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 by 半缘修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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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上 by 半缘修道(3)
·静华便道:“是他的乳母,他父母去后,一直是乳母将他养大,他心里是把她看做亲娘的·”·“原来如此·”·兄妹两个又说了些闲话,直到静华脸上露出疲态,明川才停下,道:“你歇着吧,回头再来看你。”
静华点头,“送皇兄·”·明川从里间出来,言恪就在外间候着,明川笑问:“不是去做宴了吗”·言恪也笑了:“今时不同往日,不敢再同张大人拿乔了。”
明川笑了笑,那边张心远穿过回廊过来,请明川去花厅歇息··明川同他过去,花厅布置的清雅干净,香炉里传来淡淡的香味·明川轻轻嗅了两下,发觉自己没从闻过这个味道。
“这是什么香”·张心远看了看香炉,道:“是边地独有的一种草植,晒干磨成粉,香味独特·”··明川挑了挑眉,“张大人还去过边地呢”·张心远面色平静,直言道:“是魏集魏将军送来的。”
“你倒不避讳·”明川端起茶碗··张心远忽然敛衣下跪,脊背挺直,道:“再过些时日,便是陛下的生辰,微臣有意送陛下一份大礼。”
明川垂下眸子,问道:“是何大礼,说来听听”·“愿送陛下,执掌皇权,再无钳制·”·明川眉头微微一跳。
张心远接着道:“魏将军手握兵权,与国师遥相对峙多年,今次来京,一直平衡的局面势必会打破,而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我们”明川看着张心远,眸光不定。
张心远捻了捻手指,孤注一掷般接着道:“我与魏将军素有往来,他曾说,若是陛下有意,他愿替陛下勒令国师还政·”·明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魏集的大军在边疆,他能做些什么”·“魏将军还有阿玄骑。”
张心远道:“阿玄骑以一当百,禁军不是对手·”·“京城的禁军有十万,阿玄骑只有一千·”明川道:“张大人实在痴人说梦。”
“十万禁军驻扎在城外,国师调兵也需军令,倘若皇城出了什么事,短时间里他们赶不来·”·明川摩挲着茶杯,“即使如此也难成事吧。”
张心远眸子亮了一瞬,道:“朝中大臣大多年老,新朝需要新鲜的血液,而在年轻士子中,微臣还是能说得上话的·届时,陛下在宫中策应,魏将军在外举兵相逼,士子予以声援,大势所驱,国师必然要放权。”
明川沉默了许久,张心远觑着他的脸色,心思不定··“朕还有一个问题·”明川忽然道··张心远忙道:“陛下请说·”·明川敛了眸子看着张心远,道:“你年纪轻轻便是四品大员,尚了公主之后更是风光无限,这样的风光,你还是不满足吗”·张心远一愣,仿佛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陛下”·明川将茶杯放下,茶杯底部同桌子相碰,发出脆脆的一声响。
“张心远,”明川道:“你看看整个朝堂,徐成玉还在翰林院做他的穷翰林,你原先的那位顶头上司被革职·其他同你一样是四品官的人哪一个不是胡子一大把,你如今的位子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到的。
怎么即便如此,还是填不满你的野心呢·”·第30章 打秋千的小皇帝·张心远不敢相信的看着明川,半响,他道:“陛下,您难道不想要皇权吗那本是您应得的东西”·“为什么是朕应得的”明川问道:“就因为朕姓明吗”他摇摇头,道:“如果这么说的话,那些没有贵族血脉的寒门中人岂非不配踏入朝堂。”
张心远一愣,明川道:“何须如此冠冕堂皇,张心远,你想要朕掌权,无非是因为国师不喜欢你·你不是真的想要朕掌权,也无需扯那面大旗,朕不是傻子。”
张心远忙道:“臣并无此意·”·“朕不关心你的心思·”明川已经不想再多留了,他道:“国师固然有自己的喜好,但他任人唯贤,你若是把你钻营的心思放到做事上,也未必没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
张心远依旧跪着,没有说话··明川起身,“好生待静华,这是她初次有孕,不容闪失·”·张心远敛衣行了大礼,“遵旨·”·回到马车上,言恪把冰湃过的茶水端给明川,“陛下消消气吧。”
明川接过冰凉的茶水,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先瞒着国师吧·”·言恪动作一顿,道:“陛下着实偏爱张大人,逼宫夺权可不是一件小事。”
“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罢了·”明川道:“朕也是看在静华的面子上,若是国师知道了,张心远怕是要没命,那时候静华该怎么办呢朕就是担心,不知道张心远接下来会怎么做。”
“张大人聪明着呢,”言恪道:“陛下如此提点,张大人若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便是他愚钝了·”·“朕就是怕他聪明过了头。”
明川依旧愁眉不展··“陛下,”言恪道:“陛下是天子,不该为这些事忧愁·”·明川看了言恪一眼,“朕不为这些事忧愁,该为什么事忧愁”·言恪想了想,“比如晚膳后是要吃冰碗,还是甘草莲子。”
明川被他逗笑了,道:“朕想吃冰碗,也想吃甘草莲子,只是国师不叫都吃的·”·言恪道:“国师担心陛下的身子,但奴才私以为,若是高兴,旁的少顾虑一些也是可以的。”
明川就笑,“朕也觉得·”·这边主仆两个说笑,那边公主府,张心远一个人在地上跪了许久,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认真的思考··小厮犹犹豫豫的走过来,“大人,地上凉,陛下已经走了,您就起来吧。”
张心远没说话,小厮又道:“长公主听说您在这跪着,急匆匆的赶来了呢·”·张心远如梦初醒,他撑着酸疼的腿站起来,道:“叫长公主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不碍的。”
“可我已经来了·”花厅外面,简单穿着的静华扶着丫鬟的手,目光担忧的看着张心远··张心远走过去,扶着静华坐下·静华抓着张心远的衣袖,“是不是皇兄说什么了”·“不是。”
张心远温声道:“是我在想一些事情,想的入迷了,就忘了起来·”··静华并不很相信张心远的说辞,她道:“倘若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叫我知道。
我好歹是个长公主,皇兄会给我几分薄面·”·张心远拢了拢静华的鬓发,“纵然你是长公主,我却不能总靠着你·”·静华忙道:“我并非是拿长公主的名头压你,我······”·“我知道,我知道。”
张心远安抚静华,道:“这是男人的事,没有让女人受累的道理·你安心养胎,旁的一切有我·”·张心远握着静华的手,“咱们俩以后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
他看着高几上的藤萝,心道,我们以后还有长久的日子,可不能折在了这里··张心远送静华回屋,陪着她用了一碗燕窝,瞧着她睡了,才去了书房··屏风后面是一张黄花梨木雕花书案,张心远取过一个盒子,里面是魏集与他的书信,他一一打开来看。
魏集的计划其实有很多漏洞,张心远之所以觉得可行,是因为魏集信誓旦旦的说,只要小皇帝同意从中斡旋,胜率必然大大增加·从前还不觉得如何,今日张心远重新翻出来看,觉得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小皇帝真有如此能力吗他又为什么不同意这么做·明川·张心远咀嚼这两个字,国朝至今,没有哪个皇帝像明川这样低调的近乎窝囊。
旁人都觉得小皇帝不学无术,张心远却从不敢小看了明川·茶楼初见的时候,张心远就觉得他一身气度不似常人·更何况,明川自小长在国师身边,国师的手段他只学一二分也是了不得了。
张心远自己是个有野心的,深知权势的美妙·他不信,生于权势中心的明川会对权势无所求·也因此,他觉得国师是他们共同的敌人,魏集是可以拉拢的帮手。
但是眼下,张心远不得不重新打算·心里计算无数,快要张灯的时候,张心远做了决断·他将满桌的书信一封封叠好,重新放进匣子里,命人送去国师处。
天色越发炎热,明川身上懒洋洋的不爱动弹·容商叫人在紫宸殿后的花园扎了一架秋千,借了两棵有年头的榕树,两棵榕树枝叶若云,连起来密不透风,树荫下头凉快的很。
明川难得穿了一件山茶红的绸衫子,上头绣的荷花栩栩如生·为着出门,他原本好大的不情愿,一见秋千,顿时喜色满面,绕着扎好的秋千走了两圈··容商站在一旁,道:“这样的秋千得人站上去,能荡出好远。
因为不大安全,宫中没有这样的,所以你大概没见过·”·明川一脸新奇,却看容商,道:“姑娘家才打秋千,我都快加冠了,还玩这个,忒不成体统·”·容商屈起手指敲了敲明川的额头,笑问:“你跟我说体统”·明川便笑,“是呢,我可是天底下头一个知体统的。”
容商笑他,笑的他恼了,便哄道:“横竖只在你自己宫里,有谁能瞧见就是瞧见了,谁敢说你不体统”·明川这才罢了。
容商扶着明川上去,叫他抓紧了彩绳,自己从后面推他·一开始明川站的摇摇晃晃,腿都要软了·等到那秋千飞到半空中,明川只觉得身躯轻盈,好像要这么飞走了似的。
过会儿明川玩儿的熟练了,也不要容商推,自己脚下一使劲,便把秋千送到半边云里·明川站在上头,衣袂纷飞像一朵盛开的山茶花··荡了好些时候,明川从上面下来,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言恪端了放凉的茶过来,明川和容商两个就在榕树下边搬了桌椅坐下,捡些点心茶果来吃··“你前头没有事吗”明川道:“陪了我好些时辰了。”
容商端着茶,“你不想要我陪你”·明川道:“你陪我玩固然是好,但你哪能老是陪着我呢”·容商道:“不如你同我一块去太和殿,就当你陪我了。”
明川吐吐舌头,“太和殿好生无聊,我宁愿在紫宸殿待着睡觉,也不往那去·”·容商哼笑两声·明川道:“我不必你时时陪我,从前也都是我一个人玩的。”
容商看了看明川,喂他吃了一块点心··明川张口吃了,他嘴里咬着点心,说话含糊不清,一双眸子倒是亮的很,小狐狸似的·他凑上来,问道:“我懂事吗”·“懂事。”
容商亲了亲小皇帝的嘴角,道:“懂事的都叫我心疼了·”·明川脸色微红,他伸手戳了戳容商的胸口,道:“外人都说国师大人铁石心肠,怎么这么容易心疼啊”·“我铁石心肠都是为了护着我心上的人,”容商看着明川,道:“我的陛下娇贵,得好好护着,一丝一毫马虎不得。”
作者有话说:·艰难复健,如果有BUG还请提醒,感谢所有没有放弃这篇文的人··第31章 被算计的小皇帝·朱雀楼上,容商身着织金仙鹤的红纱袍,腰系螭虎墨玉带,身形修长,气度尊贵。
在他手边,有一个小匣子,容商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在这匣子上··容风进来,回道:“张大人到了·”·容商摆了摆手,容风侧身,让张心远进来。
张心远躬身行礼,“国师大人·”·容商没有说话,他在慢条斯理的品茶·张心远也没有说话,国师不叫起,他就一直躬着身子··过了一会儿,容商放下茶杯,瞥了他一眼,道:“好一副恭敬模样,我真当你要诚信归顺我呢。”
张心远不慌不忙,“礼数如此·”·容商似乎是嗤笑了一声,他道:“起来吧·”·张心远直起身子,容商问道:“把这些东西送来,是什么意思魏集没有许你好处”·“微臣并非魏将军一派。”
·容商挑了挑眉,“难不成,你还是我这一派的”·张心远面色严肃,“天下自来只有一党,那便是皇党·余下的,不管是魏将军一派的,还是国师一派的,都是异党。”
容商眼睛中透露着惊讶·张心远接着道:“微臣受陛下恩赐,才有今天的地位,乃是不折不扣的皇党·微臣行事,秉承陛下旨意,不敢有违。”
顿了顿,张心远看着容商,意有所指道:“我原本想为陛下清君侧,让陛下重掌皇权·只是我心思愚钝,估摸错了陛下的意思·若有些事情陛下不想做,那做臣子的也不该做。
我将这匣子中的书信送给国师,是当做我迷途知返,想要弥补一二·”·容商听明白了,“所以陛下站在我这边,你也跟着站在我这边·”·张心远不卑不亢,“张心远只唯陛下马首是瞻。”
“有趣·”容商道:“坐下说话吧·”·张心远暗暗舒出一口气,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他动了动站的有些僵硬的腿,走到一边坐下。
“你同魏集书信来往,有多久了·”·“近一二月间的事·”·“张大人了不得,”容商语气淡淡的,“短短几个月,便可叫魏集同你推心置腹的。
张大人这样的本领,不适合做个直言谏上的御史·想来唯有礼部适合张大人这种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礼部·张心远飞快盘算,六部大都是国师的人。
唯有礼部,仗着身后有宗室,时常与国师唱反调,尤其在近来的选妃之事上,越发的搅弄风雨··张心远道:“国师若有烦忧,不如说出来听听,兴许我能为您解忧呢”·容商看了他一眼,语气嘲弄道:“现在不说是为了陛下了”·张心远一噎,衣袖下的拳头死死握住。
只有容商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才可以随意戳破别人的遮羞布而不怕得罪人·他们高高在上,不需要为谁粉饰太平··好在容商没有再说什么,道:“近来朝堂之上陛下选妃的呼声越来越高了,他们怕夜长梦多,甚至等不及陛下加冠。
而且京中忽然出现传闻,说陛下去普陀寺的时候,曾与一女子以手帕结缘·”·张心远点头,道:“酒楼茶馆之中都在流传这桩事·”·容商端起茶杯,道:“本座不想陛下名声受损,也不想陛下娶亲,你可有什么法子”·张心远沉吟片刻,问道:“这女子之事可否属实”·“只是有这么个人罢了。”
容商道:“旁的都是无稽之谈·”·张心远笑道:“既有这个人,那就将她迎入宫中吧·”·容商眉头微挑·张心远接着道:“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参与者必然不止一个人。
可是国师大人,与陛下结缘的女子,只有一位啊 ·”·想要女儿进宫的大臣不少,可偏偏只有这一家被选中,叫旁人心里什么滋味到时候旨意一下,怕是容商还没做什么,那些人自己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了。
如此一来,虽迎了一位进宫,余下的却再不成气候,怕是以后立后之事上都难插手··张心远道:“只是委屈陛下,还要迎一位女子进宫·”说着,他去看容商的脸色。
容商笑了笑,眼里平静的很,语气也淡,“这法子不错,就这么办吧·”·张心远应承下来,却难以分辨容商眼底的情绪··紫宸殿,明川刚从秋千上下来,言恪扶他到一边坐下。
这一处地方近来是明川的心头好,言恪建议他在这里建个亭子,他嫌劳师动众没有准,却特特的把一张宽大的雕花炕床搬了来,后头放置十二扇的檀香嵌宝珊瑚的屏风·榕树遮天蔽日一丝太阳光也不漏,这地方只比屋里还舒坦呢。
言恪端来一碗糖酪浇樱桃,用水晶碗盛了,碗底铺着一层碎冰,单是看着就觉得暑意尽消··明川拿小银勺子舀着吃,言恪道:“听闻前朝为着陛下选妃的事,又闹起来了。”
自入夏之后,朝会便由三天一次改为了一月两次,明川懒怠动弹,就是这两次也不大想去的,前头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是言恪听了,回来当话本子说给明川听··“为这一桩事,从年头闹到现在,也不嫌累得慌。”
明川道:“闹出什么来了”·言恪便把朝堂上的事细细与明川说了,从国师下旨同意让人进宫,到下朝之后,大殿前面就公然吵起来的几位大臣,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比戏台子还热闹。
明川笑过一回,问道:“那个说与朕有一段缘分的女子,是哪家的倒霉姑娘”·“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女·”言恪道:“国师已经下旨,封为慎妃。”
“这个封号不大好听啊·”明川边说边笑··言恪不解,问道:“这次封妃,国师连支会一声都没有,是不是太平静了些·”·凡涉及到这些事的,国师哪有不折腾小皇帝的呢。
“生气呢吧·”明川道:“那日去普陀寺,是他同我一道去的,这样都能让人钻了空子,他心里怎能不恼·”小皇帝越说越高兴,“鉴于我最近乖得很,他哪有理由找我撒气,倒霉可不就是这位慎妃喽。”
明川倚在迎枕上,兀自高兴了会儿,问道:“这个法子是谁出的,损的很·”·言恪给他打扇子,闻言道:“似乎是张大人的法子·”·明川一愣,言恪道:“看来奴才想的不错,张大人聪明的紧呢。”
