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 by 半缘修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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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上 by 半缘修道(4)
·“我变了吗”明川笑道:“我没有觉得·”·徐成玉很确定的点头,当初他走的时候,满身寂寥·如今再看,却觉得他周身的气质疏朗豁达。
“公子心境开阔了不少,”徐成玉道:“也爱笑了·”·明川听了他的话,乐出声来·过了一会儿,他问徐成玉,“你呢,近来可好,怎么会出现在扬州”·徐成玉道:“当初公子走之后,我也离开了京城。
魏集作乱,边疆乱作一团,我受命去往边疆,既是押送魏集,也是整顿边疆军事·”·“我听闻年前,边疆打了两仗”·“是,那段时间,边疆确实有些乱动,不过没出什么大乱子,打了两场仗,也都赢了。”
徐成玉道:“我此次来扬州,也是为了边军·”·“说来听听·”·“公子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天下神兵,皆出玉琼。”
“依稀是听说过·”明川很快明白过来,“你来扬州,是为了玉琼山庄的兵器”·“是·”徐成玉道:“国师想替换边军的兵器,提升边军的战斗力。”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明川笑道:“难怪要你走一趟了·”·徐成玉面有忧色,“只是,哪怕是我,也觉得这件事十分棘手。”
“怎么说”·徐成玉道:“我来之前,就打听过玉琼山庄·传闻说,玉琼山庄早些年曾被人出卖,险些灭门,当时的少庄主消失了许多年,去年才重新出现。
他一出现,就以雷霆手段夺回了玉琼山庄·他做庄主的这大半年,玉琼山庄蒸蒸日上,名声更胜往昔·他们这些江湖门派都很忌讳与官家来往,我前几日去拜会,连人的面都没见着。”
“架子这么大”明川好奇了,道:“下回你再去的时候带上我呗,我跟着去看看·”·徐成玉无奈,没想到明川出去一趟,玩心也大增。
但是转念一想,带上明川也没有什么坏处,只当是陪他玩一回··忽然徐成玉想到了什么,问道:“公子有没有回去的打算”·明川一愣,长久的沉默了下来。
半年前明川离开的时候那样坚决,如今却只是沉默·徐成玉心想,他大约不是没动过回去的念头··又过了几日,徐成玉来找明川,说要再去玉琼山庄·阿锦本来也想跟着去,被明川三言两语糊弄住了。
·玉琼山庄之所以被称为玉琼山庄,是因为山庄方圆百里都是琼花树,置身其中,如入花海·琼花开满枝头,如一簇簇雪球,繁花似锦,美不胜收·风将琼花吹落,花瓣几乎覆盖了满地,他年化为春泥,春泥都是琼花香。
“这些琼花树大多生长了百年之久,”徐成玉道:“整个扬州,属这里的琼花开的最好·”·明川负手行走于花树之间,道:“单凭这千树琼花,我就不虚此行了。”
行至山庄门口,有人过来迎接,将他们带进山庄·明川这才发现,不止山庄外头,山庄里面也处处可见琼花树,一簇簇的,看着便令人欣喜··那人将他们带到花厅,上了茶点,请他们稍后。
“这礼节不是挺齐全”明川端起茶,是上好的明前茶··“好歹是江湖第一的山庄,怎么会在这些事上不周到·”徐成玉道:“礼节虽到了,见不到人不还是虚的。”
·“真是没想到·”明川笑道:“玉琼山庄名满江湖,咱们徐公子不也是名满天下,何至于半点法子也没有·”·“实不相瞒,”徐成玉靠近明川,“这些江湖中人都是会武功的,我怕他们打我。”
明川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一笑,容色越发动人,比外头的琼花还要风姿绰约··屏风后的人长久的看着他的笑颜,眸光深深··他身边站着一个人,这人叫白安,是方才引着明川他们来到花厅的人。
白安觑着他的神色,叫道:“庄主”·被称为庄主的这人回过神,白安问道:“庄主可要出去见他们”·庄主罕见的沉默了。
白安面带不解,在他眼里,庄主做事坚决果断,从没有这样犹豫的时候··“你去同他们说,只叫一个人见我·”·“是·”·白安绕出屏风,对着两人拱了拱手,道:“庄主说,只叫一个人见他。”
徐成玉和明川对视一眼,明川道:“你去见他吧,我在这里略坐一坐·”·徐成玉点头,起身跟着白安去了·过了一会儿,白安又回来,对着明川道:“我家庄主说了,公子可以自由在山庄里看看,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就是。”
“多谢·”明川道了谢·虽说人家主人叫他随便走动,明川却不敢真的随便走动,他只走到了花厅外边,在一株琼花树下面站了站··这株琼花又高又大,枝繁叶茂,估计活了百年还要久。
巨大的树冠之间嵌满了雪白的簇簇琼花,遮住了一处屋檐·屋舍与这株琼花树相得益彰,若不是在人家家里,明川都想画上一画了··明川绕着树走了一圈,抬眼一看,那边廊下站了一个人,身影被花枝挡住了大半。
明川偏了偏头,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但是明川感受的到,他在看自己··随着明川的走动,那人的身影从花枝中显现出来。
明川对上了他的眼,他轻轻的对明川笑了笑·风吹过来,琼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轻盈的飞舞··第46章 从别后,忆相逢·“陛下·”那个人看着明川,眸中温柔缱绻。
明川愣愣的,他轻声呢喃了什么,声音散在风里,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但是那个人听见了,他对明川笑了笑,“是我·”·“言恪·”明川终于清晰的叫出他的名字。
言恪走到明川身边,拿下他发间的花瓣,重复道:“是我·”·明川的眼睛忽的红了,“你没有死啊·”·言恪沉默片刻,道:“抱歉,言恪骗了陛下。”
明川只是看着言恪,言恪心里泛上细密的疼痛,“陛下,莫哭·”·“我没有哭·”明川红着眼睛笑,“我开心着呢。”
言恪看着明川,忽然伸手蒙上了他的眼,将他拥入怀中·明川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言恪在自己耳边的声音,他说,“陛下,对不起·”·琼花树下,言恪给明川倒上一盏清茶,讲了他的故事。
他原本是玉琼山庄的少庄主,父亲是上一任的庄主·他父亲有一个徒弟,狼子野心,为了得到玉琼山庄引仇家进山庄大肆屠杀·言恪的父母都死在那场屠杀中。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言恪只有十几岁·他叔叔带着他一路北上,将他藏在了皇宫中·言恪在宫里待了好几年,直到去年夏天,他叔叔找到他,说是时候回去报仇了。
“后来国师要杀你,你将计就计假死离开了京城·”明川看着言恪··言恪点头,“没错·”·“你离开之后,宫里发生了很多事。”
明川敛眉,轻轻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言恪看着他,道:“我有耳闻,魏集逼宫,静荣长公主死了·但我没想到陛下离开了京城·”·明川笑了笑,道:“我现在不是陛下了。”
言恪皱了皱眉,没再提这些事情,他道:“公子现在住在哪”·“我现在住在四方客栈·”明川笑道:“本来打算看完了琼花就走的。”
言恪道:“要看琼花,哪里还有比玉琼山庄更好的去处公子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川看着言恪,觉得他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
在宫里的时候他是太监,总要让自己越不显眼越好·可是做了庄主之后的言恪,不必再藏拙了,该有的锋芒也都有,一贯的沉静中却又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如与从容。
他通身的气度便是与徐成玉比也不差什么··说起徐成玉,明川猛然想起来,“徐成玉他···”·“这件事我已有打算,”言恪道:“必不会叫公子与徐公子失望。”
明川笑笑,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愿不该插手的·”·过后徐成玉与言恪见面,徐成玉同样十分惊讶,笑说,“昔年在宫中便觉得庄主不似常人,如今可见一斑。”
言恪道:“徐公子谬赞了·”·徐成玉笑笑,之后便不再提起这件事,看他的态度,并不觉得这旧识能为他带来什么好处·明川总觉得,对于言恪身份的转变,徐成玉适应的要比自己好。
明川便在玉琼山庄住了下来,言恪将阿锦也接了过来·阿锦瞧见千树琼花的盛景,开心的都疯了,每日觑着徐成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就跟着他跑东跑西,找都找不见。
·春光明媚,过了晌午,明川总是困·他有睡中觉的习惯,在路途中也就罢了,只要安稳下来,他总要把晌午空出来,专门用来睡觉··在玉琼山庄这几天,他更是每日都歇中觉,只觉得身子骨都睡酥了。
一日午后,明川从睡梦中醒来,刚要起身拿水喝,就有人把茶杯递到了自己手里·明川看去,原来是言恪···言恪站在床边,身形修长·他约摸是刚见了客,穿戴的十分整齐。
身着云锦袍头戴白玉冠,宽袖长袍压了金丝银线,腰间系了一条玉叠方胜宝石绦环·明川这样看他,竟隐隐觉得有些压迫之感··言恪用玉钩将床帐拢起来,问道:“公子这几日住的还习惯”·“习惯。”
明川从床上坐起来,言恪像从前一般伺候明川洗漱·明川躲过他的手,道:“你如今是庄主了,不必再做这些事·”明川从言恪手中接过巾帕,挽了袖子洗漱。
言恪看着明川,忽然问道:“公子是不是怨我”·明川惊讶的看着言恪··“我听徐成玉说,我离开之后,公子和国师闹得很不愉快。”
言恪道:“公子吃了很多苦·”·明川笑了笑,道:“我没有怨你,你能活着我很高兴·只是······”·只是一看到言恪,明川就不可抑制的想起容商。
言恪的目光一直放在明川身上,他仿佛能看得懂明川心里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明川一直觉得,言恪甚至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不说这个了·”言恪换了话题,“我听徐成玉说,公子从京城出来之后,去了很多地方”·“是啊。”
明川笑道:“江南一带我走了个遍,还往滇南和川蜀走了一遭·”·气氛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明川道:“去年秋天我到过扬州,那时候刚好是玉琼山庄宴客结束,我要是早一点到扬州,说不准那时候我们就见面了。”
言恪听他讲天南海北的趣事逸闻,道:“我一直觉得公子需要人照顾,没想到你一个人也走了这么多地方·”·明川道:“我自己也没想到,直到现在,我一个在外的时候心里总是没底。”
“那公子有没有想过停下来,挑个地方定居呢”·明川挑了挑眉,“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要推荐你的玉琼山庄了”·言恪笑问:“这里不好吗”·“好是好。”
明川道:“可惜我不想停下来,大好河山我还没看完呢·”·言恪笑着点头,没有问他等河山看完了之后要怎么办··没过几天,徐成玉来辞行,与玉琼山庄的生意做的差不多了,他要回京复命。
明川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徐成玉欲言又止的脸,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徐成玉便不再犹豫了,问道:“公子打算留在玉琼山庄吗”·明川摇头,道:“为什么这么问”·徐成玉颇为感叹的样子,“人的一生很长,河山总有看尽的那一天,公子总不能一辈子漂泊在外。
言庄主对公子情深意重,公子没想过留下来吗”·言恪始终没有问出口的话,徐成玉却很轻易的问了出来·大约他不像言恪那样有诸多顾及,也有可能,是因为徐成玉没有言恪那样了解明川。
明川摇了摇头,道:“扬州虽好,我却未必能适应这里的一年四季·”他的目光看向天边,“即便我有一天厌倦了这样的游历生活,我也不会在这里停下来。”
“那公子想停在哪里”徐成玉试探的看向明川··明川端起茶杯,轻声道:“可能会回家吧·”·徐成玉眼中有些喜悦,却听明川又道:“你们一个一个的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我离开京城不过半年光景,名山大川还没看过十中之一,怎么会这么快厌倦呢”·徐成玉笑道:“既有思乡的心,还怕没有回乡的那一日吗”·明川挑了挑眉,“你还真是乐观。”
徐成玉端起茶杯,笑而不语··明川和言恪送徐成玉回京,临走的那一天,阿锦抓着徐成玉的袖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你可一定要回来娶我啊”·徐成玉哭笑不得,解下了身上的一块玉佩,道:“如果三个月后你没有新的想嫁的人,并且还记得我的话,我······”·徐成玉没有说完,他只是把玉佩给了阿锦。
阿锦眼泪汪汪的,“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这句话怪怪的,明川把阿锦拉回来,同徐成玉告别··徐成玉最后看了明川一眼,道:“其实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跟你说,自你离开之后,国师过的很不好。”
不知怎的,明川忽然就哽住了·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第47章 新愁长向东风乱·自徐成玉走后,明川就变得沉默了很多,时常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锦因为徐成玉走了也整日郁郁不乐,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借酒浇愁这一说,拎回来两坛酒,打算一醉方休··见明川也不大开心,阿锦好心的决定带上明川一块。
明川没有借酒浇愁的想法,有些人有些事,拿不起放不下,不敢想不能说,不是一杯酒就可以解的··阿锦不管,她就要有个人陪着自己,只是刚刚两杯酒下肚,阿锦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了。
明川本来还打算听听她的女儿情思,再一抬眼,她已然趴着睡了过去··明川轻轻叹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个人对月独酌··言恪找来的时候,阿锦趴在桌子上睡的正香。
明川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还拎着酒杯·酒液洒在衣服上,满是酒香··“公子,”言恪轻声道:“夜深了,回去歇息吧·”·明川睁开眼看了看言恪,好一会儿,问道:“你去过京城吗你知道他现在过的好吗”·他大约是醉了,所以提起他往日里绝对不会提起的人。
言恪从明川手中拿下酒杯,“公子如果想知道,我叫人去打听·”··明川低着头愣了一会儿,眼睛重新阖上了··“我只是觉得相濡以沫太难了。”
明川嘴里轻声呢喃,“也许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在一起·我自己就很难过,没办法让他开心·”·明川的眼角带着一抹飞红,像是心上一道疤。
“我很想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明川道:“我看过了那么多风景,遇见过那么多人,我还是很想他·我离开京城,不是因为怨他·哪怕我们这辈子不再见面,我都希望他过得好。”
言恪站在他身边,低着头看着无声哭泣的明川·夜风凉,吹的人衣襟寒透··次日,明川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宿醉的头痛恶心齐齐找上门,只教人觉得头重脚轻。
他刚一下地,几乎要栽倒过去··言恪推开门进来,手上拿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头放了一碗解酒汤和几样清粥小菜··“公子醒了”言恪把东西放在桌子上,过来扶明川起身。
明川揉着脑袋,问道:“我昨天晚上喝醉了,是你照顾的我”·“是啊·”言恪笑道:“公子酒量见长,两坛酒,你几乎都喝完了。”
明川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怎么就喝了这么多·”·明川起身洗漱,拿布巾擦了脸,坐在桌子边·他没提昨晚上的事,言恪也没有提。
