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 by 朕心甚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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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薄 by 朕心甚累(3)
·“那陛下可否为臣取字”原频忽然问道··李濂失笑:“你还真是,什么要求敢提·”君主赐字是多大的荣耀原频不可能不知道,他还是第一次碰见有人敢直接这样对着帝王提这样的要求。
原频低头笑笑,答得理所当然:“臣的姓名是陛下所赐,表字当然也得要您来取了·”·“行,朕应了·”李濂对他向来没什么原则,又想到这小郎君说的也确实有些道理,便应了下来。
原频道了声谢之后又请求道:“那臣加冠那日,圣驾可否亲临”·李濂斜觑了他一眼,笑骂他:“得寸进尺·”·“冠礼需得长辈在场,臣哪还有什么长辈在世”原频抬头恳求道,“臣只有陛下了。”
李濂刚想回答,内侍急匆匆的入殿,快步走到他耳边说道:“陛下,有前周蜀王府的消息·”·不知为何,李濂忽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对内侍吩咐:“召人进来。”
“陛下,”传信的侍卫入殿后跪在李濂五步远的地方,“御医说,前周蜀王怕是不大好了·”·李濂心里一紧,一只手用力地按住原频肩头。
他嘴唇嗫嚅几次,才终于发出声:“备车,朕要出宫·”·第42章 ·事发突然,李濂只来得及着人知会温乔一声便上了马车··御道上平日里不准旁人行进,李濂时不时在催促御驾快些,驾车的人不敢违逆,铆足了劲不停地甩动马鞭。
原频看出他内心焦躁,乖觉地提议道:“臣为陛下按按头吧”·“不必,”李濂摇头,“朕没事·”·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才觉得自己一颗心又落回了人世间。
他撩起帘幕向外一望,却被马蹄踏起的的尘土扬了满面,这才对驾车的人说:“算了,走慢些吧·等下离了御道,小心惊扰了路人·”·——他这么多天都未曾去见过一次外祖,也就不差这最后的一时半刻了。
这次李濂没等里面派人来迎,带着侍卫径直走到了外祖父所在的院子里·失去意识的老人阖着眼睛,并不知道自己的子嗣们守在榻前,占了满屋·李濂站在院中,只冲着屋内的陈承引摇头示意,并未再向前一步。
他目力超绝,自然能看见外祖父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小,一呼一吸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也愈发微弱·这是大限将至的征兆·守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在院中站了约有一刻之后,李濂已经看不见老人的胸膛起伏了·又过了半柱香,屋里有哭声传出·李濂定了定心神,这才迈过门槛,跪在外祖床前凝视片刻,俯身行礼。
他礼毕便出,不肯多停留一瞬·只在陈承引追出院子时对他说道:“阿兄节哀·我待在这里,于谁都不方便,就不留了·”··陈承引也明白李濂留在这里会成彼此尴尬的场面,只从怀里掏出一张布帛,双手奉上,说:“臣还有东西要呈给圣人。”
原频接过东西,展开查验过后才给李濂过目·布帛列了不少财物的清单,细看之下里面有不少妆奁首饰,像是女儿家的东西··李濂疑惑地看向陈承引:“这是”·陈承引答道:“祖父一直念着圣人,要将姑母出阁前用过的东西都留给圣人。
臣大致整理了一些,都列在这上面了·”·“兄长有心了,”李濂表情不变,颔首谢道,“我认得路,兄长且留步吧·”·陈承引没有再执意相送,长揖说道:“臣恭送圣驾。”
李濂对他颔首回礼:“惟愿兄长千万珍重·节哀·”·原频站在马车旁,看着下人们将府邸原本的布置撤下,改换上早已准备好的黑白素色装置,怔愣片刻,随即跟在李濂身后进了马车。
李濂正斜倚在车厢壁上,手里捏着那方布帛,双眼低垂,见到原频登车也只是抬了下眼皮,没再说话··“陛下节哀·”原频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濂,低声劝过一句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倒是李濂一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原频依言照做之后,又问他:“陛下为何不多留一会儿”·李濂看了他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轻声对他说:“我一个外嫁女之子,又是这样的身份,真留在那里让阿公在天上看见了,只怕他也是会不高兴的。”
他手里摩挲着绢帛,又说:“我听人说,当年阿娘出嫁的时候,外祖本想给她准备百二十抬嫁妆,比豫国长公主的都多,甚至宫里也来了人给添妆·阿公怕自家风头太盛,让豫国长公主颜面无光,这才狠下心减了许多东西,留在家里。
但对家人所有人说,这些财物也都是留给我阿娘的,任谁也不能随便动用·”无论这是外祖在临终之前尚且念着他,还是表兄借外祖的名义来讨好他·他到了京城许久,竟然只在被人提醒时去看过外祖一次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不孝至极。
“我十岁那年,宫里曾下旨要我入崇文馆为皇子伴读·那时候兄长母亲都在陵州,我一个人与堂叔那一房住在京中祖宅里·堂叔他们对我虽然还算尽心,但总也有疏忽的时候。
好像是有一次我风寒烧了几日被外祖知道了,外祖便觉得是堂叔没照顾好我,硬是将我接进王府里管教··“那时候阿公对我是真宠,我再没见过有宠孩子宠成他那样的。
我在崇文馆里与顾家的孩子打架——小孩子打闹哪里能找到什么原因,大多时候也分不出输赢——阿公见我身上有伤,便觉得我遭人欺负了,带着我就上那家人里去讨说法了。
他是太宗皇帝幼子,爵封亲王,当朝皇帝都得尊他一声叔父,谁敢不给他面子他硬是逼着那家人将自家儿孙教训了一顿·这还不算,回家后他竟然对我说,莫说是重臣之子,即便是皇子与我打架,也不能让我吃亏。
“他那样宠我,可我现在做的事让他看见了,他定会不开心的·”·第43章 ·李濂说完便阖上双眼·原频双手向前伸,想握住李濂的手,却在差点碰到李濂手腕的时候止住了。
他本意是想让李濂开心些,却又想起来没有诏令,自己这样做当为大不敬,是要被治罪的··这时李濂睁开眼,拍了拍原频还悬在虚空中的手,感叹道:“小郎君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安慰人咯。”
他又对外面驾车的人说道:“去永昌坊·”永昌坊内只有两座宅子,废许久的成国公府旧宅和陈昭所居的秦国公府·跟在李濂身边的人不用问也知道李濂想去的是陈昭那里。
马车在正门停下时,李濂却不动身,只对原频说:“我便不进去了,你去走一趟,让陈昭出来·”·过了约莫半刻钟,陈昭便出现在马车上,许是因为走得太急,陈昭衣角上还溅了些泥点子。
原频没有跟着他再进来,陈昭便自然而然地坐在李濂身旁,一见面就对他轻声说了句“节哀”··李濂应了一声,不免诧异地问他:“你知道啦”他才从外祖府上出来没多久,没想到陈昭竟然已经得知消息。
“嗯,”陈昭点点头,“刚有人来过,怎么说我这也还没出五服呢·”报丧的人刚走过一趟,李濂前后脚就派人找他,他稍微一向便能明白李濂此刻心绪如何。
李濂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陈昭身子先是一僵,而后默默转了一个角度,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时还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李濂的后背··过了一会儿,陈昭才觉出来马车在行进,问李濂:“我这才刚从宫里出来没过半天呢,你就又让我进宫啦”·李濂应了一声,也顺势动了动身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窝在陈昭怀里一样。
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我心里难受,阿昭,你陪陪我·”·陈昭乍一听到他的称呼有片刻的失神·好友之间称字称号都为平常,再亲近些还可以序齿相称。
但直接称名未免太过不尊,却又意外地带着一丝亲昵·他与李濂即使在以往最亲近的时候,也仅仅是以表字序齿相称,从未有过这样的称呼··他又看了看李濂现在的样子——像是猛虎被除去爪牙,将最柔软的腹部袒露在人前——便不再纠结于称谓。
陈昭不忍见他这样,索- xing -叹了口气将李濂整个人圈在自己双臂之间··没多久就从东华门进到武德殿前,李濂这才从陈昭怀中钻出来,对他说:“你先在偏殿待一会儿。
我还有事没做完,等下做完了就去找你·多谢了·”·陈昭只想劝他你都这个样子了将事情放一放又如何,但见李濂踏出马车之后便与往常无二,也只能将话语咽回肚子里。
好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与我客气什么”·李濂快将诏书批复完时,才想起来要传召温乔,好歹为他自己一言不发就跑出宫这事给宰相做个解释。
·温乔却没有像李濂想象中那样劝谏于他,倒是一见面先说了一句:“圣人节哀”··“你们见了我第一句话竟都是要我节哀·”李濂面带笑意说道,“但我朝与前朝却都没有为外祖父服丧一说。”
五服只论本族,母亲外家一概不涉入其中,自然也没有要与外祖服丧的说法··温乔知道他此时心里不痛快,并不与他争辩,却听得李濂又说:“朕记得,天子母族是该有加封的吧”·这是想要加封外家的意思吗温乔额头一跳,天子外家是该有食邑封爵,但李濂对前朝太过宽仁,此时前周宗室再不能有任何加封。
他斩钉截铁地回道:“请圣人三思·”·李濂语气稍严厉了些:“朕只问你是与不是”·“圣人所言不差·天子外家当加封承恩公,可袭三世。”
温乔沉默片刻又说,“臣请圣人三思,即便圣人要封,也当是再过几年的事·”·李濂抿唇不语,只沉默地看着他,温乔与他对视片刻又低下头去,两人僵持片刻,李濂才轻笑一声说道:“朕知道了。
不加封,但是多少接济一些钱财,总不好见他们受困厄之苦·”·见温乔应下了此事,李濂又问:“废朝五日如何”·公候去世时,常有帝王缀朝以示哀思的事例,温乔才刚反对了李濂加封外祖,对这件还算是常理之中的事也不好反驳,只长揖道:“臣遵旨。”
再交待些日常事务之后,天已经擦黑了·李濂长舒一口气,对温乔说:“这些日子辛苦修懿了,早些回去吧,待春闱毕,让你好好歇上几天··第44章 ·偏殿内,陈昭端端正正地坐在竹席上捧着一本书读。
而离他不远处,李文朗却是百无聊赖地斜倚在凭几上·见李濂进来,李文朗飞快地摆正了身子,却也没逃过父亲一句“我平常怎么教你的坐也没个坐像”的训斥。
他教训自家儿子时陈昭插不上话,只当看戏一般地见李文朗十分委屈地向父亲认错·转眼就听见李濂又对自己说:“事情有些多,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左右我又没什么事,在这里待着也挺好的,不在乎多等一会儿。
倒是你的太子,”他冲李文朗那边使了个眼色,“小孩子不禁饿,他又撑着不肯提前用膳,非要等你回来·”·他话音刚落,李文朗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李濂连忙吩咐宫人摆膳,同时对李文朗说:“我这忙起来没个定点的,你身子要紧,以后别这样干等了——就算真是要等,多少也先用些点心垫补一下,别饿坏了。”
李文朗应了一声,又期期艾艾地开口:“父亲寝殿里的东西,儿不敢擅动·”·“不过是些吃食,”李濂笑了一声,转头一看陈昭也笑着冲他摇头,便说,“不用这样拘谨。”
·饭菜上来之后,李文朗发现父亲与先生面前的菜色一致,素净的很,相比之下自己面前有鱼有肉的·他心中不解,却又碍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敢发问,只好等用完饭后才问出。
我儿看得真仔细,”李濂走到他身侧,弯唇一笑,却并不回答,只说,“等你再大些就懂了·”·李文朗已经无数次收到父亲这样的回答了,这次却不满意了一仰头,说道:“父亲总是这样敷衍,究竟哪一日才能告诉儿你的”·他又看向屋里的陈昭。
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位先生的身份,只是隐约地听父亲说起过与这位先生的关系不错,而且似乎先生在时,自己的要求更容易被满足·他便转向陈昭问道:“先生知道么请先生教文朗。”
作壁上观的陈昭没想到话题会落在自己身上·他并不接茬,只走到这对父子身旁说:“你父亲在这里,你却来问我·我要是直接告诉了你,你父亲会怪罪我的。”
又被拒绝的李文朗再次看向自己父亲··“你真想知道,我还能不告诉你么偏要去劳烦你先生·”李濂在他后颈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对他说,“是对父亲和先生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你没见过,所以刚才没有告诉你·”·他本意不是想瞒着文朗,只是觉得以文朗这样的年纪,还远没到接触生死之事的时候·更何况,外祖期待他成家立业期待了许久,他却甚至没来得及将文朗带到外祖床前,给外祖看一眼。
李文朗低下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请父亲大人节哀·”·“嗯,”李濂应了一声,没再答话,牵着他的手走出屋子,说:“走,我送你回去。”
第45章 ·“既明,”李濂没用多久又回了寝殿,一进门就冲着站在堂中的陈昭快步走过去,直像要是扑进陈昭怀里一般·陈昭下意识地向旁边躲了几步,站稳之后才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心情不好怕影响了孩子,也怕又让你多等。”
李濂又感叹一句,“连一稚子都知道劝我节哀·”·陈昭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又说起这话,也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又听见李濂向他夸耀:“你看我儿多懂事。”
“是,”陈昭笑着点头附和他,“太子殿下聪明伶俐举世无双·”·也不知道李濂究竟是怎么教出这么一个对君父既敬畏又依恋的孩子。
陈昭突然想,他若是像个寻常人,孩子也当像李文朗一般年纪了··——只是且不说他先前中毒已是注定无子,假若真有子嗣,他现在这个身份,也只能是让孩子平白受苦罢了。
李濂像是看出了他不愿与自己继续这个话题·已经让人取了羯鼓摆在屋内,又拿来两个竹簟与陈昭比肩而坐,笑着对他说:“敲鼓给你听·”·陈昭一开始还能听出是折桂令,本是一首宴会上助兴的雅致小调,偏有人说这是太宗皇帝为爱子所制的。
·他曾问过李濂此事,李濂当时说的是:“我也不知道,只是阿公格外喜欢这首曲子,总弹来给我听·”·李濂奏了几遍,到后面却不成曲调··到最后直接将鼓槌一掷,双手在鼓面上重重一锤。
他大声道:“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为何天生我这种人”·“不是的·”陈昭本想伸手揽住他,手伸出去后却变成在他背上轻拍,正如李濂昨日对他做过的那样,为他认真开解,“是谁这样说你天下谁不知道你李慕之最是仁义,至于忠孝——”陈昭说到这里不免停顿一下,李濂忠心耿耿这话他自己也说不出口。
还没等他想出下面该怎么说时,倒是李濂先缓过来安慰他说:“没事,我便就是又能如何”·陈昭斟酌一会儿又说,“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仇寇,你做的又没错。”
李濂轻笑一声,凑过去对陈昭说:“我算是知道了,不管什么,你都会为我说话的·”他想问陈昭这样回护他,还记不记得没多长时间之前两人还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情形。
他站起身,冲陈昭伸出一只手,陈昭借力站起,被李濂带到了内室·屋子不大,里面的布置相当简洁,不说帝王寝殿,即便是李濂在陵州时的屋子,看起来都比这精致一些。
李濂盘腿坐在小桌旁边,内侍进来给路子里生了火,他便开始煎茶··“你要我来陪你,”陈昭斟酌语句,小心地说道,“可你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说也不与我说一句。”
李濂手下动作翻飞,也不顾不上看他,只说:“没必要让你跟着我一起不痛快·”·“你这叫什么话”陈昭斜觑他一眼,“要是你一个人击鼓煎茶就没事了,那还叫我来做什么”·放下手中茶具,李濂与他对视片刻,说:“原本是想同你说的,只是,”他欲言又止,过了片刻才接着说:“只是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是说外祖待他如珠如宝,而他在陵州主事几年,却连一封家书都没有与外祖通过、甚至连外祖病重的消息都是不知道么·还是说他在准备起事时,通过暗桩能拿到太极宫中的消息,却连问一句外祖的近况都忘了亦或是说自己理应尽孝于床前,却连探视都只有一次。
这些话他自己知道就足够了,何苦再说出来呢·他又拿起茶具,专心致志地盯着炉火,低声说了一句:“总归是有你在我身边就好·”·第46章 ·陈昭不便多说,只静静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待水沸腾,李濂将茶水舀出分好后才缓缓说道:“劝我时道理一套套的,到了自己身上反倒什么都不说了。”