明川笑意收敛了,不知在想什么··言恪忽然问道:“陛下没想过娶妻吗”·明川回神,问道:“娶妻”·“是啊,”言恪道:“即使没想过娶妻,陛下就不想有自己的子嗣吗”··明川诧异的望向言恪,“你这是什么意思”·言恪摇摇头,道:“奴才只是想,若是国师真的心疼陛下,定然不舍得陛下没有一个血脉相承的子嗣。”
明川皱起了眉头,道:“这话朕不喜欢听,以后不要再说了·”·言恪敛眉,“是·”·明川皱着眉,言恪沉默的打扇子,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忽然太监回报,说徐成玉求见,明川忙道:“叫他过来·”·徐成玉身上穿着朝服,红衣红裳,金线绣着昂扬的麒麟,端的是俊朗无双··徐成玉行了礼,明川叫起,命人搬了椅子给他,道:“坐。”
徐成玉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坐在椅子上,接过言恪给的茶,道了声谢··“有日子没见你了·”明川道··徐成玉道:“可不是,近来我白日里去翰林院,下了衙就被我爹押着跪祠堂,若非进宫请安,我还出不来呢。”
明川问道:“徐首辅为何罚你”·“兴许是觉得我没出息吧·”徐成玉笑道:“与我同科的张大人如今已是四品官,国师大人还钦点了他入礼部,相比下来,我忒不像样子了。”
明川笑意微敛,道:“张心远懂钻营,你不必像他一样的·”·徐成玉微微叹了一声,“陛下觉得钻营不好吗”·明川摇摇头,“朕并非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似你这般人品,费心学着旁人钻营,有些委屈了。”
徐成玉大笑,“陛下高看我了,都是天底下碌碌人,有何委屈”·明川也笑了,徐成玉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心胸很开阔,就好像他这个人同忧愁之类的词都不沾边。
忽然,徐成玉敛衣跪了下来,道:“实不相瞒,微臣此来是想陛下求官的·”·他用上了敬辞,明川也坐正了身子,道:“你说·”·徐成玉就道:“家父有意将微臣调去张大人身边,想叫我学一学他的钻营之术。
但是微臣志不在此·”·“那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徐成玉道:“微臣想去大理寺,断案沉冤,总好过在翰林院虚度光- yin -。”
明川道:“你可知道,本朝入内阁者,都出身翰林·你请出翰林院,是自断前程·”·徐成玉笑了,“谁说好前程就非得是入内阁呢,满朝文武,有多少人是翰林院出来的,陛下能说他们的前途无望吗臣无心内阁,偏又做了翰林,这才是断了前程。”
第32章 不会背书的小皇帝·明川并不打算干预徐成玉的选择,他只是道:“徐首辅希望你继承他的衣钵,你想好了吗”·徐成玉眼中有些不忍,却又透露着坚决,道:“微臣想好了。”
明川也不再劝,道:“那朕便尽力为你说和·”·“微臣谢陛下隆恩·”徐成玉达成所愿,却没有刚来的时候开心了·他又坐了一会儿,便告退出宫了。
似这般父子亲情之间的分歧,明川从未感受过,他对言恪道:“朕瞧着,他不太高兴·”·言恪一边换茶一边道:“路是自己选的,总归不与旁人相干,高兴不高兴,都是他自己的。”
明川看了言恪一眼,有些诧异,“你这语气倒是同国师有些像,忒凉薄了·”·“奴才不敢与国师相提并论·”·明川看着言恪,他虽一直都知道国师不喜言恪,却还是头一回发觉,言恪也不喜欢国师。
静荣回京之后住在护国将军府,太后有意叫女儿入宫住些时日,只是总是不成·三两日的,就被魏集寻了理由接回去了··好容易静荣又进宫了,还带了魏南卿。
明川知道了,便叫言恪把魏南卿接过来,陪自己玩一会儿··不多时,魏南卿就到了,矮矮胖胖的,穿着一件大红织金八宝如意的纱衣,比年画上的童子还要可人··不等他行礼,明川便牵了他在身边,问道:“热不热”·魏南卿点头,“热。”
明川便很高兴,吩咐言恪去要一碗冰碗·言恪道:“国师吩咐了,一日只有一碗,多了伤胃·”·“朕又不是自己吃,”明川振振有词,“小孩儿热的紧,拿一碗来给他吃。”
·言恪无奈,只好去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坐在榻上,围着一份冰碗·明川给魏南卿拿了一个小银勺子,道:“你可不要吃多了,身上暑意消了就不要再吃了。”
魏南卿乖乖点头,果然吃了几勺子就不动了,余下的都归了明川··吃了冰碗,明川又拿了几样玩意儿叫他玩,问了近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课业上新学了什么。
魏南卿一一应答,道:“二叔叫我学《春秋》来着,我没学好,二叔打我手心·”·“哎呦,”明川摸了摸魏南卿的头,“小可怜·”他捻了块果子喂给魏南卿,道:“朕从前也时常被打手心,一般这个时候,就得表现的很可怜才行。
要不然,你在魏集面前哭一哭”·“二叔说,男子有泪不轻弹·”·明川撇撇嘴,“那肯定是因为疼的不够狠·”·魏南卿拉着明川的衣袖,“但是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二叔哭过。”
“像他们这样的人,哭肯定是要避着人的,要是让你看见了,那多丢面子·”明川道:“其实啊,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你可不要学你二叔。”
魏南卿想了想,问道:“我哭了就有糖吃吗”··“嗯呐”明川给了他一块糖··“那我二叔哭了,谁给他糖吃呢”·明川被魏南卿问住了,他歪着头想了想,道:“朕也不知道。”
像魏集和国师这样的人,他们好像都应该是发糖的人··顿了顿,明川问道:“你想玩秋千吗紫宸殿后面有一架秋千·”·不等魏南卿说话,言恪上前道:“陛下,小公子太小了,在秋千上怕是不大安全。”
明川想了想,道:“朕抱着他,只坐着就是了·”·明川把魏南卿抱在身边,叫他抓住彩绳,自己脚尖点着地,慢悠悠的摇晃··“好玩吗”明川问。
魏南卿的腿够不着地,交替着晃来晃去,他道:“我也有秋千的,二叔给我做的,就是没有这个高·”·“二叔,二叔,你怎么老提你二叔”明川道:“你跟我一块住在宫里,不回去了好不好”·魏南卿一张脸皱在了一起,明川道:“你娘也跟你一块住在宫里,咱们一家人在一块,不好吗”·“二叔怎么办”魏南卿道:“他看不到我跟我娘,会难过的。”
明川皱了皱鼻子,道:“朕才不管他难过不难过·”·“陛下不去管您的新娘子,在这教唆小孩子”远远传过来一道嘲讽意味十足的声音。
明川回头看,只见魏集身着朝服往这里走,很敷衍的行了一礼,“魏集请陛下安·”·言恪不动声色的站在了明川近旁··“谁让你来的”明川道。
“我来给陛下请安·”魏集抄着手,姿态闲适的好像这里是他家后花园··“卿哥儿过来·”魏集道··魏南卿扒着明川的腿下去,小跑到魏集身边。
魏集摸了摸魏南卿的头,道:“顺便接静荣长公主和南卿·”·明川皱眉,“皇宫又不是什么龙潭虎- xue -,还能吃了她们俩不成”·“不好说。”
魏集道:“这不是一眼瞧不见,陛下就在挑拨我们叔侄情分·”·“谁挑拨你们了·”明川道:“朕是他舅舅,问问他的衣食课业不是很正常反倒是你,会不会教孩子他才多大,背不会《春秋》就要打手心,宫里的师傅也没有你这样的。”
魏集撩起眼皮子看了明川一眼,问道:“听闻陛下学《春秋》的时候气的国师抽断了两根竹板,还有传闻说,陛下到现在《春秋》都背不利索·敢问陛下,这是真的吗”·魏南卿也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明川。
明川看着姓魏的叔侄俩,觉得有些窒息··魏集和魏南卿走了,余下时候明川都在闷闷不乐·言恪有心哄他开心,道:“前些日子吩咐做的衣裳都做成了,陛下要试试吗”·明川没精打采的摇摇头。
言恪道:“是在宫外穿的常服,国师既然叫做这样的衣服,兴许是要带陛下出宫的呢·”·闻言明川眼睛亮了亮,道:“拿过来瞧瞧吧·”·言恪摆了摆手,一溜儿十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了。
做好的衣服,多是大红织金的,也有鸦青的,月白的,藕荷色的,绣着梅兰松竹,美轮美奂··言恪拿起一件芙蓉色的纱袍,明川道:“这颜色太鲜艳了·”·“陛下肤色白,该穿些鲜艳的颜色,素日那些月白石青的,瞧着总有些寡淡,似乎人很没精神似的。”
言恪道:“穿些鲜亮衣裳,人也开心些·”·明川点点头,由言恪伺候着换上了··小皇帝养的娇贵,肤如凝脂,雌雄莫辨,一穿上鲜艳颜色,倒把那股子艳丽衬出了十分红艳艳的菱唇同衣裳相呼应,端的是姿容绝代。
刚换好衣裳,容商就来了,显然,他也被小皇帝吸引,一双眼睛透露着赞赏··他走上前,抚摸明川的头发,明川看着镜子里的容商,问道:“好看吗”·“好看。”
容商给他理了理衣领,“风华绝代,倾国倾城·”·明川听着容商的夸奖,还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出宫才会穿的常服,你是要带我出宫吗”明川眼睛亮晶晶的。
“看你的表现·”容商道:“若是表现好了,过些日子的七夕节,我带你出宫玩·”·明川眼珠子转了转,佯怒道:“朕表现的还不够好吗朕多听话啊。”
“听话到跟小孩子抢冰碗吃”容商正给明川挑簪子,漫不经心道:“若非魏集,我还没想起来,陛下到现在连《春秋》都不会背。”
明川揉了揉鼻子,道:“国师换个角度嘛,你想一想,我哪里是连《春秋》都不会背,我分明是只不会背《春秋》,旁的我可背的熟呢·”·容商嗤笑,明川见状,转过身一把拉下容商给他簪簪子的手,道:“你既然知道魏集羞辱我,你还不帮着我,反要叫我背书,哪有这样的道理”·容商低着头看明川,明川一脸认真的谴责容商。
容商低低的笑了,道:“别气了,早晚我替你找回面子·”·明川便笑了,“这还差不多·”·他们两个坐在里间榻上,明川道:“徐成玉来找过我,说想要去大理寺任职。”
“有所耳闻·”容商对徐成玉有些失望,徐成玉是容商看好的首辅继承人,没想到他如此的离经叛道··“徐首辅那边怎么说”明川问道。
“徐首辅这两日告假,听说是气病了·”·明川一惊,“闹得这么厉害吗”··第33章 谈恋爱的小皇帝·容商点点头,“早些时候就开始闹了,你在宫中不知道,徐成玉已经搬出徐府了。”
明川面带惊讶,“即便这样还是要离开翰林院徐成玉还真是铁了心啊·”·容商摇摇头,“不堪大用·”·“我不觉得。”
明川道:“徐成玉心怀百姓,看的见民生疾苦,他若为一方父母官,必是百姓之福·”·“目光短浅·”容商驳斥道:“他日进内阁,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他就只看眼前吗”·明川道:“话虽这么说,首辅岂是你轻轻松松说得就得的像他那样的人去争权夺利,最后也变成朝中大多数大臣的模样,我想想就觉得可惜。”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耽于权势的模样·”容商道:“我一直觉得权势只是一种手段,并不是目的·如果想要实现家国天下的壮志,就必须要有权利。
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不是写两句诗就行了的·徐成玉有这份心,也有这份能力,合该如此作为才不算枉费·”说着容商摇摇头,“可惜,他已经是废了。”
明川似懂非懂的,“不然试试张心远”·“张心远”容商摇摇头,“张心远把权势作为目的,他可以位极人臣,却绝不会做一位流芳千古的名臣。”
看明川听得懵懵懂懂的,容商道:“身为皇帝,这些御下之术你应该心里有数·徐成玉也好,张心远也好,他们都是你的臣子,你应该跟他们保持距离。
若叫他们看透了你,你就只能任他们拿捏了,你明白吗”·明川撇撇嘴,扭着身子去够桌上的蜜饯,权当听不见的样子··容商见状,抓住明川的两只手,也不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日后见这些臣子,只能在正殿见,给我规矩些”·“晓得啦”·又过了几日,该是慎妃入宫的日子了。
中宫没有皇后,慎妃只需在长春宫拜见太后太妃和几位长公主··垂银香圆宝盖彩结的凤轿一路走到长春宫,身着绯色宫装的慎妃从轿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好些宫女太监。
太后坐在上座,几位太妃和长公主坐在两边,慎妃行至殿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太后点点头,叫她起来,把早就备下的衣裳首饰赏给她··因着她是明川登基以来的第一位妃子,太后对她很是客气,几位太妃也都捡着吉利话说。
慎妃听着心里得意··静荣端了茶,静华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把团扇·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慎妃,借着团扇掩着对静荣道:“我怎么瞧着这位不大好相与呢你瞧,得意都带出脸上来了。”
静荣笑道:“陛下登基来的头一份,得意些怎么了·若是她真的伺候好了,怕是日后中宫都比不得呢·”·静华轻笑,“中宫是一国之母,必要德才兼备。
我瞧着,她差了点·”·姊妹两个说笑一番,过了些时辰,慎妃离开长春宫·上了轿撵,她给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上前一步问太监,“公公,接下来是不是要去给陛下请安”·公公笑道:“陛下说了,慎妃娘娘初来宫中,去向太后请过安后就不必去他那里了,回去歇着吧。”
慎妃脸上的笑瞬间就消失了,宫女看了看慎妃,对着太监福了福身子,“有劳公公·”·轿撵连紫宸殿的地都没沾, 就又回去了··倒不是明川故意给人难看,实在是他这个时辰了还没起来呢。
紫宸殿里,明川还躺在床上,床帐一放下来,外头一丝光都透不过来,管他睡的昏天黑地都不知道时辰··言恪过来把他叫醒,洗漱完用早膳·眼瞧着都快晌午了,明川略略吃了一点,言恪在一边念叨,“陛下起的这样晚,用过早膳午膳就吃不下了,长此以往,有伤肠胃啊。”
“也就早晨凉快点·”明川道:“其余时候都热得睡不着·”·明川端了茶来吃,道:“不过今日确实是睡得多些,身上酸的很,你过会儿给朕摁摁。”
“是·”·过了一会儿,明川好像想起来了什么,问道:“今日是不是慎妃入宫的日子”·言恪一顿,道:“是,但是慎妃娘娘来请安的时候陛下还睡着,索- xing -就没叫她来。
陛下要去看看她吗”·“不用·”明川道:“大热的天,朕才懒得跑·”·晚些时候,容商同明川用晚膳。
用完晚膳,容商教明川下棋·下棋需要动脑子,因而明川不是很喜欢,不大会儿已经输了三局··明川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的,容商倒是气定神闲·明川不明白容商为什么跟自己一个臭棋篓子都下的这么开心。
说不定是因为他自己下棋也不好,在明川这里找找成就感··言恪领着一个眼生的太监过来,容商撩起眼皮子看了看那太监,与看了看言恪,冷笑了一声··明川不明所以,问道:“什么事啊”·“这是彤史首领太监钱公公,为着慎妃侍寝的事。”
言恪说罢,他身边那位钱公公上前一步,给国师和明川都磕了头··明川看了看钱公公,又看了一眼言恪,道:“朕今日不大舒服,侍寝的事就免了吧。”
明川挥挥手,叫言恪带着人下去··人都走了,明川觑着容商,道:“国师怎么不下啊”·容商手里捻着棋子,“不敢耽误了陛下临幸后宫。”
明川看着容商的神色,忽然悟了,道:“按规矩,慎妃第一天入宫,朕是应该去看看她的·”·容商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去呀·”·“我去了,你不生气吗”·“陛下说的好像本座多不容人似的。”
容商声音凉凉的···明川就笑,“你明明就不高兴,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你们这样的人都擅长为难自己啊”·容商看着明川,倒是觉得小皇帝这番话有些深意。
明川捻了一块酥糖喂给容商,道:“我脑子笨,有些话你要同我说·我喜欢你,必然不会做叫你不开心的事·”·容商一愣,目光倏地柔和了下来,只觉得嘴里的酥糖一路甜到了心里。
他伸手蹭了蹭明川的脸颊,道:“我不想让你去见那个女人·”·“那我就不去·”明川笑意盈盈的看着容商··慎妃入宫的第一天,她在自己宫里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陛下。
而紫宸殿,春宵帐暖芙蓉锦衾,说不尽的蜜意浓情··转眼到了清晨,小皇帝躺在容商怀里,睡的正酣·容商坏心思的弄他,把他弄得烦不胜烦不得不睁眼。
“做什么”小皇帝的声音沙哑又慵懒··“现在不叫你,你怕是要睡到中午呢·”容商道:“昨天你就没吃早膳是不是”·明川把脸埋进容商的袖衫中,“就起了就起了。”