一夕的失态算不了什么,明川不会因此决定回去,也不会因此决定放下··它只是挑明了一些东西··明川喝了醒酒汤,又拿起碗筷吃早饭,刚吃两口,忽然想起来什么,道:“我有一件事跟你说,本打算前两天就说的,只是看你忙,便一直搁到现在。”
明川看着言恪,道:“我想,我约莫该走了·”·言恪脸上并不见一丝惊讶之色,他道:“近来庄里有一些异心之人,待我处理完了他们,再送公子离开可好公子便在我这里再待两天。”
明川摇摇头,道:“既然你有要事,我更不好麻烦你了·”·“公子的事从来都不是麻烦·”·明川看着言恪,眼中有些愧疚。
言恪对他的情意连徐成玉都看得出来,明川与他相处这么久,不会无知无觉·可是,明川什么都给不了言恪··“言恪明白公子的心思,言恪不会做叫公子为难的事。”
言恪只是那样看着明川,“我从未对你说过喜欢二字,你也只当不知道就是,不必觉得有什么负担·我只希望你过得好·”·言恪到最后,都只是说我希望你过得好。
玉琼山庄事务繁多,明川不想让言恪为自己分心,索- xing -只留在那个小院里,也拘着阿锦不让她乱跑··阿锦待不住,明川便教她学诗·她一开始还不愿意,明川就告诉她,徐成玉是名满天下的才子,你若目不识丁,他怎么会喜欢你呢·阿锦一听,慌的不行,整日里捧着诗经,老老实实的待在明川身边听他讲诗。
明川从来都是被教的那个,在阿锦身上,难得过了一把教人的瘾··“这首诗是什么意思”阿锦拿着书,摇头晃脑的念,“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明川伸过头去看,道:“这首诗名叫宛丘,讲述的是一个人爱慕祭祀的圣女·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意思是说圣女祭祀时的舞姿优美,回旋在宛丘之上。
下一句,洵有情兮,而无望兮·意思是说我的情意深长,却把奢望埋藏···”·明川忽然愣住了,阿锦看向明川,问道:“你怎么不说了”·明川摇摇头,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有个人也给自己念了这首诗。
之后他便消失在了明川的生活中··那时候明川以为言恪死了,可对言恪来说,京城和皇宫不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吗··原来言恪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同他告了别,那个时候,他就做好了此生不再见的打算。
琼花花期还没有过,明川却觉得扬州这地方不能留了,太伤情··言恪一开始就知道这段感情的走向,一眼就望到了结局,那我呢,明川想,我与容商,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没过两日,言恪料理好了自己的事,来送明川离开·阿锦不打算再跟着明川了,她要回家去,等着徐成玉来娶她··渡口,晨起的风微微吹拂,岸边的柳枝儿窈窕。
阿锦站上船,冲着明川挥手··她身边有一个中年汉子,是言恪安排的送阿锦回家的人··明川还在嘱咐阿锦,阿锦嗯嗯啊啊的应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明川无奈,道:“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我知道啦”阿锦道··船只慢慢远去,渡口只剩下明川和言恪·明川背着小包袱,看向言恪,“我也走啦。”
言恪道:“一路小心·”·明川点了点头,他看了看言恪,道:“我自己就是个放不下的,也不知道怎么劝你放下·可是一生那么长,不能全都拿来怀念一个人。
我希望你开心点·”·言恪看着明川,目光温柔而平静,“我会的·”·明川也笑了,道:“那我走啦,言庄主留步吧”·言恪目送明川上船,刚踏上船的那一刻,变故横生。
水下突然冒出来三四个黑衣人,蒙着面拿着刀,标准的反派打扮··明川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言恪拽到了身边,躲过了一刀·他转头一看,身后也多了好几个黑衣人。
言恪干脆利落的解决掉近身的几个,将明川推离包围圈,“找个地方藏起来”·明川连忙躲得远了些,不给言恪找麻烦·看得出来言恪的功夫不错,但这并不能阻挡明川的惊慌。
徐成玉说的居然是真的他们真的会打人的明川心里的想法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江湖太可怕了·言恪和那些黑衣人并没有缠斗多久,白安就带着人赶到了。
明川悄悄摸摸的朝白安他们跑过去·却不想其中的一个黑衣人察觉到了己方的颓势,竟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明川,闪着寒光的利剑就横在明川脖子上···“都别动”黑衣人道。
明川僵硬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言恪摆了摆手,白安他们也都停下动作··“放开他”言恪沉声道··黑衣人挟持着明川,提自己的条件,“放我们走。”
“可以·”言恪道:“但是你要先放了他,如果他身上有一点伤,我会十倍奉还·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谁·”·黑衣人们慢慢朝明川那边聚拢,觑着个机会,一掌将明川推回来,随即迅速离开。
言恪接住明川,却发现明川有些不太对·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明显是中了毒的征兆·仔细一看,后背赫然是三根毒针··言恪抱起明川,对白安道:“追上去,留一个活口,其余的都杀了。”
“是·”·言恪和明川回到玉琼山庄,即刻就有人为明川诊治·那边白安费了点功夫才拿到解药·大夫瞧过之后摇摇头,道:“这位公子不会武功,没有一点底子。
他中毒的时间又有些久,哪怕服了解药,也有些余毒未清·”·“会有什么症状”言恪问道··大夫摇摇头,“不好说。”
言恪面色低沉,将旁人都挥退了,自己守在明川床边,满心自责··明川昏迷到了下午,外头春光明媚,一枝琼花枝旁逸斜出,几乎要伸进窗子里来·鸟雀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叫唤。
明川似是被这些鸟雀吵醒了,眉头皱起来,十分的不耐烦··“公子”言恪轻声道··明川倏地睁开眼,道:“外头的鸟雀吵死了。”
言恪舒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扶明川,道:“我让人把那些鸟儿都赶走·”·明川点点头,又道:“等明天白天再去吧,大晚上的,别兴师动众了。”
言恪端水的手一僵··第48章 芳林园里谁曾赏·明川的眼睛瞎了··言恪站在窗外,屋子里的明川坐在床上,眼上蒙着白绫·因为看不见,他几乎丧失了所有安全感,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明川的惶恐与不安。
“余毒上涌,行至眼窍,才造成他这副模样·”大夫道:“等到毒清干净了,他的眼睛自然也就好了·”·言恪问大夫:“毒要怎么清,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大夫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当世医家最负盛名的乃是高僧无世,兴许他会有办法。”
言恪默了默,忽然听见屋子里明川在叫人,言恪快步走进去,“怎么了”·“我渴了·”明川有些不好意思。
言恪看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给明川倒了水,喂到他嘴边··明川喝了,问道:“大夫有没有说我这是怎么回事”·“大夫说是因为余毒未清,”言恪道:“等余毒清干净了,公子的眼睛就可以看见了。”
“还好还好·”明川抚着胸口,“我还以为我要瞎一辈子呢·”·言恪看着明川,道:“公子,对不起·”·“你不要老是说对不起,这也不是你的错。
发生这种事,谁也没想到的·”明川认真道:“左不过是在扬州再待些日子,不是什么大事·”·言恪点了点头,想起明川看不见,他张口应了一声,道:“我会想办法让你的眼睛快点好的。”
明川点点头,笑容里有些勉强··又过了几日,言恪说山庄之后在清查,怕打扰了明川养病,将他挪到了扬州城中的一处宅子,找了人专门照顾他··“小心台阶。”
言恪扶着明川走进这处院子,小院子花木扶疏,收拾的干净雅致··“过了台阶就是正厅,”言恪道:“后面是卧房,东南角有一棵琼花树,跟山庄里那棵差不多大,南边还有一处小花园,路边都有栏杆。
公子扶着栏杆就能走了·”·明川点点头,道:“言恪,有劳你了·”·“公子不必说这些·”言恪扶着明川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了看那边站着的男人,低下头对明川道:“我寻了一个人专门照顾公子,等山庄里的事处理好了,我再来陪公子。”
“你不要- cao -心我了·”明川道:“这几日,我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只在这一个小院中活动,又有人照顾我,出不了什么事的。”
言恪低低的应了一声··明川伸手去拿茶盏,不料摸了个空,但是下一瞬,便有人将茶碗塞到自己手里··“小心烫·”这声音有些低沉,不是言恪的声音,约摸是言恪找来照顾明川的人。
明川道了声谢,言恪便道:“那公子,我就先去了·”·明川点头·言恪的脚步声渐远,明川却始终觉得有人在看自己,这种被人注视者的感觉太过强烈,以至于明川不得不出声,“你在看我吗”·那人不知道在哪里站着,低声应了一声。
“你看我干什么”·那人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子好看,往日没见过像公子这样好看的,不觉看的久了点·”·明川抿着嘴笑,他听见有人夸自己就很高兴。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姓萧,单名一个随字·”·明川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他刚刚起身,就有人扶住了自己。
明川笑道:“你不要这么紧张,我眼睛瞎了,腿又没有断·”·萧随没说什么,问道:“公子要去哪儿”··“去卧房。”
萧随过来扶住明川,他的手劲很大,握的明川的手都有些疼··明川的卧房布置的尽量简洁,仅有的桌椅也都用棉布包上了角·萧随扶着明川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明川嘴里念念有词,他在记每样东西的位置。
“公子不必记这些东西的,我随时都在公子身边·”萧随道··明川笑了笑,却没有应下··等到明川觉得自己都记得差不多了,他自己走到了床边,准备歇一会儿。
“公子,先喝药吧·”萧随忽然道··明川便又坐起来,接过萧随手中的药碗·等他喝完,一伸手便又碰到了萧随·明川没由来的觉得心定。
萧随放下药碗,给明川掖了掖被子,放下床帐之前,道:“我一直都守在这里·”·明川点了点头,困意席卷而来,他很快睡去了··一觉睡醒,眼前依旧漆黑一片,明川轻轻的叹了一声。
几乎是下一刻,床帐便被打开了··“你醒了”萧随问道··明川应了一声,借着萧随的手坐起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快到用晚饭的时候了。”
明川一惊,“我睡了那么久吗”·“你年纪小,觉多也是正常的·”·“我不小了·”明川道:“今年秋天,我就二十一了。”
·萧随随口应了一声,道:“换了药再去用完饭·”顿了顿,他又加上两个字,“好么”·明川心说他的断句怎么怪怪的,一边点了点头·萧随于是坐在床边,将明川眼上的白绫解下来,他动作很轻,拿下白绫的时候还给明川拢了拢头发。
听声音,他似乎是打开了一个瓷瓶,一股药草清香瞬间就漫了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好好闻啊·”明川探身去闻··看他像只小狗一样胡乱闻,都要拱到自己身上了。
萧随摁住他,低声道:“别乱动·”·他一说,明川就不动了··萧随将药膏抹在白绫上,再敷到明川眼睛上,几乎是瞬间,明川就感觉到了眼睛传来的清凉,那味道直窜进明川鼻子里,让他觉得心中郁闷都一清而空。
“这是新药吗”明川道:“我之前用的不是这样的·”·萧随道:“是今天才送来的新药·”他将白绫绕到明川脑后,问道:“勒得慌吗”·“没有。”
明川道··萧随将白绫系好,扶着他起身,陪他去用膳··江南一带的吃食大多以江湖河鲜为主料,他们的鱼做得最为出色,曾有皇帝专门寻扬州的师傅入宫做鱼。
萧随把一碗鱼片粥放到明川跟前,把勺子塞到他手里··“吃粥吗”明川有点不乐意··“你眼睛还没好,要忌口·”萧随道。
“可我不想只吃粥·”明川道:“扬州菜色那么多,只吃粥不是可惜了吗”·“扬州的菜品讲究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形态,必得精致清丽。
你眼睛看不见,单这一项就落了三分,吃什么都不会好吃的·”萧随声音很冷静,一点都不顾及明川眼睛看不见这件事·这反而让明川心里松了几分,好像眼睛看不见并不是什么大事。
明川认命的拿起勺子喝粥,过了一会儿,手边又被放下一个碟子··“吃这个·”·明川拿起筷子,小心的夹起来,送进口里才发现还是鱼肉,只是被人剃干净了刺,酱料也都沾好,只剩下张口吃了。
明川的心忽然一动,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杯热茶,又酥又暖··吃完饭,明川闲坐着无所事事·他手边放了几样新鲜果子,有樱桃还有枇杷·明川捻了樱桃来吃,叫道:“萧随”·萧随的声音近在咫尺,“做什么”·明川放下心,道:“你现在做什么呢”·萧随将书信收起来,道:“没做什么。”
“那你给我念书吧,我有点无聊·”·“好·”萧随起身去书架上拿了两本回来,打开来看,好半晌没有声音··“萧随”·“嗯。”
萧随道:“你看的这都是些什么”·“话本啊·”明川嘴里塞了个樱桃,“你都不看话本的吗扬州的话本种类多,故事也新奇。”
“玩物丧志·”萧随下了评论··“你快念吧·”明川催促道:“又没有丧了你的志·”·萧随虽说很看不上明川的话本,却还是听从明川的念了起来。
没念多久,就又停下了·这回是明川喊的停··“我这是话本子,缠缠绵绵的爱情故事,不是四书五经·”明川嘟囔,“你念的我都不想看了。”
萧随合上书,道:“那正好,去睡觉吧·”·“我都睡了一下午了,哪还睡得着·”·萧随想了想,道:“去花园走一走吧。”
明川想了想,道:“也好·”·萧随扶着明川出了房门,穿过游廊走到花园··春三月,百花盛开,在夜色中悄然开放,各色花香随风散在风里。
明川看不见,他眼里没有围墙,只觉得天地之前只有自己一个,宽阔的不能再宽阔··明川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胸抬头大步走去,一步没迈完,就被人拉了回来··“小心栏杆。”
“哦·”·明川跟着萧随一块走到花丛边···“闻得出来这是什么花吗”·明川努力辨别,“栀子吗”·“是。”
“开的好早”明川惊叹··“所以它看起来快要死了·”萧随泼冷水··明川撇撇嘴,“你好扫兴。”
萧随没接话,只是道:“反正它都快死了,不如掐下几朵回去熏屋子”·明川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他刚刚谴责过人家,此刻再附和就显得自己很没有立场,于是他只是矜持的点点头。
萧随让明川扶着栏杆,自己翻过栏杆,摘了好几朵栀子花··他重新回到明川身边,将一朵栀子花塞到明川手里·明川不敢使劲,小心的捧着,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道:“好香啊。”
“嗯·”萧随看着明川,“也很好看·”·第49章 春风又绿江南岸·次日言恪来看明川,明川从室内走出来,脸上依旧蒙着一条柔软的白绫。
他穿了一件白绸衫子,衣摆上绣了几枝翠竹,亭亭而立,别有风骨·明川穿戴的很整齐,从头到尾都被人打理的一丝不苟··言恪起身去扶明川,萧随却躲开了他的手,扶着明川坐在椅子上。
言恪看了一眼萧随,没有说话··明川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机锋,问道:“你山庄里的事处理好了没有总往我这里跑可会碍了你的事”·“不会。”
言恪道:“那边的事差不了了了·”言恪拿出一个盒子,道:“我寻了个新鲜玩意,拿来给你解闷·”·言恪将那紫檀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高七寸方八寸的戏台,只要把机栝一开,便叮叮哨哨地五音杂奏,打了一场闹场锣鼓。