李濂听后只看他一眼唇角一弯,并不说话··头杯茶照例还是陈昭的·他双手捧着茶盏,正欲往口中送去之时却听李濂问道:“你恨我吗”·恨么陈昭在心底问自己,他自然是恨的。
亡国破家这四个字太过沉重,即便他早在登位之处就有预感,到了真正面对的时候也没办法心平气和,就算知道不是李濂也还会有其他人来灭了大周,他也没能忍住不迁怒。
只不过是李濂待他太好,用一腔温情止住了他心头的淋漓鲜血、令他忘记怨恨罢了··于是他对李濂摇头示意··“为什么不恨”李濂却并不满意似的,轻声追问他,“你该恨我的,我这样混账一个人,做了许多对不起你的事,你怎么不恨”·陈昭又想起他方才自认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总算知道了今日李濂一反常态是何缘由。
他心想,你都已经是天下之主了,古往今来这么多帝王,也没有几个真讲忠孝仁义的··他对李濂说:“你可是我的九郎啊,只要你不嫌弃,我总会在你身边的。”
“我哪里配得上你这样·”李濂语气低沉··“你成日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昭小声抱怨一句,又唤他,“九郎啊,”·李濂应了一声之后,他接着问:“你说这话之前怎么不先想想,我一个亡国罪人,又哪里配得上你这样待我”纵使李濂解释过是因他雪中送炭为李家仗义执言,与多年的情谊,可这些远远换不来一个交心的挚友。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你我相交十年,你居然还能对我说出配不配的话来”·仿若一记重锤敲在心上,李濂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抬头一笑,对他说,“我懂了,多谢·”他与陈昭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相配,只有以真心换真心··陈昭知他现下心情低落,却也万分不愿见他为这等小事分心,只说:“我都明白的道理,我的九郎自然也能想通。”
你可是要当千古圣君的人物啊··李濂眉眼舒展开来看他片刻,放下手中东西,拉着陈昭一同坐在榻上·看见陈昭殷切的眼神,他又凑近些,把下巴搁到陈昭肩头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陪我么”·这样的姿势下,陈昭看不见他的眼睛。
但自己午后与王月枫相见之事肯定瞒不住李濂,他心想莫不是李濂要趁机再把他软禁起来,以免这段时间他与人接触商讨··没等他回答,李濂先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因为我只有你了啊。”
“再没有其他人能陪我片刻、与我说几句话了·”·第47章 ·李濂离了他的肩膀,坐正身子,双手扶着陈昭的双肩,让陈昭转身与自己相对。
陈昭心头猛地一跳,任他摆弄自己的姿势·他与李濂之间的距离不足半臂,一抬头就对上了李濂琥珀色的双眸··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厢沉默之时,李濂双手从他肩头移到脖颈两侧再到双颊,引得他下意识地一抖。
而后李濂又凑近了些,像是在端详他的面容·陈昭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影子···陈昭望着他的双眼心想,这世上有这等颜色的珍宝么就算是有,定也没有这样夺目的光彩。
他正出神时,李濂突然与他紧紧相拥,唤了他一声:“阿昭啊·”这一声里有欣喜也有无奈,像是久旱的农人忽逢甘霖,也像是漂泊已久的游子终于归家。
“做什么这样叫我”陈昭闷声问道··他想起自己在弘文馆进学时,侍讲曾解释的“昭,日明也”,还有很久之后,李濂对他说,“‘昭’是个很好的字,寓意也很好,圣人给你取名字时定是很看重你的。”
那时他尚不知,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从李濂口中被叫出来时,会令自己心神颤动··李濂松开他,答道:“突然想起来,你不是说不喜欢自己的表字么”·经他这一提醒陈昭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但他也只在早年间随口提过那么一两句,年岁已久,连他自己都将曾经的那份不喜抛之脑后了,没想到李濂还能记起来··“没有,早就没有不喜了·”陈昭又问,“那你怎么不接着叫‘五郎’”·李濂一笑,很不正经地与他说:“世上有千万个五郎,可我的阿昭却只有眼前这一个。”
陈昭右手藏在自己衣袖中,在对面人看不见的地方拽紧了袖口,说:“你还是称表字吧,直接称名太奇怪了·”·“听你的·”李濂一口答应,“既明。”
“我也没有其他人了·”过了许久,陈昭才闷闷地说出这一句来回应,刚说出来,他又立刻改口,“我早就只有你了·”·李濂笑着摇头说道:“怎么就混到这份上了只剩你与我两个人相依为命。”
“那你的温乔呢”陈昭又问,他早听说李濂器重温乔,君臣相得,几乎到了事事商议的地步,没理由连几句贴心话都说不了··“修懿啊,”李濂把头靠在陈昭肩膀上,叹了一口气缓缓说,“他是有大志向、做大事的人。”
陈昭笑他:“说的跟你不是一样·”·李濂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陈昭心跳声,他有现在是野心与一统天下的志向,但总会下意识地自认是个胸无大志纨绔子弟。
“我先前说,只求承荫入仕,而后寻一富庶州县外放,从此不理政事只谈风月,不是说来逗你笑的·”·陈昭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问他:“你怎么样”·“还行吧,”李濂答道,“至少现在没什么事。”
陈昭小心翼翼地伸手,从背后揽过他,低声说:“我问的是七年前·”·七年前啊,李濂心想,那可真不是个好时候·他用半开玩笑地语气说:“那是真不大好。
毕竟于我而言,那时候算是天塌了·”·兄长战亡的消息刚传来时,他茫然不知所措,心里想着要查清真相为兄长报仇雪恨,却完全是一头雾水不知该怎么做。
他既不能提着剑冲进京城闯入太极宫,也没办法指挥大军再与甸服对战一场·为兄长守灵时,他才从最初的悲恸中稍稍走出一些,至少可以静下心来谋划后面的事·朝廷要派人来领陵州大都督一职,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很快就因中年丧子而病倒。
他便一面与新任大都督虚以委蛇,一面在暗地里招揽兄长旧部,还要分出时间照顾母亲·朝廷说是兄长贻误战机以至战败,该领失职之罪,他便咬着牙替兄长领了这份强加之罪,甚至不敢在人前表露哀伤,生怕被人抓住把柄再被告一个心怀怨怼的罪名。
即便时隔多年,再忆起往事依旧是心惊胆战,他不忍回忆,只说:“反正都过去了,我现在也挺好的·”·七年时间足以他锻造一幅铠甲,让自己无畏风雨,甚至在他人看来像个不苟言笑的帝王样子。
可一旦在人后脱下战甲,他内里依旧是个娇生惯养、遇到事只知道躲到兄长后面的小公子·只是时易世变,如今他能够脱下战甲的时间也越来越少··陈昭突然冒出一句“抱歉”来。
·李濂笑他:“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来道歉”对不起他的是朝廷,是已经入土的长德皇帝,而非陈昭·他分的清楚——或许也不是分的清楚,只是单纯地对陈昭特别——他也曾想过,若他进京时,坐在帝位上的不是陈昭,而是长德皇帝或是宗室里其他什么人,那他大概已经暗地里将人处死了,或许在处死之前,他还会将人折辱一番。
第48章 ·李濂突然从陈昭怀中窜出,坐直了身子·对陈昭说:“对了,有个人是该让你见见的·”·言罢,他冲窗外高声唤了原频几声,话音刚落,他便记起原频已经被自己遣去查王月枫和他背后的太原王氏了,他轻咳一声,刚想解释几句,就见原频竟出现在他面前。
顾忌陈昭还在这里,李濂不便多说,只对原频使了一个眼神,说:“先过来见礼·”·原频看了陈昭一眼,立刻规规矩矩地行礼:“右骁卫翊府校尉原频,见过秦公。”
“原校尉,”陈昭对他颔首致意,又面带疑惑地看向李濂,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这样一个年轻人来··李濂招手让原频靠近些,对陈昭解释:“原频隔几日就会去永昌坊那边,你平日里要有什么不太急的事,可以先找原频帮你办。”
原来如此,陈昭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大概宅子里的那些侍卫都是李濂从禁军中抽调过去的,而原频作为李濂亲信,也会时不时过去监视自己·李濂是借此在隐晦的提醒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陈昭倒是没觉得被冒犯,毕竟若易地而处,自己做的只会更加过分··李濂送原频出去,小声责问他:“你怎么还在宫里”·原频心底觉得委屈。
圣人虽然说了要他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伴驾,但话未说完就匆忙赶往蜀王府,他他连个具体要查什么的章程都没得到,后面也没找到时间再询问,自然是依照之前的轮值接着来伴驾了,想的是什么时候能问上一句什么时候再去。
·李濂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也没责骂他,只说:“现在就去吧,看看太原王氏背后是什么人,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在看看甸服有没有参与其中·”·“臣领旨,”原频没有了砸推辞的理由,又问,“只有臣一人去吗”·“你不是厉害么”李濂先打笑了他一句,才说,“还有其他人。
过两天会有人去找你的·你快些吧,也就这几日我能留陈昭在宫中,再长时间就不行了·”·“刚进来那个原频,是你信重之人”李濂一进屋,就听见陈昭这样问。
“算是吧,毕竟跟了我好几年·”他坐回陈昭身旁,笑道,“好看的小美人谁不喜欢呢”·陈昭冲他翻了个白眼:“说你自己好色便说你自己,扯上别人做什么”同时在心底想,原频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竟然已经在李濂帐下几年,大约是从小就当心腹养大的。
思及此,他状若无意的说了一句:“我竟是未听过他的名姓·”·“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名气自然传不到你耳中·”李濂一笑,见他对原频感兴趣便不露声色的转移话题,“我手下还有好多你没听过的人呢——譬如你听过薛怀么”·见陈昭摇头,他便接着说:“薛怀文采一绝,檄文尤其精妙。
要我说,以他的那手文章,早该名扬天下了·”说道这里,他拊掌叹道,“可他这人脾- xing -却是奇怪,写了文章就自己藏起来,既不给人看也不肯印成文集流传天下,甚至连檄文都不肯署名,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是以竟在他帐下多年也无人关注,到入京之后得了中书侍郎这等高位才开始引人瞩目··陈昭也知道自己不该打探太多,索- xing -改了话题,用手肘碰了碰李濂手臂问他:“宫门都该落钥了,你再不放我出去,今晚可又要睡在宫禁之中了。”
“又不是睡不下,”李濂答得理直气壮,好似一点都没听出他催促自己的意思一般,“多陪我几天咯·”·“还几天”见他装傻,陈昭也不挑明,只说,“我是无所谓,只怕这几天过去,你案头都要被谏章铺满了。”
现在四境未平,京中还有人心怀不轨,外加上北境甸服虎视眈眈,离天下承平还有些时日·这种时候李濂与自己交游过密,总归是不合适的·若叫朝中重臣得知,不可能不规谏。
李濂却不当回事,转过身子与他面对面,半真半假地说:“那我便与他们说,自然是将人放在眼下更合适·”·当真是个不错的理由,陈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想,你原本就是有这种想法吧。
一见他这副表情,李濂就知道眼前之人定是看破了他的心思·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他也不好意思再为自己开口辩解,只说:“我孤枕难眠啊,多留你几天让你好好陪陪我。
反正这几日罢朝,我大概也是没什么事的·”·“孤枕难眠”陈昭突然倾身向前,嘴唇擦着李濂脸颊,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圣人还要臣侍寝不成”·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那日,李濂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说要他来侍寝,他那时当了真,还好李濂没注意,被他圆了过去,否则这事大概要被李濂笑上几年的。
“也不是不行,”李濂明知他是玩笑话,却也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一面用右手捏着陈昭的下颌,一面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在陈昭耳旁轻声说,“朕看你也算是美貌,今夜便来侍寝吧。”
第49章 ·温热的气息打在陈昭耳垂上,即便知道李濂并不会真的提出这种要求来,他还是飞快地伸出双手,去解李濂的衣带·同时身子向前,直接将李濂逼得向后仰倒在在榻上,才笑着说:“臣不会啊,圣人可否来教教臣”·李濂抬头看着自己正上方的陈昭,笑道:“哎呀,你这可不行。
怎么能连这都要人教呢”·说罢便侧身,让陈昭与自己面对着面,手底下也去解陈昭的衣带,同时手指坏心地在陈昭腰上游走几次·陈昭怕痒,尤其是腰侧软肉,平日里轻易碰不得。
“你别,”陈昭连忙躲闪·发现双手并用也抵挡不住李濂的时候,索- xing -直接向前伸手朝着李濂的后腰去·但他情急之下忘了李濂并不似他这般敏感,连避也不避就任他动作。
·陈昭实在受不住,忙颤着声音求饶道:“不行不行,你别碰了·”·李濂也知道再闹下去便会失了分寸,便就此收手,向后退了些许,动手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再将方才被陈昭解开的衣带重新系上。
做完这些后,陈昭才问他:“开心了”·他点头:“开心了·”·“玩够了”·“玩够了。”
他原本以为陈昭接下来会再质问问他一句“你今年多大了,还玩这些幼稚的路数”,这时候他就可以反驳说明明是两个人在打闹,还是你陈既明先挑起来的,凭什么你只说我幼稚。
但出乎意料地,陈昭却微笑着对他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没摸准眼前这人的套路,李濂有点不大确定地试探问道:“你生气了”·“没有,”陈昭弯起眼眉,一只手放在李濂脑后,“只是看你方才一直闷闷不乐的,你要是还没闹够,我还能接着陪你再玩一会儿。”
李濂替他整理衣服,同时道了声多谢··“你不是说自己孤枕难眠么,怎么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陈昭问他··李濂一笑:“我就随口一说。
平时忙起来恨不能连觉都不睡的,哪有时间去想这事·闲下来了又觉得不如趁着时间多歇歇,哪怕是去打猎看书下棋弹琴都好,何必非要给自己找个枕边人来呢”只有在今天这种时候,会觉得想说话却找不到合适的人倾诉。
但他现在可以找朋友啊,也不一定是要枕边人才行···他想了一下又说:“还说我呢,我倒是曾经听说,你下令杖毙一个宠幸过的宫人·”·“你消息可真灵通”陈昭不满意地哼了一声,这种宫闱秘事都能被探听去,李濂到底是在京中安插了多少人“那时候刘据还在呢,我哪里敢随便宠幸人她胆子大敢爬床,我胆子小,要是不立刻处死她,几个月后弄出来个孩子,那死的就是我了。”
尚无子嗣时刘据便敢给指使人他下毒,若是真有了子嗣——无论是不是他的——只怕第二天他便会暴毙在宫中··他叹了一口气:“草菅人命,你要骂我我也认了。”
李濂知道当时情况,自然不可能说陈昭一句不对,只默默拍了拍陈昭后背··陈昭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问他:“春闱是什么时候”·“三月初七。”
李濂脱口而出··“那也就一个多月了·”陈昭想了想,又说,“离你的你的万寿节也很近·”李濂生在三月初三上巳节,日子特殊,他便一直记着。
李濂唔了一声,带了几分抱怨的语气说道:“原本是想定在三月初一的,结果硬生生往后挪了几日·要我说,年纪轻轻的过什么生辰啊,过一次提醒自己又涨一岁。”
听他这样说,陈昭突然凑近了上下打量他,而后歪着头说:“这不是风华正盛么连根白头发都没有,怎地就害怕自己年纪变大了”·李濂斜觑他一眼,说:“我要是现在就鬓生白发了还得了说来我倒是觉得你比月前胖了些。”
“是啊,”陈昭一笑,缓声叹道,“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他这些日子只能闷在屋里做不成事李濂是知道的,又想到他本是个闲不下来的- xing -子,如今这样说,李濂难免认为他是在同自己抱怨,于是问他:“你可想做些事”·“我能做什么再说吧。”
陈昭却一口回绝·他心里清楚,李濂待他再好也绝不可能让他碰政事,若是早些年,他或许还能想一想埋头于书册之中,然而理政几年,他早已经没办法再静下心来做学问了。
