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司大人,我可以!+番外 by 江甯(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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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司大人,我可以!+番外 by 江甯(上)(2)
·待二人走远,卫远从矮丛里钻出来,掐着腰气鼓鼓道:“三叔骗人,三叔一定还有蜜饯,我都闻见了,那位大人身上也是香甜甜的·”·“不行,我得去三叔房里找找,霍宝儿最会藏东西了”·第15章 ·阳光在薄云之后慢慢显露,氤氲迷蒙。
柔风缠绵,翠柳新绿·盛京城也在蒙蒙烟雾之中愈发清晰,飞檐流丹,金珠辉煌欲滴··暖日升空,街上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马车粼粼驶过,时不时溅起一滩泥水,惹得行人纷纷避让,各种乡音混成的喝骂声这时听来竟也十分可爱。
卫昭- xing -子活泛,他坐马车向来不老实,总要撩着车窗帘子探头瞧热闹·见到有趣儿的事也跟着嘻哈笑上几声,回头回府里也会捡几件令他捧腹大笑之事说给卫老太君听。
走过这条街,便愈发冷清了,待到南府外的巷子里,更是连个鬼影都瞧不见··马车停在南府门口,卫昭率先跳下车,一抬头,见前头两人正往另一侧的巷子走·他忙喊了一声:“姜婶子”·长孙恪这时也下了车,见前面男子搀着一个老妇人已经拐进了巷子里,再看不见。
虽只瞧了一眼,那老妇人的背影却叫长孙恪印象深刻··妇人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身姿仪态端庄优雅,不似寻常农妇那般含胸塌背,举止粗鄙·观她走路的姿态,款款细步,竟有一番华贵气质。
如此,他心中对姜氏身份的猜测更多了一分笃定··卫昭却有些怅然道:“姜婶子一定难受死了,我叫她她都没听见·”·长孙恪收回视线道:“先办正事儿吧。”
“好·”·展翼刚送走姜氏和那壮汉,正要派人去告知卫昭,不成想他家大人已经带卫公子来了··想起今晨才找到董昱尸首时,还不容他细禀,大人便出府去了。
他还以为大人有要紧事办,可这会儿怎么瞧着大人是专程找卫公子去了··还有,大人奔忙一夜,晨时衣裳都- shi -透了,他还好心叫大人换一身衣服呢·这会儿衣裳干了,人似乎也清爽了呢。
展翼嘟囔了两句,也没多想,忙迎上去道:“大人,卑职叫姜氏来认尸,可姜氏疯言疯语,说死者不是他儿子·卑职瞧她神情恍惚,便叫人先回去了·另又派人到下河村去寻董家的本家人再来认认。”
长孙恪点了点头,又问:“梅玉茞有消息了么”·展翼道:“暂时没有,那人实在狡猾,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儿·”·“继续追踪。”
“是,大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停尸房·董昱的尸体就停放在完颜鸿隔壁·有了上次的经验,卫昭非常自觉的问长孙恪要了姜片含在口中,而后轻车熟路的进了屋。
展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眼神无意识的瞥了几眼卫昭,而后猛的察觉到大人瞥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不太友好……·“卑职去做事了,大人有事随时吩咐·”·……·“哎呀,尸体泡成这副模样,还真是难为人。”
卫昭啧啧说道··“衣着,身形都与董昱相似,且董昱失踪两日,按尸体如今状态推测,溺亡时间也在两日以上·”长孙恪边说边翻看展翼的验尸记录。
董昱自幼随姜氏读书,十几岁开始便抄书赚钱,后又在相国寺附近摆摊代人写信·常年握笔,右手握管处,指掌成茧··死者手指磨损严重,已分辩不出,但能依稀辨认出手掌处有老茧。
长孙恪眉头微皱了一下,似有几分疑惑··姜氏虽不是董昱生母,但也将董昱从小带大,与亲子无异·见到董昱尸体,大受刺激,无论展翼如何问话,都只有一句‘那不是我儿子,我儿子没死’·至于验尸记录,是展翼依据那壮汉描述粗略记载。
“长孙大人觉得如何”·长孙恪搁下验尸记录,道:“既然姜氏提出异议,我们便不能完全认定死者是董昱·”·“你说的正是,那死者的死因呢”·长孙恪褪下董昱的上衣,尸体因浸泡时间较长,已经肿胀不堪,但依稀可见其双臂外侧有青紫淤痕。
长孙恪伸手按压,发现肱骨已有错位··“溺亡,他杀·他是被人抓住手臂,扔到水里的·过程中有过强烈挣扎,而且凶手身材高大魁梧,力气极大。”
卫昭摩挲着下巴,眯起眼睛,说道:“董昱只是鸿胪寺一个临时征召的杂吏,能与什么人结下如此仇怨会不会是张炳应了董昱转正式小吏之事,阻了别人的路遭人嫉恨了又或者,董昱与完颜鸿一案有什么牵扯……”·“咦,这是什么东西”卫昭凑上前,在董昱衣服上捡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道:“好像干掉的水草。”
长孙恪接过看了眼,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双目微微一颤:“赤萝草”·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赤萝草什么东西”·“一味药材,有麻痹之效。”
“啊董昱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长孙恪摇了摇头,他将赤萝草收好,道:“先去下河村一趟吧·”·二人出了停尸房,正逢展翼带了董家的人来。
来人自称是董昱的几位叔伯,个个神情哀戚,泪眼婆娑,佝偻着身子互相搀扶着,像纠缠在一起的干瘪树枝儿,好似风一吹就折了··“我们董家几代才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指望着董昱光宗耀祖,如今出了这事儿,真真叫人心疼死了。”
“董和命苦,婆娘早亡,自个儿也没活过几年,如今儿子又这么去了·大人,你可要为咱们做主啊·”·卫昭打量几人两眼,嗤笑一声,拽着长孙恪让到一旁,低声道:“你闻见肉味儿没,瞧那中间老汉衣襟上还有油渍呢。”
长孙恪偏头睨他一眼:“你饿了”·卫昭揉了揉肚子,不好意思的笑笑:“是我肚子里的鹧鸪饿了,南府衙门可有吃的”·“馒头小菜清粥,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能合你胃口,自然也能合我胃口,我不挑剔的·”·“好,我叫人传饭·”·几人呜咽着进了停尸房,迭声道:“这就是我那可怜的侄子呦。”
“行了行了,别嚎啕了,如何证明此人就是董昱·”展翼不耐烦的呵斥道··董老大道:“这……啊,董昱他娘身子骨不好,生董昱的时候可谓凶险,董昱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须得仔细养着。
听大夫说董昱有心疾,那姜氏是个心细的,一直将董昱照顾的很好·虽每年冬春都要犯病,也只需用药温养,倒也无甚大碍·”·“董昱因这病,很少出去和村里顽童玩闹,日日在自家读书,养成了温润- xing -子,那一打眼便和村里人不一样。
虽说这尸体面目全非,可这人咱天天能瞧见,那眉眼瞧着可不就是董昱·”·衣襟有油渍的董老三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虽说不出什么四五六来·但也是血脉亲缘,这感觉就是不一样的呀。”
董老二也忙说道:“小人前两日还遇上董昱了,他就穿的这身衣裳,满面春风的·若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城里的富贵公子呢·他客客气气的跟小人问了好,小人问他进城作甚,他说进城去看房,可给咱羡慕坏了。
那之后,就再没见董昱回来·”·几人你一句我一句,都言之凿凿说死者就是董昱··“董昱身上可有什么明显印记”·董老三支支吾吾道:“那没听说过,该是没有的。
这孩子生的白白净净的,你瞧这尸体都跟白面馒头一样……”·展翼想起中午吃的白馒头,险些呕了出来·他狠剜了那老汉一眼,喝问道:“那为何姜氏说这人不是董昱。”
董老三‘嗐’了一声,怪道:“不是咱背后说人,只是这事儿整个下河村都知道·姜氏有疯症,时常说话颠三倒四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早几年发病的时候,总是指着董昱说他不是她儿子,还疯疯癫癫的说什么她儿子没死,她儿子还在·”·“那姜氏平素看着温婉贤淑,发起病来真正是谁也不认。
村里人都说姜氏流落至此,许是家中生了变故,受了打击·这些年倒极少见她发病,如今董昱没了,定是受不得刺激,犯了疯病了·”·董老大憨憨道:“咱都是董家人,打小看着董昱长大的,自家人还能认错不成。”
展翼记录之后,抬头向门外看去,想要征询大人意见,却一眼望了个空,门外哪还有大人的影子··他略一思忖,挥挥手道:“你们先回去吧,这几日不要乱走,随时等候衙门传话。”
“那大人,我这侄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可有找到凶手”·展翼一瞪眼:“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董老三吓的一缩脖,不敢吱声了。