锣鼓停止,拉起管弦丝竹,台上走出那唐明皇来,次是高力土、禄山、杨贵妃、李太白等··自唐明皇选霓裳起,到贵妃醉酒止·长生殿上,歌舞毕真,举止状貌,活泼无伦。
明川虽看不见,却能听得到,拿手摸着小小的戏台,也觉得惊奇万分·他重新打开机栝,丝竹管弦之音便又响起··明川笑道:“这个有意思”·“一些小玩意儿,公子要是喜欢,也就不枉费了。”
明川笑道:“言恪,多谢你费心·”·言恪将要说些什么,那边萧随先冷笑了一声··明川不解其意,寻着萧随的方向看过去,萧随却又不说话了。
言恪看了一眼萧随,问明川,“你在这里住着,下人伺候的如何,可有不到的地方”·明川道:“都很好·”·言恪看着萧随,道:“公子不知道,这些人原是外头买来的,什么坏脾气都在身上。
保不准就仗着公子好脾- xing -,欺上瞒下,行事豪纵,终有一日要作践到主子头上·”·明川且惊且惑,辩道:“并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萧随很好·”·见明川有些被吓着了,言恪自知失言,换了话题聊起了别的。
言恪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他一走,明川立刻转头去找萧随,萧随抓住明川的手,道:“怎么了”·明川摸到了人,心里定了定,道:“没事。
我就是想告诉你,方才言恪那些话,兴许只是教我一些行事,并非是针对你·”·萧随扯了扯嘴角,“他就是在针对我,我知道·”·明川好奇了,“你为什么说他针对你,你们有过节”·萧随一边牵着明川往回走,一边漫不经心道:“兴许他嫉妒我长的比他好看吧。”
“你不要闹·”明川道,“言恪不是那种人·”·萧随扶着明川走进屋里,冷笑道:“你与他是朋友,当然向着他说话。
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下人罢了·”·说着,他松开了扶着明川的手,明川的手一空,心里跟着也有些慌,“萧随”·“怎么了”萧随把一杯热茶塞进明川的手里。
明川捧着热茶,摇了摇头,又问道:“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还犯不着因为这点小事同他置气·”·话是这么说,当天晌午一过,萧随就找了扬州当地最有名的戏班过来。
明川本打算睡午觉的,问道:“为什么要听戏”·“你不是想听些乐声吗”萧随问道:“这一个戏班子,不比你那个几寸的戏台子有意思”·“可是,”明川犹豫道:“我现在想歇中觉了。”
萧随挑了挑眉,明川虽然看不见他,但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的不快··“怎么,他送给你的东西你要,我送的你就不要”·明川五官都皱在一起,纠结的不得了,末了道:“好吧,我同你去听戏。”
他说完却不见萧随有动静,明川偏了偏头,“萧随”·“罢了·”萧随道:“你不想听就不听了·不是困了吗我扶你去睡中觉。”
明川不知道萧随的情绪为什么变得这么快,不过反正不用为难了,明川也就不想那么多了··明川眼睛看不见,一日里倒有半日是在床上卧着的·萧随看不惯他这个样子,或早或晚的带着他出去走走。
几日下来,把这个小院子走了个遍·熟悉了周围环境,明川心里也定了,也有心思去玩闹了··正封上天好,明川说要到院里晒太阳·萧随给他搬好桌椅,拿来茶点。
明川舒舒服服的躺在美人榻上,一面还要萧随讲几个故事听听··萧随随口说了两个,都很无趣·明川便道:“那我同你讲个故事听听吧·”··明川捡着他游历途中的一二件事说了,萧随听的很认真。
明川问道:“你可有去过川蜀等地吗”·“没有,”萧随道:“早年间曾在北方一带行走,后来定了下来,再没有出去游历过了。”
明川心里很得意,自己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风吹动琼树簌簌作响,明川倾耳听了一会儿,问道:“琼花还开着吗”·“开着呢。”
萧随忽然想起什么,道:“我上去摘些琼花,你在底下待着不要乱动·”·“摘琼花做什么”明川问道··“做个百花枕。”
萧随道:“后花园的花开的也很多,回头去摘了来·”·明川撇撇嘴,“辣手摧花,说的就是你了·大男人家,要什么百花枕·”·“给你的,”萧随道:“你晚间都睡的不大安稳。”
明川一愣,道:“那不是因为我白天睡多了吗”·萧随有自己的一套说法,“若是晚上睡得好,白天怎么会睡得着”·明川不置可否,萧随的声音已经远了,约摸现在已经在树上了。
树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明川抬头,他眼上蒙着白绫,仰起头的模样看起来像个虔诚的信徒··琼花簌簌的落下来,有一片花瓣正好落在明川眉间,雪白的花瓣与一尘不染的白绫相得益彰。
他微微张着嘴,两片薄薄的嘴唇红润的像新下来的樱桃,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忽然明川感觉到了额间微凉,似是有人轻轻拂过·他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有。
萧随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将怀里抱着的琼花都放到明川身上·明川拿衣摆当兜子,拢着满身的琼花,即便萧随看不见明川的眼睛,也知道他有多开心··“你先玩一会儿吧,玩够了我把这些花瓣都晒起来。”
萧随在明川身边坐下··“我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女孩子,我才不喜欢玩花呢”明川十分的不舍的把花放下了··萧随却道:“没有那条律法规定只有小孩儿和女子才能玩花,昔年那些才子名士还以簪花为美呢。”
他手里在做什么,发出一些声响··明川听见了,问道:“你在做什么”·“研磨药材·”萧随道:“你的药快用完了。”
明川便问:“那我快好了吗”·萧随沉默片刻,道:“还需要一段时间·”·“哦·”明川情绪有些低落,不过片刻,他又重新振作起来,道:“我来研吧,好歹是我自己的药呢。”
“这是药,不是拿来给你玩的·”萧随不让他动,过了一会儿问道:“会调香吗”·明川点点头。
萧随便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他好像走进屋里去了,明川能听得到,他平日里就连走路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很快萧随就回来了,他把很多瓶瓶罐罐放在桌子上,拿了其中一罐递给明川,问道:“闻闻这是什么”·明川闻了闻,道:“檀香。”
“这个呢”·“苏合香·”·“这个呢”·明川不愿意了,“我又不是狗,你干嘛老让我闻呢”·萧随道:“人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的感官就会被放大,你的嗅觉一定比平时敏感,这里有好些香料,你看着调香玩吧。”
“好哦·”明川有了新玩意儿,全身心的投入进去,差不多要忘掉他眼睛看不见这件事··忽然萧随起身,明川听见动静,立刻看向他。
萧随道:“我去把花都晒起来·”·“我跟你一起·”明川起身,萧随让他拽着自己的衣袖·明川听话的跟在萧随后头,亦步亦趋。
采这些花晒这些花就差不多用了一下午,明川虽没做什么,也跟在萧随屁股后头转悠,走的腿都酸了··夜间,萧随给明川洗了脚,回身将窗户关上··“别关呀。”
明川道:“开着窗户我能闻见外面的花香·”·萧随摆弄那些花瓣染了一身的花香,明川闻着花香,心里就觉得很踏实··萧随之后重新把窗户打开。
临睡之前,他又给明川换了一回药·换好药后萧随抚了抚明川的鬓发,道:“睡吧·”·明川点头,窝进杏子红绫被中,不多时便睡熟了··他是被半夜的雷声吵醒的,窗户被风刮的摇摇晃晃,猛地撞上窗棂发出很刺耳的一声响。
外头电闪雷鸣,明川虽看不见,但听得到雷声劈开天幕的声音,大雨随之而落下,噼里啪啦像是石头砸下来似的··“萧随”明川叫了一声,但是没有回应。
无边的黑暗里,明川只剩自己一个人··第50章 墨云拖雨过西楼·明川愣愣的坐了一会儿,心想也是,萧随白日里跟在自己身边,晚上还是要回去睡的,不然白天黑夜都守着自己,身子也受不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明川摸索着下床去关窗户,那地面上一块地方都被雨淋- shi -了·他忽然想起来院子里晒的花··百花枕毕竟是萧随的一片心意·明川想了想,觉得从屋里到院子都是自己走熟了的,便不必去叫萧随了,叫他好好歇一晚。
明川从床上摸了一件外衫,摸着桌椅板凳小心的走到门边·一开门,呼啸的风就吹了进来,携带着雨气蒙头浇了明川一身··明川心说早知雨那么大,我就不出来了。
但是眼下走到了门边,衣裳也- shi -了,再不把花瓣收进来,岂不是白遭了这一身雨淋···这么想着,明川便抬脚往外走,他扶着柱子下了台阶,凭着记忆慢慢走到了晾花瓣的地方。
雨很大,打在人身上都有些疼·地上都是雨水,不过一会儿,明川的鞋袜都- shi -透了··白日里他们做的石桌石凳都还在,明川扶着这几样东西,慢慢摸到了晒花瓣的筐子。
筐子里- shi -漉漉的往外淋水,好在花瓣摸上去还都很柔软·明川端起筐子,转身往回走··他刚抬脚便被石凳绊了脚,慌乱之中也没抓住什么可以攀扶的东西,直直摔倒了地上,疼的他嘶嘶的抽气。
泥泞溅了满身,花瓣也都洒了,明川摸着自己被撞的生疼的小腿,心里后悔不迭··忽然,明川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有人踩过积水往这边跑,还没等他仔细听清楚,身上便被盖上了一件披风。
“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萧随的声音带着怒气,他弯下身子,将明川跑了起来··明川小小的惊呼一声,感受到身边人的温度之后渐渐平静下来,道:“我看外头下雨了,想把花瓣收回来。”
“一点花值当你冒雨跑一趟吗现下只是摔在了地上,万一磕到了头,你打算在这里等死吗”萧随的声音比携雷带闪的大雨还要恐怖,明川缩了缩身子,没有说话。
萧随看着怀里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把嘴里的斥责咽了下去,缓了缓,道:“过一会儿我去收,你不要担心了·”·明川赶紧点头,伸手摸了摸萧随的衣裳,萧随的衣服也被大雨淋- shi -了,但是他穿的很齐整,不像是刚睡醒的人。
“你方才是从外面回来的吗”·“什么外面”萧随道:“这么大的雨,我去什么外面,你当我同你一样的吗”·明川不敢说话了。
很快回到了室内,萧随把明川放到了床上,脱掉了他的- shi -衣服,用被子把他围起来··明川伸手抓住萧随,“你去哪”·萧随道:“我去给你要点热水,淋了雨,生病了不是好玩的。”
明川觉得这人真奇怪,一会儿把自己喷的狗血淋头,一会儿没了脾气,说话又变得平静温和··深夜大雨,明川的屋子里点起了烛火·一座绣着梅兰松竹的紫檀绢素屏风后面,热水被一桶一桶倒进浴桶里,热气蒸腾。
明川躺进浴桶里,周身的寒气瞬间便被驱散了,他打了个寒颤,美滋滋的哼哼起来··“别动·”萧随站在明川身后,解下明川眼上- shi -透的白绫,用布巾仔细将他的脸擦干净。
明川睁了睁眼,依旧什么都看不见··萧随换了一条新的白绫,重新蒙上明川的眼睛·他躺在浴桶里,黑鸦鸦的头发浮在水面,身上一丝不挂只在眼上蒙了一条白绫,颇有种欲掩半掩,似有还无的意思。
明川自己无知无觉,正撩着水花玩,一听见身后没了动静,不由得出声,“萧随”·“在这呢·”萧随沾- shi -了帕子给明川擦身子,帕子行走到腰间,停了下来。
明川身上有一块刺青,刺的是一个字·他身上白,墨青色的刺青在那一把纤瘦的腰身上便格外显眼··明川觉得有些痒,不适的动了动··萧随回过神,目光从刺青处移开,道:“你身上有疤。”
在明川的肩背上,有两块很小的疤痕··“那个呀·”明川道:“那是我在蜀地留下的,蜀地多奇虫·我不小心被一种毒虫咬了,当时生了好大的痈疮,当地的一位老人用刀划破了伤口,将毒血放干净,我这才捡回一条小命。”
·“疼吗”萧随问道··明川认真的想了想,道:“还挺疼的·”·萧随放在明川肩上的手微微颤了颤。
“其实也不算什么啦·”明川道:“约摸只是我从前被养的太娇贵了·”·“还有别的吗”萧随问道。
明川想了想,道:“出门在外,总有这样那样的不舒坦·有一回,在路上,我租车的那个马夫跟我坐地起价,态度特别差·我不愿意给他钱,我俩就吵起来了。
我一气之下下了他的车,一个人走了十几里路才走到下一个城镇,脚都走流血了·”·明川趴在浴桶边沿感叹,“走路真的好累呀,我从前都没有走过这么多路。
那一回还是在野外,冬天天黑得早,我生怕天黑之前赶不到有人的地方,连歇都不敢歇·早知道就不逞那一时之气了·”·萧随敛眉,他在第一次给明川洗脚的时候就发现了,明川的脚上有很多的茧子,甚至还有冻疮。
“外面这么苦,”萧随道:“你为什么还在外面游荡”·明川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觉得还行吧,也没有那么苦。”
他张开手臂,做出一个环绕的动作,“外面的风景很好,遇见的人也很好·吃穿住行虽然粗糙了点,但是人总会习惯的嘛”·明川曾经说他自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是当他真正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再简陋的吃食他都能够忍受。
后面萧随再也没有主动说话··洗了热水澡,萧随将明川抱到床上,依旧拿被子围着他·自己半蹲下来,将他的裤子挽到膝盖上边··明川不自在的动了动,小腿处果然有一块青紫,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尤为可恐。
萧随取来药膏,用手心化开之后覆上明川的腿揉搓··明川下意思想躲,但是没有躲开·他的脚尖点着地,作势要收回去,脚踝却被萧随握在手里,像是落入陷阱,想跑却跑不了的鹿。
等明川重新躺进被子里,他依旧能感受到身边萧随的气息··“你不去睡觉吗”·萧随道:“我守着你·”·“我这里没什么事的。”
明川道:“你也淋了雨,再不好好休息,身体吃不消的·”·“我现在睡不着·”萧随道:“你先睡吧,我在想事情·”··萧随这么说了,明川也就不打扰他了。
外头的雨声依旧很大,夜色深沉没有一点天明的意思··次日清晨,云收雨定,天空像是被水洗过的雨过天晴,草木也愈发郁郁葱葱·明川虽看不见,却感受得到雨后的清新。
“萧随”明川睁开眼就开始叫人··“嗯·”萧随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床帐被掀开,萧随抓住明川伸过来的手,又摸了摸明川的额头。
“昨晚上应当煮一碗姜汤给你喝的·”萧随道··明川起身,“我没有生病,身上也没有不舒坦,你不要担心了·”·萧随只应了一声,伺候明川穿衣洗漱。
“不晓得是不是昨天那一遭闹得,我现在饿的紧·”·“想吃什么”萧随一边给他穿外衫,一边问道··“要一碗熬的稠稠的粳米粥,”明川道:“还要一碟糟鲥鱼下饭,要辣辣的糟笋干和豆腐银鱼汤。”
“不值什么,一会儿的事·”·不多时饭菜便端上桌··萧随将滚烫着热气的粳米粥放在明川跟前,道:“小心烫·”·明川拿起勺子,粳米粥里只有米,旁的红枣莲子之类的一概不要,这是明川的习惯。
从坛子里取出来的糟鲥鱼只需要蒸一下便馨香满鼻·明川很爱吃这个,滋味足不说,骨刺腌的很酥,一抿就化了··萧随盛出一碗豆腐银鱼汤放在明川手边,嘱咐他不要忘了喝,自己只捡面前的一碟雪藕吃。
忽然,萧随闷闷的咳了两声,明川循着声音望过去,“怎么了”·“没什么,”萧随道:“不小心呛着了·”·“你不要骗我。”
明川狐疑道:“该不会是你病了吧·”·萧随刚要出声,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明川忙放下手中的粥碗,想去给萧随端茶·只是他看不见,不小心就摔了牙著。
“你不要着急,安生坐着·”萧随自己缓了缓,重新拿了牙著给明川,道:“不过就是有些发热······你先安生把饭吃完。”
明川不敢再动了,草草吃完了饭·萧随端了茶来,他放在一边,道:“你别忙了,歇一会儿吧·怪不得你想起来喝姜汤的事,原来是你自己病了。”
“我没事·”萧随道:“旁人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川想了想,道:“既如此,你去休息吧·我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身边待着。”
第51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萧随走到里间,搬了个椅子叫明川坐着,把几样茶果都放到明川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明川催他快些上床歇息,他刚躺下,明川又叫起来问他有没有喝药。