何况他还不一定能活过今年呢,何必再费这个心思——他忽然又想到,而今九州之内,听他诏令者已寥寥无几,反倒是借着他名号谋乱者更多些,李濂其实已经没必要再留着他了。
他又看了一眼李濂,李濂不知他心中所想,无知无觉地与他对视,说道:“那便过些时日再说,你现在要休息了吗”·陈昭点头,指了指两人身下的软榻,问:“我睡榻”·“哪能啊,”李濂一笑,说,“要睡也是我去睡榻才对。”
陈昭又问:“那你今晚睡榻么”·李濂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瞪大了眼睛,说:“又不是睡不下,我为什么放着床不睡要去睡榻。”
见陈昭眼底深邃,他顿了顿又说:“你要实在不愿与我同床,那我也只好委屈自己了·”·陈昭终于笑出声,对他说:“逗你两句而已,没有不愿意。”
莫说两人向来是分两床被子两个枕头的,即便真是同床共枕,似乎也能忍受··——————·第50章 ·第二日李濂依旧没有放陈昭回去的意思,倒像是真应了晚间说的那句“几天”,陈昭也就安心地待在寝殿之内。
虽罢朝,李濂却不能不接见重臣,只是避开了正殿·于是一墙之隔,在内室的陈昭偶尔能听见李濂与朝臣交谈的内容·他有时会想,这些朝臣知不知道皇帝放了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甚至想发出一些声响,将人引过来,看看他们见到自己时的表情。
好在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昭便用理智将之压下了··没有朝臣觐见时,他则会与李濂比肩而坐,各占半边桌案,互不打扰,像极了多年前两人相处的样子··李濂与他离得近,也并不对他设防,他一歪头就能看见李濂面前是一份南边的军报。
他一眼扫过便正了身子,不再向旁边多看一眼,只在晚饭后不经意间问了李濂一句··这一问,李濂便知道他看见了那份军报,只说:“与你看见的一样·”·“我非有意窥探。”
陈昭想为自己辩解,若是他都看见了,那还来问李濂做什么·但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自己这一举动,怕是怎么也解释不清了··李濂却说:“我知道的。
不过你就算是看了也没事的,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真要是有不能让你知道的消息,我会避开你的·”他这几日行事不避讳陈昭也是因着心里有数,若真有机密,哪里敢这样托大。
他又对陈昭说:“南边挺顺利的,要是快的话,夏秋时节就能入了临化城,将一干乱臣俘虏进京·”·陈昭颔首·李濂在进京之前,已经将南方叛乱之地收复了七七八八,余下的那几个中,势力最大的一个便是占据了江中郡,在临化城称王。
若是李濂真能在几个月内克复临化城,怕是不到明年便能收复全境··——只是这些,大概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前周蜀王下葬之后不久,陈承引便乖觉地带着家人搬到延福坊内。
在家温书多日的长孙盛也奉母令,陪着舅家迁居·母亲本意是让他去帮些忙的,但圣人派去了不少人,以至于一整个上午,他只顾着看侍卫动作,却也没帮上什么忙。
随着舅家走了一遭,陪着外祖母入住安歇之后,便了回家·从延福坊内划给前周宗室的新居回家,就见母亲从堂下款款走来,问他:“去看过了吗”·他连忙对母亲见礼,并答道:“儿去看过了,延福坊内宅子虽比不上王府,看起来也是精心建造的,足以安居。
外祖母与几位舅父身子也还算康健·”原本在改元之后,外家就该搬入延福坊内,但曾外祖父病笃,圣人体恤,便让他们多等了几日··陈姝对他说:“我不方便出门,只能让你代我去走这一趟,耽误半天功夫。”
·“是儿应当做的·”长孙盛连忙答道··陈姝欲言又止,随后叹了一口气,与他说:“随我进屋来说·”·长孙盛随着母亲回了房,胞妹正在屋内手足无措地站着,见他过来,便怯生生地向兄长与母亲问好。
陈姝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转头对长孙盛说:“窈娘被人退亲了·”长孙舒窈在幼时便同顾家定了亲,又在去年纳采问名,只等她及笄后再下聘完婚··舒窈听见这话,双手绞着帕子,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哪里再惹了母亲不高兴。
陈姝用劲拍了一下屋内的书架,说道:“人刚走,话都不多说一句,一门心思就想着退亲·那样子,当我家窈娘是洪水猛兽不成”·“阿娘莫生气,”舒窈走至母亲身旁,小声说了一句,“这门亲事不成便不成,儿无所谓的。”
长孙盛也附和了一句:“就是,一门亲事而已,他顾家瞎了眼不要,窈娘定能找到更好的夫婿,阿娘就莫生气了·”·舒窈连忙点头:“大不了儿不嫁人,伺候阿娘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兄妹俩这一唱一和的,陈姝不由得瞪了长子一眼,轻声细语地安慰女儿说:“好,阿娘不生气·窈娘先回屋里歇着去吧,阿娘与你兄长还有话要说·”·舒窈点点头,小步退下。
陈姝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才厉声对长孙盛说:“窈娘脑子里缺根弦,你脑子里也缺根弦吗舒窈的亲事是小时候定下的,你父亲去世、祖父被下狱时没说退亲,大军进城、改朝换代时也没说退亲,如今却离着春闱只有十几日,眼看着你就要能出仕了,这时候顾家却非要退亲,你想是为什么”·长孙盛被母亲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砸晕了,方才只顾着哄舒窈开心,根本没往这上面想一点,于是小心地答了一句:“儿不知道,还请母亲明示。”
颍川顾氏也是上等的世族,最是讲信义,即便女方家里败落了,也不该做出退亲这种落人口实之事··“你这样子日后怎么做官”陈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要么是顾家为儿子找了一门顶好的亲事,要么就是他们从某处得知,你定不会得重用,甚至与我们扯上关系,还可能反受其累。”
“这……”长孙盛低下头沉吟一句,又问,“那母亲知道究竟是这两者中的哪一个么”·陈姝一笑,斜觑他一眼:“我足不出户一女子,又从哪里得知总不能再找林相公来对着他哭一场吧。”
长孙盛低下头不敢出声,母亲为了让自己能挣得一个好出身,下帖子请尚书仆- she -林子清来家中·可母亲刚与林相公见面没说上两句话就哭了起来,弄得林相公手足无措,不停地在安慰她。
还说这次春闱自己最好先下场试试,若有满意地文章也可以投行卷给温乔·最后还说,即便自己这次未中进士,他也可保举自己出仕··“可惜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用多了便不值钱了。”
陈姝低头一笑,上次是因她知道林子清为人正直,又与自己有些许交情·自己押上那点交情,能为自家整个出路·若是再来几次,那成什么了·长孙盛低头说道:“都是儿无用。”
“只是与你提这样一句·多思无益,便当是顾家小子要尚主了吧·”陈姝说道,全然不顾朝中根本就没有公主,甚至连年龄合适的县主也没有一个。
“你可得好好准备春闱啊,舒窈的亲事全靠在你身上了·”·“儿知道,定会为窈娘再寻一佳婿·”若依长孙盛所想,那顾家既然看不起他们,舒窈就算嫁过去怕也不会顺心。
还不如选一个门第稍逊些的人物,免得舒窈受了委屈··“除却舒窈,还有你那两个庶妹也快该许人家了,”陈姝冷笑一声,轻蔑地说道,“你父亲活着的时候不管我儿,他不在了,我却还要替他养孩子”·“实在不行,”陈姝想了想,说,“实在不行我只能进宫一趟,对着李九哭去了。”
————·第51章 ·“九郎,”少年的嗓音从屋内传出,语调低沉,分明是带着些许不快··站在门口的李濂三步并做两步,赶忙走到他身前,对他说:“怎么了是谁又惹殿下不高兴了”说着,他将手中拎着的一包点心放在少年面前的桌上,从其中拈出一块喂到少年嘴边。
少年并不接他的好意,还说:“自然是你·”·李濂皱眉,不解地问道:“我怎会是我”·“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还要我来再说一次。”
少年气鼓鼓地抛出这么一句话,“还总是拿些小恩小惠来收买我·”·这话说了不过片刻,他见李濂的手还没有缩回去,便接下了那块点心··不对啊,李濂心想,我对你事事尽心尽力,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
待对面之人慢悠悠地将点心吃完,他才问出自己的疑惑··少年却低笑一声,换了从未有过的冷峻脸色对他说:“你取我社稷、毁我宗庙、欺我囚我,竟还要问我为何生气”·可这些都是十年之后的事啊,李濂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念头出来的同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是在梦境,而后立刻醒转过来,对着头顶正上方的黑色承尘看了几息,才唤宫人进来服侍自己穿衣··一个没什么道理而言的荒唐梦境而已,走出寝殿时李濂就将其抛之脑后了。
三日前春闱结束,温乔知他重视,索- xing -就朝他要了一个空的宫室——总归现在宫室多半空置——直接锁了门,由他与薛怀两人带着几个朝臣在内安心阅卷。
好在这次士子不多,三天时间就足以做完一切,不然时日一长,中书令与中书侍郎都不在朝中处理政事,怕是会翻了天去·李濂边走边想,下次再开科时,说什么也不能再让这两个人同时主事了。
这才三天下来,他就忙到头都大了一圈···温乔已将士子的答卷按照拟定的名次摆好,摊开放在李濂面前,只待李濂翻阅一遍后再最终决定··看前几份时,李濂还仔仔细细地从诗赋读到策论,到后来,也不知是不是看得不耐烦了,便只对着姓名籍贯,匆匆浏览一遍,微调了三四个人的位次。
做完这些,他对温乔说:“先不急着发榜,前面几人,我见一见再定名次·”·“陛下要见几人”温乔回话,他倒是丝毫不意外。
李濂登基后首次开科取士,取的必然是天子门生,既是自己的门生,那多见一见也是有必要的··“十五个吧……嗯,二十个也行·这些人应该都在京中,就让他们明日入宫。”
李濂抬头看了一眼温乔的紧蹙的眉头,说道,“你要是太累,就先歇一阵,后面的事让薛怀去做就行·”·温乔回他:“还是臣来吧,等事情都办完臣再歇也不迟。”
温乔倒不担心薛怀会抢了他的功劳,代替他在士子前施恩·只是薛怀才气高,心气难免也有些高,对着举子的试卷甚至能说出“这种诗文,我连看他们一眼都觉得难受”这种话来。
若非因圣命不可违,薛怀怕是早就出了殿门,回中书省待命去了·温乔实在不放心让薛怀去做着人告知士子入宫一事··李濂笑着打趣他说:“温相公日理万机、天下政务系于己身,果真是片刻也歇不得的。”
温乔连忙躬身行礼,口称:“臣不敢·”莫说如今中书门下的宰相一只手都数不清,大半政令都不曾出自他手,就算是朝中上下只剩他一个宰辅,在皇帝面前。
独揽政务这种话他也是万万不敢认的··李濂见他没有与自己开玩笑的意思,便轻咳一声,说,“修懿去忙吧·”·——*——·“娘子走慢些,且等等奴。”
山间小路里,绿衣侍女手扶膝盖对走在她前面两步的少妇恳求道,“奴实在走不动,要不让阿虎陪着娘子上山吧·”·侍女话音刚落,守在少妇身边的护卫也赶忙点头附和。
梁染停下脚步对她说:“也就两步路的事了,我们歇一歇再走·”·“京中那么多佛寺,娘子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僻静的寺庙来上香”侍女坐在石头旁问道,“奴也是京城里长大的人呢,却从来没听过这缈峰寺的名字。”
她家娘子明明是前几日才从清河入京的,却突然对她说要来这样一座没甚名气的小寺庙来上香·若不是问了府中住在这附近的人,她简直都要以为是娘子随口说来诓她的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梁染走到路边,随手从地上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簪在绿衣侍女的发间,说道,“听说这路上的美景与我家燕燕的美貌正配·”·名为燕燕的侍女脸颊腾地一下变得通红,转过身去支支吾吾地说道:“娘子,您,您怎么又作弄奴呀”·她又听见梁染轻笑两声,便说:“奴歇够了,娘子早些走吧,不然等下山回来时,天都黑了。”
第52章 ·缈峰寺的方丈一面将陈昭送出禅房,一边对他说:“逢八的日子寺内都有讲经,施主怎么不等几天再来”·“方丈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想哪天出城就能出得了的。”
陈昭转身看了跟在他身后的虞文华一眼,不由感叹道,“外面天日都换过一轮了,方丈这里倒是一点都没变·”·方丈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虞文华与方丈颔首致意。
方丈即刻明白陈昭话中未尽之意,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答道:“老衲毕竟是方外之人·”·陈昭也答了一声佛号,心中却想:“可怜我这个俗人还得在尘世里再沉浮一些时日。”
他对方丈说:“我在这寺庙里随意走走,方丈不必作陪了·”·待走出禅房几步后,跟在陈昭后面的虞文华说:“陛下没有禁秦公的足,只要报与陛下知,秦公想哪日出门都行。”
陈昭低笑两声:“虞校尉便当我是没有佛缘吧·”·他并不信释家,也没什么听讲经的打算,甚至就连这缈峰寺,还是多年前李濂带他来住过一段时间,他才能认得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取回寄存在方丈这里的一样东西·他与方丈只说过几句话,真正与方丈相熟的人是李濂··虞文华心里想的则是这荒郊野外的,说是讲经,又能讲与谁听呢·陈昭绕着禅房走过一圈,绕到了自己住过的院落旁,站在院墙外驻足一会儿,便顺着院墙走到了竹林间。
透过苍翠竹影,他看到一个鹅黄色的背影,心想,这缈峰寺竟然还真的又香客·再仔细一瞧,那倩影竟是一妙龄女子,他便怕自己唐突了人家,转过身去不肯再看··听到脚步声的梁染下意识地转头去一探究竟。
在看见陈昭的背影那刻,她便将人认了出来,对着自己的侍女与护卫说:“我一个人走一走,你们就先歇会儿,别跟来了·”·燕燕与阿虎哪里敢让她一个人走在这里,连忙出声反驳。
梁染却沉下脸来,道:“我说的话都不肯听了吗”她平日里待下温和,燕燕从来没见过她摆脸色的样子,这一下竟是被她吓到了,讷讷不敢言语。
梁染便对她笑了一下,温和了语气说道:“我只是想自己待一会儿,等下就回来·”·“郎君”陈昭听到耳熟的嗓音,回头一看,才发现方才见过的鹅黄色身影快步向他走来,竟真的是故人。
待梁染走近,他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许久未见了,染娘·”·梁染见他应下,立刻提裙欲拜··陈昭则赶忙上前一步,用手臂挡住了她,说道:“莫拜,地上都是泥,会脏了裙子的。”
“郎君,”梁染生生地看着他,不多时,泪水便从眼中流下,“郎君……殿下啊·”·梁染这声“殿下”一出,倒是让陈昭又忆起了许多往事。
·——譬如当年他原本是不该经过京城的·在他几次上书恳求归京未果后,皇父下旨让他从西南直接到河东,并特意强调令他无诏不得回京·还是李濂见他离京太久,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带他快马疾行一路,到了平日里香火不旺,却能在山顶隐约望见太极宫琉璃顶的缈峰寺中小住几日。
那时候的李濂,在人前也总是一口一个“殿下”的喊着他··见梁染哭得厉害,陈昭便想着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她拭去眼泪·手刚抬出去,就被身侧的虞文华拦下。
虞文华冲他低声告了句罪,从自己身上翻出手帕递给陈昭··陈昭接过后未在手中停留便转给梁染,说:“来擦一擦脸,别哭啦,再哭下去妆都要花了·”·“谢殿下,”梁染好不容易平复心情,看着站在她眼前的陈昭,便不假思索地向前又走了两步,与陈昭只剩半臂之距。
这时候虞文华却硬伸出一只手臂,插在了两人中间,冲她说了一句:“请夫人慎言慎行·”·他这句话虽然是对着梁染说的,但话里话外对陈昭看管之意丝毫不加掩饰。
梁染狠狠地剜了虞文华一眼,脚下不动,却因有所顾虑不敢出声反驳,只与虞文华僵持着··陈昭倒是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对她说:“虞校尉毕竟是李九派来的人,对他多礼待些,这样九郎也好做。”
梁染不情不愿地垂头应了一声·待虞文华退开后,她又问陈昭:“殿……郎君近来可好”·眼睛看过虞文华的方向,她又自答道:“妾不该这样问的。”
“别这样,我挺好的·九郎待我还算可以·”怕她不信,陈昭又多说了一句 “九郎不是刻薄之人·”·梁染心知他是在安慰自己,李濂再宽厚,对旧日帝王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只一时半刻她就见识到了滴水不透的严密看管,剩下的自己没见到的还不知有多少。
只是即便心中清楚,为了自家丈夫的仕途,她也不敢在虞文华面前维护故主哪怕一句··或是看出了她的窘迫,陈昭问她:“染娘怎么到京城来了”·“前些日子外子右迁入大理寺,妾也随着他进了京。”
说罢她又垂下头去,不敢再看向故主··这时候升迁,梁染的丈夫该是从龙功臣才对·陈昭像是没想到这点一样,笑了笑说:“几年不见,阿染都成官家夫人了,是喜事啊。