“嘴上说得好听·”容商坐起身子,道:“你同我一道起,然后去太和殿看折子·”·“为什么又看折子”明川问。
“折子多,我一个人看不完·”容商撩起床帐·明川在床上看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昨天的折子没批完是吧·昨天你回来的那么早,又是陪我用晚膳,又是拉着我下棋,折子必定没看完。”
容商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得回来看着你,免得你被哪个勾走了·”·明川哼了一声,道:“这不是我的事情,我不去看折子·”·“那也得起来,在床上像个什么样子。”
容商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回头看明川,道:“我先往前头去,要是让我知道你阳奉- yin -违,看我怎么收拾你·”·“你又吓唬我·”明川打了个滚,滚到里面去了。
容商笑笑,理着衣服走出内殿·外面言恪领着宫女太监预备伺候洗漱,容商路过他的时候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国师大人·”言恪忽然出声。
容商停住脚步,言恪低着头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奴才有话跟国师大人说·”·容商挑了挑眉,他挥了挥手,旁边站着的人都退开了·容商道:“你想说什么”·“不知道国师大人有没有想过陛下的以后。”
言恪站直身子,平静的看着容商··“你什么意思”·言恪道:“再过些时日,陛下就要加冠了·国师想把陛下就这么困一辈子吗旁的且不说,绵延子嗣,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国师也不打算留给陛下吗”·“放肆。”
容商声音平淡,“我二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手了·”·言恪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他道:“敢问国师,你会永远疼宠陛下吗倘若有一天您厌烦了,陛下该怎么办。
倘若有一天,陛下想感受寻常的天伦之乐,又该怎么办·国师真的有为陛下思虑过吗”·容商没有回答,他看着言恪,忽然笑了,问道:“你喜欢他”·言恪身子一顿,重新变成了那副恭谨的模样,“奴才不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容商道:“他是皇帝,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臣子·你心中之念与我今日所作所为都是欺上·可是你知道吗,我可以得到他,你就不行。”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以及复健真的好难·第34章 落水的小皇帝·时值盛夏,千秋池的荷花一眼望不到边,莲叶接天连日,层层叠叠满眼都是翡翠的绿·微风吹来,荷叶摇摇摆摆,带起满面清香。
明川带着言恪,登上一艘乌篷船,划开层叠的莲叶而去·荷叶又高又密,几乎遮住了人,荷叶下藏着的游鱼被惊动,倏地游开了·硕大的莲叶近在手边,明川折了好几枝,掐了- jing -倒过来盖在头上。
明川把剩下的几枝荷叶递给言恪,言恪反应了一瞬才接过去·明川看了看他,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恍恍惚惚的”·言恪忙道:“陛下恕罪。”
明川倚在小几边,身下铺着红毡子象牙席,他摆了摆手,道:“只是看你这几天都不大笑了,你要是有心事,愿意说的就说出来听听·”·言恪摇头,“并无心事。”
“不想说就罢了·”明川道:“你看这千秋池的景色,怎好辜负开心些吧·”·“陛下总是很容易满足,春花秋月,瞧见了什么都开心。”
“人活一遭,何必总是要为难自己”明川道:“朕不像平民百姓那样为衣食发愁,也不像张心远那样机关算尽,更不像徐成玉父子相悖。
作为皇帝的责任国师替我担了,平日里还有你在朕身边陪朕说话解闷·”明川笑道:“再不高兴,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言恪笑了笑,“陛下通透。”
明川也笑,道:“咱们摘些荷花回去插瓶,摘些莲蓬也使得·”·“是·”·主仆两个忙活起来,不多时,摘了一桌子的荷花莲蓬。
明川的衣袖掉在水里沾- shi -了,言恪拿帕子给他擦,道:“日头快起来了,咱们回吧·”·明川刚想应,忽然听见荷花深处传来一缕歌声,时隐时现,听不真切。
明川身上汗毛都起来了,他抓着言恪的衣袖,“不会有鬼吧”·“不是·”言恪道:“大抵是哪个宫女在唱歌吧。”
·言恪起身站在船头上看,歌声越来越近,已经依稀能听清楚唱词··明川催促道:“是谁呀”·言恪顿了顿,“似乎是慎妃娘娘。”
“原来是人呀·”明川抚着胸口,“她做什么吓我”·言恪无奈道:“她是您的后妃,怎么会吓您呢·”·明川慢慢意识到了,“她是来偶遇朕的”·言恪含笑点头。
明川觉得不自在,道:“咱们回去吧·”·“皇宫都是陛下的,要走也应该是慎妃走,陛下心虚什么”·“朕也说不好。”
明川挠挠头,“兴许是不太同女子接触,朕横竖不自在·宫里只这一个妃子便罢了,倘若多些,怕是连朕平时玩的地方都不能去了·”·言恪就笑,笑完了就道:“陛下若不想看见她们,禁她们的足就是了。”
“平白无故的怎么禁她们足”·“刺探圣驾是何罪名”言恪道:“当时国师给安国公的不就是这个罪名”·明川点头,“有理。”
说着,慎妃的画船已经近前来了·只见船头立着一架屏风,慎妃隐在屏风后面,不见其人,只问其声,好一出犹抱琵琶半遮面,别有风情··明川的目光却没有放在她身上,而只是看着画船。
慎妃的画船可比明川的好太多了,船厢四角抹金铜飞凤,挂着银铃,红漆船身饰以凤尾云纹,富丽堂皇··明川又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乌篷船,悄声对言恪道:“你看她的船,再看看咱们的,这会不会显得朕有点没面子呢”·“不会的。”
言恪也悄声道:“别人只会说陛下节俭,斥责慎妃用度奢靡·”·“但是朕喜欢她的船···”没等明川说完,那边慎妃已经娉娉袅袅的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含羞带怯的冲着明川行了一礼。
“臣妾拜见陛下,不知道陛下也在此游湖,冲撞陛下之处还请陛下恕罪·”·明川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慎妃站直了身子,羞怯怯的看了看明川,道:“臣妾亲手做了些家乡的吃食,陛下若是不嫌,不如过来尝尝。”
“为什么要朕过去,你为什么不过来”·你是不是看不起朕的船··慎妃显然没有明白小皇帝的言外之意,只当小皇帝在同她调情。
她面色红了红,心里却有些鄙夷,觉得小皇帝也得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她想着,抬步便要过来··言恪上前拦住了,客客气气道:“陛下这艘船小,承不住许多人,慎妃娘娘只把吃食递过来就是了。”
慎妃有些尴尬的退了回去,心里暗暗记恨言恪,面上命宫女将几盘精致的点心拿了来··言恪捧着,明川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这个好吃·”·言恪便道:“听闻慎妃娘娘家乡是江浙一带的,那里的点心素来闻名。”
明川又捡了一块,道:“朕觉得很好吃,能不能让她天天做呢”·言恪委婉道:“慎妃是陛下的妃嫔,不是陛下的御厨·”·明川有些可惜。
慎妃只见明川同言恪说些什么,有些按奈不住,“陛下·”·明川看了看慎妃,道:“做的不错·”·慎妃面色欣喜·明川吃完了点心,那帕子擦了擦手,道:“日头高了,朕要回去了。”
慎妃一听,有些着急,“陛下这就走了”·明川站到上面伸了个懒腰,闻言回头看了看慎妃,道:“你还要管朕想如何吗”·“臣妾不敢。”
明川于是不再理她,指挥小太监将船划走·慎妃有些急了,忙让太监也划,想拦住明川··慎妃这边划船的太监多,一说加快,忙都用起劲,画船动起来,直挺挺的撞向明川的乌篷船。
明川正在船头站着,不妨船忽然摇晃起来,一个不稳翻进了湖里··言恪大惊,紧跟着就跳了下去··其余人等都慌了神,慎妃愣愣的站着,面色苍白··“快来人啊,陛下落水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忙慌慌的惊动一周人,太监侍卫下饺子似的往里跳,瞬间千秋池炸开了锅··天空中的太阳无情的炙烤着大地,紫宸殿站满了太医,里间床榻上,明川面色苍白,眉头紧皱,昏迷不醒。
容商坐在床边,握着明川的手,问太医:“怎么样”·一位太医战战兢兢道:“陛下腹中的水已经吐出来了,论理说已无大碍,只是······”·“只是什么”容商沉声问:“这个时候若还敢隐瞒,当心你们的身家- xing -命。”
几位太医越发战战兢兢,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太医站出来,道:“陛下到现在还没醒,且已有发高烧的征兆,极大可能是感染了痢疾·”·容商闭了闭眼,问道:“无世大师到了没有”·“已经到了。”
随着一声通报,无世走了进来·走到床榻前,一番诊治后,无世看向容商,“是痢疾·”·容商心里越发沉重,问道:“先去开药吧。”
无世也知道现在不是细谈的好时候,他开了方子,让人去抓药·自己留下,跟容商说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晚间,明川开始发高烧,腹痛,呕吐不止。
他还昏迷着,因为身体上的痛苦无意识的哭·容商把他抱在怀里,喂给他一些水·每年夏秋之际,因为痢疾死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明川底子虚,较常人还不能比。
容商简直不知道他该如何挨过去···天将明的时候明川总算能喝药了,容商喂了他一碗药,又喂给他一些水,只这一两个时辰,明川睡得还安稳些··天亮了,云板响过一遍。
容火进来请示,“该是上朝的时候了·”·容商看了看还睡着的明川,“叫他们都等着·”·容火听得出容商语中的怒火,头越发的低,问道:“慎妃等人该如何处置”·“叫她们都跪着,陛下什么时候醒了,她们就什么时候起。”
“是·”容火犹豫片刻,道:“大人,您守了一夜了,换个人进来吧·现下魏集虎视眈眈,前朝又都人心惶惶,你若出了什么事,陛下该怎么办”·容商只是看着明川,没有说话。
明川昏迷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明川的情况才有所好转,他烧退了,也不再呕吐,略微用的下吃食·不仅是容商,整个太医院和无世都松了一口气··第三天傍晚,明川终于醒过来了。
外面天色昏暗,明川睁开眼,看见容商坐在床边,阖着眼休息·他微微动了动,容商就警觉的睁开眼·一看见他,容商眼里有些恍惚,惟恐这是一场梦··“你醒了。”
容商握住他的手,才觉得有些实感··明川点点头,他张了张嘴,嗓子很哑,“我身上难受·”·容商长长吁出一口气,话出口,竟然也哑了些,道:“知道难受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去水边。”
明川扯出一个笑,容商用指节蹭了蹭他的侧脸··这场景,就像明川每次闯祸,容商每回训斥,好像他们没有经历生死一线,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第35章 不大开心的小皇帝·夜色深深,容商倏地从梦中惊醒,伸手去摸小皇帝。
摸到明川身上温热,呼吸清浅,一颗心才落到实处·明川躺在他身侧,因着这一番大病,他气色衰败的厉害,夜里时常睡不安稳·容商这样轻的举动都把他吵醒了。
“怎么了”明川问道··容商道:“我梦见······没什么,你睡吧·”·“我有些渴。”
明川道··容商下去倒了杯水,喂到他嘴边,温热的茶水顺着流进喉咙·明川觉得舒服了一些,重新躺回去··帐子里面昏暗,明川只能看见容商的身形,看不见他的面容。
“你不睡吗还是该上朝了”·“还早·”容商坐起来给他拢了拢被子,道:“我看着你睡。”
明川于是躺在容商身侧,手搭在容商手里·容商倚着床头,看着明川慢慢睡去··次日明川醒来的时候容商已经走了,前朝还有很多需要他料理的事。
用过早膳,言恪端来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些梵音,明川问道:“这是怎么了”·言恪道:“国师请无世大师在宝华殿为陛下诵经祈福。”
“奇了·”明川道:“国师不是不信这些吗”·“这些事情都说不好的,”言恪道:“春日里陛下叫人贩子绑了去,前几日又落了水,怎么这些不好的事都单在加冠这年呢可知是有些玄妙的。”
明川笑道:“无世大师也曾说过朕命数不好·”·“陛下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言恪安慰道··明川笑了笑,道:“朕记得,是你救了朕。”
“奴才本不该让陛下落水,又岂敢居功·”·“那是意外,怪不得人·”明川想起了什么,问道:“慎妃如何了”·言恪一顿,道:“慎妃意图谋害陛下,早两日便畏罪自尽了。”
明川一愣,“死了”·“原本国师只是叫慎妃跪着为陛下祈福,后来见陛下不好,慎妃怕了,这才······”言恪不欲多言,道:“陛下大病初愈,何必在这些事上忧心慎妃谋害陛下,是诛九族的大罪。
没有牵连慎妃的母家,已是陛下和国师仁慈了··明川微微叹了一声,道:“原只是意外罢了·”·下了朝,容商便回了紫宸殿,明川在窗边的长榻上,闷闷不乐。
容商招来言恪,问他陛下膳食吃了多少,药有没有按时吃等等·言恪一一答了,末了,道:“陛下问起了慎妃·”·容商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说的”·“陛下问我,我不会骗他。”
容商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抬步走进里间去了··“怎么闷闷不乐的”听见声音明川回头··容商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手脚。
“药那么苦,我怎么开心的起来·”明川道:“原还说好了七夕出宫去,眼下也不能了·”·“还想着出宫呢·”容商道:“我恨不得把你密不透风的关在紫宸殿,不叫人见你,自然也没人能伤了你。”
“那可不行·”明川道:“在紫宸殿,我要无聊死了·”·“所以我叫无世留在了宫中·”容商道:“你若觉得没趣,便把他叫过来同你说说话不好么。”
“原来是因为这个·”明川笑道:“我还真当你信了无世那番说辞呢·”·容商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明川又道:“听闻我昏迷那几天,你让大臣每天都上朝等着,闹得人心惶惶。
现下我好了,是不是得去露个脸·”·“你若不想便不去·”·“那有什么的,”明川道:“去龙椅上坐一坐能堵住多少流言蜚语,何乐不为呢。”
·容商没在说什么,探身亲在明川额角,“好明儿·”·午间明川午睡,似是被梦魇住了,言恪叫醒他的时候,明川身上的衣服都被汗- shi -了。
“陛下梦见什么了”言恪一边伺候他沐浴,一边问道··“梦见了慎妃·”明川道:“朕头一回见她是在普陀寺,豆蔻青春的一个姑娘家······”明川没有说下去,脸上却有些惆怅。
言恪这时候才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告诉明川慎妃的事··作者有话说:·十分短小的一章,就作为过渡章吧·第36章 有预感的小皇帝·早起瞧见天边朝霞满天,色彩瑰丽奇绝。
大自然造化鬼斧天工,让人瞧着十分的赏心悦目··明川穿上朝服,尊贵华丽的好似天边的朝霞··“朕觉得朕似乎长高了些·”明川踮了踮脚,又落下。
言恪站在明川身后,看向镜中的明川·比起初春时,明川清瘦了一些,显得身躯修长·若不去看他的眼睛,倒也有些皇帝的样子了··“陛下不日就要举行冠礼,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明川笑道:“旁人只记得朕加冠之后就可以亲政,还是头一回有人同朕说,朕己经长成一个男人了·”·言恪轻轻笑了,过了一会儿,言恪忽然道:“奴才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明川回头看他:“你说·”·“奴才的家人找过来了,奴才想出趟宫,同他们见面·”·“你的家人”明川问道:“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奴才家道中落,辗转才进了宫·一位远亲寻了我很多年,近来才知道我在宫里,托人递了消息,想见我一面·”·“家人团聚,这是好事。”
