:“既然能明白一些,那这段看出什么来了”·太史公写齐国大将司马穰苴在出战前,对齐景公说自己出身不显没什么战功,怕自己在军中威望不足,因此请求齐景公派出一个监军。
穰苴与监军庄贾约定,第二天正午要到军营·然而庄贾素来骄矜,第二天也没能准时到,司马穰苴便依军令斩了他,而后还想再依军令斩杀国君派来为庄贾求情的使者。
·李文朗脱口而出:“严明军纪才能战无不克·”他在父亲军营中待的时间也不算短,这个道理听人说过无数次,也亲眼见过自己父亲是如何整顿军纪的。
陈昭点了点他的额头,轻笑道:“那司马穰苴既然敢斩杀监军,怎么立威不行为何偏就要求齐景公派个监军·何况庄贾身为宠臣,名声如何司马穰苴能不清楚,怎么还敢让这种人当自己的监军他有没有可能在一开始,就想好了斩杀监军来立威”·这一连串问题让李文朗彻底懵了,他茫然无措地摇了摇头,好半天才说:“可是庄贾确实是违反军令了。
就算司马穰苴从一开始想好要立威,他自己不迟到,穰苴也没办法对他下手·”·陈昭但笑不语·若真是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依照庄贾的- xing -子,即便他第一天准时到了,日后也会有无数次违反军纪的可能,到时候穰苴也能拿他来祭旗。
他还没想好怎么对李文朗解释此间的弯弯绕绕,就有本在门外的侍从匆匆跑进来,对他耳语:“圣人到了,就在门外·”·陈昭向门外望去,果然看见了李濂玄色的衣角。
他收回目光对李文朗说:“你父亲来接你了,快回去吧·”·李文朗也看向门外,父亲对他招手,温柔地唤他:“朗儿,来·”·“谢谢先生,”喜形于色的李文朗冲着陈昭行了一个礼,就迫不及待地向外跑去。
临出门的时候,他又转过头问陈昭:“我以后还能来这里吗”·陈昭心想怕是不能,却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将问题抛给了李濂说:“看你父亲让不让吧。”
李文朗转问父亲时,没能如他预想的一样得到首肯·李濂自然是不愿意让长子再来的,但若是拒绝,李文朗定会追问到底·其间弯弯绕绕他不愿讲给孩子,便只悄无声息地移开话题,果然李文朗被他带走了思路,不再在意此事。
一走出院子,李濂就忍不住对跟着李文朗的护卫发了脾气·当初他特意挑选了一些家世出众的年轻人跟着李文朗,平日里在这些人面前多是笑眯眯的和善样子,侍卫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濂大发雷霆,被帝王的气势吓到立刻跪下请罪,连为自己辩解一句都不敢。
·“罚俸半年长个记- xing -·叫你们跟在皇子身边,你们可好,什么地方都敢让皇子去·朕知道你们家里不缺这点封路,但若有下次,便都回家去吧。”
李濂刚与沈焕谈完,一接到李文朗在这里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生怕出点什么事·他自己不怕与陈昭接触,是因陈昭武艺不及他,周围又有护卫,万一真动起手来,他知道自己吃不了亏。
可李文朗不一样·稚子年幼不通世故,一旦他与陈昭亲近了,便不会再设防·但陈昭一个二十多岁的大人,要是想伤李文朗,是再容易不过的··说到底,他还是对陈昭不放心。
第24章 ·嘉平元年,十二月甲子,追谥妃沈氏为懿德皇后,立世子文朗为太子·令相国长史温乔等修律令·丙寅,封周帝为秦国公,赐宅永昌坊··沈焕赶在年前离开了京城,与他同行的还有李濂派去、准备接管宁远驻军的张谦盛。
沈焕最终还是答应了李濂提的那些条件·他与·张谦盛一道去宁远,看着一切安稳之后,便会带着次子回京城··到这时候,沈焕倒是没什么不甘心的了,他必须得妥协。
不然莫说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甸服人,即便没有,天下刚平定不久,他也不可能与李濂真的刀兵相见·不趁现在应下,闹到后面,他与李濂两人脸上都会不好看··李濂亲自送他到城门外,状似不经意地说道:“前些日子听闻将军家中又得一女,待将军回京,朕可是要见上一见的。”
沈焕恭谨地回话:“臣先替小女谢过陛下·”·李濂笑笑,又补了一句:“还有,赵国夫人忠烈勇毅,祭祀配享是不会断的·”·听闻这话,沈焕的瞳孔张大了些。
他立刻长揖行礼:“陛下有心了,臣谢陛下·”·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濂才与沈焕折柳送别·沈焕上马之前,李濂又叫住他,对他说:“之前忘了与舅兄说,朕日后不会再有其他嫡子了。”
沈焕大惊,不会再有嫡子便意味着李文朗这个储位不会被动摇,同时沈家作为元后母家,尊荣无两·之前的小恩小惠沈焕可以一口应下,但眼前这泼天的富贵,沈焕说什么也不敢答应了。