可惜成亲时我没能送上一份礼·”·梁染却说:“妾只恨自己当年未能在郎君左近照看·”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陈昭落到如此境地,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当年既然将已梁染遣出王府,陈昭自然是不愿她再来跟着自己淌一摊浑水的·如今梁染嫁为人妇,即便有了私心,那也是人之常情·梁染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十余年,他哪里能将人再拉下他这方泥潭来·此时此地显然并不适合叙旧,于是他安慰梁染几句,也就让人先回去了。
第53章 ·梁染走出树林时,看见自家侍女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便用轻咳一声,沉声说道:“今日之事,不许多嘴·”·“可是……”燕燕看着梁染妆容不整又眼圈通红,分明是哭过的样子,又转头看了看阿虎,支吾着不敢应下。
她怕梁染方才受了欺侮,更怕梁染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得报给家中主人得知,断不能自作主张替梁染瞒住··许是见她为难,梁染仔细净面之后,又补上一句:“我会同赵郎解释的。”
主仆三人下山时,夕照已布了满天,梁染一眼看见家里的马车以及车旁站立的夫君沐浴在霞光中,她快步走去,被夫君搀扶着进了马车内才问道:“赵郎怎么来了”·赵诺看着她微笑道:“今日下值早些。
何况你出城,说什么我也该来接你的·”·梁染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关照爱护之情,放在往日她至少也会热烈回应几句,但此时却只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答了一句:“多谢郎君”。
这句话一出来,赵诺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问她:“你今日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梁染低下头,靠到他肩膀上,过了许久才说:“我在山上遇上了故主……我眼见故主落魄,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心里有些难受罢了。”
赵诺知道妻子原来曾是前朝的宫女,年纪到了才被放回原籍的,并没有细想过她的故主具体会是那一个人,且新朝既立,旧朝宗亲便被主上安置到延福坊去了,与之前相比,可不就是落魄了。
他只以为而妻子如今念旧情,却因害怕自己与前朝扯上关系而踟蹰不前,便安慰妻子:“如今我们还有不少结余,你想接济故主一些也没什么·我虽然官职不高,但也算是在陛下面前露过脸的人了,不至于为这事受牵连。”
梁染还没想好该怎么答话,马车突然停住·赵诺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人,一面问车夫遇上了什么事··“是中书省的车架,”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不知道里面是哪位相公。”
赵诺自己掀开帷帐向外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看起来却像是温相公·”虽自上次后他再未见过温乔,但他与温修懿相识多年,极为熟悉,也是能大概辨认出温乔的做派来的。
听得这话,梁染立即坐直了身子,牵着赵诺的手对他说:“郎君去与温相见一见礼吧·”·“现在么”赵诺带了几分疑惑看向她。
他知道妻子在为人处世上强于自己太多,于是他与人交际时常常会听从妻子的建议,“只是温相公现在该是有公务在身,我这样去不大好吧·”·梁染像是完全恢复精神的样子,又飞快地替他整了整衣冠,说道:“见个礼而已,又用不了多久。
何况遇上宰相车架,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赵诺也觉得有道理,在妻子额头落下一个轻吻,照她说的快步走出车架···——*——·陈昭进城时,天已是擦黑。
他不经意间向外看了一眼,便皱眉问虞文华:“这又是到宫里了”·“刚过东华门,”虞文华答道,“陛下请秦公至武德殿。”
“去做什么”陈昭低声问了一句,也没指望虞文华能给他一个解释·闭上双眼,神色恹恹地说:“东西你就直接拿给李濂吧,从始至终也没经过我的手。”
·说完这句话后,直到武德殿前,他再未开过口··宫人通传时,忙了一整天的李濂才从公文中起身,走到殿门处等着陈昭··陈昭进来后,李濂先是打量他的一举一动,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高兴?”·“是有些,”陈昭闷声回答。
“抱歉·”李濂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向屏风后去··陈昭倒是露出一个笑容:“你知道我为何不开心,就先忙着道歉”·李濂低声答道:“总归是与我有关。”
第54章 ·陈昭眼眉一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李濂:“怎么又让我过来”·“想你咯,”李濂答得干脆自然,让人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昨天梦到你了,醒来就想见一见你。”
若不是陈昭早几日就对他说今天想去城外一趟,他也不会等到这时候才找他··还没等人回话,李濂又拉着他向一旁走去,说道:“先吃些东西,等用完膳后再说别的。”
陈昭一句“油嘴滑舌”就这样被堵在了嘴里··好不容易等到餐后,陈昭才得了空说:“麻烦·你下次要是再想我,不如直接出宫去找我,也省的总叫我我跑来跑去。”
李濂想见他只需传召,他又不能不应,但每次入宫、出宫时他总会提心吊胆地怕被人发现了,再传些闲话出来·劳心劳力的又不为自己,陈昭心里便觉得麻烦。
·“行,”李濂满口应下,又说,“知道既明今日鞍马劳顿,不如先去汤池里泡一泡解解乏·”·陈昭一大早出城,到了傍晚才安顿下来,原本身子乏得很,可听李濂这样说,他又皱眉问道:“大晚上的,这样一来我今日又出不去了吧”·李濂本就打着与他同榻而卧的打算,便用右手捂着心口故意调笑道:“啊呀,郎君竟连一晚上都不肯施舍给我吗”·他一边说一边做出娇羞的表情,看得陈昭额头直跳,连忙打断他,小声说道:“你别乱说话,小心被人听去。”
屋里是没有服侍的宫人,可殿门敞开,外面总有候着的宫人与侍卫·李濂又没有故意放低声音,这话不知传到了多少人耳中··李濂本想安慰陈昭说不过一句玩笑话而已,被人听到了又能怎样,难道还有人会当真不成可看见陈昭焦急四顾的动作,便知道陈昭对这事相当在意。
于是说:“是我思虑不周,以后不会这样说了·”·不等陈昭再说什么,他又开口道:“东西都备好了,就等着你人过去呢·”·陈昭嗯了一声,在走出殿门之前,才说:“给你带了些东西,权当是补上之前你生辰的贺礼。
都在虞氏子那里,应当是被查验过的·”·千秋节前两天,李濂倒是派人拿了一份贺表来让他誊抄一遍再进上去,他照做之后自然也就没了再为李濂准备贺礼的心思,便把原本集了一半的手稿搁置。
甚至千秋节那日,李濂在宫内宴请群臣时他也称病未至·直拖到这两天才稍稍拾起一些,觉得这是还是早些做完较好,只是如今离李濂的生辰已经过去十余日了,此时再送未免太过敷衍。
于是不等李濂开口,他便先一步出了殿门往汤池走去,只留李濂一个人去吩咐宫人将虞文华召来··虞文华将装订成册的几本手稿呈上之后,李濂又照例问了几句譬如陈昭今日除了缈峰寺还去了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这种话。
待他一一回答后,李濂自言自语了一句:“染娘竟也到了京城来·”·“臣看着那妇人,像是官宦人家得宠的内眷·”虞文华说道,“只是还未查清究竟是什么身份。”
李濂一笑,摆手道:“没事,朕知道那是谁,不用再查下去了·”而后又沉下脸来,扬了扬手里的书册,问虞文华:“你看过里面写的是什么了”·虞文华当即请罪:“臣粗略翻了翻,认出是陛下御笔亲题之后便不敢再看。
并非有意窥探·”·他也觉得自己委屈,从旧朝君主那里拿来的东西,他怎么敢不先查验一番就交给陛下但是就算他有三个脑袋也猜不到那书册竟然是皇帝的御笔。
李濂对他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就让虞文华退下了··“陛下容禀,”虞文华又拱手说道,“臣昨日收到了虞校尉的来信,虞校尉说自己已离开太原,不日抵京。
他还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亲自呈给陛下·”·“他还知道回来”李濂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让原频去查太原王氏,可谁想原频在京中探查还不算,还一言不发地动身去了太原,也不知道都探到了什么。
“朕知道了,让他回京之后就立刻来见朕·”·虞文华退下后,李濂便兴致勃勃的翻阅起了在津津有味地读着年代久远、纸页已经有些泛黄的两册旧稿··其中一本是他几年前随陈昭一同游历时写的诗文,间或夹杂着陈昭的批注。
那时他虽在外,却不敢荒废文学,时不时还调出一些得意词句寄给兄长·今日再读,只觉大多都显稚嫩,却也是别有滋味··另一册算是杂记,一路上所行所见,无论是地理水文,还是鸟兽草木,都记上几笔,再配张简图。
只是这些多是散稿,再加上时日已久难以收集·后半本还是陈昭仿着他的行文又补了一些,再装订的··陈昭从汤池出来时,半卧在榻上的李濂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的旧稿。
·听到脚步声,便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抬头冲他笑道:“我好开心·”·陈昭也笑着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给他··李濂将手搭上去,却没顺势起身,反而发力将人拉到了榻上。
“呀,”陈昭轻呼一声·他没稳住身子,直接倒在了李濂怀里,笑骂道,“成日里跟个小孩子似的,二十多岁了也不见稳重·”·说罢,他推了李濂肩膀一下,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李濂却只当不知,紧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说:“我是真的高兴,你用了这么多心思·”·陈昭却说:“原本该送些稍贵重的东西做贺礼,只是我族大家贫,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资了,只好聊表心意。”
他又捏了李濂手掌一下,说,“松手吧,我这个姿势待着太累了·”·李濂只好讪讪地松开手,陈昭慢悠悠地坐好之后又说:“你生辰那日我都没见着你。”
·“抱歉,”李濂连忙说道··陈昭看了他一眼,说:“你又道什么歉是我自己不想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李濂本想说,陈昭不愿见他的源头还是在自己身上,可是对着陈昭,这话在嘴边打了一个转,又说不出口了··陈昭轻哼一声,说他:“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是不是自己的错都先把道歉的话说出来,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再这样,我便当你在敷衍我了。”
第55章 ·“没有想敷衍你的意思,”李濂连忙握身侧之人的手掌,对他说,“只是想着你今日心情不佳,怕再提起让你不高兴的事·”·陈昭便答:“这与你没什么关系,我现在挺开心的。”
见李濂皱着眉头凝神看他,一幅明显不相信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说:“真的·见到你就高兴多了·”·这话说完,李濂表情还是没怎么变,他索- xing -拉起李濂的右手往自己心口放,引着李濂感受自己的心跳,对他说:“我心是肉长的,又不是瓷做的,没那么容易碎。
你真没必要这样小心·”·李濂点头说道:“我明白了·”·“你见我见得也算勤了,怎么就看不出来——”陈昭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笑道,“我是很喜欢与你相处的。”
“我也喜欢的,”李濂也回应他··他还想说些什么,远处突然有鼓声传来··“是登闻鼓·”李濂心头一惊·这种时候,只有紧急军情才能不顾宵禁宫禁,任鼓声大晚上的响彻宫闱。
他连忙起身,听见内侍站在窗下大声禀报道:“陛下,有南边的军报·”·“我出去看看,”李濂一边披上外袍一边对陈昭说,“要是太晚了还没回来你就先睡,不用等我。”
陈昭走到他身前,弯下腰帮着他将衣带系好,说:“知道了,你去吧·”·军报不长,只写了张显质已破临化城,将一干逆贼俘获,并缴获金银钱帛无数。
李濂看过一遍后,心跳得愈发厉害了,却用尚自平静地语调对外吩咐:“去请今日当值的宰相来·”·在政事堂内的林子清也自然也听到了登闻鼓声,知道事干重大,因此比平日传召来得还要快。
“先生,”李濂见到是林子清之后,便不再压抑自己内心的喜悦,激动地握住林子清的双手,对他说,“先生,临化城……”·驿卒已经被安排下去领赏,内侍知道皇帝与宰相要谈机密要事,不敢停留。
此刻殿内便只有他们两人在··林子清见他神色便能明白,读过军报后又郑重其事地对他行了一个大礼:“臣贺陛下大捷·”·李濂哪里敢受他的礼,连忙把人扶了起来,说:“原本是可以等到明日再说的,但我忍不住想要告诉先生。
还麻烦先生跑了一趟·”·“陛下早些告诉臣,臣心里也好有个底·”林子清笑道,“不然听见了登闻鼓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一直不安生。”
大军还要继续南下收尾,张显质也只先将俘虏金玉等装车,派人押解回京,离真正的收复四境、大军凯旋不知道还要多久·不过林子清见李濂高兴,也跟着高兴,就说:“陛下功业将成,臣也能安心离去了。”
李濂早知他去意已决,却还是不死心地小声问了一句:“先生真不再多留留,等大军回来、或是献俘之后再走”·“先前陛下分明都应了,等到春闱结束就让臣离京。”
林子清对他说,“您要创千秋伟业,功绩势必是一件接着一件的,若是每次都要留臣,那臣怕是永远也走不了了·”·“献俘当在太庙,”李濂仿佛抓住了什么,又说,“也可以让兄长看一看,我们如今做成了这些事。”
林子清无言长揖··李濂这才明白,哪怕自己这次搬出了兄长的名头,也改变不了林子清的心意了·他只能说:“先生既然去意已决,那这次的相干事宜我也不好劳烦您了——只是先生要离京的时候千万别忘了与我说一声,我好送送您。”
林子清自然应下,斟酌片刻又开口道:“臣听闻,秦公……”·他这两个字一出,李濂立刻绷紧了脑中的弦,听他继续说:“秦公近日数次受召入宫。”
“是有几次,”李濂不敢否认,答道“没想到竟都传到先生耳中了·”·林子清抬头看他一眼,说:“这等事历来就没有瞒得住的。
道理陛下都懂,臣便只提醒一句,秦公身份特别,不同于一般囚俘,又于先国公有恩,无论陛下想不想留他- xing -命,都别折辱太过·”·李濂乖巧地应了一声,心说我对他何曾有过折辱之事但一想到自己与陈昭总同居一室,传到别人口中,他们有这种想法也不算稀奇,便对林子清说道:“我还当先生要劝我早日除去陈昭呢。”
·林子清面带微笑,双眼盯着他,直看到李濂心里发毛,才说:“陛下既然心里清楚,那就更不用臣来多嘴了·”·他见李濂低着头不肯出声,就说:“陛下想留秦公一命,就不该与之交游过甚。”
“我知道的,”李濂回道·他自己当然清楚,如果只是一个被囚禁的前朝废帝,朝臣虽有劝谏,却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满朝文武绝不会坐视一个与自己交游过密、甚至同寝同食的旧朝君主。
他本想说等过些时候,就会下令除陈昭- xing -命,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林子清见他这模样,知道他是心软不忍下手了,于是说道:“臣也只说一遍,陛下愿不愿听臣都不再说第二遍。”
“谢先生体谅·”李濂对他又行一礼··第56章 ·再回屋时,更漏已走了三刻··刚一进门,李濂就看见坐在床内侧的陈昭,问他:“你还没睡啊”·“刚刚正殿内声音有些,我就听见了几句。”
陈昭放下手中的书,扯着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来,“恭喜·”·他觉得自己着实可笑,刚听见登闻鼓响、以为李濂的大军前线失利时还真情实意地为李濂担忧,一旦得知大捷后,却只剩下了烦躁不快。
·李濂猜他没听见后来自己与林子清的对话,松了一口气,只道了一声“多谢”··他尚自沉浸在喜悦之中,顺手脱去外袍也上了床,并没能发现陈昭情绪不对。
他趁着陈昭没注意,一伸手又把人揽在怀中,·“做什么呢”·“实在太开心了,一时没忍住,”李濂笑道··张显质在军报中特意写了句“谨贺陛下千秋万寿”,要他看来,千秋万寿怕是都没有今日开心。
“又胡闹,”陈昭没什么耐心应付李濂,却又不想坏了李濂难得的好心情··李濂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了许久,每次都只得一两个词的回话,才意识到不对,松开手问他:“你怎么了”·陈昭神色莫辨,答道:“如今你大约可以说是四境臣服了。
此时再留着我,怕是会使人心浮动,不如早做决断·”·李濂心下一凉,想也不想地说道:“我做过决断了,你对我家有恩,我不能杀你·”·“你该杀我。”