明川道:“你择个日子出去看看吧·”·“谢陛下·”言恪跪下来,抚平明川衣摆的褶皱,道:“陛下该上朝了·”·文武百官已经到齐,容商站在龙椅旁边,看着明川一步一步走过来。
等他落座,百官一齐跪拜行礼,这是明川近半个月以来第一次上朝·几天之前,这满殿的官员还在心里嘀咕陛下能不能熬得过去,盘算着变天之后的种种·如今明川出现,既是震慑心思浮动的人,也是安了朝政的心。
明川俯视着打量众人,魏集站在最前面,一身红色朝服,衬得他俊美非凡·他是唯一一个站在殿下还敢毫不顾忌的看向明川的人·明川在他眼里看见了可惜,兴许是可惜自己活了下来。
明川心里骂了他两句,挪开了眼··断断续续的有人站出来回禀一些平常事务,明川听着应着,大多还是国师做主··忽然,礼部侍郎孙大人站出来,行至殿前行了大礼,张口就喊冤。
这位礼部侍郎是慎妃的父亲,他比明川记忆中苍老了很多,嘶喊着说陛下落水之事蹊跷,慎妃之死实属冤屈··明川看了看国师,容商脸上波澜不惊·底下紧跟着就有人反驳,“慎妃骄横跋扈,致使陛下落水,龙体受损,罪无可恕。
陛下仁慈,赦免其母家,你却还着这里纠缠不清,真是枉费陛下恩典”·“事情绝非如你所说”孙大人忽然暴起,直直的指着容商,喊道:“是你逼死了我女儿慎妃入宫多日,一次都没有见过圣颜,皆因你拦着陛下不许他踏足后宫。
此前,你三番两次的拦着陛下选妃立后,分明是不想让陛下有子嗣陛下落水,慎妃身死,这些事都同你脱不了干系”·他这一番话,满朝文武都被镇住了。
许多大臣们都猜测容商拦着陛下选妃立后,就是不想让小皇帝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不想让他留有子嗣,方便控制·但是,这些猜测,都不敢放到明面上说,孙大人还是头一个挑明的人。
明川皱眉,他觉得哪里不对··容商脸色不变,道:“陛下有没有临幸后宫,是宫闱秘事,孙大人如何知道还是说,孙大人的手都已经伸到宫里了。”
孙大人一下子被问住了·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魏集忽然说话了,“国师此言差矣,陛下是天下的陛下,陛下的事就是天下的事,何来私事一说·”·他一说话,紧跟着就有几个人附和。
明川觉得奇怪,是不是国师御下真的有问题,为何魏集回京不过短短数月,就有这么多人向他倒戈··“慎妃之死事关陛下龙体安危,臣请彻查·”·“臣请彻查。”
容商目光扫视过大殿,缓缓道:“那便彻查吧·”·孙大人俯首再拜,“叩谢圣恩·”·“回陛下,”一直在人群中不显眼的张心远忽然道:“不管怎么样,孙大人刺探内闱之事属实,应当论罪处置。”
孙大人回头,看见说话的人是张心远·他有些慌了,脸上丧女的悲伤都装不下去,下意识的去看魏集··魏集刚要说话,容商就道:“礼部侍郎孙胜刺探内闱,居心叵测,着入天牢,听候发落。”
他话音落下,殿前侍卫便上前来,他一下子吓瘫了,嘴里胡乱喊着些什么··明川去看魏集的神色,魏集不动如山,很沉得住·明川不由得感叹魏集狠得下心,自己人说弃就弃了。
明川不知道的是,孙胜算不上魏集的自己人·慎妃害的明川落水,险些丧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使慎妃死了也免不了会追究其母家·这样的情况下,孙胜冒险反其道行之,将陛下落水的罪责赖在别人身上,好保全自己。
魏集不过是借机将水搅浑··“不知陛下心里可有彻查的人选”底下有人问道··一边一位大臣举荐了一位官员,是容商的人。
魏集那边的人不愿意·又有人举荐了魏集的人,容商的人吵的更厉害·两边僵持不下,眼见日头越升越高,明川有点想念寝殿里的冰鉴了···忽然明川抓起了手边的一个摆件摔了出去,动静很大,殿中诸人瞬间就安静了。
明川去看容商的脸色,只见容商面色不变,于是明川就放心了,道:“诸位大人好口才啊,比朕前几天看的猴戏还热闹呢·一个彻查的人选都选出来,这满朝文武都是干什么吃的”·满殿里只有小皇帝说话的声音,明川抬了抬下巴,道:“魏集,你说,彻查之事,谁能胜任”·魏集有些摸不懂小皇帝,但自觉他坏不了什么事,便说了一个自己阵营中的人。
“把人拉下去,处斩”·殿中之人都惊了,魏集皱眉,“敢问陛下此人犯了什么罪”·明川道:“朕不管他犯了什么罪,朕就是看他不顺眼。”
魏集道:“陛下此举乃是昏君行径·”他说话很不顾忌,许多大臣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明川冷笑道:“朕是昏君,魏将军是佞臣,咱们这一对君臣,岂非很相称么。”
魏集眯了眯眼,低下了头,“陛下说笑了·”·明川哼笑一声,“朕再问你,彻查之事,谁能胜任”·魏集心中盘算,人肯定不能选国师那边的,但也不能选自己这边的。
小皇帝行事不定,容商却会借题发挥,到时候真把人砍了,得不偿失··几番思虑,魏集道:“大理寺少卿徐成玉,年少有为,许能胜任·”·明川看向容商,容商点了点头,明川道:“那好,徐成玉擢升大理寺卿,全权负责此案。”
“陛下圣明·”满朝文武一起道··到此,朝会算是告一段落··明川下了朝,急不可待的脱下了那身朝服·言恪拿了个薄毯子,叫明川不要离冰鉴太紧,一冷一热,容易生病。
容商慢了一步回到紫宸殿,他回来的时候小皇帝抱着个冰碗吃得开心··看见容商,明川放下冰碗,问道:“朕今日做的不错吧·”·容商点点头,笑道:“陛下威仪赫赫,令许多人刮目相看。”
明川有些得意,想了想又有些担心,道:“朕落水之事,哪里有什么- yin -谋,魏集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意思无非借题发挥罢了。”
容商道:“这些事情繁乱无端,你不想理便不理,过会儿徐成玉进宫·你只当他来陪你玩的就是了·”·明川想起徐成玉,道:“魏集为什么选徐成玉”·“徐成玉才跟徐首辅闹翻,约摸已经不是我这边的人了。”
容商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坊间传闻,徐成玉与陛下往来甚密,陛下定然舍不得将徐成玉也拉下去斩了·”·明川哼了一声,“魏集心眼多,你心眼也多,你们聪明人忒累得慌。”
容商摸了摸明川的脑袋,没有说话··午后徐成玉果然进宫,名义上是调查小皇帝落水的事··明川在偏殿召见他,点心茶果一应俱全,大冰鉴放在一边,一室凉意。
徐成玉满头大汗进来,瞧见冰鉴,瞬间就眉开眼笑了·明川又命人上了一碟肉脯干,他近来很爱吃这个,香香辣辣的小零食,还能随身带着··于是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碟肉干,明川道:“朕听人说,你自就任大理寺少卿以来,在京城屡破奇案,名声大振。”
“在其位,谋其事·”徐成玉道:“京城乃天子脚下,这些事情决不能倏忽·”·明川点点头,道:“朕落水之事,你有什么看法”·徐成玉想了想,问道:“陛下可否将落水前后的事都同我细细讲来。”
明川便与他说了,末了道:“其实这件事,确实只是意外·慎妃只是想邀宠罢了·”·徐成玉默了默,道:“敢问陛下,这件事真的与国师无关吗”·明川睁大了眼睛,“当然没有关系徐成玉,你可要慎言。”
“陛下恕罪·”徐成玉道:“近来朝中人心惶惶,流言频起,臣不得不慎重·”·明川道:“罢了,你起来吧·”·徐成玉又坐回去,道:“臣当然也不相信这事和国师有关,臣与家父所认识的国师不是这样的人。”
明川又捡了肉干来吃,道:“你说朝中流言频起,都是什么流言”·“无非就是那一套,说要变天了什么的·”见明川面色如常,徐成玉也放松下来,道:“就我所知,护国将军府这几天多了不少访客。”
“说起这个,”明川道:“朕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魏集没来京的时候凤平浪静,怎么他一来京,这么多人就投靠他,难不成国师真的这么不得人心”·“哪里是国师的原因,”徐成玉道:“实在是人心难测啊。”
明川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自陛下登基一来,天下承平日久,朝堂也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可是时间久了,人心思变·官职低的,想一步登天,官职高的,想更上一层楼。
谁不羡慕国师大权独揽,权倾朝野·”·这话说的不错,张心远之所以和魏集走得近,就是抱了这个心思··徐成玉继续道:“何况今年又是陛下的加冠之年,事关国师还政的大事,风起云涌就是一夕之间的事。”
犹豫片刻,徐成玉又道:“先前我劝陛下不要动魏将军,是因为魏将军并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但是如今······陛下早做打算吧。”
明川皱眉:“什么意思”·“陛下昏迷那几日,国师也没有出面,外头乱成一团·我听闻,以魏集为首的不少大臣都去拜访了赵王。”
·明川一愣,先帝的子嗣只剩下明川自己一个,还有继承资格皇位的人就只有先帝的兄弟,赵王算是其中一个··“那是因为朕险些不好,但是现在朕不是好了吗”·“那又如何,”徐成玉道:“念头已经起了,还怕没有机会么”·徐成玉走后,明川还愣愣的没有回过神。
言恪进来,面色沉沉··明川瞧见了,问道:“怎么了”·“宫中之事传到宫外,这不是一件小事·国师在清查宫中的人,先前慎妃殿里伺候那些人,都已经抓去慎刑司了。”
明川转头看向外面,层层的云遮住了太阳,明川心里有种感觉,要变天了··国师说清查就真的从里到外筛查一遍,从明川殿里的人,甚至太后宫里的人都没有放过。
每天都有人被带走然后没有回来·宫女太监人心惶惶,这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也感染了明川··明川在阁楼上,四面的窗子打开,分吹起帷幔,有些潮- shi -,兴许是要下雨了。
雕花芙蓉美人榻靠在窗边,言恪走过来,给明川盖了个毯子·明川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依稀看见来人是言恪,问道:“去见过你的家人了”·言恪蹲在他身边,道:“见过了。”
明川看了看他,又闭上眼,“怎么感觉你不是很开心”·言恪沉默了一会儿,道:“奴才没有不开心·”·“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现下只有咱们两个,你是在骗朕还是在骗你自己啊”·言恪没有说话。
明川轻轻地叹了一声,“朕就有一点不开心·”·“陛下为什么不开心”·明川睁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道:“朕十岁那年,接连经历了三场宫变,那时候宫里死了很多人,一到夜里,巡查的人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到处走,御河里不知多了几多尸体。”
明川止住话头,明显不想再回忆·睡意被回忆打扰,明川睁开眼睛看言恪,道:“你拿本书来念,朕睡一会儿·”·“是·”言恪去书架上寻了一本《诗经》。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明川歪着头睡过去了,言恪在他身侧长久的注视他,忽然言恪弯下身,极轻极轻的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门口处站着容商,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言恪直起身,对上容商的目光··第37章 悲伤的小皇帝·大雨倾盆而下,打在屋檐上枝叶间,哗哗的声音充斥在天地间,几乎掩去了别的所有的声音·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潮- shi -味道。
容商坐屋檐下的椅子中,言恪跪在雨地里,雨幕隔开两个人·大雨打在言恪身上,寒意像是要侵入骨子里··还好给他拿了毯子·言恪心想。
容商端着茶碗,指尖轻点,一下又一下的··言恪忽然问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他第一次放下那副恭敬的面具跟容商说话··“我在想,到底要不要杀了你。”
“陛下身边的人不多,你杀了我之后要缓一些告诉他,他会难过·”·“不会难过太久·”容商道··言恪低下头笑了,“那也好。”
容商没再说话,放下茶碗,起身走了··雨越下越大,明川从梦中惊醒,身边的人奉了茶来·明川回头看去,却不是言恪,是他身边的大宫女,福巧。
“怎么是你,言恪呢”·“回陛下,言恪别处有事,先叫奴婢过来伺候·”·明川点头,道:“外头雨停了吗”·“还没有。”
福巧道:“陛下要走,奴婢去叫銮驾·”·明川看着外头的瓢泼大雨,道:“等一会儿吧,雨停了再走·”·“是·”·雨下起来没个头,明川等得有些烦了,便叫了銮驾,冒着大雨回了紫宸殿。
拢共没走几步路,明川的下摆却几乎- shi -透了,还溅上不少泥泞·一进寝殿,福巧赶忙招呼人拿姜汤换衣服··明川拦住福巧,道:“这么大的雨,大概也没什么旁的事要做,换身惯常穿的来。”
“是·”福巧去了,去了好些时候才拿来一件细白绸衫子··明川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陛下恕罪,”福巧道:“陛下的贴身物事都是言公公收拾的,找衣服费了些时间。”
明川便罢了,问道:“言恪呢,你着人去看看他的事办完了没有·”·福巧低着头,“是·”·人去了好些时候,来的却是成公公。
明川正窝在榻上看话本呢,一看成公公来了,笑道:“成公公怎么来了·”·“听闻陛下淋了雨,老奴有些不放心,过来瞧瞧·”成公公端上来一盏热茶。
“晌午走到兰芳楼,走累了便在那里歇了午觉,谁知道一觉醒来雨下的这么大,言恪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明川道:“兰芳楼一下雨水气重的很,朕待不下去,便回来了。”
明川问成公公,“你瞧见言恪了么不晓得他去哪里了·”说着,明川叹了一口气,“这雨下的朕心里烦乱,想找个人说话。”
成公公的身躯佝偻着,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道:“言恪,没了·”·明川一愣,“没了,是什么意思”··明川满目茫然,成公公却只是伏着身子,磕了个头。
“是不是言恪做错什么事情了,他在慎刑司吗”明川站起来,“朕去找国师,求他放了言恪就是了·”·“陛下”成公公面容悲戚,“言恪已经没了。”
明川站住脚,身子僵着··殿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国师大人·”·明川看去,容商依旧是他惯常的模样,眉眼如画,淡然出尘··明川出声,声音已经有些哑,“言恪呢”·“言恪有不臣之心,已被处决。”
明川身子晃了晃,眼睛渐渐的红了··“他一个内侍,”明川咬着牙,“能有什么不臣之心”·容商看着明川的眼睛,道:“同我一样的,不臣之心。”
明川眼睫颤动,“你胡说·”·“陛下不信”容商看着明川,问道:“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思吗”·“便是有又怎么样”明川眼里蕴着泪,“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
“那我倒想问问陛下,”容商用那种惯常的上位者的目光看着明川,“你明知道他喜欢你,还留他在身边,又是哪一番的心思”·明川的眼中盛满了悲伤,他看着容商许久,“人间多情,不单单只有一种。
你根本不明白·”·“便是我不明白吧·”容商不想再说什么了,“无论如何,本座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奴才罢了·”·“言恪不是奴才”明川喊道:“朕从没有当他是奴才”·“所以呢”容商面色沉下来,“陛下想让我为他赔命吗”·明川没说话,容商逼近他,“我的陛下,你要我给一个奴才赔命吗”·退到退无可退的境地,明川终于低下了头,溃败的一塌糊涂。
容商伸出手摸了摸明川的侧脸,语气放缓了些,道:“一个言恪,也值得你我这么吵一架”·明川看向容商,容商也看着他,像从前一样,明川会向容商低头道歉,两个人和好如初,然后将这一桩事忘掉。
可是明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容商许久,久到容商都有些急躁··“当然值得·”明川轻声道··容商的目光一瞬间发生了变化··明川看着国师,轻声道:“国师以为朕还剩下些什么”·容商的目光像是针扎了似的收缩了一瞬,他直起身,定定的看着明川。