萧随按住蒙头苍蝇一样的明川,道:“我喝过药了,略躺一会儿就好了·”·明川这才坐下来,过了一会儿,明川又问:“你睡着了吗”·萧随无奈,“没有。”
“你为什么不睡”·“青天白日的,哪能说睡着就睡着了·”萧随侧了侧身子,看着明川·明川坐在床边,也不怎么动,很乖巧的样子。
“不然我同你说会话”明川道:“你身上怎么样,觉得难受吗”·萧随看着明川,道:“有一点。”
“那你同我说说怎么个难受法”·“我同你说有什么用”萧随道:“你也不是大夫·”·“你没听过久病成良医吗”明川道:“我幼时身子不好,时常生病,寻常大夫知道的药方未必有我多呢。”
萧随笑了笑,道:“我现在头很疼,像是脑袋里面有人在捶打一样·身上也酸疼,一点力气都没有·”萧随看着一脸认真的明川,轻声道:“心也疼。”
·“心疼”明川惊讶的问道:“外感风寒还会心疼的吗你莫不是有什么心疾吧·”·明川慌的站起来,“心疾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会死人的。”
萧随赶紧拉住明川,道:“逗你的·”·明川一愣,面上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去··萧随挑了挑眉,“你不生气”·“你是病人你最大。”
明川道:“我是生病惯了的,晓的其中滋味·你身体有病痛,心情也不好,我当然要顺着你·”·“即便生病了,也不能事事顺着。”
萧随道:“好比是因为淋雨才生病,倘若不叫他长个记- xing -,他下回就还会因此生病,其中利弊还分辨不清吗”·明川撇了撇嘴,“人家都生病了,不说哄着顺着,偏要呵斥一顿,这叫人怎么高兴”·萧随眉头一皱,刚要反驳,明川就道:“你现在是病人,我不同你辩驳,姑且就当你是对的好了。”
萧随张了张嘴,也没再说什么··明川把一碟瓜子放在膝上,咔吧咔吧的嗑瓜子··萧随见了,忍不住道:“不要吃那么多炒货,容易上火。”
明川不听,道:“你还不困吗”·萧随一噎,语气也不大好,“不困·”·明川就问:“你中午想吃点什么”·他的思维太跳跃,萧随微微叹了一口气,道:“你只捡你爱吃的就是了。”
“我看我爱吃的你都不大动筷子·”明川道:“约摸我们俩口味不同,现下你病了,得吃点好的·你说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做来。”
·“都行·”萧随道:“我不吃荤·”·明川一惊,“你不吃荤”·“嗯·”萧随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明川慢慢回转过来,问道:“你为什么不吃荤”·萧随道:“我一个下人,从前过得贫苦,吃不起荤·既然吃不起,干脆就不吃了。”
“原来是这样啊·”明川道:“不吃荤也没什么,有些素菜比荤食还精致呢·我从前吃过一道菜叫素烧鹅,说着烧鹅其实是拿山药做的。
把山药煮的熟烂,切成方寸的长条,拿豆腐皮包起来过油煎·而后加上秋油,酒,糖,姜,等到颜色变红的时候出锅,吃起来比真的烧鹅也不差什么·”·明川遗憾道:“可惜时间太久,我都不记得那个味道了。”
明川越发来了兴致,道:“还有一道菜,名字忒长,叫石榴粉银丝羹·将藕截成细块,用梅水同胭脂染色,拌上绿豆粉,用清水煮·煮出来宛如石榴子。
又将熟笋切成细丝,同粉一块煮,名‘银丝羹’·这道菜特别的漂亮,看着像幅画似的,十分有淮扬菜形态典雅清丽的特点·”·萧随道:“听起来适合夏天吃。”
“可不是·”明川道:“夏天炎热,那些鱼肉我一口都吃不下去,就这个银丝羹能入得口去·”·明川趴在萧随床边,问道:“如何,你可有想吃的东西”·“江浙有一道名菜,叫糯米嵌糖藕,你吃过吗”·“吃过呀”明川声音清亮,“这道菜是顶有名的一道菜,莫说江浙,我家那边都有呢。
我喜欢这道菜,只是我家里人说,糯米难消化,管着我不许我多吃·”·萧随道:“糯米难消化,本就不该多吃·”·明川撇撇嘴,萧随意识到明川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很快换了话题,“听闻扬州的莼菜羹十分有名,你有没有吃过”·“这个我还没吃过,不瞒你说,我不大喜欢吃菜。”
明川捧着脸,“我喜欢吃肉·”·萧随瞥了一眼明川,“就你这副模样,真看不出来是个无肉不欢的·”·“这叫名士风流。”
明川摇头晃脑道··萧随话锋一转,“你喜欢吃肉怎么还知道这么多素菜”·明川一下子卡了壳,好半晌才道:“我家里有人同你一样,不吃荤。
我跟着他一块,吃了很多素菜·”·“他知道你不喜欢吃素吗”·“知道·”明川道:“但是他说,吃太多荤食不是养生之道。”
“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吗”·“有道理啊·”·萧随的眉头舒展开··“虽然有道理但那又怎么样呢”明川道:“我吃肉的时候觉得开心,我说人活一世就是为了开心二字,这话有没有道理”·萧随没说话。
“所以啊,每个人嘴里都有自己的道理,人不能拿自己的道理去约束别人·”明川道:“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学到的东西·”·萧随沉默了很久。
明川趴在床边问他,“你现在困了吗”·“有一点·”·“那你快睡吧·”明川道:“我不说话了。”
萧随应了一声,道:“你有事情就叫我·”·“你放心好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你身边待着,一点事都出不了的·”明川信誓旦旦的。
萧随看着明川,伸出手虚虚的描摹明川的轮廓·明川无知无觉,窗外的光打在他身上,萧随有些看不清明川的脸庞··萧随身体好,一觉睡到中午,身上的不适去了大半。
他刚想翻身起来,忽然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看去,发现明川就窝在他脚边,睡的正酣··想也知道,像明川这样爱动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的坐一上午。
他又没有别的事能做,唯一的消遣便只有睡觉了··萧随轻手轻脚的下床,看明川睡得很熟,他走出屋子吩咐人整治饭菜··他刚吩咐了厨下的人,那边就有人过来回他,“言庄主求见。”
萧随道:“跟他说,公子还睡着,不见他·”·“是·”萧随摆了摆手,那人去了··院里的下人并不只是萧随一个,其余还有很多人,只是这些人明川都没有见过,人一多,他心里会有些慌。
约摸快吃饭的时候,明川悠悠转醒,还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醒了”萧随坐在床边··原本是陪着病人的,谁知道自己又睡到了床上明川面色微红,觉得有些赫然。
“你的病好了吗身上还难受吗”明川问道··“好很多了·”萧随道:“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要再吃一剂药·”明川一边从床上爬起来一边道:“病去如抽丝,要抽干净才好·”·等到两个人又坐到餐桌前,明川不禁感叹,“这一天天的,真是除了吃就是睡。”
“这有什么不好,”萧随道:“你那么瘦,合该好好养养·”·明川应了一声,问道:“今天中午都有什么吃的”·“四样小菜,一碟烧鹅,一碟糟鸭,一碟鲜莲子,一碟鲜鸡头,还有四样下饭菜,鹅油酥,生炒肉,红烧狮子头和茭白虾仁。”
明川听着,不由地问道:“怎么没有素的,你吃什么”·“我这里也有,芙蓉豆腐,煨木耳,香菌干儿,三笋羹,酥果馅饼儿。
你念说的莼菜羹也有·”··明川这才罢了·萧随夹了什么东西到明川碗里,道:“尝尝这个·”·明川夹起来吃了,一送入口中清甜软糯,明川几乎是立刻就喊出了声,“糯米嵌糖藕。”
“好吃吗”萧随问··明川使劲点头,道:“再给我夹一块·”·萧随又给他夹了两块,道:“只有这么多了,糯米不好消化,小心积了食。”
明川皱眉,“我不是说了·····”·“你的道理说服不了我,”萧随打断他的话,道:“不然你就当我是无理取闹吧。”
明川咽下口中的糖藕,“我晓得你是为我好的·”·萧随看了眼吃的正香的明川,勾起嘴角笑了··上午明川睡多了,下午萧随就不叫明川睡了,偏偏一过晌午,明川就不想动弹。
萧随只好任他躺着,念了几个字谜叫他猜着玩··明川嘴里,手指头在被面上划来划去,忽的叫道:“我猜出来了”·“好厉害。”
萧随嘴里很敷衍,过了一会儿,道:“你想出去走走”·“出去”·“听闻扬州最有名的戏楼清泽楼今日排演新戏,你想去听吗”·明川顿时来了兴致,睡意早飞了个干净,“好啊好啊”·第52章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天气慢慢热起来,出门倒也不必再穿披风。
明川穿了那件绣翠竹的白绸衫子,萧随将荷包玉佩等物都带在明川身上,末了又拿出一个帷帽,白纱放下来,遮住明川的脸·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出尘动人··“为什么戴这个”明川抓着垂下来的白纱,问道。
“为防有人瞧你看不见,欺负你·”萧随拿下明川的手,“别抓,抓皱了·”·“哦·”明川放下手,抓着萧随走出门去。
他们坐在马车里,一拐进大街,市井繁华的声音就往耳朵里钻·扬州话是标准的吴侬软语,明川听不大明白,却觉得这样的话很有缠绵之感··走到一处戏楼前,马车停了下来。
萧随扶着明川走下来,耳边依稀传来惊叹声··“怎么了”明川问道··“没什么·”萧随道:“约摸是看我长得好看。”
明川哼了一声,“哪有这样夸自己的,不知羞·”·萧随笑了笑,笑声低沉,就在明川耳边··走到楼上雅间,萧随叫来伙计,吩咐道:“只准用笙箫,旁的一概不要,先唱几首寻常小调来。”
伙计下去了,不多时领上来几个少年,拿着笙箫,站在屏风外头··明川问萧随,“不是在楼下唱戏吗”·“楼下的戏还没开唱呢。”
萧随道:“你先听听他们的,消遣消遣·”·明川点点头,几个少年便开始唱了起来,少年人的嗓音清亮,加上吴侬软语自带的缠绵,明川一时听住了。
忽然听见屏风外别样的动静,明川叫道:“萧随”·“在这里呢·”萧随道:“怎么了”·“你在同人说话吗”明川道:“我方才都听见了。”
萧随看了一眼无世,道:“是来给你看病的大夫·”·“大夫”萧随走进屏风里面,道:“我忘了下午大夫要来就带你出来了,方才下人过来回我,我就叫他们把大夫带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这样·”明川等了等,又问道:“大夫怎么不说话”·无世看了一眼萧随,萧随瞥了一眼无世,“大夫是个哑巴。”
明川一惊,忙道:“抱歉·”·萧随牵过明川的手,对无世道:“诊脉吧·”·无世在心里翻了一个很有大师风范的白眼··诊完脉,无世看向萧随,示意有话跟他说。
萧随对明川道:“我同大夫去外头说话,你好生在屋里待着·”·明川问道:“为什么我的病情我不能听吗”·萧随往明川手中塞了几个橘子,道:“大夫不能说话,你们两个怎么交流我先听大夫怎么说,回头再说与你听。”
“好·”明川有吃的占住了嘴,遂不再言语··走到门外,无世道:“怎么把他带出来了”·“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无世便问道:“昨日夜里你匆匆赶回去,可有出什么事”·萧随道:“他听见雨声跑出去,摔了一跤·”·无世挑了挑眉,道:“从前便是一眼看不到就要出事的- xing -子,如今也是这样。”
萧随没接话,只是道:“他的眼睛怎么样”·“还是那样·”无世道:“约摸要等上两月左右,他的眼睛才能好完全。”
萧随默了默,他希望明川的眼睛好,可是明川的眼睛好了,他也就该走了··“对了,”无世道:“容风说有要紧事同你说·”·“他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等回去了再说吧。”
“要紧事”无世道:“你知不知道要紧事是什么意思一刻都不能等·”·萧随犹豫片刻,看向无世,“你先走吧,免得他认出你。”
无世点了点头,下去了··萧随转身回房间,明川听见他的动静,问道:“大夫呢”··“大夫走了·”·“他怎么说”·萧随给明川剥了几个核桃,道:“大夫说你的眼睛完全康复还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明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有些颓丧,“还有这么久啊·”·萧随理了理有些歪的帷帽,道:“我下去给你拿些新鲜茶点,很快就上来,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知道吗”·明川点头:“好。”
萧随便去了,明川对着那几个唱曲儿的道:“接着唱·”·一个胆大的少年问道:“公子想听什么”·明川往嘴里塞了个橘子,想了想道:“先同我说说话罢。”
他问说话的少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我叫云儿,今年十四·”·其余人一一报了名字年岁,只有这个云儿是十四岁,旁的只有十一二岁,还是小孩子呢。
明川点点头,将桌上的几碟点心给了他们··见明川- xing -子随和,没有架子,几个人话匣子就打开了··原来这些人里只有这个云儿是可以上台唱戏的,他天分高,声音也漂亮,早已经挂牌唱戏,有不少追捧的人。
云儿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明川笑问:“你最擅长唱什么”·云儿道:“我会唱《玉堂春》,《苏三起解》一折唱的最好。”
明川道:“那便唱这个吧·”·云儿称是,那边两个小戏子吹起笙箫,云儿便张口唱了起来··明川正听的开心,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依稀听见云儿的名字。
外边声音很大,几个少年都被吓住了,云儿也停下没有再唱··明川正想看看外头怎么回事,房间的门忽然就被人踹开了·为首的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儿,身后跟着好些小厮。
“云儿呢也不是说要包了云儿,谁许他给别人唱戏的”·戏楼的老板一再央求,“我们只是唱戏 ,不做那种营生。”
“什么营生”一个小厮一脚踹开戏楼的老板,那公子哥儿剔着牙,道:“肯包了你是给你面子,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云儿赶忙扶起戏楼老板,恨恨的瞪着那公子哥儿··“哟,你看这小眼神,”公子哥儿笑起来,“我就喜欢这样的,够味儿·赶紧把他给我拉走”·几个人上前去拉扯云儿。
明川坐在屏风后头,不管再怎么眨眼睛眼前都是一片黑暗,他手心里出了很多汗··公子哥推开屏风,一眼便看见明川·他身着白衣,纤尘不染,端坐的姿态仿若仙人高高在上,仿佛根本不把外头一场闹剧放在眼里。
公子哥儿一时看愣了··云儿瞧见明川衣着不菲,扑上前来,“公子救救我们吧”·明川扶住云儿,对那公子哥道:“光天化日,岂容你在这里欺行霸市”·公子哥回过神,慢慢走进明川,道:“好说好说。”
明川皱起了眉头,不妨那公子哥已到了近前,忽然伸手掀起了明川的帷帽··公子哥倒吸一口气,愣在了原地·明川容色艳丽,眼上一条白绫却又多了几分高洁之感,如此人间绝色,那公子哥一时都痴了。
小厮最会察言观色的,道:“公子,这人就是个瞎子,您不妨····”·公子哥回过神,一声令下,那些小厮就过来拉扯明川··明川在心里问候这人全家,面上还得撑得住,不能露怯。
他伸手拿起桌上一碗茶,使劲一摔,但是被那公子哥躲过了··“你既然看不见,就不要做这些挣扎了·”公子哥笑的春风得意,“跟我回去吃香喝辣,我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云儿也知自己好像给明川招了祸殃,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明川道:“不怕我去告官吗”·他话音落下,这一群人笑的更猖狂了。
“告官,你去告啊看我爹是会打我两板子还是关我两天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个公子哥是扬州知府的儿子。”
明川心里磨牙,心说国师真是越来越不济了,什么人都能当一方父母官··“你知道我是谁吗”明川微微昂着头,做出一副骄矜尊贵之态。
他这副样子曾经糊弄过张心远,现在肯定也能糊弄住这个公子哥··果然,那公子哥见了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迟疑了,确有消息说京城的那位近来到了江南一带,难不成偏让自己遇见了·可他转念一想,没听过那个眼盲的贵人,脸上神色便放松几分,笑道:“你是谁呀,说出来叫爷听听,看能不能吓住爷”·明川咬牙,那公子哥瞧着明川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痒痒,也不叫人把他带回去了,准备就在此地成事。