陈昭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波澜··“我不想,”李濂答道··见陈昭没说话,他转过头去又继续说:“御苑中的牡丹开了,有几株特别漂亮,是从前没有过的新种。
曲江池畔的芍药也开得正艳,过几日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正巧齐地的樱桃也熟了——”·“慕之,”陈昭打断他·“是我不想活了。”
李濂无措地看向他,眼睛里突然出现了氤氲水雾,喃喃道:“我真没想过要……”·他记起来,自己今天让陈昭入宫,原本是想等明天见过那些士子后,与他谈谈趣闻、再说说科举的事。
过几天,还可以一起去郊外踏青游湖,若是陈昭看上了哪株芍药,他就能挖出来,栽到陈昭院中··“我知道,”陈昭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说道,“与你没关系的,是我自己不愿活下去了。”
第57章 ·两厢沉默许久,陈昭看着李濂逐渐- shi -润的双眼,突然弯起眼眉,轻声说:“可不能哭啊·我的九郎是要当千古圣君的人物,哪能为了我这样的人哭哭啼啼”·“没哭,”李濂立刻反驳他,心说什么叫你这样的人他活了二十多年,也就陈昭一个至交好友。
如今陈昭要弃他而去,他即便是哭上一场也是应当··陈昭显然不信,叹了一口气说:“我又不是看不见明天早上的太阳了,”他有用前臂碰了碰李濂,揶揄道,“应该不至于这么快吧。”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李濂的回答,陈昭又说:“你要真这么快,我也肯定是没问题的,就怕平白让你的武德殿里沾了晦气·”·李濂知道这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却也生气他在这事上也能开玩笑。
什么叫沾了晦气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昭竟还只考虑这些微末小事··他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合时宜,强忍住心中思绪,只闷声说了一句:“睡了,起来再说。”
便草草把被子拉至双肩,闭眼平卧在床上··“那看来我是能活过今晚了,”陈昭却对他此刻烦躁的心情恍若未觉,甚至还在火上浇油,“这才多大点事儿只说了两句又不理我了。”
听了他这话,李濂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背对着陈昭·他紧咬牙关,还是有咯咯声从齿缝中溢出··“大军还在南边,至少得秋天才能回朝,”李濂深吸几口气,尽力平复自己的语气对他说,“我也不至于连一时三刻都容不下你。”
陈昭这才反应过来李濂是生气了,俯下/身,从李濂身后连着被子一起抱住他说,“你别生气,我没想惹你生气的,都怪我太不会说话了·”·“我还能因为这个怪你”李濂没忍住,带着埋怨地回问陈昭一句。
他与陈昭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犯不着为会不会说话生气··他索- xing -转过身,双肘撑在陈昭身子两侧,在隔着一层被子把陈昭困在自己身下,问陈昭:“我是谁”·陈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明白用意为何,只答道:“李慕之,李家九郎。”
李濂凑近了些,又问:“那李家九郎是你什么人啊”·虽然还没有明白李濂的用意,但此时陈昭就算再笨,也知道决不能说出什么亡国仇雠这种话来。
他想了想说:“是我至交好友、无二知己·”··“哦,至交好友,无二知己,”李濂得到答案后嗤笑一声,说,“那你问我什么时候要杀你时,想没想过我是你的知己至交”·当然想过了,陈昭心说,要是旁人,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从未见过李濂这样具有压迫- xing -的眼神,他想躲却无处可避,只好默不作声地看向李濂的喉结处。
李濂叹了一口气,说:“你想殉国、想留名声、不想委曲求全苟活于世——这些我都明白,也没理由拦你·可我自己是不想你死的,所以不愿意见你不把自己- xing -命当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躺回自己原来的位置·陈昭一边替他整好被子,一边小声说:“但我活着就始终是你的绊脚石,哪天我殉国了,你能少去不少麻烦。
我也不愿见你为难·”·陈昭自认和李濂是好友,自然是也不想看见好友因他而陷入困境·他无意复国,甚至早就想过以身相殉,正好也能让好友不至于被自己拖后腿。
“你怎么还不明白”李濂苦笑,对陈昭没了脾气,便拉着他的手说道,“我心里也始终有一块地方是给你的·你不是我的绊脚石,是我心头肉啊。”
哪有用“心头肉”一词来说朋友的陈昭想反驳他··李濂没等陈昭开口,盯着陈昭的下唇又说:“我要是狠心一些,就叫人把你锁在这寝殿里,不准你寻死也不让你见旁人,每日里只能对着我。”
直到旁人都忘了陈昭的存在,直到再没有人能拿大义江山去逼迫陈昭··“你这听起来也……”陈昭蹙眉,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评价,就说,“寝殿哪是用来关人的地方还天天对着你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然而陈昭仔细一想,觉得真要这样,也不是不能接受·反正他现在在宫外,虽然说是能离开府邸,但无时不刻不被人盯着,跟被囚禁没太大分别·而且他也再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与相见的人了。
·李濂笑笑:“所以我也不可能真这么干·”·方才某刻,他被陈昭气狠了竟真的起了这样的念头·但也只是一瞬,理智回笼之后便不敢再想。
“离秋天满打满算也就半年,”他对着陈昭说道,“万事你都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好,最好能稍稍顾及一下我·”·——*——·长孙盛坐在两仪殿外,从平明到现在,看着同年一个个地进殿又离开。
他抬头望了眼高悬中天的太阳,眼神还没收回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咳了一声来提醒自己·他自然知道禁宫内不该东张西望,只是他们这些人从黎明开始就等在殿外,甚至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难免有些心焦。
原本他们是站在殿前广场上的,进去四五个人之后,才有内侍将他们带到廊下给铺了张席子,让他们能坐下等圣人召见·但这样一动不动地正襟危坐,比站着也松快不到哪去。
一直等到左右一人也无时,才有一名内侍唤了他的名字,待他起身略整衣冠,就将他领入殿内··长孙盛踏入两仪殿之后,内侍便悄声退出殿外·偌大的殿内,只剩了他与皇帝两人。
他向前走了几步,便按照被教过的规矩行礼,道:“臣长孙盛,拜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安·”原本臣拜君,尤其是初次拜君,是要三跪九叩的·但他们入宫时,礼部官员却说陛下旨意,此次不算正式朝觐,一拜即可。
“卿平身,入座吧·”身着常服的帝王端正地坐在上首,对他说道··长孙盛小步走向君王对面的坐席··“你的诗赋文章朕都看过了,写得不错。”
李濂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也不用你写下来,想好了直接说就行·”·长孙盛连忙应下··皇帝问的题对他而言并不难,但因是御前奏对,每次长孙盛都要斟酌一会儿才敢开口。
他强压下心底的紧张,每次回答地不疾不徐,倒是令李濂对他又高看几分··几次问对之后,李濂看了一眼刻漏缓缓说:“时辰差不多了,朕今日就问到这里。”
长孙盛刚要送一口气,准备告退,就听见座上人说:“卿先别忙着走,朕还要留你一会儿·”·“别怕,”李濂见他表情凝滞一瞬,心想毕竟还是个少年郎,便寒暄道,“之前温修懿见到你的行卷便对你赞不绝口,朕便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好儿郎·”·长孙盛向前一拜,答道:“臣谢陛下夸赞·”·“旁的不论,”李濂开玩笑似的说起,“这次的探花郎你可是当定了。”
前朝风气,从进士中选年轻貌美者两人,游宴之日在城中寻花,采摘呈于琼林宴上·长孙盛今年不过十六,在这些人中最是年轻,依照惯例探花郎中必然有他一个。
长孙盛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好又向着李濂行了一礼··“卿不用这样拘谨,”李濂看着十分规矩的长孙盛,对他说道,“正事已经谈完了,朕留你下来,就是想说些家常。”
家常长孙盛心里一跳,他与皇帝哪有家常可说·李濂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问道:“你还记得之前在陵州的事吗不会已经忘了朕是谁吧”·“臣记得的。”
长孙盛答道··长德初年他二叔获罪下狱,母亲甫一听到风声,就托人暗地里将他与弟妹送至陵州·等到后来二叔便定了夺爵抄家、牵连三族的重罪。
母亲身上有县主的封爵,不会被问罪·他们兄妹几个,要不是身在陵州怕是也会被长德皇帝牵连发配了·也不清楚后来母亲是如何保全他们这一支的··李濂却弯起双眼笑道:“记得还不赶紧叫人”·“小舅舅。”
长孙盛顺势叫了一句··那时候他年纪太小,却也记得李濂待他们十分和善·李沅忙于公务,他们兄妹三人都喜欢跟在李濂身边·因此,当他得知要金殿奏对的时候,心里还有一阵恍惚。
·“好孩子·”李濂将自己手边的银盒推到长孙盛面前,“给你的见面礼·好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准了一些·”·“谢陛下赏赐。”
长孙盛又想行礼,却被李濂拦住说:“私下里不用这样守礼·”·“谢谢小舅舅的,”长孙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臣没想到陛下还能记得臣。”
李濂与他又寒暄几句,到长孙盛离开之前也没能告诉他,其实也就是温乔将他行卷拿来之后,自己才想起还有他这样一个小辈··第58章 ·春日风暖,陈昭坐在曲江池畔的草地上。
李濂前几日便一直对他提起曲江的芍药牡丹开得正好,说他们可以趁着春光来这里坐坐,既可以在别苑里赏花赏景,又能漫步江边,还能趁着春水碧蓝的时候泛舟江上,正巧别苑里还引了曲江池的水修了一方池塘。
他对这些事并没多大的兴致,但是耐不住李濂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便应了下来··隔着幔幛,陈昭隐约看见一匹骏马向自己这处飞奔而来,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笑容。
待到骏马在离自己十步的距离停下时,他才说出一句:“我还当你出行少不得有个车架呢·”·“林先生不肯坐马车,我也只好陪着他·”李濂利落地翻身下马,把披风解下顺手递给随侍在旁的宫人,说道,“骑马快些,平日里我自己也不大乐意坐车的。
再说马队可比车架威风多了·”·陈昭被他这番孩子气的言语逗笑了,忍不住说道,“是是是,九郎最威风·”·李濂挑起锦帐,走至他身侧,随着他一道席地而坐,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摆了满盘的点心果子问:“你怎么也没吃点东西”·“等着你呢。”
陈昭半真半假地仰头笑道··李濂挑挑眉,在陈昭身边坐下,掀开盖在果盘上的罩子,拈一起颗娇艳欲滴的樱桃递到陈昭嘴边,等陈昭咽下后才说:“我说你做什么偏要等着我,合着是等我喂你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果子带了酸涩,陈昭一个皱眉,三两下就把核吐了出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又一颗樱桃出现在了嘴边·一连几次过后,陈昭才摆手制止了旁边的李濂。
自从二人彻谈过后,陈昭就一副诸事随心、对万物都毫不在意的样子·时间一长,连他都要误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再无枷锁了··“林先生这就离京了”陈昭没话找话般问。
他原以为林子清会是李濂的心腹重臣、开国栋梁,万没有想到几个月来初次听见林子清消息,竟就是李濂要送他出京··“是啊,说走就走,宰辅之位都不放在心上。”
李濂摇头抱怨一句·虽说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但自他懂事起林子清就常常看顾他,可以说是与亲人无二··只低落了不过一瞬,李濂便又问他:“明日就是琼林宴,你要不要同我一起”·“你明知我不愿意去,还总是问我做什么”陈昭拒绝道。
每逢有宴,李濂总会问他一句出席与否·但陈昭从未应过他,也不知李濂为何锲而不舍地追问··听到意料之中的答复,李濂也没再说话,又拿起一块点心喂给陈昭,见陈昭吃完后才说:“真不来啊就在曲江池,状元游街、雁塔题名,两位探花使也都是英俊的少年郎,满城寻芳。”
就差直接说这些景象难得,平日里见都见不到··“我又不是没见过琼林宴·”陈昭兴致缺缺,“再说你宴请新科进士,我避嫌都避不及,还出席你是生怕朝中向你进谏的人少了是怎么。”
李濂好一阵落寞后又问:“樱桃吃着如何”·先朝时陈昭被封在齐地几年,渔盐之地物产丰富,樱桃尤为一绝·今日李濂带来给他的樱桃,也为齐地进献而来。
陈昭不明所以,以为他是将琼林宴之事揭过不谈,便答道:“不错,当是贡品吧·”·“是,”却不想李濂话头一转,幽幽说道,“我连樱桃宴上的樱桃都拿给你吃了,俗话说的好啊,所谓吃人嘴短。”
“你怎么回事”陈昭犹疑地看着身边人,李濂熟知他的脾- xing -,往常从不会在他拒绝过后还连提几遍的,“我都说不愿去了,还非要一直问。”
李濂略带心虚地笑笑,留下一句“你真不愿去就算了”,便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直到晚饭过后,陈昭也没能等来回答·倒是被李濂拉着踏上了池边小舟。
别苑里的池塘引水自曲江,但水面并不大,停泊的小舟也尚有些简陋·李濂还将人都赶了下去,连个撑船摇橹的侍人也没留下,只好自己动手行船··不多时,船便行到湖中央。
李濂放下手中船橹,走到陈昭身旁··左右无人,李濂动作较白日还放肆几分·坐着说了一会儿话犹觉不够,索- xing -向身侧一倒,头便枕在陈昭双膝上了。
“你做什么” 这姿势太过亲密,陈昭猛地向一旁避开,又想站起来躲开·船身摇晃几下他才不得不停下动作,缓缓坐回原处··还侧躺在他腿上的李濂不紧不慢地按住他的手说:“你小心待会儿船翻了。”
陈昭实在没办法冷静下来,先前他与李濂执手相拥、乃至同出同卧,都可以说成是好友之间,亲密一些无妨·可是、可是哪家好友会像李濂这样轻佻、做出这样动作来·他甚至想,难道李濂真他当做后宫的娈宠不成·但这话陈昭万万问不出口。
无论李濂如何回答,都太失体面··他低下头,轻抚李濂的额头,小声说道:“你方才吓我一跳,怎么突然就——”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这不是‘醉卧美人膝’么,”李濂笑嘻嘻地答,“反正人都在岸边,也看不清楚我们在做什么。”
陈昭气道:“我又不是美人”··“怎么不是所谓灯下看美人,”李濂抬手一指船头挂着的灯笼,说道“你看这灯都有了,你还说自己不是美人。”
“油嘴滑舌·”陈昭被他这歪理邪说逗笑了,又说,“你太沉了,压得我腿麻·”·李濂却说:“我收着劲呢·”说完后他抬头一看陈昭脸色,才恍然大悟道,“你不愿意啊”·而后连忙起身坐好:“你不愿意就直接说,你不说我也不知道。”
见他这般坦荡,陈昭反倒认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道:“也谈不上不愿意,只是觉得你方才太过轻浮·”·“那我以后多注意些。”
李濂应道··他方才确实是存了私心的·或者说今日从邀请陈昭出席琼林宴开始,他便有私心··琼林宴中宴请的新科进士里,之前在茶楼中诋毁过陈昭的张钰也赫然在列。
殿试后定名次时,他因答应过温乔不能因私废公,便只将张钰的名次向后挪了两三位··但他尚有口气一直盘桓在心中,却也实在做不出待张钰入仕后还为难他的行径。
便想到要带陈昭一同列席,让张钰看看陈昭并不像传言那般怯懦不堪··但被陈昭拒绝几次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想法有多幼稚,莫说如今,就是放在十年前,他都做不出这种赌气的事来。
这样一想,他更觉对陈昭不起,想要与陈昭多亲近些,才有了刚刚那一幕··两人在湖上又坐了一会儿,见小舟被风吹到岸边芦苇丛中,就顺便上了岸,一同回到卧房里。
临睡前,陈昭才想到,别苑内不止有一个院子,正如武德殿内也有数间偏殿··立朝后的第一科天子门生,乃是李濂与新朝的脸面··礼部- cao -办琼林宴之初,就被李濂提醒过要让天下人都知新朝重才,因此这场宴会声势极为浩大。
张钰躬身站在席间等皇帝落座,二甲第二名的成绩于他而言算不得差·但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前几日殿试时,他记起了自己与皇帝不甚愉快的相遇,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御前失仪。