明川道:“朕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争权夺利,一个人手里还是要有些力量,不至于护住仅有的东西·”·言语像刀子一样戳在容商身上,明川握刀的手同样鲜血淋漓。
“我的陛下,你真是长大了·”容商喃喃道··没多久以前,有个人说过相似的话,他希望陛下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明川扶着柜子,骨节用力的发白,“国师请回吧。”
容商深深的看了明川一眼,转身离开,他身后,朱红色的宫门应声而合··紫宸殿闭宫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由陛下做主关上了那扇大门··人走了,成公公小心翼翼的进来,劝道:“陛下,您这是何苦。”
明川摇摇头,一张嘴吐出一口血,身子软绵绵的瘫倒下去··明川再醒来已经是晚上,灯火摇晃,无世站在他床边·明川闭了闭眼,道:“朕不想见你。”
无世道:“陛下···”·明川扬手挥落了一旁的茶碗,瓷片碎了一地··“朕说,朕不想见你·”·无世闭上嘴,退出了寝殿。
成公公轻手轻脚的过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道:“陛下,该喝药了·”·“朕不想喝·”明川坐起来,眉目低敛,问道:“言恪的尸首呢”·成公公头埋的更低了,“拉去城外的乱葬岗了。”
“你寻些人将他好生安葬吧·”明川掀开被子起来,雨还在下,小了很多,淅淅沥沥的,像是人在哭泣··明川站在窗户前面,小雨打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陛下,您身子还没好,又大怒大悲伤了心神,不宜再受凉了·”成公公小声的劝··明川轻声道:“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成公公欲言又止,终是轻轻叹了一声退下了。
殿里空无一人,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的下·明川扶着窗棂,看着窗外被雨打- shi -的秋千和榕树·他一直看一直看,看的眼睛都酸了··明川一只手捂住眼睛,眼泪慢慢从指缝之中渗出来,他瘦削的身子躬起来,像是支撑不住那些难过和痛苦。
自言恪死后半月,紫宸殿宫门紧闭,皇帝不仅不上朝,现下连宫门也不出了·可怜前朝那些大臣,落水案一事未平一事又起·国师倒是正常的处理政务,一时间叫人摸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公公端了药来,明川坐在书案前抄写往生咒,身上的绸衫子显得空荡荡的·成公公劝道:“陛下,喝药吧·”·明川停下笔,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成公公咽下嘴里的惊呼,道:“可要蜜饯”·明川摇摇头。
成公公收起药碗,道:“今日外头荷花开得正好,可巧天也不大热,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明川摇摇头,道:“朕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成公公只好闭上嘴,退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成公公又进来,道:“大理寺卿徐大人求见·”··“不见·”·“徐大人说有要事求见。”
成公公道:“徐大人还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走·”·明川搁下笔,道:“叫他进来吧·”·作者有话说:·言恪不是太监,他的故事和京城和小皇帝都没有关系·第38章 闭宫不出的小皇帝·徐成玉走进来,行了礼。
“起来吧·”明川依旧,坐在书案后,问道:“什么事”·徐成玉抬头看了看明川,面色复杂,“陛下看起来不太好。”
小皇帝穿着一身白衫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短短半月不见,明川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很多·他就坐在那里,徐成玉却觉得小皇帝离他很远,周身都是孤寂的气氛。
明川问道:“你有什么事吗”·看得出小皇帝不想多说,徐成玉不再多言,都:“陛下闭宫不出这些天,外头又出了一件大事·”·“什么事”·“魏家小公子魏南卿失踪了。”
明川眸光一动,“怎么回事”·“前日小公子自宫中离开就没再回到护国将军府,魏将军觉得是国师将人扣下了,这两日朝堂上,几乎要撕破脸。”
明川顿了顿,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臣也相信国师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徐成玉道:“还有一些人猜测,小公子是被魏将军藏起来了,目的就是借此向国师发难。”
“你觉得呢”明川问道··“臣觉得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小公子,倘若小公子既不在国师手里又不在魏将军手里,那小公子的安危可就不好说了。”
“派人找了吗”明川问道··“在找·”徐成玉道:“国师下令动了禁军,魏将军那里将阿玄骑散了出去。”
“这样两拨人对上,不会出事吗”·“陛下圣明·”徐成玉道:“自昨日到现在,两拨人已发生十多起械斗,各有伤亡。”
明川沉吟片刻,道:“倘若撤回一方呢”·“国师与魏将军互不信任,只让禁军搜索,魏将军觉得不可信·只让阿玄骑动作,不要说国师,臣都觉得不得不防。”
徐成玉犹豫片刻,道:“臣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说吧·”·徐成玉便道:“臣觉得,魏将军的阿玄骑绝不仅有一千之数。”
“你有证据吗”·徐成玉摇头,“臣曾去城外查探过,一无所得·”·明川沉吟片刻道:“你能想到的事,国师也能想到。
这件事你就不要再问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回魏南卿·”·“可是如今两方僵持,陛下想从何下手”·明川想了想,道:“既然国师和魏集通天的手段没有用,不如试试旁的法子。
朕早年间曾遇见一位乞丐,他告诉朕说城东有一个地下城,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这样的地方约摸消息也是灵通的,你可以去看看·另外,京兆尹何大人,他手下有人,且他既不是魏集的人,也不曾归顺于国师,这样的人稳居京城多年,必有过人之处。”
徐成玉听他说着,心里有了数,离去之前,他又看了看明川,道:“陛下还是要保重身体·”·明川没应和,只是问道:“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徐成玉愣了愣,道:“京城很好,百姓安居乐意,市井繁华,逢着上元七夕这样的盛会,灯火辉煌,京城彻夜不眠。”
徐成玉道:“京城这样好,是因为皇宫在这里·”·明川笑了笑,满眼都是寂寥,他道:“去吧·”·徐成玉行了礼退出紫宸殿,朱红的大门仍旧关着。
徐成玉朝那边走去,拐个弯却看见国师和一个白衣僧人站在那里··徐成玉一愣,行礼道:“国师大人·”·容商看了他一眼,问道:“陛下怎么样”·徐成玉一愣,道:“不大好。”
容商注视着不远处的朱红大门,挥挥手叫徐成玉走了··无世念了声佛,道:“你这又是何必·”·容商冷笑,道:“你也觉得在他心里我比不上那个言恪”·“话不是这么说。”
无世道:“他喜欢热闹,偏偏宫里冷清的很,身边好容易有个说话的人陪他,这么久,多少有点感情的·”·“有点感情”容商道:“我看他们之间情深意重的很。”
“那里比得过你们多年相伴”无世劝道:“总归那个言恪已经死了,为了个死人不值当的·”·“我现在倒有点后悔杀了言恪了,”容商声音冷冷的,“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
他这话一股子怨气,无世听了都有点无奈··容商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紫宸殿的殿门,他心里有怨,怨明川为了一个言恪与他反目,怨明川说那样的一番话。
但凡他有的,不都捧到明川跟前可明川却说他什么都没有·呵,他倒不知,原来一个言恪竟抵过所有了··徐成玉从殿里退出去,成公公进来换茶,道:“陛下歇一歇吧,都抄了许多遍了。”
明川摇头,成公公犹豫道:“方才老奴送徐大人,依稀瞧见国师大人在外头站着·”·明川笔尖一顿,没有说话··成公公劝他,“陛下别在和国师赌气了,言恪在天之灵瞧见陛下这个模样,也不好受的。”
明川敛眉,换了一张纸继续抄写,轻声道:“他允许我胡闹,那也是在他允许范围内的·最好是他喜欢的我也喜欢,他讨厌的我也讨厌·我生气也好难过也好,都要估摸着过不过界,会不会惹得他不喜。
我又不是个玩意儿,哪能喜怒哀乐都由着别人的意·”··成公公听的心里不是滋味··明川抄写完了这一张纸,换了另一张·“他知道杀了言恪我会难过,可他还是那么做了,大抵在他心里,我的难过不值一提。”
成公公有些不忍,“陛下·”·明川看向他,“成公公,别在劝我去见国师了·我真的很难过,装也装不出来一副开心样子·”·成公公心酸不已,“老奴知道了。”
护国将军府,魏集一身玄衣走进内室·静荣一见他,连忙迎上来,目光殷切的看着他··魏集看着静荣,缓缓的摇摇头··静荣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她闭了闭眼,眉目之间是深深的疲倦。
魏集微微低着头看她,轻声道:“我会找到他的·”·静荣挪开了眼,心神交猝之下,她连站都险些站不稳,回身的时候险些绊倒··魏集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静荣却躲开了。
魏集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才落下去·静荣坐在榻上,目光看向门外·魏集站在那里,日光从窗子投过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们谁也没有看谁。
“你不要太担心了,”魏集道:“一切有我,我不会让南卿出事的·”·说罢,魏集转身就要离开··“我时常觉得,”静荣忽然说话,“是你我做的孽报应在他们身上。”
静荣口中的他们之一是她三岁夭折的幼子,魏烨然··魏集的身躯像静止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明静荣,你现在后悔是不是太迟了。”
“我不是你,魏集·”静荣闭了闭眼,“我做不到问心无愧·这几日,我时常梦见然儿,梦见他烧高烧,烧的一直哭一直哭·他身子一直很好,怎么就忽然发起了高烧。
魏集,你说这不是报应是什么”·魏集的眸子低垂,看不清楚眼中的神色··“我不信这个,”魏集道:“即便有,也是因为我杀过太多人,与你无干。”
明静荣看向魏集,她只看到魏集的背影·魏集用这样的背影撑着她走过了很多年··“我不会让南卿出事的·”魏集说,他侧了侧头,并没有看她。
作者有话说:·国师是真的想杀了言恪,他知道明川会难过,但是他觉得明川不会难过太久··言恪对明川很重要,没了言恪,明川在宫里很孤单的··静荣和魏集有故事·第39章 知道秘密的小皇帝·又过了一日,形势越发险峻,国师下令近几日京城宵禁,入夜不得出。
街道时有官兵走过的动静,挨家挨户的搜查了一遍又一遍,除了让京城的百姓人心惶惶之外,没有别的收获·且近来,魏集的动作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到了不避讳人的地步。
这些是徐成玉告诉明川的,自他那日从宫里出去之后几乎不眠不休,再来的时候,眼下还有一圈青灰··“魏南卿那里有消息了吗”明川问道。
“我去了一趟城东,有了点眉目·”徐成玉眉头微皱,“不过我出来的时候瞧见了张心远张大人·”·明川想了想,道:“兴许是跟着你去的吧。”
“我还以为张心远受命于陛下·”·明川摇摇头,“张心远在国师那里很受看重,他算不得是我的人·”顿了顿,明川道:“倘若你真的找到了魏南卿,将他带到我这里。”
徐成玉一愣,明川道:“这是一桩很难的差事,从国师和魏集手里抢人,徐成玉,你能不能做到·”·徐成玉捏紧了拳头,“微臣定不辱命。”
次日下午,明川得到消息,他找到魏南卿了·自魏南卿失踪之日起,到他被找回来,统共只过了五天·偏偏是这五天,风云变幻··不知道徐成玉是怎么做到的,他真的带着魏南卿从那两个人手里跑了出来。
阿玄骑堵在宫外,与禁军成对峙之势·而宫里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眼看就要到紫宸殿,徐成玉和魏南卿被人拦了下来··禁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张心远从禁军后面走出来,笑道:“徐大人,瞧您这神色匆匆的,是做什么呀”·徐成玉护着魏南卿,“陛下宣我觐见。”
“是这样啊·”张心远点点头,眼睛看向魏南卿,像是才瞧见他似的,“这不是魏小公子吗真是巧了,国师有令,要宣魏小公子。”
徐成玉看着张心远,道:“张大人这话说的不得体,国师岂敢越过陛下·这话传出去了,倒叫天下人觉得国师是个欺君罔上之徒·”·张心远面色不变,道:“徐大人误会了,实在是陛下身子不好,闭宫修养多日。
我怕你们扰了陛下的安宁,才叫先去见国师的·”·两方人对峙不下,正当张心远准备下令强抢的时候,紫宸殿的门开了··明川从头里走出来,他依旧穿着便服,可是姿态凌然,看去竟有几分国师的气度。
所有人呼啦啦都跪下了,明川看着张心远,道:“张大人领这么多禁军在朕紫宸殿门口,是要做什么逼宫吗”·“微臣不敢”张心远身子伏下去。
明川瞥了他一眼,没再看他,冲着魏南卿招了招手··魏南卿一开始有些犹豫,徐成玉安抚的拍了拍他,他便朝明川跑过去了··“舅舅·”·明川摸了摸魏南卿的头,道:“好孩子,受苦了。”
说罢,他让徐成玉人等进门,张心远和他的禁军,依旧留在宫外··走进殿内,明川牵着魏南卿做在上座,吩咐成公公去请太医·他抱着魏南卿,问徐成玉,“卿哥儿为何会失踪,查清楚了没有”··“回陛下,”徐成玉道:“据臣所知,一开始小公子是被站在魏将军那边的一位朝臣带走的,目的是为了将此事嫁祸给国师,逼魏将军起事。
但是后来小公子从哪里逃走,机缘巧合流落到了城东·”·明川点点头,摸了摸魏南卿的小脸儿,温声问道:“怕不怕”·魏南卿点点头,似乎还心有余悸。
明川道:“不怕了,现在已经回来了·”·说话间,太医到了,明川让他给魏南卿把脉·诊完脉,太医说魏南卿只是受了惊吓,再加上吃住都不好,有些风寒,吃两副药也就好了。
成公公带着太医下去开药··明川又看向徐成玉,道:“这几- ri -你辛苦了,先去偏殿歇一歇,朕过会儿有话跟你说·”·“是·”宫女领着徐成玉去偏殿了。
太监端来一碗酥酪,明川喂给魏南卿吃··“静荣长公主求见·”太监进来禀报··“叫她进来·”明川道··短短几日,静荣憔悴了很多,鬓间依稀能瞧见一些白发。
她看见魏南卿,连行礼也顾不得··魏南卿从上头跑下来,跑到她身边,小声道:“娘·”·静荣死死搂着魏南卿,泣不成声··“皇姐坐下说话吧。”
明川 道:“太医说卿哥儿只是受了些惊吓,不碍事的·”·静荣过了最开始那一阵,慢慢平静下来,对着高位上的明川行了大礼··“静荣叩谢陛下圣恩。”
明川道:“皇姐客气了,南卿是朕的外甥,这都是朕该做的·”·静荣一边擦泪一边点头,她重新坐回去,搂着魏南卿时不时的问些什么··明川只在上边瞧着,过了一会儿,道:“南卿一人在外,想是疲累了。
成公公,抱小公子去朕寝殿休息·”·“是·”·成公公走到静荣长公主身边,静荣道:“不如我将他带回府上吧,怎好占用陛下的寝殿呢。”
明川态度坚定,“无妨,朕还有些话想同皇姐说·”·成公公从静荣手中接过魏南卿,抱去寝殿了··静荣擦干脸上的泪,问道:“不知陛下想说什么”·明川挥退殿中伺候的人,端起茶杯,“早些时候南卿来宫里玩儿,朕那时候说,南卿生的好,眉眼像你,还有几分像魏集。
想来魏家人都生的好相貌,南卿和魏集尚且如此,估计那位魏启大公子也是不差的·”·静荣的脸色苍白了一瞬,明川看着她,接着道:“但是后来朕才知道,魏启与魏集,一个肖父,一个肖母,两兄弟其实并不相像。”
静荣的手几乎连茶都要端不住··明川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问道:“魏南卿到底是谁的孩子”·静荣强撑着起身跪到地上,一言不发。