……·卫昭呕了几口酸水,连连摆手道:“我不饿了·”·长孙恪轻笑一声,将那盒蜜饯递过去:“吃颗果子就不吐了·”·卫昭拈了一颗青梅果放入口中嘬了几下,果然舒服不少,遂大方说道:“我请你去云楼吃饭。”
“不必,已经送来了·”·“哦”卫昭吸了吸鼻子,果然从门口飘来阵阵香气,是他最爱的椒盐八宝鸡··他搓搓手掌,笑道:“长孙大人怎知我爱吃这个”·“我只是叫人点了几道云楼的招牌菜而已,能合卫公子心意甚好。”
卫昭见他一本正经,暗暗撇了下嘴:“偷偷关注本公子还不承认,可真拧巴·”·吃饱喝足,卫昭和长孙恪乘马车一路往下河村去·因午饭稍稍吃多了些,马车又晃晃悠悠,卫昭困意席卷而来,不自觉的竟睡了过去。
霍宝儿也哈欠连天,早已倚着车厢梦周公去了··一场雨后,村道坑坑洼洼,马车驶的不稳,卫昭的身子渐渐朝一侧滑了过去,脑袋也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点一晃··长孙恪垂下眼,正看到卫昭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肩头蹭来蹭去。
这人多动,做什么事都不会规规矩矩的,短短片刻功夫,就已经顺势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身上长虱子了··长孙恪绷紧的唇微微弯了一下··要到下河村时,霍宝儿悠悠转醒。
长孙恪抖了下肩,继而猛的抽身往后面一靠·卫昭一猛子扎了下去,险些从座位上滚下去··他倏然惊醒,含雾双眸迷蒙的看着长孙恪,嘴角往下一耷,委委屈屈道:“你怎也不知扶我一下”·长孙恪斜了下眼:“你口水流到我肩上了。”
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卫昭抻抻袖子,噘嘴撇眼的替长孙恪擦拭水渍,嘟囔道:“这路这么颠,叫我靠一下怎么了……”·二人下车后没有直接奔董家去,而是寻了几个农人打听了一下董家的情况。
关于姜氏的疯病,关于董昱,还有董家的事,都与那几个人说的差不多··下河村不大,村中人互相都十分熟稔,这些事随便一打听便能知晓,董家兄弟几个不敢在这件事上说谎。
“如果是这样,那么那具尸体自是董昱无疑了·”卫昭叹了口气:“姜婶子还真是可怜人呐·”·长孙恪道:“办案最忌带入个人情绪。”
“……我只是感慨一下·”·“董昱脾- xing -如何可曾与人结怨”卫昭又问身旁一个农人。
“董昱他爹娘都是敦厚人,姜氏更是贤良,董昱又饱读诗书,- xing -情温和宽厚,从未见他跟人红过脸,更别提和谁结怨了·”·问过几人后,都是差不多的说辞。
再打听不出什么,二人便往董昱家去··卫昭敲了半天的门,姜氏才出来··遭此大难,姜氏更是憔悴,她满面泪痕,目光一片死寂··卫昭正要与她说话,便见原本死气沉沉的姜氏忽然疯了一般跑了过来,直冲到长孙恪身前将他紧紧抱住,恸声大哭:“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第16章 ·卫昭屏息凝神,大气儿都不敢喘,唯恐长孙恪一怒之下将姜氏踹飞出去。
他小心上前,想要将姜氏拉扯回来,可这妇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没拽动··出乎意料,长孙恪没有动怒,而是冷淡淡说道:“我不是你儿子·”·姜氏抬头望着长孙恪,泪水喷涌而出:“不,你是,你是的”·围观的村民们知道这是南府的大人,恐姜氏疯癫将人惹怒了再遭打骂,忙说道:“大人莫怪,姜嫂子发病了,咱们这就去找大夫。”
无论众人如何劝说,姜氏都死拽着长孙恪不松手,连卫昭都无可奈何··大夫匆匆赶来,见状大惊,忙取出银针要给姜氏施针·就在大夫走近时,长孙恪忽然抬手在姜氏后背点了一下,姜氏随即晕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她自会醒来·”·卫昭忙招呼两个小妇人将姜氏搀回屋去,又留了一锭银子,道:“劳烦两位嫂子帮忙照看,我们改日再来·”·交代完这里,又匆匆回到院子里去瞧长孙恪。
这人一向面无表情,此时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他道:“姜婶子身体不适,咱们也回吧·”·长孙恪点点头,没说什么··一路无话,直到侯府门口,卫昭才说:“姜婶子刚失去儿子,情绪激动,一时有些错乱,长孙大人可千万莫怪她。”
长孙恪奇怪的看他一眼:“我为何要怪她”·想到那幅安家镇宅图,他当即黑了脸:“我很吓人么你怕我”·卫昭忙摆手摇头:“我怕你作甚。”
“这样最好·”长孙恪跳下车,头也不回的走了··卫昭忙喊道:“我叫车夫送你回去”·“不必。”
卫昭噘了下嘴:“这人怎么这样……”·皇宫宣明殿,元帝李淮正在欣赏一幅江山图·此图作于楚国景帝朝鼎盛时期,一直珍藏在皇宫之中。
当年楚未帝南逃时,倒没忘带着这幅图·后来卫儒伐楚,楚国灭,宫室被抢掠一空,江山图不知所踪,一同失踪的还有传承千年的传国玉玺·这幅江山图也是前不久由南府寻回,为此元帝大为欣喜。
“烟波浩渺,白练腾空·千山万壑,峰峦雄伟,好一幅波澜壮阔的江山图·楚国盛极一时,万邦来朝,此情此景也是朕心中所愿啊·”·陆鼎垂手站在一旁,也不禁为江山图所呈现的盛世山河所震撼。
“楚景帝任贤纳谏,力排众议变法图强,使百姓殷盛,国家富强,其时文武并用,威德相济,兼兵马强盛,胡夷蛮狄摄于天威而不敢相犯,实乃空前繁华之盛世·”·李淮赞同的点了点头,复又唏嘘一声:“只可惜自景帝之后多出庸碌之辈,虽可守成,却无进取。
至楚恒帝时虽有中兴,却又慑于形势,受制于王侯贵族,太平不复兴也·”·“臣以为,楚恒帝不逢其时·恒帝中兴前,经献帝,哀帝两朝,君王色令智昏,任用女干佞谗邪之辈,舍法度,纵私欲,行奢侈而废仁义。
纵有恒帝励精图治,然沉疴痼疾深入骨髓,非一时可以疏通·而恒帝暴病身亡,新主孱弱,使天下权柄落于贵族之手·楚国日薄西山,再难回天·”·李淮道:“楚末战乱,礼乐崩坏,齐国虽安天下,然楚之痼疾犹在。
内有贵族争权,外有三国觊觎……”说道此处,李淮叹息一声:“朕欲效仿景帝之政,可方今境况,竟与恒帝时如出一辙·”·“皇上此言过矣。”
“相爷有何高见”·“先帝设通察府以制衡旧贵族之势,后又逐步改革取士之度·设大考以筛减旧贵族子弟,扶植庶族为朝中新贵,改变旧贵族垄断官职之弊病,巩固皇权,使旧贵族与皇权之势达到平衡。
皇上比之楚恒帝,可谓占尽先机·然旧贵族势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非一时能撼动根基·三年前皇上再次改革取士制度,虽当时看来成效甚微,然星火亦可成燎原之势,若再刮上一阵东风,则更加势不可挡。”
“我朝以武立国,外有褚氏一族据宁州以阻西胡,韩庆驻朔州而防北燕,费允镇东州以据东越,戚玄守碎雪而却南梁·内有镇国侯府卫家之兵,冯家之财,自然不惧三国之兵祸。
臣以为,欲攘外则必先安内,权柄掌于皇上,使各项法令制度得以顺利实施,国家才能安定,四海方能一同·”·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李淮面露笑意,点头称赞:“相爷不愧是我大齐肱骨。”
他叫内监收起画作,踱步走到殿门外·碧水洗过的苍穹下,红墙黄瓦,金碧辉煌·檐上雕刻飞龙,金鳞金甲,气势雄浑,似欲腾空飞去··李淮抬手指着巍峨宫城,说道:“朕虽贵为天子,在某些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只在金丝鸟笼里蹦跶的雀儿罢了。
飞得再高,总也有个尽头,无论如何都飞不出这鸟笼去·”·陆鼎道:“皇上若飞出去了,那些人就该急了·”·“可朕偏要飞出去,不仅要飞出去,还要在他们头顶上扑腾扑腾翅膀。”
“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李淮欣慰道:“相爷忠心,朕心中有数·春试之事还望相爷多多费心了·”·“臣遵旨。
不过关于此次春试,臣倒有一建议·”·“哦说来听听·”·“臣以为于大考之后再增设廷试,使录取士子入通正殿,由皇上出题,士子当庭作答。
皇上可依士子当庭表现,观其言行举止,知其- xing -情几何,以便因才授官·这样一来,士子皆为天子门客,极大的避免了旧贵族垄断人才·”·李淮闻言,畅快大笑:“相爷真是‘老女干巨猾’,看来这就是相爷所说的东风了。
好,此事朕准了·”·“皇上圣明·”·宣明殿隔间靠北面的书柜后传来几声有节奏的闷响·李淮扭动机关,几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过后,书柜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暗室。
黑暗的光线里,一个黑衣人垂手而立··梅苑案发当夜洪坤求见,李淮却并未召见,而是密旨一封叫洪坤以大局为重·洪坤是先帝朝旧臣,执掌北府,位高权重。
李淮登基以来,更加倚重洪坤,事无大小,皆垂询洪坤之意见··“如何”·黑衣人答道:“洪坤收到密旨后欲对卫三公子刑讯逼供,未及施刑便被长孙大人截下。
这几日洪坤频繁调动手下,看来已有所防范·”·“卫儒那边可有动静”·“卫侯爷尚不见动作·”·李淮眸光微沉:“长孙恪去的快了些,若使卫昭受刑,亦或者一不小心死了,想必镇国侯会更加震怒。”
“不过最近长孙大人私下带着卫三公子查梅苑案·”·李淮眉头舒展:“长孙恪知朕之心矣·查案查案,谁知道最后会查出些什么叫人意外的东西来。”