如今又要面圣,可谓是难上加难,只好暗自祈求上苍保佑陛下日理万机,早忘了自己这号人··李濂扫视全场,最后将目光定在张钰身上一瞬·正低着头的张钰不知道,只听见皇帝叫众人入席。
席间李濂还以流水为题,令诸位进士赋诗,并请宰辅萧元礼将这些诗赋定个名次·萧元礼当场将诗一首一首地唱出来·李濂边听边拊掌赞叹,并赐下财帛书画若干,在听到长孙盛的诗句时,还冲他点头示意。
最后评定张钰为首·李濂挑眉,赞道:“少年英杰、文采斐然·”·直到谢礼时,张钰才松了一口气··李濂倒是真没想过当场为难张钰。
莫说应过温乔不会因私废公,就算没应过,琼林宴这种场合,他若是给新科进士难堪,岂不真成了小肚鸡肠无容人之量传出去叫人该怎么看新朝这一场科考。
·第59章 ·宴至夕阳西斜方散·虞文华随扈圣驾回宫,从宫中下值出来时天色已晚,等他回到自己的院中,已是繁星漫天··一进院门就发现自己院中的小厮侍女都被人击倒在地,虞文华连忙走至离自己最近的小厮身旁,伸手去探这人的鼻息与脉搏,一连探了几人,都是被人敲晕,于- xing -命无碍。
也不知是哪个贼人如此大胆,敢在越郡虞氏的宅子里行凶··他举着灯笼试图找到贼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果然看见间隔不远不近的一串血滴从院墙处蜿蜒至自己屋内。
虞文华把灯笼挂在门口,抽出腰间佩刀,猛地一推房门·屏风处光影一闪,他便提刀走上前去··“我非歹人”,那人特意压低了声音说,“公务在身,暂借贵地一用。”
虞文华脚步一滞,入室的贼子先是将自己院中众人打晕,后又躲在房内,说出这等话来,他本不该信的,然而这声音却由不得他不信··“原频,”虞文华收刀入鞘,转身点燃屋内灯烛,“你做什么”·“是你啊。”
原频从屏风处走出,长舒一口气··虞文华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想到在院中见到的那些血迹,也不追问他如何会出现在这里,直接问道:“你受伤了”·“不小心中了冷箭,”原频答道,“一路被人追踪,我怕入城时行踪暴露,不得已躲到此处。
怕有人出声引来贼人,便出手将他们敲晕,还望见谅·”·虞文华隐约知道他是被皇帝派出办事了,甚至前几日原频还给他带了信,说自己即日便归,却不知道原频具体是去做了什么,以至于在京中还被人追踪。
虞文瞥到原频还在渗血的臂膀,立即转身,一边向外走一边说:“我去为你请个大夫来·”·“这个不急,”原频拒绝道,“你先带我入宫。”
“现在”虞文华反问··见原频轻巧地点头,虞文华皱眉,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钥,他今夜又不当值,自己都进不得宫禁,哪里还能带原频进去·原频也非是第一天在禁军当值,总不能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像是知道虞文华心中为难,原频说道:“用你家的车架带我到玄武门就行·我自有办法入宫·”·虞文华见原频这架势,就知道兹事体大,立刻跑到外面喊人备了马车,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带着原频直奔宫禁。
在车上他也不敢细问原频,生怕自己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倒是原频笑了笑对他说:“我翻墙时只知道这处是虞氏所居,没想到落到你院子里去了·我还以为你是自己单独在外。”
虞文华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原频为何有此印象,便对他解释:“我又没被逐出家门,肯定还是住在大宅里的——你要是在别人院中会怎么样”·“没什么差别,也是让人送我到宫门。”
他答道,丝毫没提自己藏了匕首在袖中,若是有人不从,便以兵刃胁迫,“你们虞氏的车架走在街上,没什么人敢查的·”··虞文华听出一丝不对,问他:“你有官职在身,还能怕人查”·“自然不怕,”原频笑道,“不过我急着入宫,这身伤在,被人问起了还要解释一番,太麻烦。”
不过这个理由解释不通原频为何还要在虞文华的屋子里等到虞文华进来,若是急着入宫,应该尽早向宫中走去才对··好在虞文华没再追问·原频便转移了话题,说:“你帮我看看,我现在仪容如何别等下被治一个御前失仪。”
虞文华仔细看了看,指着原频还在渗血的衣裳道:“你这身衣裳也不换一换”·原频刚想开口说话时,马车停了下来,宫门已近在咫尺。
原频便直接从车上跳下,对虞文华谢礼道,“今日多谢虞校尉了·天色不早,虞校尉还是早些回去吧·”·他在心底叹了一声,或许不出半天,京城就会传出,有人乘着越郡虞氏的车马入宫,而后——天翻地覆。
李濂一点一点地翻看原频带来的东西,脸色越来越沉,看到最后怒极反笑,令人召来右骁卫上将军裴闻,对他说:“带上右骁卫,去将太原王氏的府邸围起来·”·“敢问陛下,师出何名”裴闻并不领旨,而是跪在地上问道。
李濂冷笑一声:“师出何名”·而后一拍桌案,愤而道:“你裴闻所领右骁卫皆是朕的私兵·朕让私兵出动,还需给个缘由吗”·“臣出兵不敢问缘由,”裴闻叩首道,“臣只是怕来日青史上将留陛下恶名。”
这时原频又从殿外进来,跪在裴闻身侧,道:“臣已将圣谕送出,快马行进,两日后晋州刺史与温将军便能接到陛下调兵的旨意·”·“朕知道了,你去找个太医治伤吧。”
原频退下后,李濂转向裴闻说:“你也听见了,朕还要派兵围王氏太原的府邸·朕的恶名已留,也不在乎再多一桩·”·裴闻只好咬牙领命。
李濂又对内侍说:“派人去请诸位宰相,请他们全都入宫来·”·天子登基以来,还未有过宵禁后召见臣下的前例,更遑论是同时将朝中宰臣集聚·一路上温乔心跳地都有些快,来传口谕的内侍只说圣人心情不佳在前,裴闻觐见在后。
单这两句他尚无法推测究竟是何等大事值得皇帝这样兴师动众,是南边军情有变,还是甸服叩边··他在宫门处碰见了薛怀,本想互相通个消息,却见萧元礼低着头走至他二人之间,只好作罢,让脚下步频再加快,赶在两人前面进了武德殿。
李濂和颜悦色地坐在上首,命内侍将原频带来的文书分发给众人传阅:“诸位先看着,看仔细些,不急·”·温乔面前那份正是甸服可汗手书,大约是写与太原王氏家主的。
他面色一变,又匆匆去翻下面的几份文书,不出所料,概为太原王氏所藏·除却交通外敌,还有结党营私、弄权擅专等不一而足··终于要对王氏下手了,温乔心想,陛下自进京后还未开过杀戒,肃清朝政当是自王氏始。
但这些远并不够让所有宰臣齐聚一堂,温乔照旧翻着文书,目光却挺住在了落款年岁上,不出半刻便翻到了长德三年间的几封,并在其中仔细找寻·其上与陵州相关的仅只言片语,却也不难推断出,当年李濂长兄被害之事,背后有太原王氏推动。
·李濂等下方众人将一众文书传阅完后,看了一眼殿中滴漏,低声说:“朕已经遣裴闻围了王氏府邸·”·在座的几人都能听出皇帝语中未竟之意,下一步无非是要抄家灭族。
“裴闻说师出无名,”李濂一笑,“按律是该待中书发函门下复核后朕才能抓人·但——”·他话锋一转,“王全鹤为一己之私,害朕兄长、伤朕宗族、毁朕家庙。
朕如今就是要报私仇”·“诸卿要拦朕吗”·要阻拦皇帝吗下面坐的要么是浸- yín -朝堂多年的前朝老臣,要么就是从陵州起便跟着李濂的从龙旧臣。
谁都知道李濂行事不合规矩,却也明白李沅被害一事是李濂心结,谁也不肯当出头的椽子,对君王开口·更何况真论起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王全鹤毁了皇帝的家庙祖坟,他们做臣子的哪里能拦君父报仇。
“修懿,”帝王突然出声叫了温乔,“卿家与王家郡望俱在太原、多有姻亲故旧·卿有什么想说的”·温乔想也不想地跪伏于地,道:“臣追随陛下多年,深知创业之艰。
今天下初定、兵戈暂休·”·“修懿,”李濂轻声打断他,“朕只问你,今日要不要劝谏于朕”·皇帝的用词已从阻拦变成劝谏,温乔依然不敢说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道:“陛下所行之事合情合理,臣无可谏。”
听他说完,李濂也稍展颜·等了片刻仍不见有人说话,他便知今日几位宰辅都不会再反对他行事了·便对薛怀说道:“朕便不宣中书舍人了,怀礼,你来拟诏。
拟完后给各位相公都看一看,都定好后,待到朝会时再念与百官听·”·“辛苦诸公·”李濂令内侍给众人上了一份宵夜,说道,“怀礼构思尚需时间,诸卿往返不易,不如就在宫中宿下。”
——·原频趴在偏殿的软榻上,侧脸看着太医院的小徒艰难地脱去自己与上衫,笑道:“索- xing -这衣裳也坏了,要不您还是拿把剪子直接铰了吧。”
一旁正在配药的太医听了,觉得有理,点头道:“也行,就按原校尉说的办吧·”·原频本想去太医院找当值的太医拔箭,不曾想还没走出两步,就遇上了从偏殿中出来的何太医。
这位何太医是曾随李濂出征过的军医,最擅疮疡外科,识得原频·谈话间知道原频尚未拔箭,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回到偏殿要给他拔箭··原频哪敢无旨擅闯帝王寝宫,推辞之下何太医的小徒请了暂居内殿的陈昭出面,才将原频带了进去。
·不过寝殿是进了,但李濂不在,原频是断不敢登御床的·要不是趴在地上实在不方便太医- cao -作,陈昭怀疑他就连软榻也不会上的··陈昭为避嫌向来不碰利刃,却也不好在两位大夫热火朝天地治伤时袖手旁观,便站在榻边把剪下来的衣衫扒到两侧,以免等下妨碍太医动作。
原频刚露出一点肩头,陈昭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往下些,就见纵横交错的疤痕遍布其上,密密麻麻遮住了原本白净的肌肤,与他那艳丽的面庞相比,显得尤为可怖。
原频心知自己身躯吓人,此时观陈昭动作,只说:“贱躯残陋,污了秦公双目·”·“抱歉,”陈昭自觉失礼,定了定心神,与原频对视道,“原校尉勇武。”
他以为原频是因沙场对敌才得了这一身的伤··原频一笑,心想陈昭果然是贵胄出身,并不知只有用刑同时又吊着一条命,才能留下此等可怖疤痕·他又想,陛下出身同样尊贵,却不似这般天真。
太医那边还在准备刀械,陈昭没话找话地说道:“我观原校尉面目,不大像汉人模样·”·原频不想直答,便敷衍道:“家母为汉人·”·陈昭倒是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是父亲为胡人,却也没放在心上。
北方长期为胡人所据,包括陇西李氏在内,朝中的几家勋贵,多少都带了些鲜卑胡血··他不知对于原频来讲,方才的问话已算失礼··何太医或许也听不下去这两个人的尴尬对话,终于将器械药物一应备好,对原频嘱咐道:“等下有些疼,你要实在忍不住,就喊出来。”
“那可不成,”原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着正殿的方向一努嘴,压低了声音道:“陛下正议事呢·我要是一喊,您这边或是没事,陛下该找我事了。”
陈昭本想说李濂不是刻薄之人,不会因此降罪手下,话还没出口就听原频又说:“您给我根木棍咬着就行,我能忍得住·”·精致的尖刃划开皮肉,再将深入肌理的箭头剜出,整个过程中原频除却额头汗珠浓密了些,再无反应。
甚至不需人按着都能一动不动地方便太医下刀·饶是何太医见多识广也啧啧称奇··换好药后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李濂推门而入·却只是与陈昭对视一眼便立即后退几步出了门。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陈昭只来得及看清他眼中怒火,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得李濂不快,只是顾忌着正殿内可能还有大臣在议事,没敢追出去问清楚罢了··一旁的原频清楚前因后果,猜想陛下大约是怕盛怒之下牵连到陈昭,才退出去,等心情平复些再进来。
陛下果然对秦公照顾,原频心中略有不忿·他虽知道陈昭方才问话没有敌意,却依然不喜这位前朝君主··果然如原频所料,不多时李濂再次踏进门就换了一副表情,连眼睛都特意弯起:“我方才忘了你在屋子里。”
“你怎么了”陈昭问道··李濂向前又走了几步,突然张开双臂抱住陈昭说:“知道了一些事,悲怒交加,怕不小心伤到你。”
陈昭想借着他的话头问是何事,突然想起原频还在屋内,连忙挣脱李濂臂膀,说道:“原校尉在·”·李濂冲他皱了下眉头,才转向原频··“主上,”原频答了一声,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被李濂拦住:“受伤了就好好歇着吧·”·“何太医说原校尉的箭伤怕是撑不到走去太医院,要尽快拔箭,我自作主张让他们进来了·”陈昭向他解释道。
“没事,以后这种事你做主就是·”李濂走到原频身侧,照常例问道,“怎么伤得这样重还疼吗”·“疼,”原频眨了眨眼,使双眼看起来- shi -润一些,又放软了声调说道,“比中箭的时候疼得还厉害呢。”
·陈昭脚步一顿,他还记得方才拔箭时原频的坚忍,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话竟是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李濂只说:“那多给你放几日的假,好好将养一番,养好了再回来当值。”
他又转向陈昭,说道:“今我让人再收拾间寝殿给你,辛苦了·”·“那你呢”陈昭听他完全没有提及自己,便问。
“我不睡了,”李濂低垂眼帘,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找地方散心去·”·陈昭听出他语气中的失落,想也不想地就问:“不需要我陪着吗”·“好啊,走。”
李濂眼前一亮,终于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来,拉住他的手向外去··第60章 ·李濂本想去宫外钦天监的观星台上一览星辰,然而此刻宰臣都宿在宫内,他也不好独自跑出宫去。
于是拉了陈昭去到御花园中假山之上的凉亭之中·他放着中央的石凳不坐,而是颇为随意的屈腿半靠于凉亭四周的横栏上··陈昭看了这些红漆已经有些斑驳的栏杆两眼,心想也不知道宫人有没有每日擦拭栏杆,但看李濂都不在意,索- xing -心一横也跟着坐在他身边。
李濂坐下后半晌没说话,陈昭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先开口问他,便默默注视着身边之人的侧颜··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沉默的人周身都笼罩了一层帝王威严,只静坐着,就能让人认出来是一位威加四海、九州宾服的帝王,从而敛声屏气。
再也不是同他嬉笑打闹的少年好友··他们两人均已快到而立之年,也确实不能称得上是少年了·分别多年,若李濂还像少年那般,才是怪事··细想起来,少年时期他还见到过李濂为数不多的几次发怒,可重逢以来,他简直都要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动怒了。
方才李濂进门时,他着实被吓了一跳·那时他想,李濂这样盛怒,该如何发泄出来既然要当仁君,那便不可对臣民刻薄·但即便是用宫奴撒气,被传去外朝,李濂也少不了一个暴虐之名。
·这样一想,最适合他发泄怒气的人似乎是自己·他算不得是李濂的臣下,也轻易不会出现在人前·论理他是囚俘,即使他带着一身伤被人见到,即使朝臣能猜出来他的这身伤由谁所致,也不会对此置喙。
毕竟,在旁人看来,他能安稳地活到现在,就已是李濂心善的结果了··心中虽是这等想法,他仍是起身走到李濂身后,用双臂向前环住了他··李濂没有分毫怪罪他举动失礼的意思,反倒十分自然地将头向后一仰,说出了第一句话:“我想我阿兄了。”
果然是因为李沅,陈昭心下了然·能让李濂心神大动的事不算多,能惹得他悲怒交加的旧事,算下来也讲究只有李沅被害的那一桩了··“阿兄持正守心,是真正的君子。”
李濂一板一眼地说道,“兄长忠于先帝,接下陵州兵权也不过是因为先帝说需要有自己的人镇守北疆·兄长并不是贪恋权柄之人,若是京中圣旨一下,说不定他比我更盼着回京。
"·李濂口中的先帝是陈昭的君父,前周的睿宗皇帝··兄长被害的时候他刚及弱冠之年,初时单纯以为是战败,后来再查,是长德皇帝被刘据蛊惑,误以为兄长有谋逆之心,想要除去兄长却不敢光明正大地下旨。
可那时他便不明白,刘据只是天子宠臣,掌权全赖长德皇帝信重,自己在朝中根基浅薄——不然后来他也没那么容易被陈昭扳倒——也没听说过与兄长有过旧怨,怎么就非要取兄长- xing -命不可·即便是皇帝有猜忌之心,可长德皇帝多疑自负,天子生杀予夺,对宗室朝臣都毫不手软,又怎么会用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们竟然容不下一个君子。”
李濂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来,“太原王氏,耕读传家,竟然容不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君子·”·陈昭听到这里才明白,竟是太原王氏掺和到了这事中。
几百年的世族抄家灭祖,怪不得李濂深夜召重臣议事··李濂自己也是后来才明白其中道理··前周立朝根本在关陇一带,因此一直冷落山东及淮南世族·睿宗皇帝即位之初便遇上过一次宫变,当时宫中内应便是入宫为妃的世家女。
宫变之时,守宫门的禁军被世家把持,是他父亲、陇西李氏的家主用- xing -命护着先帝才等到宫外的勤王之师··此事之后,禁军改制,睿宗皇帝也决心收拢兵权。