看见她这个样子,明川如何能不明白·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问道:“是他逼你的”·静荣摇摇头··明川又问,“那他,对你好吗”·静荣似乎没想到明川会问这个问题,她垂下眼睛,道:“他对我很好。”
“当年我嫁进护国将军府的时候,魏集还没有进入军中,满京城里,数他声名狼藉·”静荣道:“我嫁给了魏启,但是魏启心里有人·碍于皇命,魏启对我以礼相待,夫妻两个相敬如宾。
后来他借口出去打仗,一去就是许久不回来·那时候府里 ,只有我跟魏集·”·静荣眼中有怀念,“魏集他活的太自在了,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他是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想要什么,自己想成为什么。
我想,他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人,比父皇还要厉害·他有那个能力决定自己的人生·我见过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人,只有魏集,他是跟这四个字不沾边的·”·明川没有说话。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人,只要他想,他就敢去做·跟他待的久了,我也变得不守规矩了·”静荣道:“没过多久,我就有了南卿·”·静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这件事被魏启和魏老将军知道了。
魏集说是他诱骗了我·魏老将军把魏集带到祠堂,抽断了两根藤条,让他来跟我请罪·”·“他们是怕这件事传出去了,让国师抓住把柄·”·“我知道。”
静荣道:“可是那个时候,我那么害怕的时候,身边只有魏集一个·他替我挡下了所有的一切,那些我不想面对的他都替我解决·他安慰我,陪着我,跟我的孩子说话。
他是欢迎这个孩子出世的,只这一点,我对他感激不尽·”·“我们俩的事摆到了明面上,我不知道魏集做了什么,反正后来魏老将军默许了我们的行为。
魏启心里有人,后来干脆常驻边疆,不怎么回来·外头我俩是叔嫂,回到府里我俩就是夫妻·”静荣似乎笑了笑,目光随即黯淡了下来··“好景不长,边疆战事艰难,魏集只得也赶过去,他让我跟他一块走,我同意了。
再后来就是你知道的了,魏老将军和魏启接连战死,魏集临危受命接手了兵权·”·静荣闭了闭眼,“自那之后,魏集与从前大不相同·我觉得很难过,他终于还是走上了一条他原本不愿意走的路。”
“后来呢”明川问道··“我与他的第二个孩子叫魏烨然,他早早的夭折了·”静荣道:“我觉得是我们两个枉顾伦理,老天给的惩罚。
魏集失去了父兄,我失去了孩子,这都是报应·”·明川没有立场劝说些什么,他只觉得他的这位皇姐很可怜,活了半生,吃尽了苦头··外头忽然喧闹了起来,明川刚想叫人问问,那边徐成玉匆匆忙忙走进了大殿。
“不好了,魏集率兵逼宫了”··作者有话说:·走剧情走剧情·第40章 宫变中的小皇帝·明川惊的从御座上站了起来,静荣也是一脸震惊,大约她也不知道魏集逼宫的事。
紫宸殿里一片慌乱,太监宫女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了··明川问道:“魏集现在到哪了”·徐成玉神情严肃,“早过了宫门,正往紫宸殿来。”
“禁军呢”·“宫中的禁军没有很多,他们挡不住阿玄骑·”徐成玉道:“陛下,快走吧”·越到慌乱的时候明川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道:“魏集有备而来,只要宫外的禁军赶不到皇宫,咱们都跑不掉。”
“陛下圣明”殿外,魏集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手中的剑滴落着血迹,身上银色的盔甲反- she -着冷冷的光·他身后是所向披靡的阿玄骑,只是站在那里,扑面而来的便是血腥气。
四下里都是尸体,明川看了一眼,不忍再看··魏集带兵走进紫宸殿,第一件事便是看向静荣,将她带到身边··静荣想说什么,但是魏集没有想听的打算,他手下即刻有人将静荣带离这里。
“臣魏集拜见陛下,叩请陛下圣安·”魏集这么说着,却一步步往前走来··徐成玉站在明川身前,警惕的看着魏集··“魏将军就是这样来同朕请安”明川道。
魏集走到殿下,随意捡了个位子坐下,“臣来给陛下请安,还要陛下向求个恩典·”魏集看向明川,眉眼都是肆意的邪- xing -,“请陛下写一份禅位诏书。”
殿外声音嘈杂,殿内却安静的不得了·明川看着魏集,没有说话··反倒是徐成玉,他道:“魏将军何必为难陛下,国师大权在握,便是陛下写了禅位诏书,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魏集笑了,道:“徐大人还不知道吧,咱们的这位陛下与国师关系匪浅呢·”·徐成玉皱眉,他似乎不大理解魏集口中的意思·魏集饶有兴致的看着明川,“你看看陛下的身段模样,秾丽姝色,天下无双,谁看见了不动心何况国师日日与陛下相处。”
“你放肆”徐成玉斥责,他回头看了看明川,明川依旧没有说话,徐成玉心里依稀明白了··“你觉得这样就可以威胁他了”明川忽然出声。
魏集道:“当然,陛下别妄自菲薄,您可是容商心尖尖上的人·”·明川敛了眸子,“诏书朕不会写,不然你就杀了我·”·“陛下”徐成玉面色焦急。
魏集眸子一凌,他刚要说话,手下一个人过来道:“回将军,寝殿没有找到小公子·”·魏集面色倏地变了,明川与徐成玉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疑惑··“魏将军,许久不见了。”
殿外忽然传来声音,是张心远,他身后有许多禁军··张心远缓步走进紫宸殿,道:“国师想见小公子,方才微臣已将小公子送去国师处·”·魏集看着张心远,没有动作。
张心远所带禁军远多于阿玄骑,纵然阿玄骑就可以以一当十,在这么多禁军之下,胜负也难以预料··张心远拱了拱手,施施然道:“国师说了,舅甥连心,若陛下哪里不好,小公子哪里也不会好。”
魏集忽然笑了,道:“宫中的禁军都在这里了吧·”·他这话没头没尾的,但是徐成玉听明白了·他面色几番变化,低声对明川道:“方才我就觉得不对,魏集所带的阿玄骑有点太少了,单单宫门前头与禁军对峙的就不止这个数。
魏集使的是声东击西,他大部分的阿玄骑应该都去了国师那里,但是宫中的禁军现在都在紫宸殿····国师恐怕有危险·”·明川的手捏得发白,他道:“国师应该不会这么轻易就中了计。”
徐成玉想说关心则乱,但是看着小皇帝的脸色,没有忍心··张心远看着魏集,忽然笑了,道:“京中的禁军有十万,这里的才多少,国师怎么会有事呢”·话音落下,其余人都是一愣。
魏集眯了眯眼,“我已经派人守住了各个宫门,在城外的禁军进不了皇城·”·张心远笑道:“那就看吧·”·魏集的脸色变得- yin -沉,双方陷入了僵持。
忽然,魏集看向明川,道:“原来,国师将陛下当诱饵啊·”·明川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了容商肯定有后招,担心稍稍缓了些·骤一听见魏集的话,还愣了愣。
张心远紧接着就道:“国师并无此意,还请陛下莫要多想·”·魏集的矛头瞬间转换,“我当张大人效忠陛下,原来也是国师一脉的吗”·张心远卡了壳,慢了一步便失了先机。
魏集的确是个聪明人,寥寥几句话,挑拨了在场的几个人,他玩弄人心的本事,一点不比国师差··明川心里有些烦,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旁人的感受,明川真想问问魏集,你知不知道人心不是用来玩弄的。
明川站起身,魏集和张心远都看向明川·明川扫视他们,道:“怎么,朕想回寝殿休息都不行吗”·张心远道:“陛下请便。”
明川便带着徐成玉进了寝殿··紫宸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赶到了偏殿,聚在一起,成公公也在其中·看见明川,他连忙走过来问道:“陛下可有大碍”·明川摇了摇头,在一边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宫外的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徐成玉出去看了看,道:“魏集和张心远的人打起来了·”··血腥味蔓延的很快,明川心里知道这种时候不可能长久的对峙,宫变之中瞬息万变,一点小小的变动就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魏集和张心远谁胜谁负说不准,但是明川不想成为魏集威胁容商的把柄··徐成玉看向明川,看清他眼中的某种东西之后立刻站直了身子,道:“陛下,您是一国之主,不能出什么事情。”
·明川看着徐成玉,有些抱歉,如果不是他,徐成玉不能卷进宫变··天色昏黄,天边的火烧云比血还鲜艳·成公公忽然道:“陛下,你走吧。”
明川一愣,问道:“走哪去”·成公公道:“据老奴所知,紫宸殿有一条废弃的通道,可以通到宫外·”·明川眼睛一亮,徐成玉也来了精神,三个人在寝殿好一番搜寻,终于在一面墙后面找到了通道。
明川看向成公公,道:“你跟我们一块走吧·”·成公公摇了摇头·“老奴留下给你们拖延时间·”·明川不同意,可是成公公不听他的话,不由分说的把明川和徐成玉推进去,道:“陛下快些走吧。”
明川看了他一眼,没再犹豫,跟着徐成玉往前走··甬道深长,伸手不见五指,明川和徐成玉扶着墙壁慢慢走,偶尔有虫子爬过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一片黑暗里,明川忽然明白了禁军是如何绕过宫门进宫的。
紫宸殿有密道,旁的地方自然也有·挖一条使禁军进京的通道,并不是什么难事··走了不知道多久,徐成玉都走的有些喘了·他回过头拉住明川,道:“陛下,你还好吗我们歇一歇吧。”
“好·”·两个人在地下坐了下来,也没有那许多的讲究了·明川倚着墙壁,他身子大不如前,走了这一段路,后背几乎汗- shi -了。
忽然传来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明川还没反应,手里就被人塞了块点心··徐成玉笑道:“这是我在陛下寝宫拿的,防备着甬道太长,陛下身体吃不消·”·明川失笑,道:“估计只有你还记得要吃东西。”
“民以食为天,”徐成玉道:“只要活一天,就要吃一天的饭·”·明川笑了笑,张口吃掉了这块点心··略歇一歇,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看见一点亮光·明川心里不可抑制的涌上欣喜··两个人快步走出去,只见通道出口是一大片林子·他们走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空,洒下一片清辉。
明川四下看了看,知道这是皇宫边上的祭山,有些祭祀活动会在这里举行·这里离皇宫很近,回头看去,宫墙还依稀可见··忽然徐成玉叫了一声,指着一个方向,“看那儿”·明川转头看去,只见皇宫里面的某一座宫殿,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明川知道,那是紫宸殿··第41章 逃亡中的小皇帝·月色如水,天空中一点云也没有,是个适合赏月的好天气·明川坐在一棵树下,月光在他身上蒙上一层轻纱,远远看去,像是微微发着光。
徐成玉摘了好些果子回来,走到明川身边坐下,道:“更深露重,陛下还好吗”·明川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果子·徐成玉咬了一口果子,酸的一张脸皱在一起,好半晌才缓过来。
“咱们虽然出了宫,但是保不齐魏集会不会派人到宫外抓我们,所以不能生火·”徐成玉道:“陛下觉得冷吗”·明川道:“有一点。”
徐成玉眼中有些不易察觉的担忧,盛夏七月的夜晚无论如何也不该是冷的,看来明川的身子真的不大好··林子里时而有风吹过,鸟雀的声音叽叽喳喳没个完,还有昆虫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别有趣味。
可惜不管是徐成玉还是明川都没有心情听··徐成玉枕着双手望着天空,他在想他父亲·宫变不单单是皇宫里面的事,宫外面也一定会有人控制局面·不知道父亲怎么样了,他是坚定的站在国师那边的人,肯定是魏集第一个下手的对象。
兴许魏集进宫之前就把他们都控制起来了··徐成玉叹了一口气,他家老头的身体一直不好··身边明川动了动,徐成玉看向他,道:“陛下睡不着”·“嗯。”
徐成玉想了想,问明川,“陛下现在在想什么”·“朕在想,朕寝殿里的那张床·”明川道:“那张床可比我现在躺的地方舒服多了。”
徐成玉乐了,明川也笑,笑意冲淡了有些沉重的气氛··过了一会儿,徐成玉道:“陛下觉得,国师会赢吗”·“我不知道。”
明川道:“我想过很多回,每回都想不出结局·”·徐成玉奇了,道:“陛下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早晚罢了。”
明川道:“国师与魏集年少的时候就曾因权结怨,他在魏集手上吃了大亏,此后两个人更是不死不休的架势·魏集让我写禅位诏书根本不是为了赵王,他是想自己当皇帝,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即便我们不对他出手,他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守在边疆。”
徐成玉心下默然,他原本是不赞同对魏集出手的,事实上,直到魏南卿失踪之前,徐成玉都没想过魏集会逼宫··徐成玉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我现在一闭上眼就想到国师会不会输,这么一想心里百爪挠心,别说睡觉了,静都静不下来。”
“我就没想那么多·”明川道:“国师要是输了,就死定了·他死了,我自然也活不了·都是死人了,还有什么好想的·”·徐成玉笑道:“陛下通透。”
·明川看了徐成玉一眼,也笑了·从始至终徐成玉都没有问过明川他和国师的事情,是他不信也好,不在乎也好,明川都感谢对此保持缄默的徐成玉··一夜无话,再醒来是次日清晨。
祭山离皇宫太近,不是个安全的地方·明川和徐成玉准备离开这里··祭山附近是皇庄,可以看见耕田和人家·明川和徐成玉结伴从祭山上走下来,衣服汗津津的黏在身上,头发也有些散乱,形容颇为狼狈。
好不容易有了人烟,两人想去讨口水喝,刚走到一家农户门前,徐成玉忽然拉着明川躲在了一堆柴火垛后面··明川不解,徐成玉没有说话,指了指前头··明川看去,只见一列甲兵,威声赫赫。
那是魏集的阿玄骑,明川心里沉了沉,阿玄骑还在,是不是意味着·······徐成玉和明川对视一眼,等到那些甲兵过去了,他们两个从柴火垛里走出来。
徐成玉一边拿下头发上的草梗一边道:“他们搜查过这个地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回来·”·明川点点头,打算歇一歇就接着往皇宫的方向走。
“陛下还要往皇宫方向走吗”徐成玉忽然问道··明川看向他,道:“是·”·“可是···”徐成玉看了看阿玄骑离去的方向,道:“魏集可能已经赢了,陛下往回走是去送死。”
明川沉默片刻,道:“我得回去·”·明川心想,假如国师死了,那我也要死,索- xing -死在一处,也算方便··“你可以不用同我一块。”
明川看向徐成玉··徐成玉笑了笑,有些苦涩的意思,“我爹是国师那边的,国师要是败了,我爹也难活命·我得亲眼去看看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
明川轻轻叹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们接着往前走,这一带都是些路不成路山不成山的地方,很难走·偏偏这样的环境中,瞧见一个人抱着一包东西,面色慌张。
一看见明川和徐成玉,那人连忙往回跑,徐成玉追上他,问道:“你是谁为何见了我们就跑”·那人没说话,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明川伸手拨开他的衣领,原来他里面还穿着一身衣裳,是宫里小太监穿的青色服饰。
明川于是明白了,“你是从宫里跑出来的”·小太监点头··明川问道:“宫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形”·小太监畏畏缩缩不敢看人,“我···我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依稀听见···听见静荣长公主死了。”