洪坤与卫儒素有仇怨,虽执掌北府权势滔天,然卫家势力更盛,相争多年少有争得过的时候·卫儒极护崽子,关乎卫家子女之事,卫儒可谓睚眦必报·这件事上卫昭虽然没有受伤,但依卫儒脾- xing -,也必让洪坤吃些苦头。
当然,只让洪坤吃点苦头可不是李淮想要的结果··“洪坤在北府监司的位子上坐久了,已经忘了他不过是李家一条狗·朕纵容他多年,也是时候叫他清醒清醒了。
继续盯着他们·”·“是·”·“传国玉玺可有线索”·“暂时没有·不过最近得到一则消息,义阳公主或许还活着。”
义阳公主,楚未帝之女,母族为南郡荀氏·楚恒帝分封异姓王时,将风光最好的梁州一带封给了妹婿司马青,为梁王·此后近百年时间,司马氏稳坐梁州,至今已传五代。
齐国伐后楚时,梁王司马琮派兵援救,不敌齐国铁蹄,后楚皇室被屠戮殆尽,南郡失守,只抢夺了凤溪以东的碎雪关·此后,齐国与南梁以碎雪关为界,多年来互不侵犯。
而当时南郡的后楚贵族们大半逃往南梁,传国玉玺极有可能就在其中··传国玉玺,国之重器·得传国玉玺者,则皇权受命于天,乃天地正统·四国君主不知派出多少人去寻找传国玉玺的下落,皆无功而返。
义阳公主身为楚国公主,必定知道传国玉玺的下落··“多派些人去,务必找到传国玉玺的下落,不惜任何代价”·“是”·李淮是齐武帝第七子,母族不显,但其样貌端正,浓眉阔目,是诸皇子中最像武帝的一个。
加之李淮文采斐然,善骑- she -,在诸皇子中也算出类拔萃,倒也颇受武帝疼爱··武帝晚年,太子薨,诸皇子争储,使得武帝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皇权与旧贵族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那时的齐国朝堂,血流成河·而李淮,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皇子毫无意外的被排斥在权利之外··在各家都争得头破血流时,李淮却早已在暗中布好棋局·设计娶镇国侯嫡女卫淑宁是他最关键的一步。
也从这时起,一个从未被朝臣重视过的皇子崭露头角··然武帝心中却已有太子人选,只可惜晚了一步,李淮逼宫,武帝暴亡,诸皇子下场凄惨··李淮至今还记得武帝临死前,用浑浊的眼瞪着他,指着他的鼻子怒骂:“狼子野心,禽兽不如”·所以他最恨名不正言不顺,他比任何人都迫切的想要得到传国玉玺,他要让世人知道,他的皇权授命于天。
他要扫平三国,成就不世霸业··李淮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情:“再去办一件事……”·书柜被关上,隔绝了黑暗,此刻他又是那个宏图远志的帝王,一个想要创立盛世江山的帝王。
而这一切的前提便是扫清眼前的障碍,使得自己的改革可以畅通无阻的进行下去··通察北府常年浸- yín -朝政,与朝臣往来密切,洪坤享受了滔天权势,心大了就再难收回来了。
若通察府不能为皇帝所用,那么它的存在便失去了意义··武帝建立通察府是顺势而为,在武帝朝,通察府的效用的确发挥到了最大·无论是北府洪坤还是南府长孙熠,都是武帝最为信任之人。
武帝给了他们绝对的权力,他们也绝对的效忠武帝·通察府的存在也切切实实的打压了那些旧贵族的气焰··李淮眯起眼睛,冷幽幽说道:“通察府是父皇手里的好刀,被父皇用惯了,如今换了使刀的人,无论人还是刀,总要花些时日慢慢磨合才能达到最巅峰的状态。
洪坤就像是刀上的锈迹,只有擦掉锈迹,刀才能焕然一新·至于长孙恪,一个比洪坤更老辣狠绝的年轻人……”·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高公公,父皇在嘛”·少女悦耳灵动的声音猝不及防的打断李淮的思绪,他眼眸中的戾色瞬间褪去,被一抹温柔覆盖。
不等高海答话,李淮已走了出来,扬声喊道:“长乐”·长乐公主年九岁,生- xing -活泼,眉眼更像其母,虽年纪尚幼,却已有几分绝艳之色。
李淮当初设计娶卫淑宁,巩固权势是其一,心中对卫淑宁亦十分爱慕·二人婚后相敬如宾,长乐出生后,李淮更是喜不自禁·他为她取名长乐,便是希望女儿一世长乐无忧。
当初夺位,镇国侯冷眼旁观,不支持却也不阻拦·固然是因为他娶了卫淑宁·但也叫自己敏感的察觉到镇国侯与父皇之间,似乎还有一层隔阂··直到登基后,他无意中知道了一件陈年旧事,一件关于镇国侯府和李家的旧事。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开始防备镇国侯府,与淑宁之间的关系也日渐冷淡··但对于长乐,他却依旧疼爱,似乎这样便可以弥补心中对淑宁的愧疚··“父皇整天忙着,都有好几日没陪长乐了。”
长乐公主依偎在李淮怀里,嘟着嘴撒起娇来··李淮捏了捏长乐的小鼻子,笑道:“是父皇疏忽了,今日父皇什么都不做,就陪着长乐好不好·”·长乐欢喜的点头。
这时有内监过来禀报说冯贵妃肚子不舒服··长乐一听,小脸登时就垮了··李淮脸色一寒,朝外喝道:“太医院是摆设不成”·门外内监见皇上气了,忙溜溜退了出去。
高海见状,使了个眼色给身旁小内监,叫他到前殿候着··“机灵着点儿,各宫的事儿能推就推了·”·高海打发了人,自个侯在宣明殿外,听长乐公主澄净的笑声,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第17章 ·镇国侯府东边有处水榭,从桥上过去,往前有处空地,卫淑华常在这里练剑··她一身短打,头发用一根布带束起,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更添几分英武之气。
正专注练剑时,忽听一旁有动静,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回手间剑尖直指侧方,速度奇快··“谁”·“哎呀,卫二小姐息怒,息怒。
我只是从此地路过,并非有意搅扰二小姐兴致·”陆承逸笑着举起双手,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卫淑华收了剑,扬了扬下巴:“听说陆公子被禁了足,才这么两天就被放出来了啊。
都说相府家教严,我瞧着也不怎么样嘛·”·陆承逸讪笑一声:“二小姐可真会说笑·”·卫淑华看见他手中书卷,讥笑道:“才一出来就巴巴找我二哥,这回又从二哥那哄骗了什么好东西来。
堂堂相府公子,拿着别人的字画去卖钱,也真不害臊·”·说起那事儿,陆承逸脸色一红,忙道:“卫二公子名满盛京城,他的字画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二公子看在阿昭的面子上赠我几幅字画,承逸视若珍宝,岂敢轻易买卖·那日之事实属误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齿陆公子这般做法罢了。
我二哥生- xing -淡泊,不在乎这些,陆公子也莫蹬鼻子上脸,以为我镇国侯府的人好欺负·”·陆承逸忙赔笑道:“是是是,二小姐说的是,绝对没有下次了。
哦对了,这书……”·“承逸”韩崇良自前院过来,高喊一声·“阿昭回来了,你办完事儿没有,快……”·卫淑华眼睛一亮:“小良子”·陆承逸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掌中那卷书摊开,书页泛着黄,古朴悠远。
只可惜女子已转身离去,并未看见书封上写着的‘剑谱’二字·陆承逸苦笑一声,不动声色的将书卷用字帖遮上藏入袖中··韩崇良正踢踏着步子慢悠悠晃过来,乍一见卫淑华,登时一个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掉头就要跑。
卫淑华一把揪住他:“可叫我逮住你了,我跟大哥新学了一套剑法,快来跟我比试比试·”·韩崇良苦着脸讨饶:“二小姐,你快饶了我把,若伤着你,卫暄大哥绝对能撕了我。”
“我不告诉大哥便是·”·“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我堂堂男子汉,岂能与女子动手,胜之不武阿昭,你快来啊”·卫昭背着手走过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阿良,你这是嫌弃我二姐呢。”
韩崇良大呼冤枉··卫淑华见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顿觉无趣,她收剑入鞘,哼了一声:“不比就算了,我找大嫂去了·”·正逢霍宝儿端着茶颤颤巍巍走过来,卫淑华眼睛一转,纤细的长腿一挥,霍宝儿没留神,一个踉跄摔了一跤,顺势跌在韩崇良身上。
热茶一泼,韩崇良嗷呜一声,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扑,将楞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的陆承逸扑倒在地··这一连串变故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霍宝儿忙爬起身上前将二位少爷扶起来,连连赔不是:“小的不是有意的,是,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卫昭脑子里突然闪现一个画面,似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只瞬间功夫,那感觉就散了·他有些怅然··“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我二姐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