公子哥走进,越仔细看越发觉这人一副神仙样貌,公子哥急吼吼的凑过来·明川心里一慌,几乎能感觉到他的鼻息喷洒在自己耳边··他嫌恶的拧了拧眉,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的朝来人刺了过去。
噗嗤一声,是利器刺入皮肉的声音··那公子哥立刻翻滚着叫起来了,声音比杀猪的还难听·明川手里紧紧握着簪子,满手都是粘腻的鲜血·他不知道自己扎在了哪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一身鲜血的模样颇有几分修罗的意思。
那些个小厮都吓住了,明川没有动作,事实上,他有些腿软··门口忽然传来声音,很急很慌,“明川”·这是萧随的声音,明川倏地松开了手中簪子。
·第53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一片狼藉中,萧随快步走到明川身边,抓住明川的手·明川身子一抖,萧随看去,只见明川手上有一道血口子,是簪子划出来的伤··萧随眉头皱得死紧,他拿了一方素帕子将明川的手包起来,一边抚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容风跟着闯进来,一见屋里的情势就觉得不好,哪知道就这么倏忽了一小会儿,小皇帝就能出事··萧随的目光冷冷的望过来,容风打了个激灵,带着手下的人利落的将这些人带出去,一丝声响也没敢发出来。
明川身上冷汗冒个不停,在萧随掌下慢慢放松下来·忽然听见屋里没了动静,明川问道:“怎么没声音了”·“将人赶出去了。”
萧随端了杯热茶喂到明川嘴边,明川张口喝了·缓了一会儿,明川道:“我···我用簪子扎了他,不知道扎在了哪儿·”·萧随瞥见了明川脚边染血的簪子,道:“顶多也就刺进了皮肉······一群乌糟玩意儿,不要再想了。”
明川点了点头,但是这些事情明显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一直到离开戏楼,明川脸色都是苍白的··回到别院,明川第一件事情就是沐浴,他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 shi -透了。
萧随命人煮了一碗安神汤·明川不是很喜欢喝这个,咬着牙也没喝下去多少·萧随没有勉强他,用花露汁子化了一碗水,放些蜂蜜和酸杏果酱,酸酸甜甜的,比安神汤好喝。
明川倚在浴桶里,萧随在一边用布巾仔仔细细的将他的手擦干净,只见手心好长一道口子,掌纹都划花了·萧随压下心中的暴虐,将明川的手包扎好,等他洗好了,将他抱回床上。
自始至终明川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无世来给明川把脉·萧随将安神的香放进香炉里,看着明川睡了才同无世走出去··“不是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八字不合,怎么一碰上就生出这许多事端”无世与萧随走到外间。
萧随道:“少说废话,他怎么样”·“就是吓着了·”无世道:“喝两副安神汤,保持心志舒畅就好了·”·萧随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里间明川在喊萧随,声音很急。
萧随快步走进去,抓住明川乱挥的手,“怎么了”·手被握住了,明川心里好像也定下来了,道:“我睡觉的时候,你陪着我吧·”·“好。”
萧随把明川的手放进被子里,搬了个椅子在床边坐下··无世站在外间,萧随摆手叫他先回去··黄昏时候,天边大片的火烧云,十分的瑰丽奇绝·萧随朦朦胧胧醒来,感觉到脸上有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原来是明川的手在乱摸··“你醒了·”明川道··萧随看了一眼香炉,心说把安神香给忘了·他抓住明川的手,问道:“怎么了”·明川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自那日从外头回来,明川便总不大开心,终日神色郁郁··桃梨杏花早早落了,芍药倒是刚刚盛开·明川手里拿着一支开得正好的芍药,坐在水榭里,无所事事的倚着栏杆。
他今日穿了一件绣芍药花的纱衣,刺绣又精致又鲜亮,比他手中的真芍药也不差什么·只是眼上蒙的白绫总显得他没精打采的··萧随拎了一篮子鲜杏走进水榭。
明川听见声音,转头朝向萧随的方向··萧随塞给他一个杏子,道:“才下来的杏,尝尝”·明川闻了闻,道:“真的能吃吗我闻着很酸呢。”
“酸不酸的尝一尝不就知道了”·明川依言咬了一口,只听“哎呦”一声,差一点把牙酸倒··萧随忙叫他吐出来,又拿了茶给他漱口。
“真这么酸”萧随道:“我尝的都不酸·”·明川将咬了一口的酸杏扔到萧随身上,瞧着更不开心了··“我运气总也不好,”明川道:“糖葫芦都只买到酸的,杏子也是这样。”
萧随从篮子里捡了个黄澄澄的杏子递给明川,“你再尝尝·”·“我不尝·”明川低着头把玩花枝··萧随只好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道:“是甜的。”
明川半信半疑的就着萧随的手咬了一口,果然甜丝丝的·明川更丧气了,“怎么就我运气这么差”·这事萧随也说不出为什么,他拍了拍明川的头,“不要想这么多。”
明川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安慰,倚在栏杆上,“倒霉就倒霉吧,我还这么弱·”·萧随看了他一眼,明川捻着芍药的花瓣,“我一个人走过了很多地方,我以为我已经很厉害了,可是其实呢。
一旦出了什么事,我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有等死的份·”·说着,明川悠悠的叹了一声··萧随现在听不得明川叹气,一听见他叹气自己心里就跟刀子剜得似的。
“你已经很厉害了,只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而已·”·“才不是,”明川道:“如果是他······他就绝对不会让自己置于我这样的处境。”
萧随一顿,“他是谁”·明川将头倚在柱子上,“他是我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明川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他他很厉害,是我见过的这么多人最厉害的一个。
我在外游历的这段日子,有时候遇见难事了,我就会想,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呢”·“有用吗”萧随问···“当然了”明川道:“没有什么事情是他解决不了的。
比如失明这件事,就算他眼睛看不见了,也绝对不会让人欺负到他头上·”·萧随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话,明川沉浸在自己的心情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有点想家了。”
萧随垂下眼睛看他,“想家了也不打算回家,对不对”·明川点了点头,“没打算回去·”·明川好像笑了笑,抬头转向萧随的方向,“他们都觉得我想他了就要回去见他,只有你说的跟我想的一样。”
“他们当然不比你我·”·明川喉咙动了动,转过头背对着萧随,过了一会儿,他声音轻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说来给我听听呗。”
·萧随看了明川一眼,道:“我也有一个对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心上人”·萧随没有否认:“心上人。”
“他长的很好看,很好养活,我与他相识了很多年·”萧随看着明川,“我比他年长,总觉得他不懂事,管他管的很厉害·但其实想想,我在他这个年岁,比他不驯的多,他已经很乖巧了。”
明川捧着脸,认真的听他说话,假如他念话本的时候也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明川肯定不会听不下去··萧随道:“我虽比他年长,凡事却总要他为我退让。
我是一个不大在乎别人感受的人,自我惯了,回头想想才知道原来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后来呢”明川问道··“他走了。”
萧随道:“退无可退,只好离开了·”·萧随轻声道:“他原本那么娇贵的一个人,在外头吃了那么多苦,仍然不打算回头,你说,我把他逼成了什么样”·“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明川问道。
萧随笑了笑,“错便是错,何必将一切推到误会身上·一句误会,那些难过伤心,拉锯对峙就能不存在了吗他虽娇生惯养,却也有破釜沉舟的心,说不回头就不回头。
我与他,兴许就只到这里了·”·明川听完很久没说话·他歪着头将下巴放在栏杆上,手里的芍药花瓣被蹂躏的不行,风一吹就落下去了,随着水流走远。
“果然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明川道:“一腔深情全作流云散,两情相悦也未必共白头·”·说罢,明川就不说话了,留给萧随一个姿态舒展的背影。
萧随长久的注视着明川,而明川在用他瞎了的眼思念一个人··晚些时候,言恪来看明川·这次萧随没有阻拦,约摸是想着明川心情不好,有个人陪他说说话也不错。
言恪来的时候正好碰见萧随出来,两个人在走廊拐角碰见,萧随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还是一贯的骄傲,仿佛这里还是他的京城··明川失明之初,大夫说明川的眼睛只有无世可以医治。
私心里言恪不想明川再接触一点有关京城的人和事·可毕竟明川的眼睛重要,他几番犹豫之后还是给京城去了信··没过几天,无世和容商就出现在了扬州。
他们来的太快,言恪怀疑是徐成玉透了底··玉琼山庄,容商曾隔着窗子见了明川一面·那时候,言恪站在一旁,冷笑道:“在宫里的时候,你要杀我。
如今风水轮流转,国师大人不想说点什么”·“风水轮流转”容商冷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处于下风了”·言恪面色淡淡,“这是在我玉琼山庄 ,我的地方,多的是国师想不到的杀人法子。”
容商睨了言恪一眼:“你大可试试·”·言恪看了容商一眼,别过头去,“我不会杀你·我跟你不一样,杀了你,他会伤心·我舍不得他一丝一毫的伤心。”
既然是对手,自然是知道怎么样最戳心·言恪瞥了一眼容商低沉的脸色,心里极为畅快··容商后来要求明川搬出玉琼山庄,他在扬州城中置办了一处宅院,亲自照顾明川。
言恪没有拒绝,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明川并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然的对待言恪·言恪是明川的故人,既是故人,总会提醒他一些旧事··书房里,容风跪在地上。
容商走进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在折子上写字·这是处置扬州知府的折子,容商的“斩”字写的很利落··“江南各地的所有官员全部清查一遍。”
容商将折子扔给容风,容风接过退了出去··无世从外头走进来,道:“我刚从小皇帝那里过来,瞧着他不太开心啊·头先才受了惊吓,如今郁郁寡欢,对他的身体不利啊。”
“还不是因为眼睛的事·”容商道:“他失明的这段时间,只在小院子里活动·他走熟了便觉得失明也不是太重要的事·可是一离开这个院子 ,在外面,但凡遇上点什么事,他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
“看不出来,他还挺要强·”·容商不置可否,只是道:“他的眼睛还要两个月才好,只在这一出小院子里活动,没有病也要逼出病来了。”
“我正是为这件事来的·”无世道:“昨天我翻阅典籍,找到了可以根治小皇帝眼睛的法子·”·容商眸光一闪,“快说。”
“素眼七叶昙,你不陌生吧·”·容商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冷··“传闻素眼七叶昙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如今只是用来治一个小小的失明,必然不在话下。”
无世道:“不过,这素眼七叶昙只在一个地方有·”·“九嶷山·”容商声音沉沉··九嶷山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历来他们只有一位嫡传弟子入世,凡入世的嫡传弟子都会寻上一位明主辅佐在其身侧,或为名臣,或为良将。
传言说,得九嶷山嫡传者必然会成为千古明君···容商是九嶷山的一个另类,因为他没有找明主,他自己做了这个明主··容商与九嶷山关系并不大好,就明川所知道的,来自九嶷山的刺杀便大大小小不下百余次。
但是他也就知道这些了,旁的那些容商与九嶷山的过往,他一概不知··容商看向窗子,从这里看出去,刚好可以看见水榭上的明川·他在同言恪说话,装着鲜杏的篮子被他抱在怀里,他想拿杏来吃,约摸是想到了之前的教训,便又放下了。
容商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要想清楚,”无世道:“他失明的这两个月里你都可以陪在他身边,可若是药拿回来了,他的眼睛即刻就能好,到时候,你······”·无世没有说完,容商看着明川,道:“是该走的时候了,他早晚要猜出我是谁的。”
第54章 两朵隔墙花·容商说走,就真的一点不拖泥带水··明川一觉醒来,身边伺候的就换了人·他坐在床上,白绫蒙着眼,头发还有些散乱,问道:“萧随呢”·“他,他走了。”
说话的人声音稚嫩,是个年岁不大的青衣童子··明川沉默着在床上坐了很久,青衣童子准备了一百八十样萧随离开的理由,可惜没有派上用场。
因为明川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说:“准备洗漱吧·”·用过早膳,明川坐到水榭里,摆弄一只九连环·青衣童子虽然不敢离开明川身边,但也不敢出声打扰。
明川无所事事的想,看看人家才是个伺候人的样子,哪有下人比主子主意还大的呢··他想着想着心里又不痛快,将手中的九连环扔下,道:“茶·”·青衣童子连忙倒了茶递上来,明川抿了一口新上来的茶,却觉得太过寡淡了,横竖不是个滋味。
“你找个人去四方客栈,我在那里寄存了一瓶雪醅酒,你替我取来吧·”·青衣童子刚要说是,另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你的眼睛还没好,不能喝酒。”
明川冷笑一声,“哟,无世大师不是哑巴了吗怎么又能说话了·”·“我医术高超啊·”无世被挤兑了也不生气,在石桌旁坐下,问道:“什么时候猜出来的”·其实是方才闲着无聊琢磨出来了,但要是明川如是说,就会显得他很好糊弄,于是明川只是冷笑一声不言语。
“你难道不想问问我,容商去哪了”·明川心里跳乱了一拍,道:“我没问·”·“没问又不是不想问·”无世道:“在外这么久,你倒是学会死鸭子嘴硬了。”
明川不说话··无世施施然的撩了撩衣袖,道:“容商不会回来了·”·明川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一般,有些呼吸不过来··“什么意思”明川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无世道:“你就安心养病,容商他不会回来了,你也不用在为他烦恼,在这里怎么着都不痛快·”·明川喉咙里哽的生疼。
无世见他沉默,不由得问道:“你明明就很想他,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回去在我印象里你可不是个会为难自己的人·”·明川压下眼中的泪意,道:“回去了又怎么样我变不成他喜欢的样子。
就这样还能给彼此留点体面,我可不想经年以后大家回想起来,都是不堪的模样·”·明川撑着头,避开了无世的目光··“可你们相处的这段时间,你明明就很开心。”
无世问明川··明川没有答话··无世轻叹一声,道:“自你离开之后,他变了很多·同他在一起,未必会比你漂泊思念更难·”·明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无世离开很久,明川依然保持那个姿势,他觉得心上忽然空了一块 ,不知道该拿什么填补··明川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是抱着再不相见的决绝的,他做的这个决定,几乎叫他全身的骨头打碎重塑。