明川一愣,眼中满是不敢相信··徐成玉也皱眉,他看向明川,明川眼中变换不定·小太监趁着徐成玉分神的空一抽身跑了,徐成玉也没有去追他。
“陛下”徐成玉出声··明川回神,掩下心中的情绪,看向徐成玉,“如果静荣真的死了,那魏集应当是败了·”·“为什么”徐成玉问道。
静荣与魏集情深义重,魏集那么在乎静荣,如果不是走到了穷途末路,静荣怎么会受伤乃至身死呢·这一番猜测不好对徐成玉说,明川只是道:“再往前走走看吧。”
人总是倾向于好的结果,虽然明川没有说为什么,但看他这副模样,徐成玉稍微放心了些··绕回到城中又费了好一番功夫,夏日天长,到了黄昏时候,街上的店铺还有些开着的。
大约宫中的事情没怎么影响到平常百姓的生活·街边的小摊小贩倒是剩的不多了··明川与徐成玉站在街边,街道上来回走的都是禁军,从他们的说话声中明川知道,国师下令,命人清缴魏集的余党。
明川与徐成玉彻底放下心来,徐成玉道:“看来的确是国师赢了,咱们先前遇见的阿玄骑大抵是在逃窜的·”·明川点头,徐成玉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如此可太好了”·他走到一个小摊那里,用身上的玉佩换了两个肉饼,用油纸包着,拿回来给明川。
明川接过了,拿在手中,并没有吃·他看向徐成玉,徐成玉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道:“实实在在的吃到了东西,我才觉得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都不是梦。”
明川没说话·徐成玉三两口吃掉了手中的肉饼,道:“陛下,天色晚了,我们回宫吧·”·明川咬了一口手中的饼,看向远处的皇城,暮色深深,天光黯淡下来,笼罩着这座宫城。
在那座宫墙之上,明川总觉得有人在望着自己··容商赢了,这很好·除去了魏集这个心腹大患,连带着找出了很多有异心的人,他往后的执政之路必然再无后顾之忧。
那你呢明川问自己,你要回去吗·作者有话说:·一章过渡·第42章 浪迹天涯的小皇帝·“陛下”徐成玉叫他,眼中带着不解。
明川回过神,他看向徐成玉,道:“我不回去了·”·徐成玉一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明川摇摇头,转身往皇宫相反的方向走。
徐成玉赶紧拉住他,道:“陛下,您是陛下,你怎么能不回皇宫呢”·“为什么不能”明川反问··“你是皇帝,是陛下啊”·“可我从没有参与过朝政,”明川十分平静,“朝政有国师,有朝臣,就算我消失了,与天下百姓无碍。”
徐成玉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陛下不回皇宫,要去哪里”·明川注视着远方,道:“不拘哪里,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可是宫外很危险,陛下孤身一人实在很危险·”·“我危不危险有什么关系”明川认真的看着徐成玉,问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徐成玉一愣,“陛下······”·“别叫我陛下,”明川道:“我不想做陛下了。”
明川目光很平静,不是心血来潮,他看着徐成玉,道:“今年我二十岁,便在皇宫里待了二十年,你尚且还能为了自己的抱负选择不同的路,但从没有人问朕想不想当皇子,想不想做皇帝。”
徐成玉艰难道:“陛下一定要走吗”·明川道:“我没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徐成玉知道明川说的是事实,他想说些什么来挽留明川,可思来想去,他无论如何找不到明川不离开的理由。
无奈之下,徐成玉道:“陛下这么放心国师吗刚刚发生过宫变,您都不去见国师一面吗”·明川一愣,徐成玉趁热打铁道:“不如陛下先去我那里,我进宫看看情况,等我回来,我们再说这件事。”
明川沉吟片刻,答应了··徐成玉将明川送到自己住的地方,交代小厮好生照看·临走之时,明川道:“徐成玉,我猜你应该能明白我的感受。”
徐成玉看着明川,明川道:“不要告诉国师·”·徐成玉点了点头,心下叹息··月上中天的时候徐成玉从宫里回来了,明川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夜风吹动他的衣衫,好像真的就要这么乘风归去了一样。
·徐成玉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明川看向他,徐成玉道:“我见到国师了,国师背上有一道刀伤,但是不致命,将养些时日就好了·”·明川放下心,问道:“你父亲呢”·“我爹也没事。”
徐成玉道:“国师高瞻远瞩,早就命人将他们都保护了起来·”·明川点点头··徐成玉给自己倒了杯茶,跟明川说他缺席的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
当日他们从密道离开之后不久,魏集就闯进了寝殿,找了一圈没发现人,便一把火烧了紫宸殿·成公公殉主,剩下的那些宫女太监,死的死,逃的逃··明川闭了闭眼,呼吸的声音微微颤抖。
徐成玉接着道,魏集发现找不到明川之后,便找了个同明川身形相似的人,蒙着头用他去换魏南卿·交换过程中国师发现了这个明川是假的,两方人打了起来,禁军与阿玄骑开始厮杀,皇宫成了战场。
“静荣长公主是被误伤的·”徐成玉道:“她替魏集挡了一刀·”·“你知道了”明川问道··徐成玉点头,“长公主死在魏集怀里,许多人都看见了。”
明川阖着眼,眼睫颤动,“魏集呢”·“魏集疯魔了·”徐成玉叹了一声,“如果不是魏小公子还活着,魏集当即就要跟长公主一块去了。”
“国师没杀魏集”·“国师说魏集已有死志,即便是他活着,也不足为虑了·”徐成玉道:“约摸国师还记着他的军事天赋吧。”
明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一时间院子里静了下来··“国师还问起了你·”徐成玉道:“国师很担心你·”·明川敛眉,“你怎么说的”·“我说我同陛下走散了。”
徐成玉道··明川点点头,从袖子中拿出几封书信,递给徐成玉··徐成玉拆开看了,第一封是一封赐婚诏书,将静荣长公主赐给魏集为妻,百年之后同- xue -而眠。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与魏集名不正言不顺,”明川道:“可是她已经死了,不管她是对是错,作为她的弟弟,我想全了她的愿望·”·第二封信几乎等同于一封遗诏,里面说封魏南卿为太子,国师辅政,太子成年之后,若得用则继承大统,若不得用则国师取而代之。
“并不是真的想叫他当皇帝,”明川道:“只是想留魏南卿一条命·”·徐成玉点头,第三封信是一封空白信,只在底下落了明川的款··“这一封信是留给你的,”明川道:“里面我什么都没写,你想要什么,就自己写上。”
“微臣当不起·”·“留着吧·”明川道:“也未必真的能起作用,你也知道我的诏书,本就没多大用处·”·徐成玉没说什么,他看着书信,道:“陛下真的决定要走了”·明川点头。
徐成玉抿了抿嘴,道:“那我给公子收拾行李,明天早上送公子离开·”·“好·”明川道:“有劳你了·”·宫中,刚刚结束一场宫变,容商站在殿前,觉得一股子血腥味挥之不去。
一些禁军抬着水冲洗地面,一遍又一遍,直到地上光亮如新··容火回来禀报,“还没有陛下的踪迹·”·容商沉默片刻,道:“你觉得陛下会去哪”·容火道:“属下愚钝。”
容商眸光一闪,“不对”·容火一惊,道:“大人想到了什么”·“徐成玉·”容商转身就走,衣袂纷飞,“去徐成玉那里”·徐成玉家的门在夜色中被敲响,守门的小子睡眼朦胧,一打开门就看见举着火把的禁军,吓的睡意飞了个一干二净。
容商带着人闯进徐成玉家里,徐成玉慌忙出来,问道:“国师大人怎么来了”··容商冷声道:“陛下呢”·徐成玉一愣,道:“你怎么····”·“我问你陛下在哪”容商没有耐心,直接下令人搜。
徐成玉眼见瞒不过了,便道:“你跟我过来吧·”·容商眸光微闪,跟着徐成玉走到一间屋前,道:“陛下就在里面·”·容商推开门,屋里没有灯烛,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一片光辉。
床上,原本应该躺着人的地方干干净净,床褥铺的整齐,似乎从来没有人睡过··徐成玉睁大了眼睛··云气收尽,银河流泻无声,月色皎洁,比玉盘晶莹。
明川的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他孤身一人抄着手走在夜色中,闲适的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明川那一年冬天到过的棚子·这些棚子是冬天用来应急的,夏天这里的人就没有多少了,零星的几个也都是乞丐之类的人物。
看见明川,也没有几个人对他有兴趣,冷淡的几乎麻木·明川心想,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那个乞丐一样··明川轻车熟路的抱来一些稻草铺起来,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铺好。
他倚在稻草堆上,心想,第一天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会不会有点丢人呢·他想了一会儿,又笑了一会儿,枕着夜色慢慢睡去··次日清晨,明川被人叫醒。
那人拿着一根稻草撩拨他的鼻子眼睛,痒的不得了··明川睁开眼看他,那人笑的很开心,道:“又见面啦”·明川猛地坐起来,“乞丐”·蹲在他面前的这人可不就是两年前他曾遇见的那个乞丐,只是·······明川上下打量他,只见他穿着一身绸缎衣衫,头发束的一丝不苟,分明是个年轻公子的模样。
“我现在有名字了·”乞丐拉起明川的手,在他手上写字··明川看着,轻声念出来,“齐垓·”·他乐了,“齐垓,乞丐,不是一样吗”·“当然不一样。”
齐垓撩了撩衣服,坐在明川旁边的稻草上,“我现在可不是乞丐了·”·明川睁着一双眼睛,摆出听故事的姿态··齐垓道:“那年你走之后,我就离开了京城,打算去江南一带。
路上遇见了一位富商,我救了他,刚好他家里也没有子嗣,便收了我做义子,教我读书写字,算账行商·”齐垓面色得意,“如今,我在江南一带可是富甲一方。”
·“好厉害”明川捧场,心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遇见这样的好事··齐垓说完了自己的事,又问明川,“你呢,又偷跑出来的”·明川笑意微敛,他道:“不算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算吧’是个什么玩意儿·”齐垓拍了拍明川,问道:“你想去哪”·“还没想好呢。”
“那你不如跟我一块,咱们去江南吧·”齐垓道:“我本来是来京城买了货物准备运回江南的,偏偏近来京城不太平,耽搁了两天·”说着,齐垓乐了,“就这我都能遇见你,咱俩真是有缘分。”
明川心想也是,他道:“你要是不嫌我累赘,我就跟你一块去江南·”·“我不嫌你”齐垓把明川拉起来,道:“走吧。”
明川起身,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仿佛能从红墙绿瓦之间看见熟悉的身影··我要走了,明川想,明儿要试试不一样的人生··第43章 潮打空城寂寞回·不知道齐垓用了什么法子,他不仅给明川弄来了出城文书,还弄来了身份文牒。
齐垓拿着文牒问明川叫什么,说来好笑,齐垓到现在都不知道明川的名字,他们可真是最萍水相逢的人··明川沉吟片刻,写下三个字,明懿祯·懿祯是容商早些时候就定下来的给明川的字。
懿为美好之意,祯为吉祥之意,都是好意味的字··齐垓看了几眼,道:“这两个字不好,太复杂了,单单是写下来,就很费工夫·”·明川想了想,觉得也是。
懿祯二字用在一国之君身上,自然是合适的,可若是平常百姓明川,便显得有些沉重了··齐垓接过笔,随手写下“一正”二字··“统共只有六笔,不是比那个简单多了”·明川笑了,道:“一正,这也忒难听了。”
“那你说,到底叫什么”·明川索- xing -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道:“不必庸人自扰了,就用我自己的名字好了·”·齐垓看了看,点点头,“好。”
最后,身份文牒上的名字是齐明川··明川看了齐垓一眼,齐垓看着他笑,他一笑,明川就觉得不自在了,便不再提··出京城,先走陆路,过滁阳、浦口,后来换水路,从长江抵达金陵。
明川只做过画船之类的小船,这还是他头一回坐这般大的船·船足有三层楼高,上上下下的人搬运着货物,船停泊在岸口,身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烟波浩渺··齐垓带着明川登船,虽是初次登这样的大船,明川却没有一点晕船的迹象。
明川第一次瞧见这样水天一色的景色,两岸的山随着低平的原野逐渐消失,一望无际的江水尽情奔流,河堤种满了柳树,像是一条绿色的丝带,圈着流淌的江水··等到船进入长江,霎时间眼前一片开阔,宽阔的江面上还有好些大船,扬起的帆被风吹满,千百彩船行驶在长江中,缓缓驶向天际。
置身其间,明川的心境都开阔不少··到了夜里,明川睡在床上,都觉得长江的波涛声如同万壑松声,就在床下作响·推开窗户,波涛汹涌的江水扑面而来,身上都沾着江水的潮- shi -。
·明川白日无事,总是在船舷上看风景,齐垓笑他总也看不腻似的·明川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江·”·齐垓站在他身侧,“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时也跟你一样,觉得怎么也看不及。
后来在江上漂了两个月,睁开眼都是一样的江水,我就觉得司空见惯了·”·明川看了齐垓一眼,齐垓道:“人都是追求新鲜的,不能长久的看同一片景色,也不能长久的对着一个人。”
明川很不赞同,他想,如果用这样的话解释我为什么离开京城,岂不是显得我很不道德·那必然不可以··半个月后,明川抵达金陵·他们到金陵那天,金陵下着小雨,雾蒙蒙的,将渡口边的窈窕柳树蒙上了一层薄雾,显得旖旎又多情。
明川在江上漂了许久,一下地倒真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对于土地的眷恋之感··齐垓将明川带回了自己家,一道去拜见了齐垓的义父,老人家很和善,交代齐垓好生招呼客人。
到了明川的房间,齐垓还惦记着明川身子不好的事,问道:“要不要给你找个大夫”·明川摇头,“我又没什么事,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的。”
齐垓嘟囔了两句,不大认同明川的看法·他始终记得当年明川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心里觉得不管怎么样,明川能捡回一条命,总有自己的一半功劳··略微歇息了两天,齐垓带着明川游览金陵,秦淮河,夫子庙,凤凰台。
明川喜欢这些盛景古迹,更喜欢金陵的人烟,小摊上买客卖客的讨价还价他都听的兴致勃勃··齐垓问他听不听得懂,明川摇头,齐垓就嘲笑他,说我看你听得那么专心致志,还以为你都听懂了呢。
有时候,齐垓会带着明川去茶楼听说书·桌上摆着齐垓让人买回来的小吃,鸭油酥烧饼,什锦菜包,五色小糕做的比宫里的还精致··说书人说一句,齐垓也给明川说一句。
讲的都是月前京城里的变故,魏集犯上作乱,国师仁慈,留他一命,将他发往边疆,永世不得再回京城·又说陛下身子不好,将静荣长公主的儿子魏南卿改名为明南卿,立为太子。
张心远在此次宫变之中立下大功,晋升太子少傅·而昔日名满天下的徐成玉自请出京,前往边疆整顿军事··明川沉默良久,道:“你不要骗我,要是说书的都像你这么干巴巴的,还要不要饭碗了。”
齐垓一边剥松子一边道:“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为什么偏要长篇大论,这老头就是骗钱来的·”·明川很生气,“你根本不懂故事起承转合的乐趣。”
“哦呦·”齐垓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明川道:“你说·”·齐垓指了指桌上的瓜果点心,又指了指说书的老头,“这些都是我掏钱。”
明川想了想,道:“你说的有道理·”·两个人吃吃喝喝,齐垓的管家找过来,请他去商议事情·齐垓看了看明川,同管家说了什么·明川道:“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办吧,我自己一个人坐会儿。”