她要比试,你就随便应付应付呗,何必惹她不高兴……宝儿,去找两件衣裳给两位爷换上·”·韩崇良拍打拍打衣裳,翻了个白眼儿:“你二姐是能随便应付的么,那就是个小辣椒,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卫昭一手扶着韩崇良,一手搀着陆承逸,边说边往水榭走··陆承逸笑他:“阿良自诩功夫不错,怎么连霍宝儿都躲不过去·”·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那是故意让着呢,你没看二小姐走的时候都笑了么。
行了行了,不提这茬·对了阿昭,你这些天忙什么呢,也不说去我府上看看我·憋了好几天都快憋成鹌鹑了·”·卫昭握着小扇在手心里拍打着,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查查梅苑的案子。”
“查案”陆承逸显然有些惊讶:“这案子不是移交南府了么”·“嗐,自己的事儿总要自己出手才放心嘛。”·“那南府监司可是个厉害角色,神龙见首不见尾,手段毒辣,阿昭要查案子,监司大人肯同意”韩崇良惊道。
“监司大人盛情邀请,本公子也推脱不过·”卫昭摩挲着下巴,笑道:“谁叫本公子风流英俊呢·”·韩崇良有些酸:“呦,这就把那位秦少爷忘到脑后去了枉我还为了你那美人戏子跟北燕杂碎费唾沫星子。”
“这两日过去,可曾有了眉目”相比之下,陆承逸更关心案情··卫昭扶着红漆木栏杆,望着清澈水面,悠悠说道:“哪儿就那么容易。
对了,你们去找冯遇了没”·韩崇良撇了下嘴:“找了就是可惜我们连冯府的门都没进去,就被冯老爷客客气气给请出来了。”
陆承逸道:“马上春试了,就算没有梅苑案,冯遇这几日也出不了门·”·卫昭沉默一会儿,忽又问道:“阿良,你那柄匕首从哪儿淘腾来的”·“你问这干嘛,匕首不是被没收了么。”
韩崇良语气还有几分可惜··“问问而已,说说看·”·“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各式兵器,这匕首有个名字,叫寒月刃·据传闻是几百年前新罗国进献给楚皇的宝刀,一直收藏在楚国皇宫。
后来皇宫失窃,这寒月刃便不知所踪·”·“我手底下有门客喜欢钻研古兵器,他也是无意中得知寒月刃的下落,大费周折,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的·我也才拿到手一日就发生了梅苑案,哎,真是可惜。”
·“你那门客是谁我可曾见过”·韩崇良不以为意道:“哦,最近新来府上的,你没见过。
这才给小爷送了宝刀,还正打算提拔提拔他呢·”·“这样啊……”·“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作甚我可跟你说,寒月刃只有一把,你就甭惦记了。”
“阿昭,你在怀疑什么”陆承逸忽然问道··韩崇良并不蠢笨,只是不爱想事儿罢了,如今陆承逸这么一问,他也反应过来了,登时跳了起来:“阿昭,你不会怀疑我们吧。”
卫昭笑道:“是啊,怀疑你,怀疑冯遇,怀疑承逸,怀疑我自己,也怀疑北燕那几个侍卫……那日出现在梅苑的人,都有嫌疑·”·“这么说,梅苑一案果然复杂,怪不得皇上要南府接手。
不过如此看来,倒也不用太过担心阿昭了·”陆承逸说道··“北燕使者已经出发,半月内若破不了这案子,本公子还不是一样要被定罪·”·“有镇国侯在,阿昭自然无事。”
“算了,那都是以后的事儿了,车到山前必有路·”·陆鼎回到府里,随口问了句陆承逸·门房说二少爷出门去了··“又去找卫家那纨绔了”·“韩少爷相邀,二少爷跟韩少爷一起走的。”
老管家笑道:“几位少爷关系好,常在一处玩闹·这次卫少爷出了事儿,二少爷自然要去探访探访的·”·陆鼎神色稍霁:“罢了,且容他胡闹两日,待吏部任命下来,有他忙的。”
“夫人也这么说·今儿个夫人约了别府几位夫人品茶,二少爷也不小了,夫人正替二少爷相看呢·昨儿个老奴还听夫人提了一嘴,说是礼部左侍郎家的小姐品貌周正,颇有才学,与二少爷倒是相配。”
“嗯,礼部左侍郎·”陆鼎寻思片刻:“倒是不错·承逸也确实该成家了,成了家也能收了心·若再与那浪荡纨绔子混下去,早晚混成败类。”
老管家笑着附和了一句··“去西院将宋先生请来·”陆鼎吩咐一句,转身进了书房··宋茂礼是陆鼎的门客,足智多谋,陆鼎一向倚重此人。
楚国取士采用举荐制,寒门少有出路·虽齐武帝改革取士制度,但实施起来总有诸多艰难·寒门士子报国无门,只能投在达官权贵府上,或为门客,或为少主人授业老师。
若得主家看重,也能得到举荐的机会,入朝为官··宋茂礼在相府有十几年了,陆承逸便是由他教出来的·陆鼎几次欲推举他入朝,只是此人总说时候未到,陆鼎便不再强求。
“观相爷神采,想来那建议被皇上采纳了·”·“多亏宋先生高智·”·陆鼎之所以大力赞成李淮的改制,很大一部分缘由便是他自己出身庶族。
只不过他生逢乱世,投身武帝麾下,从一个小小谋士做起,又有教授皇子之功·李淮设计皇位时,陆鼎不动声色暗中支持,才有了如今丞相之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陆氏一族也渐渐扎稳脚跟,门庭鼎盛,跻身新贵之列。
宋茂礼倒似乎并不看好陆鼎的乐观:“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物速成则疾亡·相爷心里清楚旧贵族的底蕴有多深·一旦掌握不好这个度,急于求成,引起旧贵族不满,只怕适得其反。”
“本相明白,皇上心里也明白·纵观前朝局势,贵族鼎盛则皇权式微·王朝不断的更迭,可贵族依旧是贵族·齐国始建,民生衰微,武帝以雷霆手段集中皇权,在某种程度上与旧贵族的势力达到平衡。
至本朝,旧贵族再次发展壮大,与皇权分庭抗礼·而咱们这位皇上又一心想超越先皇,成为天下霸主,那么分化旧贵族便是必行之举·”·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好在皇上心里还有个度,而旧贵族又绝不敢轻易颠覆皇权,引天下大乱。
到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一方先妥协·既如此,何不大刀阔斧的试一试·若成了,皇帝名垂千古,本相也自可流芳百世·”·“相爷心中有数便好。”
陆鼎抬眸凝视宋茂礼,道:“就是不知宋先生所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宋茂礼微微一笑,不置一词,陆鼎自讨了个没趣··“本相心中还有一事未解,关于卫家。”
宋茂礼眸光一闪,继而笑道:“相爷是想问,为何皇上没有利用这次的机会收回镇国侯的兵权”·“关于此事,本相隐隐有些猜测。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皇上乘梅苑案的东风,想借镇国侯之手来对付洪坤,彻底拿下北府的掌控权,同时又能进一步窥探镇国侯府的深浅,一箭双雕·而之所以暂时不动卫儒,一来朔北六州之事悬而未决,二来,该是忌惮宁州褚氏。”
宋茂礼点了点头:“褚氏世居宁州,自楚时,独据府州,内扼中原,外攘胡狄,百年将门,声威赫赫·哪怕武帝在位,也对宁州褚氏忌惮三分·卫家与褚氏的联姻,更是给皇家添了几分堵。”
“而卫儒之子卫暄又娶了黎阳秦氏之女·黎阳秦氏,历三朝而盛,至楚景帝时而盛极,近百年来,族中豪杰俊迈,公侯卿相,前赴后继,第一望族实至名归。
本朝仍有不少秦氏子弟入朝为官,可谓枝繁叶茂·卫暄之妻又是秦氏嫡系一脉,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象州卫氏,虽不如一流贵族那般显赫,但自卫尚以来,家族渐渐转盛,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更何况当朝皇后出身卫氏,其势更盛·”·“皇上要动旧贵族根基,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扶持庶族新贵,逐渐收拢小贵族,似褚氏,卫氏,秦氏这等显赫门阀,当敬而远之,徐徐图之。
可皇上却似乎颇为急切的打压卫氏……”·宋茂礼将双手拢入袖中,转头看向门外盛开的桃花,淡淡说道:“卫氏虽在军中威望甚深,可若说只为了卫氏的兵权,未免因小失大。
况且中宫多年无子,相爷难道以为只是巧合么”·陆鼎眉头紧锁:“正是如此,所以本相才不明白皇上的用意·当初他娶卫淑宁便是想拉拢镇国侯,如今却又这般暧昧态度,实在叫本相捉摸不透。”
宋茂礼微微眯起眸子:“在下,也看不明白·”·微风拂过,桃花瓣随风飘落,带来阵阵馨香··“不管怎样,水已经浑了,相爷也该捞上一把了。”
第18章 ·夜幕降临,百荟街上人潮涌动,各色小吃香气诱人,街头杂技精彩纷呈,叫卖声,嬉笑声交织成片,起伏不断··陈靖淮却无心观赏·他下值回家,拐入东榆林巷,在巷口孙家酒馆打了壶酒,称了几两盐花生,神情抑郁的往自家走去。
正在他开院门的时候,忽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似有些不对·陈靖淮放缓动作,凝神静听·果然听见隔壁有低沉的男子说话声音··隔壁正是鸿胪寺丞张炳家。