当即就跪下劝谏道:“这怎么使得陛下万万不可·”·李濂连忙去扶他,说:“舅兄不必这样激动·这本就是朕之前答应过六娘的,只是现在说与舅兄知道罢了。”
沈燕晚曾说若有一天自己先去了,李濂续娶纳妾她一概都不管,只是不能再有嫡子了·李濂笑她鬼主意多,变着法的不让自己续弦,否则真将人娶进门来却不让人家生儿子,那是结亲还是结仇呢。
沈焕在腿上用了劲,不肯顺着李濂的力起身,只说:“陛下这是把沈家放在火架上烤啊·”沈焕当然不敢应,李濂今年才多大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现在他说自己不要嫡子,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焉知今日的承诺来日不会摇身一变成为沈家的催命符·“这话我也只与舅兄说,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李濂索- xing -蹲下/身与他平视,“庶人都知一诺千金,朕与皇后之间的誓言又怎能违背”·话已至此,沈焕再开口反驳便是要皇帝做背信弃义之人。
“官道上人来人往的,舅兄再不起来,被旁人看去了,有堕大将军的英名·”李濂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沈焕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李濂又凑近一步,对他说:“朕知道舅兄想保沈家,为了太子,朕也是要保沈家的。
将军去吧,朕与太子在京城等着将军回来·”·沈焕低头拱手道::“臣明白了·必不负主上所托·”·第25章 ·送走沈焕后,李濂转头就到了蜀王府。
虽未备仪銮,但一队配着长刀的侍卫足以令人侧目,更别提这侍卫还将蜀王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蜀王府如今做主的是蜀王长孙陈承引,他接到消息后,只着人向后院告知一声,便立刻出门接驾去了。
因着是在门口,陈承引一拜后便被李濂扶起来了·李濂拽着他的衣袖,缓缓开口叫了一声:“阿兄·”·陈承引比他大了十余岁,从来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比起严厉的李沅更能让人亲近。
再加上李濂随兄长母亲远在陵州,很久才回一趟京城,陈承引对他比对自家弟妹还多了三分照顾·李濂小时候就喜欢拽着陈承引的衣袂,一口一个“阿兄”地跟在他后面。
·陈承引叹了一口气··这几年祖父卧病在床、父亲身体欠佳,几位叔父平素里只知斗鸡走狗,偌大的王府都得靠他一个人撑着·之前还算好,前线虽一直在打仗,可王府的食邑俸禄从来没少过,叔父们虽然不怎么能成事,可也惹不出大乱子来。
但自宗庙倾覆以后,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他才知道生计艰难,,也不是没想过变卖家产,可王府里所有的产业——田产、庄子、商铺,甚至后院里几位夫人值钱的妆奁——凡是被记在账本上的,都被温乔拿去登记造册,只待来日收归国库。
他是真没办法了,才去求上温乔,希望他能与李濂提上一两句,也希望李濂能念着些往日的情分,给这一大家子人一条生路·可当下李濂这样看着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他根本说不出口,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圣人”。
“我好久没见过阿兄了,”李濂松开手,随陈承引到了正堂,分宾主落座后,半真半假的说道,“我早该来拜访外祖与舅舅的,可是一忙起来就忘了这茬——对了,外祖的病怎么样了这样大的事我竟一点都没听闻,还是温乔说了才知道的。”
陈承引摇了摇头,说道:“祖父自前几年卒中后,一直不大好,这两年更是连人都人不太清了·之前也找御医看过,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李濂没想到外祖的病竟然这样严重,而且他丝毫没听过外祖卒中的消息。
他一皱眉,问陈承引:“我想去看看外祖,也不知道现在方便吗”··这话一问出来,陈承引哪里能答不方便,只好立即去安排,把蜀王房间里的事情清掉·他再回来时,李濂以为是诸事妥当了,正准备起身,陈承引却一下子跪倒在他面前。
李濂连忙上前一步,蹲下/身问他:“阿兄这是怎么了”·“臣斗胆请圣人恕罪,”陈承引盯着地面,请罪道,“御医曾说卒中后最忌心绪不稳,因此这几年外面的事,家里都没敢告诉祖父。