在他觉得好不容易已经脱胎换骨了之后,容商偏偏又出现了·明川问自己,第二次离别,你还下得了决心吗·容商走之后,院子都好像寂静了不好。
明川也没心思听曲儿说书,每日就只是自己同自己玩,玩累了便睡觉,时不时的发会呆··无世看在眼里,觉得不好·该不会小皇帝叫自己一番话说的魔怔了不成要是容商知道小皇帝变成了这幅样子,无世自己肯定要倒大霉。
十多天之后,无世收到了素眼七叶昙,送来的人是容风,容商不见踪影··天上下着雨,明川坐在廊下听雨,水气染了他一身·无世匆匆走过来,明川动都不动,问道:“做什么”·“治眼睛。”
无世道:“我寻到了一种奇药,可以治你的眼睛,最多十二个时辰,你就可以重新看见了·”·“真的”明川总算来了点精神。
“自然·”无世道:“进屋吧,当心受了寒气,眼睛好了还要病一场·”·明川扶着青衣童子的手走进里屋,换了一身干爽衣裳··无世点起了一种奇怪的香,隔着白绫在明川的眼睛上熏来熏去。
明川感觉到眼睛微微的发热,不由自主的流下眼泪,眼泪浸- shi -了白绫··熏完眼睛,无世又给明川抹上药,依旧用白绫蒙起来··“这就好了”明川问道。
“嗯·”无世似乎没有与明川调笑的心思,道:“一觉醒来估计就好了·”·明川摸了摸眼睛,并没有觉得有些不同·无世并没有给小皇帝问话的机会,上了药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明川不由得奇怪起来··第二天早晨,明川就急不可待的想要揭开白绫,无世站在一旁看着·白绫揭开,明川尝试着睁开眼睛,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窗户投过来的光,白茫茫一片。
两眼一直在黑暗里,骤然看见光,明川心里不可抑制的涌上欣喜··慢慢的等他适应了光,无世和那青衣童子的轮廓就慢慢清晰··“怎么样”无世问道:“看的见吗”·明川点点头,看着无世的眼睛,“看的见。”
无世也松了一口气,道:“看来你的眼睛确实是好了·接下来这几天,你注意一点,不要揉眼睛,别让什么东西迷了眼······也最好别哭。”
明川正趴在窗户上看这个他待了许多时日的小院子,闻言回过头,“哭我为什么要哭”·无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这是容商留给你的。”
明川一愣,目光落在信封上··“拿着呀,”无世道:“总不至于一封信你都不敢看·”·明川没有回嘴,只是接过信·他将信打开,里面的字迹确实是容商的,他的魏碑气象浑穆,温雅俊秀,几乎同他的人一样,带着纵横睥睨的贵气。
信里说了一些京城里的事,静华生了一个女儿,张心远与她夫妻二人感情越来越好·明南卿渐渐从母亲去世的- yin -影之中走了出来,开始正常的生活··寥寥几句说完了京城的事,容商又说,江南的夏天- shi -潮闷热,明川未必住得惯,最好还是去北地看看。
因为一些说不明的心思,明川一直都在南边活动,避开了京城一带·容商知道明川的顾忌,很轻易的点了出来·他早年曾在北地游历,在信中说了些他记得的北地风景。
容商还说了哪个地方的官员是清官,哪一地政通人和,若是遇见难事可以去找哪个人求救·他还说了出门在外需要带什么东西,遇见什么样的人应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不露财,什么时候不能省钱。
·他做事情很周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如果明川早知道这些东西,可能游历的时候就会少吃点苦头··好几页的信都是在为明川出行做打算,关于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提。
明川沉默的看完容商留给他的信,抬眼看向无世,问道:“他回京城了是吗”·“当然不是·”无世面无表情道:“只是回京城用得着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明川一噎,问道:“那他到底去哪了”·无世道:“他回九嶷山了·”·明川眼中的惊讶明晃晃··“他回九嶷山去取治你眼睛的药。”
无世道:“九嶷山有一种奇药叫素眼七叶昙,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当然也可以治你的眼睛·”·明川抿了抿嘴··无世接着道:“容商与九嶷山有仇,此去回来的人只有容风。”
明川心里一咯噔,他看了一眼无世,眼中有些惊惶··无世心里一样拿不定主意,只是道:“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不亲眼看着你的眼睛康复呢·”·无世言尽于此,拎着东西走出了屋。
明川扶着桌角的手都有些泛白,青衣童子不知所措的看着明川,不知道要不要去扶他··屋外空气清润的不得了,雨气夹杂着草木清香,让人心旷神怡·明川收拾自己的小包袱,把容商留给自己的那封信夹在衣服里,看上去还挺有活力。
无世匆匆赶过来,看见他这幅样子,问道:“你要走”·“我去找他·”明川背上小包袱,眼底清明心里通透,“你说的没错,去见他总不会比不见他更难。”
“可是······”无世有些犹豫··“放心好了,这次去九嶷山虽然凶险,总不会比上次宫变还要危险。”
明川道:“就算很危险,我也不怕·”·无世闭上了嘴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了·”·明川点点头,大步昂扬着走出去··第55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九嶷山在湖广一带,风景秀美,源远流长,史书可追溯至上古。
《史记·五帝本纪》记载, “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嶷·”·有传闻说,九嶷山的首任山主是舜帝后代·但是据容商所说,这些都是九嶷山的人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胡诌出来的。
九嶷山其实就是先秦时候鬼谷子的一个分支,在罢黜百家的时候逃到九嶷山,然后扎根落地,慢慢发展开·如今他们的学术也跟鬼谷子一派没什么关系了,基本上是现世推崇什么,他们就学什么,一点气节都不讲。
但是由于他们识时务,见势不好就躲回来,时局稳定了才走出去,因而几百年来,九嶷山都屹立不倒,靠着岁数长硬生生熬死了好几个朝代,名声越吹越大,地位越来越超然。
明川离开江南,沿着运河在船上飘了好几天才踏进湖广地界·在当地,九嶷山似乎还挺有名,明川随便打听了两句,就有人给明川指了路··九嶷山不说别的,风景是一绝。
九嶷山九峰耸立,山峰奇绝,巍峨壮丽·其余八峰众心拱月一般拱卫着中间的那个·明川走到半山腰,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山间时有翠鸟山猿,声响在山中传的很远。
石阶像一条丝带嵌在绿树翠藤中,越往上走越觉得寒凉·走上山峰,豁然开朗,只见平底起了一座恢弘的建筑,红墙绿瓦不逊皇宫·山门尤其的雄伟,几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守在门前。
明川走上前,有个人过来盘问·明川拱了拱手,“我来找人·”·那人面无表情,“外人不得擅入本门·”·“我这不还没进嘛,”明川道:“我说了我找人,我找容商。”
·即便听见了容商的名字,那人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有要赶人的动作··明川无奈,只好退开,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头上坐着,和这几个看门人大眼对小眼。
等了两个时辰,明川越等越不耐烦,他们依然没有放明川进去的意思··天色渐晚了,明川打着哈欠站起来,心说真是没道理·想当年,我当皇帝那会儿,哪个地方我不能去。
就你们这小山头,说平就给你平了··他心里过过瘾,面上却只得拎着小包袱原路返回··山下有城镇,人来人往还挺繁华·明川找了个客栈落脚,好好歇一歇他爬上爬下的双腿。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第二天起床,外头正是好天气·明川对进入九嶷山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想着先在城里打听打听有关九嶷山的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进九嶷山。
说来也是巧了,他刚从楼上下来,就看见几个身着青衣的九嶷山弟子站在大堂之中,伙计从后厨拎出来好几个食盒,交给那九嶷山弟子··等他们都走了,明川走到柜台前,问道:“这些人是不是九嶷山的人啊”·“是啊。”
“他们来做什么”·掌柜的笑道:“他们每次来都是要的我们客栈的酒菜,这有大半个月了吧,天天都来·”·明川若有所思,问道:“掌柜的我听说九嶷山不许外人进,是不是真的”·“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
掌柜道:“不过这几日,我看来往山上的人不少,有上我们客栈取酒菜的,也有去绸缎庄定衣服的,还有招杂役的呢,来来往往都是人·”·“招杂役”明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悠,问清楚哪里在招杂役,明川立刻收拾了东西奔过去。
明川把脸涂黑,弄得自己很狼狈,然后给自己编了一个归家途中遭遇抢劫流落异地衣食无着的悲惨故事,很轻易的混进了杂役堆里,被那些青衣弟子们领着上了九嶷山··他们走的和明川上山的路不是同一条,他们的路应该是自己修建的,一点都不陡峭,走起来也不费劲,怪不得这些人一天几趟的走却一点不显狼狈。
走到山门,为首的弟子出示令牌,将他们一一数过,然后才放行··不得不说,九嶷山的建筑真的比着皇宫也不差什么,更因依着山水,别有野趣·不过同样跟皇宫相似的还有这里的森然规矩,师弟见了师兄要停下行礼,弟子见了尊长还要避让,明川在杂役里这一路不知道让了多少个人。
越走明川心里越没底,容商和九嶷山有仇,九嶷山又看不出来一点同门情谊,那容商岂非凶多吉少·走到一处院子里,廊下站着一个身着墨蓝色服饰的人,他比明川见到的所有九嶷弟子的地位都高,因为只有他的衣服看起来比较贵。
旁边的所有杂役都跪下去了,明川反应过来跟他们一块跪下,不过还是慢了半拍·廊下那人皱了皱眉,对旁边的人道:“都是些没规矩的·”·旁边那人赔笑,“二师兄说的是,只是现下那一位要的急,留待日后再教规矩吧。”
被叫做二师兄的这人不耐的点了点头··明川从地上站起来,把这个什么二师兄记到自己的小本本上,等他把容商救出来了,一定要这个二师兄好看·在这个院子换了杂役的衣服,接着又有个人领着他们往别的地方走去。
明川走的头晕脑胀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在另一个院子门口停下··这个院子比上一个停留的院子大很多,一走进去,只见花木扶疏,山石林立·影壁前头立着一个很大的水缸,缸里栽着荷花。
转过影壁就是三间宽敞明亮的正屋·左右两边修了两个纳凉亭子,围着一些芍药蔷薇··还真别说,这个院子的布局很得明川的喜欢,没有宫里的沉闷感,富有趣味又不失讲究。
将他们带进来后,一个青衣弟子站在最前头训话,给他们分配屋子和要干的活·不知道是他们太着急还是明川没当做杂役,放下自己的东西歇都不歇直接就让去干活了。
明川负责一个亭子,打扫亭子四周,还要裁剪枝叶··芍药花开的正好,但是在明川眼里,每一朵都在嘲笑苦兮兮的明川··也不知道这院子里住的是九嶷山哪一位大人物,明川哼了一声,伸手去掐那花骨朵,等他找到了容商,就让这院子的主人给他打扫亭子,裁剪枝叶。
“你干什么呢”忽然一声呵斥把明川吓了一跳,明川回过头,只见一个青衣弟子拎着鞭子气势汹汹的走过来··明川吓了一跳。
“敢偷懒”说着,鞭子就朝明川飞来,明川赶紧往旁边躲,一下没打着,那青衣弟子更生气了,追着明川跑··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闹得鸡飞狗跳的,院里的其他人都不干活了,都看热闹。
“外面闹什么呢”后廊上歇息的容商被吵醒了··他身边立着一个蓝衣弟子,见他醒了极为恭敬,“回大师兄,是新来的杂役不懂事,我这就让他们停下。”
容商没理他,自顾自的起身往前面来·蓝衣弟子赶忙跟上,生怕慢一步他就跑了似的··刚从后面装出来,迎面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就撞到了容商怀里。
蓝衣弟子低低的惊呼一声,那追着明川的那青衣弟子也停下了··明川抬起头,正对上容商错愕的眼·他眼里也满是不可思议,说好的身陷险境,凶多吉少呢·“你···”容商看着满身狼狈的明川,“怎么弄成这样”·明川嘴巴一扁,委委屈屈道:“还不是为了找你么。”
容商心里又甜又酸,“来找我”·明川看着眼中有些不敢相信的容商,心里忽然就酸的不得了,他抱住容商,把满头的灰和汗都蹭在容商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容商,我回来找你了·”·从早上便一直奔走的明川在见到容商之后很快放松了下来,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明川同容商一起坐在榻上···容商低着头给他捏走了一天酸疼不已的腿,他撑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容商。
在他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他曾用手指抚摸过容商的面容,知道容商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而直到真正看见他,明川才发觉什么叫唯不忘相思··“无世说,你替我取药,但是只有容风回去了。
你和九嶷山有仇,很可能遭遇了不测·”·容商声音低沉缓慢,“我后来不是送了一封信回去吗”·“这样啊,”明川道:“那就是无世骗了我。”
容商抬眼看了看明川,道:“要是其实是我骗了你呢”·明川目光一直落在容商身上,,“那我就要跟你生气了·”·容商笑了笑,伸出手碰了碰明川的侧脸。
明川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假的,这是不是就是个梦·”·明川一哽,一股酸涩的泪意涌上来,他握住容商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容商手掌底下,明川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鲜活有力··“你不要招我,”明川道:“无世说我的眼睛还没好,不能哭的·”·容商定定的看着明川,忽然将他揽进怀里,眼泪滴在明川侧脸,容商的声音沙哑,“我替你哭。”
他还说,“谢谢你,愿意回来·”·第56章 连理枝头花正开·宽床软褥锦绣床帷,外头的光都被隔在帷帐之外,帐子里面昏昏暗暗的·明川睡的正酣,红晕都上了脸儿,一把青丝胡乱散在枕侧,樱桃一般的嘴唇微微张着。
容商醒的比他早,撑起身子靠着床边坐,目光一直放在明川身上··明川睡梦中察觉身边一空,循着温度滚到容商身边··容商拿明川的头发逗弄他,不多时,叫他迷迷蒙蒙的醒来了。
“该起来了,睡多了身上疼·”·明川眼皮子动了动,困的眼角沁出几滴泪珠儿·等了半晌,扒着容商坐了起来··容商下床洗漱,等他洗漱完了,才把明川从床上抱起来,给他穿衣洗漱。
容商的早饭很是丰盛,几个弟子拎着四个红漆食盒,一样一样的将吃食摆上来··“这是山下酒楼客栈里有名的吃食·”容商道:“尝尝。”
明川瞪圆了眼睛,“所以,他们每天下山去买回来的吃食,是你要的·”·容商点了点头,明川控诉道:“我每天担心你担心的不得了,结果你在这里过得这么好,比起在宫里的时候也不差什么了吧”·容商勾起嘴角笑了,道:“是我对不住你,那你说说,叫我做什么才能消气。”
明川矜持的抬了抬下巴,“我要吃那个·”·容商亲自为他布菜,在旁伺候的一干弟子都看直了眼,有几个胆子大的,目光一直往明川身上瞟。
容商皱了眉,冷声道:“都出去·”·那些弟子不敢停留,都退出去了··容商给明川夹了些东安子鸡,鸡肉裹着红油,偎着辣椒段,肥嫩鲜香,好吃的不得了。
·明川喜欢吃这些浓油赤酱的东西,也喜欢吃辣,就这一道菜就让他心花怒放·为防着他吃多了辣,容商还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明川吃的不亦乐乎,他看向容商,容商依旧只吃些素菜。