张炳家中有一妻一妾,嫡妻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已出嫁,次女正在议亲·张炳一心想要子嗣继承衣钵,遂在前年纳了个妾室·也是除夕前后,那妾室生了个儿子,叫张炳喜的不行。
张炳还曾邀请自己前去做客,只是他并不善此道,只包了个银锁送去,并未一同吃酒·他知道张炳双亲已亡故,家中除了妻妾子女外,只有一个厨娘并一个奶娘··春节后不久,张夫人父亲病重,遂携次女回宿州老家侍疾,至今未归。
且因梅苑一案,张炳至今都被关押在南府大狱,这种时候,家中怎会有男子在·陈靖淮犹豫片刻,放下酒和花生,上前敲响了张家的门·院中似乎突然安静了。
等了半响,仍无人开门,陈靖淮越发怀疑·他拇指缓缓往前一推,‘唰’的一声,佩刀出鞘··还不等他拔出刀来,院门忽然开了,开门的是张家的厨娘。
陈靖淮见厨娘神色慌张,喝问道:“为何这么久才开门”·“大,大人明鉴,咱家小少爷害了急病,手忙脚乱的,哪里顾得上·”·“哦张大人身在狱中,托本官照看家中一二,如今张少爷病了,不知病情如何,可请了大夫本官还是亲自看看,也好叫张大人放心。”
陈靖淮一把推开厨娘,大步进入院中,在正房门口停下步子,朝屋内高声喊道:“本官深夜冒昧打扰,还请见谅·”·“是,是陈大人啊。”
奶娘刘氏颤着声回道:“咱家小少爷突然发病,适才大夫已经看过,不过染了风寒,并无大碍,有劳陈大人挂念·”·“不知刘大娘请的是哪家的大夫”·“是……”·“陈大人容禀。”
低沉的男子声音打断了刘氏的话,一个素衣男子推门而出,他叉手笑道:“小人并非这盛京城中的大夫,倒也粗通医术,遂来京城讨个活路·小人是梧桐县人,与刘大娘是同乡,这次进京也是受刘大娘家中所托来送信。
今日傍晚方才入城,第一时间便来送信·不巧小少爷突然发病……小人已看过,正准备拟张方子去药铺抓药呢·”·陈靖淮打量着眼前男子,男子身材瘦削,相貌平平,看起来无甚特别之处,但言行举止间却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你叫什么名字”·“小人陈美·”·刘氏也忙点头附和:“咱家老爷惹了官司,大夫人又不在,小少爷突然发病可急死人了,幸亏陈美来得及时。
若小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可不用活了·”·陈美忙安抚道:“刘大娘莫担心,只要对症入药,两日便可恢复·”·刘氏叹息一声:“但愿如此吧。”
陈靖淮将目光落在屋内,隐隐瞧见床帐后有个纤瘦人影,头垂的很低,怀里抱着婴儿,婴儿啼哭声十分响亮··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奶娘愈发焦急,连连向陈靖淮告罪:“大人莫怪,咱家小娘子年轻不懂事,家中又无人主事,偏又赶上小少爷急病,早已没了主见……”·两进院落,布置简单,并无其他疑处。
陈靖淮扫视一周,心中却总有些不安··“小人观陈大人脸色略有潮红,不知大人是否有胸闷之状,又觉口舌干涩……”·陈靖淮冷声打断:“你想说什么”·陈美忙赔笑道:“大人莫误会,小人只是观大人神色不好,似有肝气郁结之症,还望大人注意休息,宽心……”·“不劳陈公子费心了,告辞。”
陈靖淮虽然为人刻板,但也不是脑筋不转弯的人,他听得出,陈美言外之意是要自己少管闲事··他独坐自家屋中饮酒,更觉两侧肋骨生疼,烦闷不已··从梅苑案以来,无论做什么都有南府压着。
本府内的案子除了些许小案外,又都经由洪监司之手·陈靖淮心里明白,北府是为皇权而生·洪监司接手的要案,无非是为了打击政敌罢了··他有些茫然。
初入北府时的意气风发,信誓旦旦,在官场势力的倾轧下变得尤为可笑·这么多年,他听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少管闲事··陈靖淮恐酒后误事,素日从不饮酒。
孙家酒馆的酒极淡,饶是如此,一壶酒下肚仍叫他添了几分醉意·酒劲上了头,只觉胸中闷气似乎纾解不少··“怪不得人都道酒是个好东西,不论心中万千愁绪,一醉可解……”陈靖淮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拎着酒壶出了院子踉踉跄跄的朝孙家酒馆走去。
地上的水坑积了雨水,在微寒月光下反着亮光·陈靖淮腿脚不听使唤,专往那光亮地方踩,溅了一身泥水··许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陈靖淮忽觉脊背发凉,纵然此刻醉意朦胧,他仍依着惯- xing -往一侧闪避,就在这一瞬间,一根银丝掠过发间,微凉寒意侵入骨髓。
酒意顿消,陈靖淮脊背冷汗涔涔·他转头望向银丝飞来的方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身后巷子里南府官差围着一个素衣男子,清冷月色下,男子周身若隐若现极细极亮的银丝。
他知道这种武器——寒丝刃··而那个男子,正是他在隔壁张家见到的陈美·“长孙大人,来的够快啊·”·“若不快些,岂不又让你逃了。”
长孙恪抬眸直视陈美,缓缓开口:“梅玉茞·”·陈靖淮又是一惊,目光死死的盯着素衣男子··“长孙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听不懂不要紧,我们到南府大狱慢慢聊。”
陈美眸光一寒,五指翻转,银丝随着手指的翻动不断变换方向·寒丝刃极细却又极其锋利坚韧·刀斩不断,火烧不尽,若被寒丝刃缠上,极难脱身。
南府官差始终寻不到破绽··长孙恪冷淡的瞥了一眼,沉声道:“你应该玩够了·”·话音未落,一点寒芒闪过,长孙恪手里的剑已经抵在陈美的脖颈上。
瞬息之间取敌人首级,锋芒掩藏于黑暗之下·这样快的剑招,陈靖淮简直闻所未闻··南府官差锁拿住陈美,迅速取出他牙齿中藏的毒,而后搜遍全身,却什么都没有搜出来。
陈美冷冷笑着:“大人,冤枉啊·”·长孙恪眸子一沉:“带回去·”·南府收队,陈靖淮鬼使神差的跑上前去拦下长孙恪,长孙恪蹙眉看他一眼:“陈大人有何指教”·陈靖淮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一时竟有些语塞。
长孙恪冷哼一声,抬步便走,陈靖淮忙道:“大人大人如何知道此人就是梅玉茞”·长孙恪停下脚步看了陈靖淮一眼,颇有几分不耐。
他掏出一张□□扔了过去,押着陈美的官差将面具贴在陈美脸上,原本平平无奇的脸顿时变得比女人还要妖媚··陈靖淮惊道:“面具严丝合缝,十分贴切,不漏一丝破绽。”
再次看向陈美,陈靖淮终于明白在张家院子第一次见到陈美时,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是从何而来了··陈美嗤笑一声,道:“长孙大人这是公然陷害了”·长孙恪十分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道:“一个人的面具带久了,总会忘记他本来的样子。
这对于一个细作来说是最致命的一点·你唱功极好,这张面具也是十足的美艳,自然有不少权贵捧着·”·“为了拉拢这些权贵,你会让自己时刻注意仪容仪态,保持最佳状态。
梅苑案事发后,你为躲避南府抓捕,恢复原本容貌·可即便刻意收敛,常年养成的习惯却一时难以改变·纵然容貌不显,但走在人群中,身段姿态仍与旁人不同。”
“而张炳作为梅苑案的直接见证者,南府自然不会放松对张家的监察·这几日来往张家的人都会在南府的密切监视下·而你,是最特殊的一个。”
陈靖淮不得不惊叹于长孙恪观人入微的本事,忽地心口一跳:“梅玉茞既然找到张家,也就是说张炳是……”·细作··长孙恪望向张家院子,幽幽说道:“陈大人家隔壁是个细作窝啊。”
陈靖淮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官差带着张炳家的奶娘出来,奶娘怀里抱着婴儿,脸色惨白··“大人,那女人已经死了,死于寒丝刃·”·陈靖淮悚然一惊,张炳的小妾......·陈美忽然放声大笑:“没想到长孙大人也有失手的时候。”
长孙恪似乎并不在意:“不到最后,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陈美目光- yin -沉,带着十足挑衅的眼神道:“我还真是期待呢·”·官差退去,巷中只余陈靖淮一人。
他似乎还能从张家敞开的院门看到屋内昏黄烛火下那具低垂着头的瘦弱女尸··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额头汗水落下,在水坑中荡起一圈涟漪·正如猛然敲击在他心中的一记重锤,让他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在他出现在张家院子时,那个女人就已经死了……·他僵硬的转过头,望着幽深巷弄,长孙恪的背影已消失不见,但那双锋利的眼依旧让陈靖淮心有余悸··凉风在巷子里打了个旋儿,陈靖淮做了个决定——搬家·第19章 ·夜凉如水,雕刻精致的苍檐下高高悬挂着数列玲珑秀丽的宫灯,暗红色的幽光静谧深邃,映着细碎月影,趁的翠竹叶上的露珠莹润清亮。
夜风柔柔,清香隐隐··扇儿正伺候卫淑宁洗漱,小莫子忽然小跑进来禀道:“皇上来了·”·扇儿一喜,忙替卫淑宁披上外衫:“娘娘,快迎驾吧。”
卫淑宁神情淡淡,莲步款款行至殿门外,见李淮走近,微微一福身:“臣妾恭迎皇上·”·垂眸之间,一抹明黄遮住视线,那股熟悉的清淡淡的兰香随风潜入鼻尖。