那时兄长不过十六岁,父亲新丧·天子诏令一下,连守孝都不曾,就带着母亲与他匆匆离家前往陵州,一待就是二十年··宫变时的主谋孟阳卢氏被诛·天子直接派了大军去孟阳,四百年世族,从家主到奴仆再到佣耕,上万人一夕被屠。
睿宗皇帝还从此而疏远山东世族,连带着对未参与宫变的顾皇后和顾皇后所出太子也不喜··后来的长德皇帝当储君时小心谨慎,知道君父一生最看重兵权,便成日里埋头诗文经史之中,东宫属臣也都是文臣、一个武将也无,却由此得了山东世族的关注。
长德皇帝即位以后,重用山东世族·先帝在位时营造东都,为的是震慑山东,而长德皇帝一即位,便弃了关陇世族经营多年的长安,行走于两京之间,东都成了笼络世家大族之处。
太原王氏想做第一等的世族,便得把军权握在手中,恰巧长德皇帝也是同样想法·只是因缘际会,最后他们派去的人都没能拿到兵权罢了··可他长兄却因此丧命。
李濂并没有在此时削弱山东世族的意思,毕竟山东世族被打压近百年,其内里也早非铁板一块·不然太原温氏出身的温乔,如何能被他所用··但太原王氏他必定是要杀的。
为一己之私残害忠良祸乱朝纲,归降不受重用便想着交通外敌·这样的人不仅要杀,还要在闹市中立威··“太原王氏,”陈昭小声念道··“是啊,太原王氏。”
李濂跟着他重复了一遍··“我有事情想要告诉你·”陈昭想起曾见过的王氏子弟与出现在他案头的书信,心下一沉,便想着趁此机会和盘托出。
李濂回头看了站着的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先坐下·”·陈昭心中忐忑地坐回原位,听见他问:“怎么现在想起来要跟我说了”·因着提到了太原王氏,陈昭才想起这些。
即使此刻他不说,待王氏被抄家之后,往来文书也定会被发现·他将所有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末了还补了一句:“这事我不该瞒你,我做错了,任凭你处置·”·“凭我处置”李濂见陈昭垂下头不肯与自己对视,故意说,“那你觉得,我当如何处置”·他说的这些,早在发生之时,就有人报至李濂的面前。
就连派原频去查王氏,都是拿了与王全鹤之孙见面为由头的·但陈昭不清楚内情,只知道李濂信任他,也对他说过底线便是不能想着复国谋逆··可他所为,大概已经触到了李濂底线,还恰巧撞上了气头上的李濂。
若易地而处,他已经开口唤侍卫将人拖下去了··“我不怕疼,”陈昭闭上双眼,心下一横,说道,“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李濂强忍住心底笑意,正了正神色,说:“你若求饶,朕便从轻发落,如何”·求饶陈昭心中尚有一丝犹豫,若真是告饶的话,他是不是该跪才好他眼神看了看地面,腿上却十分不愿移开。
几息之后,他怕李濂等地不耐烦了催促于他,侧了侧身子,猛扑在李濂怀中··李濂原本只想逗他说两句软话,也被他这乍一下的投怀送抱弄懵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陈昭在他耳边说:“你下手多少轻些。”
李濂忍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轻拍陈昭后背安抚陈昭,说:“没事,就这点事我也不至于对你下狠手·”·见他这一副笑到直不起腰来的开怀模样,陈昭便意识到自己方才大约是会错了意,徒惹人笑话。
他面皮涨得通红,飞快地从李濂怀中逃出··偏偏李濂自己笑不算,还借着灯笼与月色仔细凑到陈昭面前仔细打量一番,故意笑嘻嘻地说到:“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子了”··陈昭气不过,轻轻推搡了他一下。
李濂便不再逗他,问道:“你与王全鹤的书信往来,一共有几封”·“……两三封吧·”陈昭沉默一会儿,知道躲不过便照实回答。
“哦,三封,”李濂啧啧两声,“有点麻烦,这毕竟是实打实的证据·”·陈昭自知理亏,辩解道:“我只想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李濂挑眉斜觑了他一眼,做出一个表情来·看在陈昭眼里,就像是在说:“你觉得朕会信吗”·确实,这样的说辞,换做是陈昭自己或许也是不信的。
不然他本可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告知李濂,却选择了瞒过监视的禁军私相授受··李濂叹了口气对陈昭说:“下次别再亲手将把柄递给别人了,再被人发现了,我这里不大好办。”
他固然可以令裴闻将所有的文书都拿来令他亲自过目,但旁人一看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后续整理归档也当是件麻烦事··过了一会儿,李濂又略带歉意地对他说:“这次我少不得做个样子。
至少下旨申斥免不了,到时候那些话你左耳进右耳出就好,千万别往心里去·”·陈昭了然,问:“还有吗”·“有的,”李濂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这几日/你接着留在宫中吧。”
他可以对温乔说陈昭所为,皆出自于自己授意,这样一来,陈昭留在宫中一事也就合情合理··这算什么惩处近日来,他在宫中的时日比在外面还多。
陈昭不开口,静等李濂对自己的处置·他方才虽得了李濂从轻发落的承诺,但对于李濂的轻重并无概念,只知道他还肯对自己说笑,便应是没真的动怒··过了一会儿,李濂抬起他的手掌,在上面轻轻拍了三下,说道:“好罢,这便没了。”
“完了”陈昭心中疑惑,李濂今日行为与他所猜测大相径庭·再细想来,李濂从未说过要对他用刑罚,方才见他求饶时大笑就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心思。
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于是他问李濂:“你便丝毫不疑我”·“唔……”李濂没回答,反问道,“你想复国吗”·这样直白的问话,陈昭本该立刻否认的,或者再放低些身段,对李濂表个忠心为上。
但他暗自思索一会儿,才摇头道:“说不想你也不一定信·但我若复国、复来能做什么”·他自认治国领军比李濂都差上一截,且不论李濂刚收服南方如今算是江山稳坐,他没办法将江山从李濂手中夺回。
即便当真侥幸,令他重登帝位,他又能做出什么比李濂还厉害几分的功绩来不成·“那便是了·”李濂一笑,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做,便不至于疑你。
至于太原王氏——“·李濂顿了一下说:“王氏如今要寻的是能听他们令的傀儡·你掌权几年、藏拙过一次,是万万当不了傀儡的·充其量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
李濂这个外人都能想到的事,他自然也能看清·当年他即位时可以藏拙,是因他在宫中不受宠、外放乡野之地不闻京中之事·从未有人知道他过去的二十年间做过些什么、又与什么人交好过。
但自诛杀刘据后,他锋芒毕露以至于对群臣不假辞色,与中书令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诚如李濂所言,王氏不可能真心助他复国·退一步讲,即便王氏真的存了匡复大周的想法,最后坐上帝位的人,也不会是他。
那他又何必为人做嫁·“我才是石子呀”陈昭知道李濂现下不会责怪自己的无礼,便揪着李濂方才的字眼故意试探。
“那是说他们不长眼·”李濂说起漂亮话来轻车熟路,哄着他道,“他们将宝石错认为鱼目,我却是识货的·”·陈昭心跳的厉害,却笑斥他一句:“一天天的油嘴滑舌没个正型。”
“我今日,”没等李濂说话,他便先开口道,“今日……好像又说错话了·”·李濂捏了捏他的掌心,说:“我也说错话了。”
他不该在众臣面前逼温乔表态·他那时心急,没能细想自己这一举动出来,在众人眼里,便是他温修懿已不得帝王信任、便是君臣已生嫌隙·温乔是肱股之臣,只要他还想用温乔,即便心中有疑,也该在私下里解决,而非宣之于堂上。
想着明日之前要对温乔好生道歉一番,他看着陈昭神情猜测道:“你是说对原频你们说了些什么”·陈昭将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末了问:“他虽神色无异,但可我觉得还是不太想与我说话的样子,我就在想,到底是不是我的过错·”·李濂叹了口气向他解释道:“原频生来便不知其父,自觉出身下贱,不大愿意同人提起身世。
不过我明日同他解释几句你非有意就好,他小孩子心- xing -,喜怒都不怎么放在心上,过几天也就忘了今日这茬·”·陈昭也没再细问原频身世,再转念一想,也就猜到他的那一身伤,八成也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不然同样在军中,为何李濂便没有那样伤疤·只是原频于他而言,终究是个不甚需要在意的旁人,想完便抛在脑后了··他同李濂十指交握,摩挲了一会儿才感叹道:“你手上这么多茧子”·“骑马、- she -箭、用刀、用剑、拿笔……这么多事,哪一样不得留些茧子下来。”
李濂把把右手从他掌中伸出,在两人面前摊开·左手指了指掌弓处地硬茧,说:“这是骑马握缰绳留下的·”·他又指向自己指侧,说:“这是拿笔留下的。”
“还有握剑的、张弓的·”李濂如数家珍般对陈昭一一介绍··陈昭也随着他的左手从掌弓到指腹再到鱼际,逐个硬茧摸去··十指连心,李濂觉得自己心尖一颤,待回过神来,右手已经放在陈昭耳侧脸颊之上了。
陈昭虚握住他手腕,却没有阻止他动作的意思···这时候他本该撒手,但不知怎的,反倒是拇指放在陈昭颧弓处蹭了一下··陈昭手下一用力,他才惊觉自己行为失礼,掩下心底慌乱连忙道歉。
没敢对陈昭说,自己方才只是想到了肤如凝脂一词,突发奇想地想验证一下··往常比这还要孟浪许多的言辞他都对陈昭说过,但此刻看着陈昭的双眼,他竟一个词也不敢往外讲。
陈昭没看出他心底窘迫,向前倚身·又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李濂想推开他却不敢用力,下意识地向后躲去·但他身后便是红漆廊柱,抵在他后背上令他动弹不得。
面对李濂一向谨慎克制的陈昭此刻仿若看不出来他的推拒,故意在他耳边用气声问道:“九郎方才在想什么”·“九郎当下在想什么”他的手掌还放在李濂颊侧,不依不饶地问。
“抱歉,”李濂勉强稳下心神,对他道歉,“今日事务繁杂、思虑良多,一一说出来怕是会唐突了你·”·“唐突与否是我说了算的。”
陈昭收回手臂,轻笑一声,“你做什么都不算唐突·”·“算的·”李濂以为陈昭是想着两人亲近来套他的话·但他心知自己早就与陈昭印象中天差地别,自嘲一笑,答道,“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光风霁月,甚至君子两字,与我也是毫不沾边的。”
他心想,若是我当真将方才所想告知于你,你现在怕是连看我一眼都嫌污了双目··“李慕之,你是不是真当我什么都不懂”见他不接话茬,陈昭轻哂,幽幽问道。
没等到李濂的回答,或者说李濂此刻根本就不敢回答·陈昭便接着说:“我今年二十又七、三九之龄,不是无知稚子,更非不通风月、不懂人事”·听到陈昭口吐“风月”二字,李濂脑中便轰地一下炸开来。
他以为陈昭只看出些端倪,下意识地想否认,但他怕自己弄巧成拙,嘴唇开阖数次,最终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我先前是许久都没在意这些,也没往那处去想。
可李九,你别把我当成傻子耍·”陈昭身形未动,但言谈间却是步步紧逼··李濂无路可退,见这架势他便明白陈昭是看出来了——看出自己对他心怀不轨。
李濂生怕自己现在开口,一个词说错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却也没办法再沉默下去,否则谁知道陈昭下一句,又会说出些什么话来恐怕会将他这些心思全都挑开放到明面上。
他摆出一个惯常的笑脸,对陈昭笑嘻嘻地解释:“你想哪去了,我没……”·“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么急着撇清关系”陈昭一句话便将他未尽词句堵了回去,獠牙尽现。
显然陈昭早已看破他的慌张掩饰,李濂讪讪一笑,眼神却没离开陈昭片刻,心想是谁说陈昭不善言辞的看他此刻,明明就是牙尖嘴利,一张口便戳人心窝。
“你怕说话唐突于我你怎么不想想这些时日来,与我相处时都做过些什么——执手相望不算还要十指交握、抵足而眠不算还要同床共枕你这哪一项不比言语更过分。”
陈昭越说越激动,凭着一口气要将心中所想一次说完··“你说当我是知己好友,我信了,便也以故友待你、与你倾心相交·”他厉声质问,“可你对我当真是好友吗你以为我不记得七八年前同游时的事了,那时候还你我还勉强称得上一声知己、我也没见你对人这么亲近过”·全完了,李濂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徘徊不去,犹如天崩地裂。
陈昭猜的没错,他自然不止当陈昭是好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何时开始,便对着陈昭起了亵渎的心思·或许是有什么事都想对陈昭说上一说,也或许某日见不到人,便爬了蚂蚁时的心痒,又或许是不止一次在梦到对陈昭行不轨之事。
当他意识到自己龌龊心思后,除却痛骂自己外,就只想着一定不能叫陈昭察觉分毫··国仇家恨在前,若是旧日知己,依着陈昭的- xing -子尚有两分可能对他心软、同他说上几句话;一旦他挑明,这等侮辱人的事,陈昭只会觉得恶心,绝不肯再多理会他一眼。
可惜李濂并没有揽镜自照的习惯,否则就能看见,在他与陈昭对视时,眼里的情意藏都藏不住··他这些日子自认瞒得辛苦,但陈昭从怀疑到确信也只用了不到两日。
“既然你都知道了……是我该死·”他尚不认命,妄图为自己辩解一句,急道,“你听我最后说一句·”·陈昭本就没有要拂袖而去的意思,闻言便好整以暇地开口。
听李濂说:“怀着这等腌臜心思,我不敢奢求你谅解·只是想叫你知道,我对你万万没有侮辱之心·”·“呵,”陈昭听完他辩解,冷笑一声问他,“若我自己察觉不出来,你打算瞒我到何时”·瞒到何时若有可能,李濂甚至想将此一事带入寝陵之中。
陈昭是亡国之君,委身于他是比青衣行酒、执戟开道更重得多的折辱·陈昭一身傲骨,若受此凌辱,直接投缳都是有可能的·仅是想一想这样的后果,他都会觉得肝胆俱裂,自然不敢开口说出一字。
·“枉你还谎称与我是可以交心的知己·你心里想了这些,怎么就不知道跟我说”陈昭忍受不下去李濂的沉默,开口埋怨道,“我就不该信你的交心之言”·他这怨恨显然不是因李濂失礼——更何况在他看来这根本谈不上失礼。
且不论如今李濂是天下之主、是四境臣服的帝王,他是亡国之人,是被李濂牢牢捏在掌中的囚俘·李濂即使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事,从礼法上讲,也远没有他今日言辞不逊逼问李濂这事来得逾矩。
单说他根本不觉得这事难以承受·李濂以为他委身于人只会觉得受辱,但正如他对李濂所言,若那人是李濂,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被唐突··“什么都不说,全要靠我猜,”陈昭突然倾身,双手攀上李濂肩头,环住他脖颈,对他恨恨道,“那得等什么时候才我能猜得到”··李濂原以为今夜过后,两人便是割袍断义。
他甚至做好了陈昭此生再不与他相见的准备,贪婪地用双眼描摹陈昭上下··谁料峰回路转,李濂一时不知道是惊是喜,双眼睁得浑圆··他知道此刻陈昭的亲近是何意,还未及言语,陈昭双唇就贴上他耳侧。
陈昭唇上还带着些硬皮,却依旧温软·李濂贪恋一刻温存之后,下意识地也伸出双臂,将人紧紧环在自己怀中,两人之间再无空隙··李濂觉得自己此刻行为放诞,却舍不得推开陈昭。
只对他说:“我不再是几年前你熟识的李慕之·如今的我为了权柄,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那又如何相处这些时日,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陈昭气愤,“你没听过他们说我刻薄寡恩、喜怒无常你都不介意我- xing -子恶劣,我难道会在意这些吗”·“笨死算了,”陈昭在他耳畔说,也不知道是在说李濂还是自嘲。
过了片刻,陈昭又开口:“只你情深义重我从前说了那么多次不介意,对你亲昵举动处处退让,你竟是都没看在眼里非得教我什么事都挑明”·说罢他不轻不重地咬了李濂耳垂一口。
李濂吃痛,却也不敢躲闪,只是由着他泄愤的同时右手却移到陈昭脑后··陈昭留了一个齿印在他耳垂上··他在陈昭后颈处摩挲几下,看着陈昭的双眼,而后一低头吻了上去,宽大的手掌令陈昭避退不得。
陈昭也并没有避退的意思,他迎上去与李濂缠绵许久,不知怎得就坐到了凉亭正中的石桌之上··李濂隐忍许久,好不容易一朝迸发,放开怀中人之前,还不忘在那人唇上一啄,端的是一副难分难舍。
“还疼吗”陈昭指向他的耳垂问道··李濂眨眨眼睛,故意道:“疼的,郎君方才太用力了·”·陈昭听李濂这样说,心中好笑,示意李濂近前来,又吻上那处,亲了一会儿后便沿着李濂面颊转向唇舌,却被李濂推开。
“这就不行了”陈昭坐在石桌上,微微仰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李濂问道,“我还当……你竟也不想再多做些什么。”
他方才借着月光与灯烛,分明看见李濂眼中也是带了欲/望·纠缠间李濂将他放在桌子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他还以为李濂是忍不住了要在这处行事·没想到这人竟然只是将衣服铺在他身下后就此收手。