估计管家那边的事是真的要紧,齐垓又跟明川说了两句话,就匆匆的去了··明川端起茶杯喝茶,不知道说书人说了什么,周围的人都大声喝彩,明川听不懂,参与不了他们的热闹。
这里不是京城,说的不是明川能听懂的话,饮食也不是明川平常的口味,除了新奇,明川不可避免的有些无所适从··可是没关系,明川心想,这是应该付出的东西,他以后还要去很多别的地方,必然可以适应这种无所适从。
明川在金陵停留了大半个月,走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一开始齐垓还会陪着他,后来齐垓就挪不出时间了·明川看得出来,齐垓尽力抽时间陪他,也正因如此,明川不知道怎么跟齐垓说,说他想离开的事。
傍晚,明川坐在廊下乘凉,齐垓拎着一个食盒走过来,搬了个小桌子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一碟酒酿清蒸鸭,一碟什锦豆腐皮包子,一碟煮干丝,一碟清蒸鲥鱼,又拿出来两个杯子,一瓶金华酒。
“怎么,没吃晚饭”明川问道··“是啊·”齐垓拿起筷子便吃了,“方才去见那些掌柜们,你是不知道,一个个的哟,三十六计齐上阵,比无赖还无赖。”
明川给自己倒了杯酒,道:“他们欺负你”·“哪能呢”齐垓面有得色,“小爷可是成年混迹市井的人,无赖的祖宗,他们跟我比无赖,还嫩了点。”
明川便笑了,笑过之后又道:“怎么你们都这么忙,只有我一个无所事事·”·“我们”齐垓抬头看明川,“除了我还有谁”·明川自觉失言,道:“没有谁了。”
齐垓看着他笑,也没说话··明川想跟他提离开的事,不知道怎么说 ,欲言又止··齐垓给他夹了一块鸭肉,道:“尝尝·”·明川夹起来吃了。
“你要走了”齐垓虽然在问他,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明川抬头看了一眼齐垓,道:“你那么忙,还要分神来陪我,我挺过意不去的。
再说了,我也不想让人时时的陪着我·”·“我明白·”齐垓道:“前儿听个酸秀才吟诗,说吾心安处是吾乡,你的心不在这里,早晚都是要走的。”
“我不回去·”明川道:“我是要去别的地方看看·”·“你一个人去”齐垓道:“我看你照顾不了自己。”
“我可以的·”明川道:“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不可能走到哪里身边都有人陪着我·”·齐垓沉默片刻,道:“那现在是在告别”·明川想了想,道:“有酒有菜,说是告别也是很合适的。”
·齐垓就笑了,明川不明白他笑什么··齐垓道:“你知道吗,咱俩在京城能遇见,根本不是缘分·我每回去京城,都会去那个棚子看一看。
我还买通了那里的乞丐,告诉他们如果有一个长得比女孩还好看的人出现,一定要来告诉我·我真的很想再见你一面·”·明川问道:“为什么”·齐垓笑道:“因为你欠着我的钱啊”·明川一愣,道:“可我现在没有钱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出来··齐垓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想可能是因为咱俩上一次分别的太突然了,连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所以我总想着,如果我能在见到你,我一定要跟你好好告个别。”
说罢,他举起酒杯,“山高水长,一路珍重·”·明川也举起酒杯,“珍重·”·夜色朦胧,微微有些凉意·齐垓和明川说笑,笑意里没有一点勉强,是得偿所愿的疏朗。
有的人相遇是为了相守,有的人相遇是为了告别··第44章 春风十里扬州路·明川离开金陵之后,去了扬州·扬州是言恪的故乡,言恪曾经跟明川说起过扬州的风土人情。
这里是四方交汇的所在,天南海北的人齐聚于此,一个客栈的伙计甚至会说十几种方言··明川踏进一家客栈,客栈名字叫四方客栈,言恪说这是扬州最大的客栈··他刚进来,就有伙计上前来,用官话问了句:“客官要什么”·明川背着小包袱,“我要一间客房。”
“客官楼上请·”伙计引着明川上楼,说话间已经变成了京城口音·明川觉得有趣,又同他说了两句话,末了叫他送一桶热水上来··洗了个热水澡解去多日奔波疲乏,明川换了衣服,下楼去吃饭。
楼下大堂很宽敞,摆了十几桌桌椅板凳,灯烛点的足,十分亮堂··伙计问明川要吃点什么,明川道:“来几样招牌菜,最好有一份汤·”·伙计应下去了,不多时端上来几盘菜,一边放在桌上,一边给明川介绍,譬如长江三鲜,八宝葫芦,文思豆腐,琵琶对虾。
只是听他说,明川就觉得十分有食欲·伙计还说,明川若是留的久一点,还能试试扬州十分有名的烧尾宴··说话间,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每个人都一身短打,身上带着兵器,带着满身的风尘仆仆。
明川看着他们,目露惊奇··“咱们四方客栈接四方来客,不拘是平民百姓,来往商旅,还是这些江湖人,都是每日惯常能见到的·”伙计见他模样,便同他解释。
“江湖人”明川问道··“可不是·”伙计道:“天下神兵,皆出玉琼,江湖上最有名望的玉琼山庄就在扬州。
前不久,玉琼山庄失踪多年的少庄主回来了,开玉琼山庄,广邀天下来客,若是客官早来些时日,也可以去凑个热闹·”·“那还真是不凑巧·”·伙计去了,明川看着那些江湖人,眼中透着些新奇。
这是明川第一次知道江湖,知道京城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时下已经深秋,天很早就黑下来了,风吹过来,凉透衣襟··明川在四方客栈住了好些时日,将扬州城逛了个遍。
他来的不是时候,没瞧见名满天下的琼花,反倒是银杏,深秋里,满目金黄,树叶层层叠叠的萦绕,空灵又厚重··明川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另一处的银杏,那时候他说要画下那一树银杏,后来几经波折也没再提起。
说来也奇怪,明明不是十分难的一件事情,却总也不得行··既然此时此地想起了,明川也来了兴致,捡了个天好的日子,在一棵很老很高的银杏树下面作画··他铺开纸,引得一群人来看,有一些才子相互交谈,谈论画技。
明川听着他们的言语,心说扬州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风水养人,不亏说是天下才子出江南··一幅画画完,明川左看右看总觉得缺点什么,他身后一个儒生道:“只有景没有人显得单薄,须知草木无情,须得加上人物,方显得情真景真。”
明川觉得有道理,手下寥寥几笔,在树下添了一个白衣人,虽只显出背影,却足以表现出画中人的风骨··人是画上了,明川却觉得有些不好·身后那儒生也是同样的想法,道:“公子画人的技艺远比画景高超,旁人一眼便被这画中人吸引,倒显得景是陪衬了。”
许是明川画人画习惯了,无论如何都是人比景着眼·他转眼一想,这怎么能怪我,他人便是如此,站在那里旁人都是陪衬,可不是我将他画成这样的··不管如何想,明川眼里都多了一些怅然,他回头对说话的儒生行了一礼,道:“承蒙指教。”
儒生乍一瞧见明川好看的过分的脸,面色红了一瞬,道:“不敢,不敢·”·明川笑了笑,更是灿若烟霞,不止儒生,旁人看痴了的也不少·明川自顾自的收了画,带着东西离去了。
明川在扬州过了自己的二十岁生辰··当天,他向客栈要了一碗长寿面,得知是他的生辰,掌柜的赠送了明川一壶扬州特有的雪醅酒··曾有词说,扬州忆,此意少人知。
水重水轻全未觉,愁深愁浅定多时·雪醅触相思··上等的雪醅酒味中带些苦,苦味不重却久久萦绕·明川尝过之后才明白,为什么人说雪醅触相思。
吃完了面,明川走出了客栈,夜风凉,他拢了拢自己的衣裳·扬州没有宵禁,夜间繁华不输白日·明川沿着河道,柳叶子都已经变黄·他在一棵柳树下看一片叶子从枝头飘飘悠悠的落下来。
河道里都是随水流淌的河灯,点点烛火如同天上的银河,点缀着河面·有卖河灯的小贩,明川将他所有的河灯都买了下来,拎着纸笔走到河边,在河灯上写字·初时还写些但愿人长久之类的诗句,写到最后每一盏河灯上都只写了一个名字。
·明川看着一盏盏离去的河灯,在无一人是故人的异乡,很轻易的就承认了他想念容商·容商之于明川,代表着很多东西,愉快的不愉快的,难过的和难以忘怀的。
而眼下,拨开那些种种,他就只是很想他··忽然河对岸传来一阵声乐,原来是有人在举行冠礼,四周架起来好些红绸,灯烛围绕着,像是一场盛大的典礼·水边的冠礼,是扬州人家独有的特色。
明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的发麻的双腿,准备去看个热闹··他走到对面,那边已经围了好些人·明川仗着自己好看的优势挤到了最前面,仔细一看,举行冠礼的那个竟然就是前些日子跟自己讨论画技的那个儒生。
儒生很快发现了明川,似明川这样出色的容貌,到哪里都不是泯然众人的··儒生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走到明川跟前,他拱了拱手,道:“公子若不嫌,不如坐下来一同观礼吧。”
许是怕他拒绝,儒生一再邀请··明川笑道:“今日也是我行冠礼的日子,如此有缘,我怎好拒绝呢·”·儒生有些惊讶,道:“既如此,不如公子与我一道加冠”·明川没想到还能这样,周围的人也道:“既然如此有缘,那就一道吧”·主家不嫌弃,明川也乐得如此。
他想一想,还觉得有趣,自己的冠礼居然是蹭了别人的,更别提这人与自己还是萍水相逢··萍水相逢这个词很有意思,明川游历四方,所遇见的莫不是萍水相逢的人,他在京城二十年,竟还没有这两个月认识的人多。
明川是觉得离别很轻易的人,与一个人相遇相识告别,是他短短两月间最熟练的事··兴许是因为他已经经历过最难的离别,所以余下的,都变得轻而易举··扬州好风光,京城却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秋雨。
紫宸殿被烧毁之后又重建,后边秋千那里的两株老榕树却没有挺过来,入秋之后迅速的枯败下去·容商叫人移了那两棵树,种上了好些竹子,雨声打在竹叶上,平添寂寥。
容商一人坐在廊下,身边小桌子上放了一把银壶,一个石榴杯·他一个人自斟自酌,听潇潇雨落··明川喜欢坐在廊下,有时候晒太阳,有时候听雨落·他从来不知道明川这么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直到他自己也坐在这里。
总归不是什么开心的事,容商想,他在这里坐着的时候,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眼前,像是人死之前回味这一生··明川怎么会喜欢这样坐着呢容商始终想不明白。
他低下头,明川的冠服就放在他腿上·今日是明川的加冠礼,这冠服是在他冠礼上要穿的衣服·皇帝的冠服复杂又厚重,明川曾说,还好他的生辰是在秋天,若是夏天,闷热不已,若在冬天,非得将手脚都冻僵了。
眼下可好,干脆就不要这一身冠服了··容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壶旁边放着几页纸·那是明川留下来的,一封给静荣,一封给魏南卿,一封给徐成玉,但其实这些都是给容商的。
明川想全了静荣的心愿,全了徐成玉的心愿,也把自己的心愿摊在容商面前··秋风更凉了,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小孩子,是魏南卿,现在该叫他明南卿了··“你来做什么”容商问道。
明南卿一朝丧母,越发的沉默寡言,容商只将他养在宫里,并不怎么管他,对他的态度很冷淡··“我想见舅舅·”明南卿还不知道明川已经离宫的事。
明南卿抬眼看容商,话没说出口,眼圈先红了,“我想舅舅了·”·容商瞥了他一眼,道:“你可知道,你舅舅母亲没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年纪。
他可没有什么姨母外祖母陪着,一个人在宫里过活,比你的处境难得多·”·明南卿低下头,小声抽泣··容商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赶他走,看在他也想明川的份上。
第45章 正是江南好风景·明川离开扬州之后去了很多地方,苏州,杭州,后来改道去了滇南,在滇南一个寨子里度过了他离宫之后的第一个新年·之后去了蜀地,因为水土不服病了月余。
阳春三月的时候,明川又到了扬州··这一回,他身边跟了一个叫阿锦的姑娘··阿锦是蜀地的人,穿着枣红色的蜀地特有的衣服,头上戴了好些银簪子,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她有一双很灵动的眸子。
·“你等等我”阿锦叫道··她一叫,明川就跑的更快了,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我真的不喜欢你”·“没关系”阿锦很轻易的就追上了明川,“我喜欢你,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就要嫁给你”·明川无奈的看着她,道:“我家中已有妻室了。”
“你们汉人不是可以娶好几个妻子的吗我不嫌弃你家里那个”·“不行,”明川边走边道:“我家里那个善妒,容不下旁人。”
阿锦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你们汉人不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我救了你,你就应该以身相许啊·”·明川在蜀地生病的时候,是阿锦和她的家人在照顾明川。
“也不行·”明川道:“我家中的妻室对我也有救命之恩的,我已经许给他了呀·我们汉人讲究先来后到的,要不然你等我几辈子试试”·“我不管”阿锦道:“我就要嫁给你”·明川无奈,刚好他们走到了一座酒楼前,明川就问:“你饿不饿”·阿锦点头,明川道:“那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明川拉着阿锦进了酒楼,让伙计上些酒菜,自己和阿锦上了楼上雅间··雅间布置的典雅清幽,阿锦却是个停不下来的,她左翻翻右看看,跑去窗边推开了窗户,一看见窗外的景色,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明川看去,之间窗外有一棵长得十分茂盛的琼花树,朵朵雪白的琼花开了满树,挤挤挨挨的簇拥在一起,那雪白似晶莹剔透的冰玉,却又比最细密的白稠柔软,清秀淡雅到了极点。
一阵风吹过,琼花飘离枝头,轻盈的如同一位袜不染尘的仙子,顷刻之间,一场琼花雪落了行人满身满头··阿锦兴奋的几乎要跳起来,明川也看住了·琼花树下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琼花飘落下来,染了他满身的琼花香,一两朵花瓣落在他掌中,他抬起头,正与阿锦对上了眼,一双眸子,只比漫天琼花还要让人沉醉。
“他可真好看·”阿锦捧着脸道:“我要嫁给他”·明川这才反应过来,往楼下看去,看清楼下人的容貌,也不由得愣住了。
那年轻公子看见明川后瞪大了眼,很快进了酒楼·阿锦见他走了,别提多不高兴了,一个劲的推明川,“你看见没有,他长得也太好看了,我想嫁给他”·“你刚才还说我最好看呢。”
明川收拾满心思绪··“他的好看是适合做相公的好看·”阿锦道:“你身子太弱了,阿娘说,找夫君不能只看脸·”·明川没理她,没一会儿,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明川打开门,门口站着方才的那位白衣男子,他看见明川,眼中颇多感慨,“竟真是公子,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明川也笑了,“扬州三月,故人相逢,真是缘分。
进来坐吧·”·阿锦一见他,眼睛都亮了,道:“你是来提亲的吗”·那人一愣·明川扯了一把阿锦,道:“女孩子要矜持一些。”
“哦哦·”阿锦连忙端端正正的坐下来,只是一双眸子仍亮晶晶的看着他··明川给她介绍,“这是我的故友,名叫徐成玉·”·他看向徐成玉,道:“这是我在蜀地认识的姑娘,名叫阿锦。”
徐成玉忙拱手见礼,“阿锦姑娘·”·阿锦学着他的样子,像模像样的回了一个礼··明川看了便笑,他对阿锦道:“我有些事同他说,你去楼下看看饭菜做好了没有。”
“好”阿锦听话的下去了··明川给徐成玉倒了杯茶,徐成玉仔细打量明川,道:“公子变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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