李淮抬手扶住卫淑宁,柔声道:“你我何须多礼·”·扇儿和小莫子识趣的退下,诺大寝殿只剩下帝后二人,卫淑宁仍坚持行了礼,微笑道:“礼不可废。”
李淮无奈摇头:“总是说不过你·”他握着卫淑宁的手,微微蹙了下眉:“手这么冷·”·他看了眼半开的窗户,浓眉再次蹙起:“如今虽是春日,入夜仍有寒气,你身子弱,莫贪凉。”
“今日雨后,空气舒润,臣妾只觉心中豁豁然开朗,一时忘了情,皇上莫怪·”·“竹香新雨后,莺语落花中,确是好时节·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也是一个雨天。
你坐在马车里向外张望,指着街边卖的糖人娇笑着要阿昭给你买,朕在对面的茶楼上赏风景,一眼便望到了你·”·李淮目光柔柔的望着卫淑宁,倒叫她羞涩垂眸。
“臣妾竟不知还有这事,不曾听皇上说起过·”·“说出来朕怕你笑话·”他拉着卫淑宁一并坐在榻上,笑道:“就因为那一眼,朕便如同失了魂魄,往后种种,不过是朕费尽心机想要抱得佳人归。
所幸老天待朕不薄……淑宁,阿昭出事那日,朕没来看你,你可曾怨朕”·“不怨,本就是阿昭惹出了事,皇上若反来安慰臣妾,未免落人口实。
况且……冯贵妃身怀有孕,为皇家开枝散叶,皇上理当去她那里的·”·李淮身子微微一僵,他轻抚卫淑宁的手:“朕已派人前往各地寻找名医,我们还年轻,总会再有孩子的。”
卫淑宁轻轻摇了摇头:“这么些年了,大夫看过不少,药也吃过不少,臣妾早已看淡,许是缘分未至吧·只可惜未能替皇家诞下嫡子,臣妾始终心中有愧。”
“淑宁切莫这样想,这几年朕忙于国事,时常疏忽了你……”·“皇上不必安慰臣妾,中宫多年无子,皇上所面对的压力也不比臣妾少。”
李淮沉下脸:“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卫淑宁摇头笑道:“这哪里需要什么人说,明眼人都看得分明,如今各宫皇子已逐渐长大,国储之事自然备受关注。”
李淮冷哼一声:“那些老狐狸都是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又有几人是真正为朕分忧的·这些事情自有朕来处理,淑宁莫要为此忧心·至于阿昭的事,朕已交给长孙恪,真到万不得已,朕也会出手保下阿昭的,你且宽心。”
·“多谢皇上·”·殿中烛光氤氲,卫淑宁长发如瀑,不施粉黛的面容素净淡雅,如雨后清荷·眼波流转间,似有涟漪涌动,妩媚含情。
李淮从来就知道卫淑宁很美,一眼牵魂·他心头微微一荡,柔声说道:“天晚了,早些歇息吧·”·今日是梅苑案发后的第六日,卫昭照例想去南府打探打探消息,是以一大早便叫霍宝儿备车,自个独自在屋里梳洗。
待霍宝儿回来时,只见榻上堆满了衣裳,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活宝儿,来来来,你说这套好看呢,还是这套好看”卫昭拎着两套衣裳,一时犹豫不决。
“额……”·霍宝儿左右看了看,指着左手边这套,说道:“这套青色衣裳,趁的少爷春风满面,又应时节·所谓‘春风得意,年少青衫薄’,正是如此。
且胸前绣翠竹,更添几分儒雅君子之风·”·他挠了挠头,指着右手边这套,搜肠刮肚继续说道:“这套紫色衣衫是年初新做的,用的是上好的云锦缎·以锦白束袖衫打底,领口饰云雷纹,外罩紫色无袖束腰锦衫,腰束玉带,若再辅以玉饰,更显得少爷尊贵高雅,又不失英气。”
霍宝儿哈了哈腰,笑着说道:“少爷生的俊,穿什么都好看·”·卫昭瞥了他一眼:“你啰里吧嗦说了一堆,还是没说到底选那套。”·霍宝儿:……·自家少爷往日虽注重仪表,可从未像今日这般。
往常都是自己替少爷选衣裳,选了哪件少爷便穿哪件,并无过多挑剔,今日却……·霍宝儿想起这两日少爷那张灿如菊花的笑脸,忽然福至心灵,兰花指一抬,指着那套紫锦衫说道:“紫色和黑色更配。”
卫昭‘呀’了一声,赞道:“还是宝儿有眼光·紫色高贵,黑色神秘,绝配,绝配啊”·他扔了手头那件青色衣裳,非常豪气的说道:“以后把本少爷的衣服都换成紫色。”
“可少爷不是最喜欢青色了么”·“青色太嫩了,总不能输了气势·”·霍宝儿微笑点头,少爷高兴就好···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三叔,你又要出门去啊”·卫昭才踏出归云院,便见前头小团子笑眯眯的颠儿了过来,他端着小手,小脸笑成一团,活像一只下了蛋的老母鸡。
卫昭一挑眉:“远儿今日穿戴的这么漂亮,是要进宫去了”·卫远忙点头:“三叔也很俊啊”·卫昭笑着摸了摸卫远的头:“你三叔从小就俊。”
“爹也这么说呢,爹说咱家最俊的就是三叔了,爹还说满盛京城的姑娘都巴望着要当远儿三婶儿呢·”·“哎呦,远儿这小嘴抹了蜜了,这么甜。
来给三叔香一个·”·卫远乖巧的在卫昭脸上‘啵’了一口:“三叔是不是有事要忙,远儿就不打扰三叔啦·”·叔侄两个互相又吹捧了几句,卫昭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卫远朝他招手告别,笑的眉眼弯弯。
卫昭飘飘然的上了马车,直到走出老远方觉有些奇怪,这小不点儿一大早跑他院门口去,就为了拍几句马屁·他眼睛一眯,戳了戳霍宝儿:“你有没有觉得卫远笑的很女干诈。”
“啊”霍宝儿一脸茫然··卫昭用扇柄挠了挠头,警惕的问道:“那蜜饯果子你都藏好了”·“宝儿藏的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那倒也是。
想那小屁孩儿也翻不出花儿来,许是今日进宫换了新衣裳特意来跟我炫耀吧,毕竟本少爷是卫家最英俊的,他年纪小不服气这个事实也实属正常·”·……·这几日频繁来南府,霍宝儿已经习惯了,尤其是日日都能看见少爷挂在床头的监司大人画像,霍宝儿觉得他的内心已经十分强大了。
此时再来南府,终于觉得轻快不少··展翼见卫昭到访,忙迎了上去··卫昭跳下马车,理了理衣衫,问道:“长孙大人可在”·“哦,大人一夜未归,卫公子不如稍坐片刻,下官这就派人去寻大人。”
展翼边说边打量着卫昭,都说镇国侯府卫三公子俊美无双,果然名不虚传·其霞姿月韵,姿容天成,实乃当世少见··“他这么忙啊·”卫昭眉宇间似有几分心疼。
展翼回神过来,道:“可不是,忙起来的时候几天几夜见不到人也是常有的事儿·”·他将卫昭带到前厅,奉上热茶,有些窘迫的说道:“咱们南府从不来客,衙门里众人又不喜饮茶,这茶是去年的陈茶,口感不好,还望卫公子见谅。”
“无妨无妨·”·卫昭早上尽顾着试衣服了,早饭只匆匆喝了点粥,这会儿见着茶水,忽觉腹中空空·而南府连新茶都没有,更别说茶点了。
霍宝儿见少爷欲言又止,抿嘴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对展翼欠身说道:“我家少爷来的匆忙,不曾吃早点,还望大人莫怪·”·展翼自然不会注意这些许礼数,毕竟他本来也不是什么讲究人,只是……·霍宝儿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分开包装的小点心,包装的油纸上印着梅花图案。
卫昭眼前一亮:“活宝儿,还是你了解本少爷,竟然带了梅花酥”·展翼更是惊讶,这梅花酥不是自家大人烧了三个厨房才做出来的么,怎么会在卫公子这里他不会看错,那油纸上的梅花图案是大人亲自画的,与市面上的自然不同。
他急急转动眼珠,想到大人那日孔雀开屏似的神态,难道……大人瞧上的女子是镇国侯府的·展翼在心中默默算计,镇国侯卫儒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当朝皇后,另一个待字闺中。
皇后大人自不会肖想,那就是卫二小姐了··只不过卫二小姐说过人家,被传有克夫之名·但自家大人命硬的很,定然不惧这名声··况且卫二小姐习武,- xing -情泼辣,也不惧大人这般人物,二人倒是相配。
唯独卫二小姐为庶出,这身份上还是差了一截··卫昭吃的香甜,根本不知道展翼心中已经想了这么多弯弯绕绕··而展翼却琢磨开了,大人孤身一人,于世俗礼节根本不屑,若他当真瞧上了卫二小姐,自会排除万难。
他这做属下的,也该为大人尽一番力·若事情成了,大人必定会感念在心,自己也能少挨几顿骂··镇国侯府几位公子小姐关系亲厚,卫三公子又最为得宠,想来巴结好了大人未来小舅子,也会多些胜算。
“额……大人忙起来常常忘了时间,这眼看着就要到晌午了,下官这就去准备午饭·”·“有劳展大人了,哦对了,不要白面馒头。”
展翼神色古怪的点点头:“南府今后不再供应白面馒头了·”·展翼不知卫昭口味,只是想到那日卫昭被关在南府时,大人吩咐厨房做的几样菜色卫公子吃了不少,许是很合胃口。
但那日菜色未免有些素淡,于是展翼又派人到盛京第一酒楼云楼订了两道招牌菜,白花花的银子花出去,心疼的他直抽抽··长孙恪是踩着饭时回来的··卫昭正坐在正厅,桌上摆满各色菜式,满院飘香。
他见长孙恪回来,忙笑着招手:“快来快来,就等你了·”·冷冰冰的南府飘满饭菜的香气,叫长孙恪一时有些愣怔·不过卫昭笑意盈盈的双眼却叫他心头一暖。
忙碌一夜回到府中还有人备好佳肴等候,这种感觉似乎很不错·长孙恪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嘴角,一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展翼悚然一惊,他家大人那是笑了么·第20章 ·“长孙大人事务繁忙,本公子贸然打扰,实在失礼。”
卫昭笑着替长孙恪倒了杯热茶··“就算卫公子不来,我也是要走一趟侯府的·”·长孙恪饮了口茶水,虽是陈茶,但忙了一夜,茶香入脾,仍觉神清气爽。