李濂听出他话中意犹未尽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又亲上陈昭额头,对他说:“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哪还需要你准备”陈昭一笑,语气中故意带了三分不解说道,“宫内什么都有,你就对人说你要幸我,两刻之内就有人将所需事物一一备好。”
他这样说,李濂面色一变,又道:“武德殿里还住着外人呢,现在也来不及再布置一间宫室·”·“围条锦幛就够,”陈昭脱口而出后又看了看四周。
他们二人所处凉亭位于假山之上,随侍李濂的禁卫都站在假山之下·他沉吟一下说,“在这里不围也行,左右禁卫都在下面守着,是万不敢向上瞧的·”·李濂连忙制止他再往下说下去:“这哪里行”·他就没想过今日同陈昭行事。
在他看来,纵使陈昭应下他,那也得等陈昭同他完全敞开心防后,他才能再进一步·在行事之前,他还要仔细布置一番,万不可随意唐突,更遑论幕天席地被人听去。
“哟,”陈昭拊掌调笑道,“坐怀不乱,九郎真是正人君子·”·他并不知道李濂复杂的心思,也完全不懂李濂为何要克制,便只好开个玩笑。
他自幼长在宫中,虽不得宠,也是见惯了皇父随处临幸后宫的·锦幛一围,又有内侍候着外侧,旁人自会避退·至于里面的美人——皇父这等事做得多了,除却还想要争一争帝王恩宠的后宫嫔妃外,也没人在意那人是谁,就连统领六宫的皇后大多时候也是不管的。
他便想当然地以为天下帝王行事都该如此·到他自己做皇帝时,只是怕被女干人暗害,因此不敢宠幸女子,生怕留下子嗣·到了后面,更是内忧外困,全无这等心思。
自李濂登基以来,后宫连个妃妾也无,只剩掖庭宫内有些宫人,他还当李濂全然没有欲/望··陈昭又想,那为什么李濂还不肯纳后宫·“我不是君子,”李濂轻声反驳,似乎很抗拒这个称谓。
向他解释道,“今日真的不行·我打算明日开太庙,向父母兄长禀明今日之事·你要同我一起去吗”·他心中想,同双亲长兄说上一说,也算是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此后才可再行他事。
陈昭本想拒绝,这些日子来他连自家宗祠都未曾进去过,跑去跪李濂家庙算怎么一回事·但望着李濂殷切的目光,他又想到,当年在陵州时,李濂的母亲与兄长对他还算和善,于情于理情也该去给两人上柱香。
于是他对李濂点头,应了下来··李濂激动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陈昭··“我好喜欢你,”陈昭听见他在自己耳畔呢喃··第61章 ·开太庙是大事,按理当有重臣陪侍在侧。
但李濂既未行祭祀之礼,也不许重臣同他一道入殿,只偕了陈昭身入享殿之内··宰臣都候在殿外,薛怀看着陈昭在入享殿一刻钟之后,只身走出殿外,而后被禁军带出视线之外,对站在他旁边的温乔小声道:“这情形,温相也不打算劝一劝”·陈昭近日都宿在内帷之中已非秘事,只是君臣之间心照不宣,互相未提起罢了。
但昨日皇帝刚派兵围了太原王氏,今日在朝会上又下旨族诛·朝会散了不过片刻,竟由得陈昭径直进了太庙之内,实在是有些过分··温乔四下看了一圈,见无人注意他二人,才说:“怎么劝这种事没办法放到明面上去说,就连上表规谏都称得上是不敬陛下了。”
·早在陵州时,温乔就知道李濂与陈昭私交甚密,在入京后又隐晦提过几次,但李濂每次听过后依旧我行我素,从未见他疏远陈昭··“平日里也不见你关注这些,怎么突然提起来了莫不是萧元礼对你说的。”
温乔反问薛怀··薛怀平日里便不是会在意宫闱秘事的- xing -子,突然有此感叹,想来是有人在背后诱导··见薛怀点头,他才轻嗤一声,道:“老狐狸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怕自己上表,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有负旧主恩义,却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你我·”·萧元礼算是降臣,身份所限不好在涉及旧主之事上开口,只能借由同僚之口说上一说,万没料到会被温乔说成是自己计较。
“前些日子秦公滞留宫禁时,林太傅就已进谏过,”温乔低声说道,“结果呢陛下当着林太傅的面答应慎重相待,可后来秦公宿在宫内的日子只多不少。
林太傅说出的话都不管用,你我没有林太傅的资历,也不必出这个头·”·“那也不能任由这样下去,”薛怀皱眉,叹了一口气,说道,“为人臣者,规谏帝王是分内之事。
总不能因为陛下不纳谏言便不再直言·”·“不是这样说的,”温乔却摇头道,“你我追随主上多年,也当知道主上一向公私分的明白,心中自有分寸在,总不会因宠幸他一人误了大业。
既如此,便只需适时规劝即可,没必要死谏·”·他却在心中想道,就怕陛下不只是宠幸秦公··——*——·原频睁眼就见一位女官守在在床前。
女官约莫三十许,身着一身男装,见他醒来立刻上前问好··原频仔细辨认,才认出眼前人是陛下在陵州时的旧人,立刻冲女官一笑,说道:“好姐姐可是来守着我的有些日子未见,差点都没认出您来。
姐姐男装端的是英姿飒、光彩照人·”·女官名静娘,是成国公府的家生子,也算是从小同李濂一道在陵州长大,年纪到了也未曾嫁人·李濂信她才将她带到宫中来掌管宫务。
静娘对原频颔首行礼道:“主上吩咐,原校尉是有功之人,怠慢不得·奴婢怕下面人动作不仔细,特来服侍原校尉起身·”·“姐姐可是折煞我了,”原频站起身轻声道。
论起来静娘掌管宫务,与他同品同级,若真要服侍也只能服侍陛下一人·他哪能真让静娘动手,只说,“我这伤又不妨事·倒是姐姐叫我‘校尉’做什么平白生分了许多。”
“小郎君就这张嘴甜,”静娘对他说道,“都是主上的吩咐·主上还说,”·她话音刚落,就见原频聊起衣袍,欲拜倒在地·便抬手阻止原频,对他说:“不是口谕,原校尉不必行礼。”
待原频站好她才接着说:“主上还说,让小郎君先在偏殿内坐一会儿,主上有话要跟小郎君交待·”·“臣明白·”他答道。
静娘展开一件外衫,示意原频伸手过来,趁他靠近时,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主上今日在朝会上发了好大的火,朝会一散便带着秦公开了太庙·”·原频趁着才对静娘长揖谢道:“今日多谢姐姐照顾。
姐姐事务繁忙,不必在我这里耽误的·”·“奴婢告退·”静娘将话带到,也就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她唤来候在门外的两名宫人,带着他们向原频见礼后,自己就退了下去。
原频一直等到了日头西斜··纵使寝殿内没有旁人,他只敢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一整日下来,竟是比在外奔波还累上几分··李濂没让宫人通传,推门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小郎君坐得这样端正,不累吗”·“臣原频参见陛下。”
原频心中委屈,却不敢表现在面上,只得慌忙行礼·被李濂拦住后又重新坐回去仰头看向李濂··李濂走到他近前坐下,例行问他:“今日感觉如何好些了么”·“还有些疼,但是好多了的,”原频答道,“今日太医院有人来给臣换过药,也煎了药让臣内服。
本就没多大的事,臣现在已经觉得自己无碍了·”·“没事就好,”李濂给他倒了一杯茶·原频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李濂盯着他的动作,颇有些无奈地说道:“在朕面前,何必这样谨慎之前也不曾见你这样守规矩过。”
原频跟在他身边的时日不短,又颇受宠爱,往日在他面前放肆惯了·却不知为何,自进京以来,原频事事规矩守礼,仿佛生怕越雷池一步的·若是在从前,原频受了伤,定然不会想些有的没的,直接就往他的床上一躺,再冲自己哭上那么几句。
“臣往日……也没有很不守规矩吧,”原频低头说道,听见李濂嘲讽地笑了一声,才补上一句,“陛下便不能想着是因臣长大懂事了”·“朕怎么不信呢”李濂望着他道笑。
原频心想,或许是因我受伤的缘故,主上今日待我倒是同从前相差无几·可前些日子,主上分明是在疏远我··被皇帝疏远,原频心中自然难过,虽不至于怨怼,却也不敢再轻易凑上前去。
他下意识地想到,主上与之前是不一样的·在陵州之时,他与李濂之间虽有主从之分,但李濂待下和善,对他尤其宽容·然而陛下自进京之后,便成了手掌生杀大权的天子。
在周围人看来,陛下行为与往常无二,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他虽然还会偶尔向皇帝亲近一下,却也实在害怕自己哪天触怒帝王··但这些话他并不想对李濂说出来,转而问道:“陛下将臣留下,是有何事”·好在李濂也是顺口一说,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见原频不肯回答,也就不再提起。
只顺着他答道:“也没什么事,来关心关心臣属·”·“陛下总是这样,”原频故意说道,“若真的无事,您根本就不会想起臣来·”··好像确实如此,李濂心想,曾经他还会时不时召原频陪侍在侧,但自从原频独当一面后,虽非故意疏远,却再没有过在无事时召见原频,没想到原频竟这样敏锐。
他轻咳一声,说道:“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就将自己搞了一身伤出来”·“臣不小心被人发现了踪迹,他们一路追踪到京城外,- she -过几箭之后以为臣被- she -杀,臣便等他们走后才进了京城。”
原频回想了一下,流利地说道··李濂听他说完,手指敲了敲原频面前的桌面,问道:“真的小郎君可知道欺君是何罪还是想清楚了再说为好。”
原频脸色一白,离开坐席跪伏下去,却被李濂再次拦住:“也没说真要治你罪,好好坐着就行·”·“漏洞百出,”待原频坐好后,李濂毫不留情地点评道,“真被人发现了他们还能让走出太原以为你被- she -杀还敢不仔细看看你死没死透这种话都敢对着朕说,朕看你是嫌自己过得太安逸了。”
原频低头受了李濂的责备,却没有把真相说出的打算··“你当你不说朕便不知道了吗”李濂见原频一副闭口不言的模样,笑道,“自作主张。
他们竟也肯帮你·”·他静下来细想之后,便觉得原频这伤受的太过蹊跷·明明是在京城外不远处被人- she -中,若说在太原时没被人发现,那王氏怎么可能知道是原频潜入的若是一路追踪,怎会不在太原左近将人围住,反而要追到京郊才动手。
何况原频在军中随他征战时,也时常在外奔袭,总不至于会被人追上一路··那就只能是原频自己搞了这么一出··“原来陛下是来兴师问罪的,”原频低声道,“早知道,臣便不多嘴说那么一句了。”
李濂却十分和善地对他道:“都说了,不治你的罪·只是下次别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了·”·皇帝的态度太过温和,令原频心内好一阵惶恐。
谢礼后原频见李濂也只是看着他不再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两人沉默对坐了半晌,原频才想到了什么似的问李濂:“箕星”·李濂面色未变,只点了下头,而后叹道:“本没想让你知道的。”
风师者箕星也[1]·以风神为名,可探听八方消息,掌天下态势··箕星在朝中领着俸禄职位,做得却是与吏部文书所载毫不相关的事务,只听命于李濂一人。
原频在太原时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得知这个名字··联想到李濂今日的态度,原频好似开悟般又问:“陛下是想让臣去箕星”·“靳商看中你了,向朕讨要你去他手下,”李濂答道,“朕来问问你的意思。”
靳商,原频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猜想这该是箕星首领,也不知道是不是进了箕星之后才改的名··“臣听闻,陛下往后是想对甸服动兵的,”原频自言自语道,“朝中能潜入甸服的人不多,但臣相貌奇特,臣说自己是甸服人也是有人信的,陛下是想让臣去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见李濂也没有反驳的意思,原频抬起头冲李濂笑道:“陛下直接下旨就是了,臣又不会抗旨·”·“箕星不差你一个人,你要是不愿去朕也不至于勉强。”
李濂思索一下才说道,“何况,朕也不愿你行鹰犬之事·”·原频立刻抬起头说道:“可臣本就是陛下手中刀剑、座下鹰犬·”·他出身低贱,若不是被李濂所救,这一辈子都只能在泥沼中挣扎,也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一个冬夜,根本没有一辈子可言。
当初李濂收下他时,就对他说过身边不养闲人·他从不敢挑剔,莫说是行鹰犬之事——只要是对李濂有用,刀山火海他都下得··他实在怕自己变得没用,更怕自己没用之后被扔下、再回到曾经拼命挣脱出的泥潭中。
李濂伸手抚过他头顶,轻声说道:“朕将小郎君养大,自然是视作自家子侄的,小郎君莫要自轻自贱·”·“朕原本想的是,待沈骁骑从宁远回京,便让你去他麾下攒些资历,日后或是出征挣些军功回来,或是等太子长大后去东宫随侍——总归是些安安稳稳的升迁路。”
“日后若论功,箕星众人当居首功·小郎君要是想快些当上将军可以试试,若是只想求稳,不如留在京中·”李濂对他解释道,“总归还是看你想要什么。”
原频从没想过自己日后的出路,此刻骤然听李濂提起,也是心下茫然,也不知作何选择··李濂也看出他为难,对他说:“你先养伤,回去慢慢想,也不急在这几日。”
“陛下,”原频准备告退时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急促令李濂突然打起精神来,问他是何事··“陛下可还记得,先前说要给臣行冠礼” 原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臣只想问陛下为臣取的字为何。”
李濂一笑,起身走向桌案,拿起墨笔在写了两个大字递给原频··原频在李濂的注视下打开,见上面写的是“嘉行”二字[2]··嘉行,原嘉行。
原频在心中默念几遍,收起御笔,恭恭敬敬地朝着李濂行了一礼后退出宫外··皇帝虽然在朝会上历数王全鹤二十三桩大罪,下旨羁押王氏一族,但毕竟未经三堂会审,不大能服众。
正因这点,李濂才百般不愿地下旨令大理寺查清此案··诏令从政事堂发下后,温乔便特意叮嘱正在大理寺任职的赵诺,让他千万上心此事·其实不必温乔特意提醒,大理寺卿自接旨后就着他仔细审起了证物。
当日朝堂之事他也有过听闻,知道皇帝看重此事,不敢有丝毫怠慢··皇帝几次派人催促,大理寺也足审了半月有余才最终结案··大理寺审案的日子里,陈昭一直宿在内宫。
虽说他有时白日里也会出宫回到永昌坊的宅邸之中,但一入了夜,就会立刻被皇帝召去,竟一日也没有例外···刚开始,薛怀还能想着温乔之前的提醒,尝试对此视而不见,可时日一长,莫说是薛怀萧元礼等对此本就有意见之人,就连一直不大介意温乔也要看不过眼了。
这日李濂濂问政后屏退殿内诸人,就在温乔欲要趁此机会向皇帝直谏,提醒皇帝多少收敛一些之时,李濂提前一步向温乔坦言他与陈昭之间的事,并万般保证自己只是情之所至、定不会因私废公,还请温乔在中书门下诸臣有问起时,替他说上一说。
·温乔没想到李濂竟会开诚布公地对他说起这事,他敛衽一拜,对皇帝郑重其事地说道:“陛下既然信重臣,那臣也不得不提一句,秦公身份特殊,陛下……”·他本想说陛下就不该与秦公关系亲密,更不该宠幸秦公,但看李濂近日模样,分明还是在一时新鲜,便改口说道:“陛下小心慎重为上。”
待到李濂一口应承下来·他又问道:“臣等日后该如何待秦公”是前朝帝王,还是陛下后宫之人··李濂沉吟一下,对他说:“陈昭不会参预政事,大多时候你同他也见不到。
若真见到了,与现下无二即可·”·“陛下何日再遴选后宫”温乔又问··李濂心中一跳,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他搬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来:“朕应了沈焕,不立继后·至于妃嫔——朕之前不是对卿说过么,等太子年纪再大些再说·”·“陛下膝下只有两位皇子,若是——”温乔顿了顿,把不吉利的话吞在口中道,“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朕又如何不知道,”李濂走到温乔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可是太子母族不显,兼以幼年失恃·若是再来一个年纪相差无几、母族强势的弟弟,这才是动摇国本。”
他早已在心中认定陈昭,并且带着陈昭去父母兄长牌位前过了明路,想着此后不再纳妃嫔·但这等理由他对着陈昭都说不出口,更遑论是对温乔直言··若他真敢实话实说,怕是现在对他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温乔能立即翻脸,逼着他处置陈昭,只能是先敷衍着,而后走一步看一步。
太子母族不显温乔心中冷笑一声,元后出身的沈氏也是陇右大族,只是族内近两代子弟大多不成气候,除却沈焕外,再未有重臣,才显得凋敝一些。
但离李濂话中的‘不显’还差得远··更何况沈焕已受封魏国公,又是当世名将,纵横西北多年·若是再有对北方的战事,皇帝定然会让沈焕领兵执掌帅印,到时候沈焕的功名封爵还会再进一步。
这有算是哪门子的不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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