祖父如今还以为是、是……”后面的话犯了大忌讳,陈承引不敢再往下说了,只能一叩首··“这样啊,”李濂故意拖长了声音说,“兄长胆子可真是大。”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素有异心不奉正朔,往小了说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成不知道··李濂并没有为难陈承引的意思,于是扶起陈承引,说道:“阿兄都说是为外祖的身子着想了,我还能拿这件事怪罪您不成”就算是将此事揭过了。
陈承引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才敢带着李濂进到祖父的卧房中·许是心中烦闷的缘故,他没注意到廊柱后面那个愤恨的眼神,李濂倒是看见了,只是一抹眼神扫去,发现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儿,便也没放在心上。
李濂带来的侍卫站在卧房不远处,提前把屋内服侍的人都清了出来·陈承引走过去时,侍卫还要上前给他搜身·李濂拦住侍卫说:“不必,我信阿兄。”
须发皆白的老蜀王正半靠在软枕上,陈承引进屋后便快步走向前去,大声说道:“您看这是谁来了”·李濂也随之上前,跪坐在外祖父床边,双手握住老人的右手,顺着表兄的话问道:“阿公还认得我么”来之前陈承引就告诉过他,蜀王如今有些糊涂,时常认不得人。
却没想到老人看了他几眼,就用含混地声音说:“是玄郎啊·”·李沅小名玄郎,已经许久没听见过这两个字的李濂乍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只是下一瞬,当陈承引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恢复如常,对着老人说:“阿公认错啦。
我是李家九郎,玄郎是我阿兄·”·“九郎……好……长大了……·”老人发音不清,声量也小,李濂凑近去听,却也只能听懂断断续续地几个词。
他向陈承引抛去一个求助地眼神,陈承引对他解释道:“祖父在问,怎么不见清河郡主·”·“阿娘……”李濂停顿了一下——两人都知道,清河郡主在几年前就病逝于陵州——却接着说,“阿娘还在陵州,等得了空就回来拜见您。”
老人对时间概念已然混乱,一句话是十年前,下一句话就变成了李濂刚出生那会儿,再下一句话又跳回了现在·没过多久,李濂便也能从含混地发音中听出个大概意思来了。
他耐心地应着,心中却想外祖父贵为亲王,但却从未端过天家贵胄的架子·记忆里尽是外祖父对自己和兄长的宠溺,几乎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直到现在,老人神思混乱却不忘挂念自己一家在陵州是否受了委屈,还要他劝劝兄长,不行就带着母亲回京,纵使成国公府大不如昔日,这王府也总瘤有他们母子三人的院子。
李濂笑着承了他这一份善意,老人精力不济,说了一会儿话之后眼睛就睁不开了·李濂轻柔地将他的身子放平,又握住他的手蹭了蹭自己的额头说:“阿公先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您。”
临走前,还不忘将外祖父的右手塞回被子里··与陈承引刚走出院门,李濂就见一少年在与侍卫争执·少年见人出来,故意大声说道:“我在自己家里行走,竟还要被人搜身”·李濂定睛一看,发现是刚刚躲在柱子后偷窥的人,起了看戏的念头,便驻足向他那里看去,同时示意侍卫将其围住。
少年见自己已经被人盯上,索- xing -将手中食盒向地上一掷,用肩膀撞开身前的侍卫,抽出袖中短剑,孤注一掷地向李濂刺去·只是武艺不精,还未近了李濂的身,就被侍卫按倒在地。
陈承引眼前一黑,直接跪倒在李濂面前,还想张口为那人求情··少年见这一幕,挣扎地愈发厉害了,但被侍卫紧紧扣住,动弹不得,只好张口骂道:“逆贼敢尔”听他这话,侍卫也不再客气,把他被反锁在身后的手臂一提,少年的胳膊脱臼,顿时痛呼出声。
未等李濂发话,跪着的陈承引就抬手,重重地扇了少年一个耳光,并不理会少年因愤怒瞪得浑圆的眼睛,转而跪伏在地,颤声说道:“犬子无状,冲撞了圣人,还请圣人处置。”
“呵,”李濂挑眉,“谋大逆者,十恶居首、遇赦不赦·”怎么能只用简单一句冲撞了事·但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陈承引,语锋一转,又说:“表兄起来吧。
这次朕可以当成没看见·但表兄要是下次再管不好孩子,朕就得帮着表兄教训小辈们了·”从阿兄到表兄,亲疏立现··陈承引看着侍卫将人押下去,才站起身对李濂道谢:“臣谢圣人大恩。”
“嗯,”李濂闷哼了一声,兴致缺缺地开口,“朝中还有事,去探望过舅父,我也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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