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哦这么说来长孙大人这里是有眉目了”·“昨夜在东榆林巷鸿胪寺丞张炳家中,梅玉茞被抓捕归案。”
卫昭惊道:“张炳那日长孙大人言梅玉茞是南梁的细作,难道说张炳也是……”·“不,梅苑案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此案不仅仅牵涉南梁北燕两方……至少有四方势力·”·“四方”卫昭拔高了嗓音··长孙恪微微眯起眸子:“张炳死了。”
“死了什么时候”·“昨夜我抓捕梅玉茞回来人便死了,中毒身亡·梅玉茞招认行刺完颜鸿一事由张炳主使,由自己执行,并且供认不讳他二人均为南梁做事。
如今张炳畏罪自杀,卫公子可以脱罪了·”·卫昭并没有太多欢喜,反而觉得越陷越深,满桌佳肴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想起长孙恪适才所说,他忽然明白过来。
“按照我先前所设想的,此案若要发生至少满足三个条件,也就是说,凶手必定在当日出现在梅苑的人当中,而且要将时机把握的分毫不差·如果张炳与梅玉茞同为南梁一方,那么完颜鸿的雅间之中便已经存在两方势力。
一为南梁,一为北燕·而这两方势力都要完颜鸿死·”·“一旦完颜鸿死,北燕可借机发难索要朔北六州,又或者借机寻衅,挑起朔北战争·大齐若与北燕交兵,南梁便可趁机发兵,牵制大齐主力军。
所谓远交近攻,由此看来,南梁与北燕暗中联手设下此局也未尝不可·”·长孙恪说道:“梅玉茞擅用寒丝刃,是江湖一流刺客,从未失手·案发时,梅玉茞还在戏台上,戏台与雅间笔直正对,他埋伏在那里必是要借机行刺。
但完颜鸿尸体上却并未发现寒丝刃的伤痕·”·“梅玉茞在说谎·”卫昭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杂乱无章的敲打着,而后忽然顿住:“我明白长孙大人的意思了,梅苑案背后牵扯的是四国利益,能让四国大费周章,他们所图必是朔北六州,甚至更大”·“不错。
不过就目前形势看来,几方势力之间似乎出现了分歧·我猜测,案发时必定出现了预料之外的状况,让梅玉茞没有出手的机会·也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状况,让几方势力的合作就此决裂。”
“意料之外的状况……”卫昭忽然一惊··“长孙大人有没有想过,我确实是冤枉的·他们想要完颜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死。
如果那个人是我,虽然可以令皇上趁机对卫家出手,挑拨卫家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引两方相斗·但事实上这对此案并无过多利处,至少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可如果那个人是阿良呢”·卫昭像是忽然打开了思路,继续说道:“韩崇良是韩庆独子,若是他杀了完颜鸿……韩庆镇守朔北六州,皇上为稳住韩庆,自然也得保下韩崇良。
但北燕却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一来,边关矛盾加剧,战火一触即发·”·“阿良一向喜欢宝刀兵器,偏他府上一个门客最近献上寒月刃·阿良又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得了宝刀必然会拿与大家赏玩。
冯遇预先订了梅苑雅间相邀,北燕人趁机获悉时间,也在当日出现在梅苑·”·“秦玉笙也是他们设计的一环·他们借机出言相辱,阿良与我素来关系亲厚,定会为我出气。
双方一旦起了冲突,便有机会行事·唯一错算的便是我·”·“我对兵刃并无兴趣,只是瞧那宝刀甚好,一时兴起想与阿良讨要赠予我二哥防身罢了。
冲出雅间时,张炳说他摔了一跤·我想,他们的目标本就是韩崇良,只不过张炳那一跤使得侍卫措手不及,早早将完颜鸿推出,反而选错了目标·”·长孙恪沉吟片刻,道:“不管是你还是韩崇良,他们的结果总归是达到了,完颜鸿已死,死在盛京城。
你们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不过至少我们能确定一件事,完颜鸿的确死在雅间·”·“而梅玉茞既然没有出手,便没有必要在案发后匆忙逃离,他大可以继续隐藏在梅苑。
除非他能预先知晓我抓到了南梁细作,并且细作会将他当日行动供出·”·“但那细作是在梅苑案发前日黎明时被抓,且梅玉茞当日并未与细作联络,更无从得知细作已被捕。
也就是说,梅玉茞匆忙出逃,必定是案发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人·”·“张炳作为直接见证人,南府必定会在张家设伏·梅玉茞明知张家有埋伏,却依然潜入张家刺杀张炳的小妾。
原因有二,其一那女人是此案关键人物·其二,梅玉茞有把柄在她手上·不管一二,只要她死了,所有的线索都将被切断·”·卫昭又道:“但梅玉茞承认自己是南梁细作,又承认自己杀了完颜鸿,如此便会使南梁与北燕结下梁子,反而将齐国摘了出去……他这样做目的何在除非他根本不是南梁一方。”
·“还有,完颜鸿三侍卫在此案中又是扮演什么角色·尹士均在北燕经营多年,颇有势力,此次出使大齐必然做好万全准备,绝不会让唯一的外甥轻易死去。
虎毒不食子,虽然完颜哲是个没有底线的人,但眼下他还需要尹士均,便不会叫完颜鸿送死·”·“倒是北燕皇子间争斗日渐激烈,若有人趁此机会设计完颜鸿,一来除掉一个敌手,二来给了北燕出兵讨伐的机会,完颜哲自然高兴。
若是这样,那三侍卫必定已被收买·雅间之中也必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再加上董昱之死还不知与梅苑案是否有牵扯·”·卫昭烦躁的挠了挠头:“我的老天,这也太复杂了。”
长孙恪倒不以为然··“各国的细作网本就错综复杂,有间,亦有反间·我们要做的便是从杂乱无章的庞大线索中抽丝剥茧,找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从假象之中寻找真相。”
卫昭却道:“可有时假象背后未必是真相,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所以寻找真相的路往往是用鲜血铺就而成·不管有多少假象掩盖,真相总有一天会降临。”
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卫昭垂眸片刻,忽地抬起头来:“长孙大人,我想要一个真相·”·“可以·”·又是答应的这么痛快。
卫昭托着下巴左右打量着长孙恪,说道:“其实长孙大人也想弄清楚案情真相吧·张炳畏罪自杀,就留给北燕一个梅玉茞为证,北燕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妥协。”
“还有,南府大狱可是幽冥地狱一般的存在·张炳入狱之后必定要搜查全身,而他却中毒身亡,定是有人毒杀·这么说来长孙大人手底下也不干净嘛。”
长孙恪眉梢一挑:“水至清则无鱼·”·“长孙大人想浑水摸鱼咯”·“卫公子先好生休息,天黑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到时就知道了·”·“好吧·”·卫昭摩拳擦掌,激动不已·想要小憩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
好不容易挨到夜里,卫昭胡乱吃了口饭,迫不及待的去找长孙恪··至于霍宝儿,劝的嗓子都干了,仍是劝不下,唯恐自家少爷深夜出门再出什么意外··“行了宝儿,你就在南府等着,本少爷去去就回。”
“少爷,这太危险了,宝儿绝不能离开少爷身边半步……”·“你啊,真出了危险自有长孙大人保护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是……”·“没有可是。”
展翼忽然鬼魅一般出现在霍宝儿身后,手指一点,霍宝儿当即晕了过去··“点了睡- xue -而已,卫公子放心去吧,下官定会好好照顾他的·”·长孙恪瞥了展翼一眼。
常年在长孙恪身边伺候,展翼已经对自家大人的情绪拿捏的非常准确·这一眼看似波澜不惊,但展翼却是知道,他家大人很高兴··果然巴结卫公子这事儿有门儿·“走吧。”
长孙恪递给卫昭一件黑色斗篷,又点上一盏风灯·烛光摇曳,在幽暗的巷弄投下暗红的光圈··从南府出来,到内城车马店赁了一辆马车,马车绕内城驶了一圈,从洒金门经过,进入外城夕水街。
二人下了马车,沿着夕水街向东而行,在一处简陋的民宅停下··长孙恪抬起门环有节奏的敲了几下,很快院门被打开·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看打扮是个力夫。
“老大”·乍一听这称呼,卫昭险些栽倒·他小声询问:“他在叫你”·长孙恪轻轻‘嗯’了一声。
待二人进入院子,年轻力夫左右看了眼,确认没有尾巴,匆忙将院门关上··这时从屋中走出一个中年人,十分恭敬的朝长孙恪叉手行礼:“老大”·卫昭心思一转,低声道:“这是帮派中人”·“雁行堂堂主孟三。”
“雁行堂”卫昭倒是听韩崇良说过江湖事,对江湖门派也略有耳闻,却是从未有过接触·如今遇上,竟觉十分新鲜··“孟三见过卫三公子。”