“你跟九嶷山不是有仇吗”明川问道:“怎么你在这里过得这么舒坦呢”·“这事说来话长了·”·明川一听,又有故事可以听,两眼都亮晶晶的。
容商便给他讲,“九嶷山教的是为臣之道,出来的人大多都做了忠臣良将,欺君罔上,颠倒朝纲是大忌·这么些年,只有我坏了规矩·”·明川一边喝汤一边道:“这有什么呢古往今来,属你权柄最大,这不是挺出息的事吗”·容商笑了笑,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存在让后世的君主怎么看待九嶷山以后的那些君主都知道九嶷山出来的人有能力谋朝篡位,谁还愿意在身边放这么大一个威胁”·明川愣了愣,转过神发现确实是这个道理。
“所以九嶷山的人一直想要清理门户,最好我死的特别惨,震吓诸弟子,也给后世的君主一个定心丸·”·“原来是这样·”明川又问:“那怎么你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因为在九嶷山的地界里,不许闹出人命。”
容商道:“这也是规矩·”·“哇,你们好多规矩·”·容商看着明川笑了笑,道:“这个规矩一开始是防备同门的·九嶷山的弟子很多,一代嫡传里,只能有一个出世,选拔的方式,类似于养蛊。
一旦踏出九嶷山的山门,生死不论,但是在九嶷山内,不能闹出人命·”·“那你现在”·容商看了一眼门外守着的弟子,“他们杀不了我,就只能把我困在这里。”
“啊,”明川问道:“你被困住了,朝政怎么办”·“交给了张心远·”容商道:“徐首辅致仕之后,我让张心远做了首辅。”
“你不是说张心远这样的人以权势为目的,不能大用吗”·“所以我还提了徐成玉辅政·”容商道:“如果首辅是徐成玉,那么张心远会不择手段的将徐成玉拉下来。
但是,如果首辅是张心远,为了拉拢人心,彰显自己的名声,他会重用徐成玉·”·明川道:“那徐成玉不是很危险”·“他是个聪明人,”容商道:“而且我还将少傅一职给了他,未来的天子之师,足够是他的依仗了。”
·明川点点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那你岂不是不用回去了”·容商看向明川,“是啊,我可以不回去,到时候就陪你四处游玩,好么”·明川眼里极为惊喜,“真的吗”·“当然,”容商道:“答应你的事我绝不反悔。”
明川便笑了,他笑的很克制,像只偷了腥儿的猫,好像是他怕太高兴了容商就会反悔了似的··用过早膳,容商说要带明川去附近走走,明川拉住他说不忙,将他领到亭子里。
“这亭子修的不错,就是周围还没打扫干净,你把亭子给我打扫干净,还要把花木枝叶裁剪裁剪·”·容商挑眉,“为什么”·明川理直气壮,“我来的时候干的就是这个活,就因为掐了一朵芍药花,叫人追着我打我就没有这么委屈过”·容商就势握住明川的手,“好,我替你找回来,你别生气了。”
“哼”·明川叫他哄着坐到了凳子上,拣了新鲜果子来吃··两人正说这话,忽然走过来一个人,是那日明川见过的那个地位比旁人都高的人。
他样貌清秀,气质端肃,眼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高傲··“薛回见过大师兄·”容商看了他一眼,没理··明川拉着他的衣袖,“他是谁呀”·“我师弟,薛回。”
容商话说的简洁,好像这个人不值得他多说一个字一样··明川从容商怀里探出头看薛回,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睛,那目光里都是鄙夷和厌恶·明川奇怪了,我又没有得罪过他,他做什么这么不待见我。
“大师兄尘世里走一遭,看人的眼光也越发不济,这人空有一张皮囊,内里与草包无二·且出身低贱,一点规矩都不懂·”·明川瞪大了双眼,“我不懂规矩”·薛回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我们师兄弟说话,那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插嘴”·明川瞪了他一眼,转头和容商告状,“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是他让我下跪,他还骂我”·容商安抚的拍了拍明川,回身冷眼瞥了薛回一眼,“他乃当今圣上,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提出身”·薛回一惊,不敢相信的看着明川。
明川心里得意瞬间得意起来··容商看向薛回,冷声道:“还不跪下·”·薛回面色铁青,顶着容商吓死人的目光,缓缓跪下了··明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端起来了。
容商挑明了他的身份,作为皇帝,他当然还是要脸的··“平身吧·”·薛回立刻站起身,拱手告辞,一刻都待不下去··眼见他走出了院子,明川立刻放下了架子,一头栽进容商怀里,胡乱扑腾起来。
“仔细碰着了·”容商抱住明川,问道:“这么开心”·“当然了,你是不知道,你们这里规矩忒多·我头一回来的时候,辛辛苦苦爬上来,守门的人死活不让我进,要不然我也不能冒充杂役。”
明川歪在容商怀里,“对了,你这个师弟,他来干嘛的呀”·容商道:“我与薛回一向不和,多年前选拔的时候我赢了他,这些年我在宫里,他留在山上,很得师父师叔那些长辈的喜欢。
把我困在九嶷山,也是他的主意·”·明川抓着容商的衣袖,“那你想好怎么离开了吗咱们总不会真的在这待一辈子吧”·“当然不会。”
容商脸上是一贯的从容与胜券在握,“多年之前他尚且赢不了我,何况现在只是九嶷山风景很不错,你还没看看就想走了”·明川想了想,“那在留一段时间也好,这里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有美景还有美人,多待些时日也无妨。”
“嗯”容商看着明川,明川探身亲在容商嘴角,伸手抱住他,“我的大美人”·巍峨肃穆的大殿,薛回站在下面,态度十分恭敬。
“你说的可是真的”上头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问道··“薛回不敢欺瞒师父·”薛回道:“大师兄亲口承认,说他带回房间的那个杂役就是当今圣上。”
“当今圣上竟还没死吗”旁边的几个人谈论起来··明川在外游历这些时日,宫中一直对外声称陛下龙体抱恙·按着容商的- xing -子,不少人都猜测陛下早就没了。
那老者沉吟片刻,问道:“以你所见,陛下如何”·薛回眼里闪过厌恶,“陛下虽生的艳丽,却如草包一般,雌伏人下而无一丝羞耻之心。
这样的人做陛下,也无怪师兄会行大逆不道之事·”·“慎言·”一位师叔道:“陛下就是陛下,为臣者,不可僭越·竖子容商不仅擅权,还与陛下······,是大罪”·薛回道:“弟子觉得不然,那小皇帝容貌艳丽,精通魅惑之术,未必不是他勾引了师兄。”
上首的那几位纷纷讨论开,薛回虽是容商的手下败将,但其实薛回与容商自小相识,一直以这个大师兄为楷模·容商坏了九嶷山的规矩,旁人都说容商心- xing -不好,只有薛回认为一定是凡尘俗世玷污了他师兄,才让他师兄汲汲营营于权势。
似他师兄那般人物,就应该留在九嶷山,继承山主之位,将九嶷山世代传承下去··第57章 逢郎欲语低头笑·薛回找到明川和容商的时候,他们俩在山间溪边··周围树木葱茏,点缀着朵朵繁花,溪水从山石林木之间流出,四周幽静不已,只有水声潺潺。
·明川卷着裤腿站在水里,不晓得是在摸鱼还是在做什么·容商躺在一边的大石头上,姿态闲适·过了一会儿,他叫明川:“玩一会儿就上来,溪水凉,小心受了寒。”
明川应了一声从水边上来,白生生的脚丫子上还滚着水珠,衣服不知道沾- shi -了多少·他凑到容商身边,容商叫他坐在石头上,自己蹲下身给他擦干净双脚,穿上鞋袜。
明川翘着脚,把自己从水里摸到的石头给容商看,那块石头花纹很漂亮,被溪水冲刷的十分圆润··“山海经说,合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苍玉·你看我这石头,跟玉像不像。”
容商看了一眼,嗤笑出声·明川不乐意,“说不准它就是一块玉呢,回头我就让人做成扇坠儿·”·“行,你说了算·”容商坐到明川身边,刚想说些什么,那边薛回就找来了。
见了明川,薛回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的行了礼,道:“我师父,九嶷山山主请陛下一见·”·明川看向容商,“那不也是你师父”·容商点了点,明川又问:“见不见”·“想见就见,”容商道:“你是陛下,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
“那就见见吧·”明川从大石头上下来,走到薛回身边,“带路吧·”·薛回面色铁青,为明川指了路,让他走在前面·容商施施然的跟在后面。
薛回看见他,面色好了些,“大师兄·”·容商看了他一眼,道:“寻些没有雕琢的,花纹新奇的玉石,扔到那条溪水里·”·薛回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道:“就因为小皇帝一句戏语,便如此靡费”·容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九嶷山总不至于这点东西都拿不出来吧。”
薛回一噎,到底没有同容商辩论,忍气吞声的应了下来,说这就让人去寻··明川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正殿里,几位年长的人都穿着仙风道骨,端正肃穆的站在殿中,一些弟子分开站在两边,排场很大,不知道是要吓住明川还是要给他面子。
明川拱了拱手,为首那个白胡子一大把的人就是薛回口中的山主,他一挥拂尘,请明川上座··明川随着他走上去,刚落座,抬眼便看见容商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明川总有一种感觉,面对九嶷山,容商不是对政敌的那种欲除之而后快,也不是寻常同门之间的深情厚谊,他在这里也没有摆出自己身居高位的蔑视,就好像九嶷山这些人根本不在他眼里,一点心思都懒得花费。
“你来做什么”山主问的是容商··容商道:“我怎么不能来了”·“逆徒,你敢这么对师长说话”这是一边的一位师叔。
容商皱了皱眉,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能拿着长辈的架子这么斥责他了··“九嶷山又不是什么讲究师门情谊的地方,何必这么装腔作势的·”容商端起茶抿了一口,很快放下了,看他那意思,好像嫌弃的不得了。
接下来,山主身边的那些师叔师伯轮番上阵,明川吃着点心看容商一个人怼他们好几个,气的那几个师叔呼哧呼哧的喘气,容商依旧气定神闲··果然,这些受人尊重的师叔们比不上专职找茬的御史,同容商辩论起来,一点胜算都没有。
山主本来要找明川说事情的,结果容商过来搅局·他们同明川不好再说什么,略寒暄了两句,便送明川回去了··路上,明川和容商说话,笑个不停,“你不知道,你那几位师叔看你的目光就跟看不孝子一样。”
“你可别被他们骗了,”容商道:“能活到今天,站在正殿之上的那些人,手上都沾着同门的血·尤其是我那位好师父,他杀了他的师父和那一代所有的嫡传弟子才坐上了山主之位,论起狠毒,我还不如他呢。
如今倒来演什么师徒情深同门情谊了·”·明川点头如捣蒜,身后薛回追上来,“师兄”·容商叫明川先去,自己回过头看了一眼薛回。
“回去告诉他们,别再打明川的主意·倘若他出了什么事,九嶷山也别想好过·”·薛回满眼恨铁不成钢,“师兄,你这都是被小皇帝蒙了心窍了,师父师叔他们是为了你好”·容商不是第一回 觉得这个师弟脑子不好。
“他们想让我死,也是为我好”·薛回道:“那是因为师兄先误入了歧途只要你向师父认了错,师父就会把山主之位传给你,届时 ,不就同从前一样了吗”·“老头子还没活够呢,怎么会把山主之位传给我。”
容商看了他一眼··薛回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步,“这么说,师兄还是想要山主之位的”·容商皱起眉,深觉疑惑·还不等他说什么,明川忽然跑回来了。
他直冲冲的跑到两人中间,拿手指头推薛回,“做什么离得这么近,知不知道要避嫌的”·薛回皱眉,甩袖拂开明川的手,表情很是厌恶。
明川撇撇嘴,回头看容商·容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昨天你说喜欢的那样软香糕,我今日又叫人去买了,现下估计已经送来了,咱们回去吃”·明川点点头,与容商并肩去了,他还在说着什么,容商微微低着头听,时不时的笑笑。
薛回看着他们离去,心里愈加愤恨,转身回了正殿··殿中几位师叔吵个不休··一个说:“容商狼子野心,会为我九嶷山带来大祸,应当尽早除掉。”
另一个说:“你这话不是废话,这么些年,派去那么多人,哪一个得手了如今他权倾朝野,真要举一国之力除掉我们,岂非易如反掌。”
一个又说,“依我说,还是应该先稳住他,将他困在九嶷山困个几年,对外就说他死了就是了·”··“这不是已经尽力在稳住他了吗”另一个说,“但凡是他要的,衣食住行,那一样不是按照他的心意来的,一日三餐都要从山下买来,九嶷山几百年还没这个规矩呢”·“就不要抱怨了,即便如此还未必困得住他呢”········薛回走进大殿,一直闭目养神的山主睁开眼,问道:“如何”·“大师兄说,如果我们再打小皇帝的主意,他不会放过九嶷山。”
几位师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噤了声··薛回义愤填膺,“弟子以为,必是那小皇帝狐媚,哄的师兄没了伦理纲常·今日,他还叫我寻些玉石丢尽栈溪里,就因为小皇帝想要在溪水里摸出玉石”·山主道:“你师兄当真如此宠溺小皇帝。”
“千真万确”薛回一旦找到宣泄口,便喋喋不休,几乎能从他与小皇帝见得这寥寥几面中数出他千般罪行··山主听了一会儿,没有耐心听下去,叫他退下了。
正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忽然不知道谁开口,说:“或许我们可以从小皇帝下手·”·“怎么说”·“容商宠溺小皇帝,小皇帝要是不走,容商肯定也不会走了。”
其他人觉得有道理,“话说的不错,容商一个人待着早晚会腻烦,有个人陪着他,他也愿意待久一些,不说一辈子,十年八年总是可行的吧·”·“照你这么说,给他娶个媳妇,再娶上几房妾,生上几个孩子,不是更走不了。”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嘛”·“容商那样的- xing -子,哪又能看得入眼的,到时候惹急了,又是一番事端·”·“哎呀,现成的不就有一个······”·第58章 结发为夫妻·山主把容商叫过去了,容商走的时候很不耐烦,回来的时候却变了副样子,眼睛里透露着愉悦。
明川正在凉亭里玩叶子牌,容商从屏风后面绕过来,明川抬头看他,问道:“你怎么这么高兴”·容商撩衣在一边的长榻上躺下来,“你知道那群老头子今天叫我过去,跟我说了什么吗”·明川摇摇头。
“他们要给你我举办婚礼·”·明川瞪大了眼睛,“这···这······”·明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他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才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谁知道”容商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兴许是看中了你的身份,或者是来讨好我。”
明川趴在容商身边,“他们这么轻易的就接受了吗我以为那些老古板还有长篇大论的说教呢·”·容商想了想,道:“九嶷山附近住着很多瑶族,瑶族有一种特殊的习俗叫嫁郎。”
“什么意思”·“就是指男子入赘到女子家,”容商道:“瑶族的女子地位不输男子,在这里,女子可以嫁人,男子也可以。”
容商看向明川,“闽地有很多地方,男子同男子在一起,是可以过官文,上族谱的·”·“这个我知道”明川道:“契兄弟,对不对”·容商点点头,“这里的瑶族有些也是从那里迁移来的,连带着的习俗一并带来,所以对于他们来说,男子与男子成婚,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明川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他们要咱们成亲,你答应了吗”·“这不是回来问你了吗,”容商捻起一缕明川的头发,问道:“你答应吗”·明川刚要回答,容商又道:“你可想清楚了,我师父姑且算是我的长辈,皇天后土,高堂在上,这个婚礼在我这里可是作数的。”
明川问道:“那什么是不作数的呢”·容商勾起嘴角笑了,“只要不是你,那就不作数·”·明川抿着嘴笑,偎着容商,很认真道:“我答应了。”
容商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明川却又扯了扯容商的衣服,“在我这里也是作数的·”·容商一愣,倏地笑了,他亲了亲明川黑珍珠般的眼睛,道:“明儿,谢谢你。”
明川笑了笑,问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习俗我听说各个民族的人都有自己特有的民歌,瑶族也有吧,你会不会唱唱来听听······”·明川缠着容商唱歌,容商没办法,只好拣记忆里的曲调,哼了几句给他听。
·“供你秋思天光到,鸟过山头不见龙··鸟过山头不见面,如同星斗散天门,·星斗散天云不散,云两鸳鸯定不抛·······”·容商的声音低沉,哼的这几句偏偏温柔的不得了。
明川趴在榻边歪着头看容商,不知怎的,眼睛一下子酸的厉害··容商停下,问道:“看什么”·明川摇摇头,伸手抱住容商,“我好想你呀。”
他说的并非此时此刻,他现在很开心,只好借用过往的那些委屈,来跟容商撒个娇··容商没有说话,他将明川抱上床榻,轻轻啄吻他的脸颊··既然决定了要办婚礼,一切事宜就都开始准备了。
明川只打算成婚,不负责成婚前后的所有布置·这些事情全都交给了容商去交涉···薛回单拣着容商不在的时候来找明川,明川正在后廊上休息呢,被薛回带的人吵醒了。
坐起来一看,人乌央乌央的站了半个院子,明川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做什么”·“来给你送东西·”薛回总没个好脸色,他把礼单交给旁边一个弟子来念,一样一样的叫明川过目。
大红妆花过肩云锦六十匹,大红织金斗牛补云缎六十匹,大红织金麒麟云素缎六十匹,大红织金仙鹤补素缎六十匹,沉香素缎一百二十匹,月白素娟一百二十匹等等·除了绫罗,还有做好的四时衣裳,织金的十套,妆花的十套,蜀锦的十套,云缎的十套。
说完了这些四时衣裳,绫罗绸缎,又是金银首饰··薛回故意膈应明川,金镶香仙珠宝首饰,金镶蝴蝶穿梅翠首饰,金镶珍珠珊瑚玉蝴蝶头面,金镶珠宝石榴顶首饰,金镶摺丝荔枝嵌珠宝首饰等等,各色女子用的头面摆了整整两箱,金灿灿的。
余下还有药材,牲畜,活禽·后面还有新打的描金箱笼、鉴妆、镜架、盒罐、铜锡盆、净桶、火架,大到紫檀雕花拔步床,小到牙盒酒盅,零零碎碎摆了一院子·薛回把礼单给明川,明川随手扔在了一旁,他瞧见了一样新奇东西,是此地特有的瑶锦,用红黄白黑等五色丝线绣成的瑶锦,精致的不得了。
这是出嫁女子用来当盖头的,一般都会成为家传宝贝··除此之外,还有被子,这被子名叫“八宝被”,绣着犀牛望月、双狮抢珠、麒麟送子、金龙出洞、丹凤朝阳、葫芦藏宝、蟠桃庆寿、富贵有鱼等八种吉祥图案,很有新婚的气息。
明川很喜欢这两样东西,余下的那些他们走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带走,反正这两样他一定得带走··“你不要得意·”薛回道:“师兄愿意娶你,是为了九嶷山,为了顾全大局。”
明川捧了一盏木樨茶,笑道:“你看看你说的,好像你师兄是来同朕和亲的一样·”·“你”薛回脸色很难看,他好像总是很容易生气,反正明川一见他,他就要生气。
明川这辈子头一回嫁人,看什么都稀罕,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的·薛回追着他跟他讲规矩,说什么嫁了人就得以夫君为天,要恪守妇道,要孝敬长辈,还不能拦着他师兄纳妾。
明川才不听他王八念经,看够了就回了屋子,薛回想跟进来·明川就在屋里骂他不懂规矩,小叔子往嫂子房里闯·不得不说,他出宫的这段日子,学了不少俚语俗语,说得薛回脸上都挂不住,一个劲的说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择了个好日子举行婚礼,大早上天不亮明川就开始起床装扮·他是男子,不必盘头上妆,但是伺候他的人说毕竟是好日子,不擦粉也要抹个口脂··明川极不情愿的抹上了。
大红织金的婚服,绣着吉祥的龙凤呈祥,金线若隐若现·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带上一个镶嵌珍珠红宝石的足金牡丹冠,衬的明川姿容绝代,昳丽无双··盖上盖头被人扶着送进正殿,殿里头的热闹都是佯装的,明川哪怕看不见都感受的到在座各位的勉强。
他有点想笑,反正自己现在挺开心··只是他没有想到成婚的规矩那么多,跪了这个跪那个,累的明川腰酸的不得了··看在今天是我的婚礼的份上,明川想,忍一忍吧。
好不容易送进洞房,明川松了一口气,感叹终于能坐下歇歇了··等了没多久,就听见门口有动静,明川看着地面,等人走到自己跟前·盖头掀开的那一瞬,豁然开朗。
红烛轻轻摇曳,明川抬头看容商·容商喜穿白衣,极少穿这样艳丽的衣裳,反倒衬出他十分的贵气,长眉入鬓,凌厉不已··明川愣愣的看了许久,容商倏地笑了,问道:“如何”·明川回过神,点头如捣蒜,“好看”·容商低下头看着明川,灯烛照出他细腻的如同白玉一般的肌肤,嘴上抹了口脂,红艳艳的,待人采撷一般。
偏偏明川仰着头,看起来几乎是一种献祭般的神情··房间里旁的人都出去了,容商倒了酒,递给明川一杯·这是明川从扬州带来的雪醅酒,雪醅触相思,他们往后生同裘,死同- xue -,再不会有分隔两边的相思。
喝完交杯酒,明川咂咂嘴,说自己饿了··容商没有给他拿吃的,说,“我也饿了·”·明川看去,容商的眼睛幽深不已··明川被压在床上的时候不由得在心里骂道,是谁在床上放这么些花生桂圆,忒硌得慌。
红烛轻轻摇曳,帐子里被翻红浪,一室旖旎··第59章 绿树- yin -浓夏日长·大清早的院外就有人吵嚷,明川偎在容商怀里,极是不耐的皱了皱眉··“外头在吵什么”明川问,他的声音有些哑,嗓子里干的厉害。
容商早就醒了,道:“新婚第一天,按照规矩要给长辈敬茶·”·明川倏地睁开眼睛,“敬茶”·“是啊·”容商下床去给明川倒了水来喝,“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便罢了。”
明川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茶,道:“得去啊,我第一次成婚,往后可没这样的事了·”·明川想去看个新奇,容商也不拦他·他随手披了件衣衫走到门外,“大清早的吵嚷什么”·来人是薛回,看见自己的师兄衣冠不整,眼角眉梢还透着餍足,他默了默,道:“该去向师父请安了。”
“急什么·”容商声音淡淡的,他叫了人进屋伺候,转身回屋了··薛回站在外面,没再言语··新婚第一天,穿的都隆重,明川穿了一件大红妆花绣麒麟的袍子,腰上系着金镶玉鸳鸯戏莲绦环,面如傅粉,唇如丹图,十分明艳。
再看容商,他也穿了一身大红,浮光织金的料子,越发显得他霁月风光,丰神俊朗··两人梳洗完走出房间,九嶷山的弟子穿着偏素,都是月白石青这样的颜色,偏偏明川与容商,一身大红,又都是好皮相,两个人走在一起,惹眼的不得了。
·山主与许多师叔都坐在明堂中,看着是等了好一会儿了·一见两个人走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话- yin -阳怪气··不过明川不怪他们,谁让他们都没有成过亲呢。
一旁过来两个弟子,一个端茶,一个拿蒲团·看着那蒲团,容商眼里冷了下来·昨日大婚,该跪该拜就罢了,今日请安,还想让明川给这几个人下跪不成·明川奇怪的看了一眼蒲团,然后站了上去,把茶奉给山主和几位师叔。
其中一位脾气不好,当即就道:“你就是这么给我们奉茶的”·明川看了他一眼,轻飘飘道:“不必谢恩了·”·那人一噎,随即被旁边的人拦住。
明川的话并不是表现他多高傲,而是在警告这些人,无论如何,他是皇帝··那人也明白了这层意思,忍气吞声下来··容商看在眼里,冷笑不已,说是成婚,打的主意谁不知道。
明川是皇帝,嫁给一个九嶷山的弟子,传出去明川的名声不好听,九嶷山却有说不尽的好处··借着明川皇帝的势,又看不起明川这个人,什么东西··山主看了一眼容商,目光又回到明川身上,叫人将准备的礼拿出来。
他是这么多人里对明川还算客气的那个,明川脑子里天马行空,觉得山主就是笑里藏刀的恶婆婆··反正大家关系都不好,想要震慑明川的目的也没达成,索- xing -寒暄两句,各自打道回府。
明川收了好些礼,金银玉器,文物字画都有·回到院子里,弟子们的礼也都送来了··明川惊讶道:“你都快跟他们撕破脸了,他们还给你送礼呢”·“这不是很正常”容商道:“你还在京城当吉祥物的时候,每年不也有很多人给你送礼,面上好看罢了。”
明川拿一个玉扇坠砸容商,“你才吉祥物呢”·容商笑着搂过明川,问他过会儿干什么·明川想了想,道:“困呢,我要睡个回笼觉。
下午还去那个溪水边好不好”·“好啊,”容商道:“沿着栈溪往上走是桃花岩,春天桃花开的时候风景很漂亮·”·“但是现在哪还有桃花”·容商道:“桃花没了,那个地方也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去处。”
“那咱们就去桃花岩·”·两个人说说笑笑,用了午膳便往那里去玩·薛回下午来的时候扑了个空,气的不得了,“新婚第一天,不说伺候长辈,只想着到处去玩,真是没规矩,没规矩”·傍晚的时候两人尽兴而归,薛回没在晚上过来,他上回被明川说的话臊的不行,生怕明川再给他按一个小叔子深夜来见嫂子的故事。
他第二天早上来的,为了防止明川和容商又跑出去玩,他来的很早·结果明川睡懒觉,他不得不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明川打着哈欠问薛回,“大早上的找我干什么”·日头已经很明媚了,薛回道:“山主请你过去。”
明川不明所以,他回头看容商·容商这几日过得很滋润,新婚燕尔,又没有政务在身,整天跟明川玩闹,气质都不似从前凌厉,反倒像一个闲适随意的大家公子。
容商问道:“叫他做什么”·“只是说些寻常闲话罢了·”薛回一脸幽怨,“大师兄与师父不亲近,总不能拦着师父关心你呀。”
容商皱了眉·明川撑着下巴,他好像在哪本话本子里看过这种情节,那些年媳妇和婆婆不得不说的故事·明川来了兴致,他推容商,“我要去看看。”
容商点了头,明川兴致勃勃的跟着薛回去了··直到快晌午了明川才回来,他看起来开心的不得了,但是只有他一个人,薛回没来··“去做什么了”容商问他。
“去向他们展示了我高超的宫斗技巧”·容商失笑,“是胡搅蛮缠啊,还是装聋作哑啊”·明川撑不住笑了,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不是我说,你那几个师叔那么大的人了,还玩后宅妇人的把戏。
把我叫过去,让我在一边站着,立规矩也没有他们这样的啊·”·明川倒在容商怀里,“你师父还端得住,有个脸特别长的,都快被我气昏过去了·我出来的时候那老头在后头骂我,薛回忙着扶他呢,一团乱麻。”
想想也是,他们这些得高望重的长辈一直待在山上,弟子们无不尊敬,没有人敢跟他们呛声,从来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骤然来了明川这个搅风搅雨的小魔头,不被气死才怪。
容商点了点明川的鼻子,“胡闹·”·明川才不管胡闹不胡闹,反正他今天过了一把瘾,很开心··等到薛回料理好那几个倒霉的师叔,他就来找明川不痛快。
明川和容商原本在水榭里玩呢,薛回捧着厚厚一摞书过来,说这是九嶷山的规矩,明川既然嫁给了他师兄就是九嶷山的人了,山主命他给明川诵读规条··水榭附近风景秀美,池水绿如翡翠,微风送凉,一切都刚刚好,偏偏薛回杵在那里。
明川原本在同容商闹,见薛回来了,便整整衣裳坐了起来·容商一向是眼里没人的,他倚在榻上,姿态很闲适··“九嶷山山规第一条,凡处九嶷山,不得残害同门以致伤人- xing -命。
第二,凡九嶷山弟子恪守为臣之道,不得犯上作乱,第三······”·明川正坐着呢,容商从后面拽他头发,明川立刻回头去拽他的。
薛回停了停,明川看了眼薛回,坐直身子,“你继续说·”·“九嶷弟子每日寅时三刻起床,于正殿之前学习早课,每日午时用餐,申时习武······”·容商捻了块点心喂明川,明川张嘴去咬,容商手一动就跑远了。
明川拍了容商一下,容商手便不动了,老老实实等明川咬到他手中的糕点···薛回头上青筋直跳··“每日亥时之后,不得外出,外出者受戒堂领鞭三十且······”·容商凑到明川耳边说了什么,明川一下子笑出来,笑倒在容商怀里。
薛回忍无可忍,啪的一声合上书,道:“山主说,你二人新婚,合该去拜见祖宗,让你们去为祖宗牌位拭尘点灯·”·说完,薛回一刻都不停留的走出了院子。
“让你非跟我闹,”明川道:“咱们俩得去干活了·”·容商嗤笑一声,“你管他们做什么不愿意做的事不做便罢。
他们就是看你愿意去做才想着法子摆弄你呢·”·“我第一次给人家做媳妇儿,当然要什么规矩都见见了·”明川还很得意··“第一次”容商揪了揪他的耳朵,“你还想有几次啊”·明川冲着容商笑,“一次就受用不尽了。”
容商这才罢了·他们二人换了衣服,走进祠堂··祠堂有些诡异,上头摆了满满一面墙的牌位,底下都是白色蜡烛,还有好些个长明不灭的长明灯。
“这些都是九嶷山历任的山主和出世的嫡传·左边摆的是是山主,右边摆的是嫡传弟子·”容商负手看着··“这么泾渭分明的吗”明川问。
“一般出世的嫡传弟子,少有愿意回九嶷山的,那山主就要从被嫡传弟子打败的人里挑·山主负责九嶷山的传承,嫡传弟子负责九嶷山的荣耀,可不就是泾渭分明。”
明川想了想,“你不就是又可以当嫡传弟子,又可以当山主的吗”·容商笑了笑,道:“如果我活着,当然可以·但是如果我死了,我就只能是九嶷山的叛徒。
山主之位,包括你我成婚,都不过是他们的权宜之计罢了·”·明川想了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从脑子里清除出去·这一间祠堂,明川总觉得闷得很,环境也压抑。
见明川脸色不好,容商就找来两个蒲团,叫明川坐着,同他讲故事·至于薛回说的什么洒扫,两个人直到出去都一点没干··出去的时候天色都昏暗了,明川伸了个懒腰,打算回去好好歇歇。
薛回这个时候出现拦住他,叫他同弟子们一块去上晚课··明川的脸立刻就落下来了,他回头拉着容商,“你们九嶷山的规矩忒多了 ,我不想玩了·”·容商深知明川的- xing -子,道:“早就叫你不要理他们了。”
他看向薛回,沉了脸色,“上什么晚课,他愿意听你们说话是给你们面子,你们还真当自己多了不得了·”·薛回被容商冷冰冰的目光刺的受不了,立刻低下头,道:“师兄说的是。”
容商冷哼一声,带着明川越过薛回··回去的路上很长,一盏灯都没有·容商背起明川,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明川有些困了,一直打哈欠。
“我不玩了·”明川在容商身边道:“咱们回家吧·”·容商的脚步沉稳有力,稳稳的托着明川,他说,“好,我们回家·”·第60章 明日岁华新·天气晴朗,鸟语花香。
山上的清晨总是有些凉·薛回穿了一件绸缎的广袖长袍,端正的站在容商院子外头·他比打更的还要准时,一到时间就在这里站着··这个时候,明川还睡着,他昨日闹腾了一天,晚上睡的又晚,这个时辰无论如何他也醒不过来。
容商从他身边起身,小心的没有惊醒他··然后换了衣裳走到了外面··“大师兄·”见到容商,薛回恭恭敬敬的行礼··容商看着他,道:“你来做什么”·薛回道:“给陛下念规矩。”
容商冷笑一声,道:“你如今越发出息,同他计较个不休·他孩子心- xing -,无法无天,你呢,你也是孩子”·“师兄······”·“九嶷山教给你的东西是叫你做谋士,做名臣,不是教你同人置气。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不嗔不怒,你做到哪一样了”·薛回立即跪了下来··“就你这幅样子,还有脸做九嶷山的二师兄”容商道:“去扫长阶,好好反省你都做错了什么”·“是。”
薛回一脸羞惭,转身去了··容商转身回屋,明川已经坐了起来,揉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快起床·”容商给他换衣裳,“咱们今天要走了。”
明川一下子清醒了,“这就走”·“当然·”·同平常一样用过早膳,容商带着明川去了昨天他们到过的那个祠堂。
守祠堂的弟子不敢拦容商,他们俩出入祠堂如入无人之境··“薛回呢”明川才想起来,“他不是每天都在院门口堵我吗”·“我把他支走了。”
容商叫明川先坐下来,自己围着祠堂找了一圈·在一个挂着画儿的墙角后头发现了一道门··“这里原来是塌了个洞·”容商道:“后来我把他改成了门,从这里可以离开祠堂。”
明川凑过去看,发现果真是个门,门打开还看得见后边的走廊呢··容商又折返回去,拿了一盏蜡烛,将供长明灯用的灯油泼在了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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