卫昭更是惊讶:“你认识我”·孟三笑道:“雁行堂的势力范围正是盛京城东一带,卫三公子时常流连百荟街,在下自然认得。”
“原来如此·只是雁行堂到底是做什么的啊”·长孙恪道:“盛京城总体来说有四大帮派,分别掌东西南北四城·四城范围内又有十数小帮派,分掌不同街市。
帮派中人遍布各行各业,所做之事颇为繁杂,与官府都有密不可分的联系·雁行堂是情报组织,帮内兄弟分散在各处充作眼线,这盛京城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和南府倒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你是打算将梅苑案交给雁行堂的人来查”·“有何不可·孟三,最近盛京城可有异动”·“禀老大,我们的人最近在城中发现苍狼杀手团的人。”
“苍狼杀手团又是什么东西”·长孙恪道:“苍狼杀手团是杀手组织,常年活动在西北一带,是北燕的势力·”·“北燕难道是冲着完颜鸿来的”·孟三道:“苍狼此次派出的杀手是血刀浮屠。
我们的人暗中盯梢,观他行动,不像刺杀,倒像在保护什么人·”·“继续盯着·在梅苑,下河村董昱家,内城卫韩陆冯四家还有北燕使者驿馆几处多加监视,一旦有异,即刻来禀。”
“小人明白”·从民宅出来许久,卫昭仍觉有些恍惚·心中有许多不明之处,却不知该从何问起··“雁行堂是长孙大人建立的”·“不是。”
“那为何他们会对长孙大人毕恭毕敬”·“城东一带最大的帮派原本是天鹰堂,效忠朝中某位官员·后来,天鹰堂被灭了。”
“这跟雁行堂有什么关……”卫昭惊呼一声:“天鹰堂是你灭的”·“嗯·”·“雁行堂虽不是你一手建立,但若没有你剿灭天鹰堂,便没有雁行堂的今日,所以他们会认你做老大。”
“因为他们是弱者·”风灯昏暗的光映着长孙恪冷硬的眉眼,他说:“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而弱者,只能任人宰割·”·卫昭落后半步,长孙恪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虚无空寂,虽仅半步之距,那人却好像离他千万丈远。
低沉的声音带着冷意,像从万丈深渊传来··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长孙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执掌南府,却私下蓄养江湖势力·今日带我前来,难道不怕本公子告密还是说,在长孙大人眼中本公子就是任人宰割的弱者,根本不值一提。”
长孙恪脚步一顿,他微微侧过头,淡然开口:“并没有·”·“那究竟是为何你先给我青龙令,又允我查梅苑案,如今又带我认了雁行堂的门……这世上除了至亲血脉,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赠予旁人什么东西。
除非长孙大人对我,另有所图”·“那又怎样”·卫昭先是一愣,旋即大笑两声:“那还真是巧了,本公子对长孙大人也别有企图呢。”
“拭目以待·”·“好”·第21章 ·“有劳长孙大人送本公子回府了·”·二人自夕水街回到南府接上霍宝儿,又乘侯府马车回来,到侯府已是深夜。
卫昭正与长孙恪告别,忽见府上另一辆马车急急驶来,卫暄贴身小厮阿晋慌忙勒住马,而后从车上下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卫昭一惊:“阿晋,出什么事儿了”·阿晋急的满头大汗:“孙少爷得了急病,先后找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世子爷都急疯了。”
“远儿”卫昭急的跺了下脚,一路小跑到了卫暄的院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卫家一众人守在外厅,各个神色焦急··“爹,大哥,情况怎么样了早上远儿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卫暄双目通红,哑着嗓子说道:“我也不知,今日阿芜带他去了长姐宫里,回来时还好好的,兴致勃勃的跟我说宫里如何如何好玩,长乐姐姐如何如何好。
可谁知才吃过晚饭,突然就浑身抽搐,一直喊着疼·”·阿晋找回来的大夫这会儿也已看过卫远,与之前几位大夫一样,一脸歉意的摇摇头··卫暄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不知可否叫在下看一看·”·卫昭闻言猛一回头,见是长孙恪:“你没走”·“听闻贵府孙少爷身体不适,我虽不是大夫,但粗通毒术,也许能看出些什么。”
卫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长孙大人若能救犬子一命,卫暄必当谨记恩情,日后但有所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卫世子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
秦芜哭的双目红肿,一直守在床前·见卫暄带了人进来,忙起身让开··卫远已经晕厥,团子似的小脸有些青紫,瘦小的身体仍时不时抽搐一下,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卫昭最心疼小侄子,如今见此情景,当即红了眼眶··长孙恪走到近前,忽然闻到一股清淡兰香,略有古怪·他在卫远身边找了找,果然在枕下发现一个浅紫色香袋。
拆开香袋,里面装着的是几颗蜜饯果子··“这……我那日只给远儿三颗,他又给了二哥一颗,不可能还有这么多的·”卫昭心下一惊:“是不是有人用这蜜饯果子哄骗远儿”·长孙恪将蜜饯果放在鼻尖嗅了嗅,道:“蜜饯本身没毒。
有毒的是香袋里的幽兰草·”·“幽兰草”·长孙恪示意卫昭将闲杂人遣退,卫昭见他神色凝重,心知此物绝非什么好东西。
卫儒命管家赏了那几位大夫,一一将人送出府去,而后也进了里屋··长孙恪欲行礼拜见,卫儒抬了抬手:“不必多礼·长孙大人,这幽兰草究竟是何物”·“幽兰草的毒- xing -单一,若误食只会令人腹痛难忍。
但香袋中的幽兰草是被其他毒物汁液浸泡过的,由此而形成一种新的毒药·这种药主要依靠味道散发药- xing -,是一种顶级的……避子药·”·“避子药”·“没错,这种避子药于人体无害,只在行房时,女子若闻嗅药物散发的香气,便无法受孕。
但孙少爷将蜜饯放置于香袋中,蜜饯沾染幽兰草上所浸毒物,吞入腹中,这才会中毒·”·“可有解”·长孙恪从随身所带的药瓶中取出一颗药丸给卫远服下:“这是解毒丸,可暂时压制毒- xing -。
此毒不难解,只是配制解药需要些时间,明日我会将解药送上,侯爷大可放心·”·“有劳长孙大人了·就是不知这等东西怎会出现在远儿手里”·秦芜看了看那香袋,皱眉道:“这不是我们侯府的东西。”
长孙恪打量着香袋,道:“香袋用料精致,做工讲究,面上所绣花纹均用五□□线,束口所用珍珠亦非凡品,此物必出自权贵之家·”·“丁泉”·丁泉扑通跪倒在地,哭道:“世子爷,小的真的不知。
从宫里回来后远少爷就打发走了小的,独个在屋里……”·“每次远儿偷吃甜点你都给他望风,别当本夫人不知,都这会儿了还不说实话”秦芜厉声斥道。
丁泉望了望床上的小身影,心疼的不行,索- xing -心一横,道:“远少爷这两日在三爷院子里翻找出不少蜜饯果子,都悄悄藏了起来·今儿早上远少爷喊牙痛,小的怕夫人发现,哭求远少爷莫再吃蜜饯了。”
“远少爷说这些蜜饯果子要送给长乐公主,小的特意备了精致盒子,眼看着远少爷将蜜饯装进去的·”·秦芜点头道:“确实如此,远儿一进宫便送了长乐一个盒子。
后来二人在殿外玩闹,只有宫里的嬷嬷跟着,我与长姐在殿内说话·不过,我记得远儿进宫时身上是没有这香袋的·”·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丁泉又道:“夫人明鉴,远少爷走后,小的将远少爷房间里里外外打扫的十分干净,远少爷平日藏东西的地方小人也都清楚,真的没有见过这个香袋。”
“远儿平日只在府上,最近出门也只有今日进宫……”秦芜惊呼一声:“这香袋内置之物既是避子药,难道是……”·“下官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嗅觉也极为灵敏。
这香袋除了幽兰草的香气外,还有淡淡的龙涎香·”·屋中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卫儒眸光微敛··“有劳长孙大人替本侯孙儿解毒,明日必当登门拜谢。”
长孙恪将香袋交给卫昭,拱手告辞··“淑华,你留下帮你嫂子照顾远儿·晞儿,昭儿,你们祖母那边还惦记着,去跟她报个平安·暄儿,你跟我去书房。”
侯府寂静的甬道上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卫昭推着卫晞往西跨院去·这会儿突然起风了,黑云遮住月亮,只剩浓黑一片··卫昭抬头望了眼,无尽的苍穹像是深不见底的旋涡。
风吹过,旋涡不断涌动,天地万物无可避免的被吸入旋涡之中,抽身不得··“早两年我也怀疑过宫里有问题,必是有人给长姐用了什么东西·只是从外面寻来的名医看过后都说长姐的身体没有大问题,倒是开了些滋补药方,可长姐却仍怀不上。
我还当那些人都是庸医,却想不到问题的症结竟然在这儿·能寻到如此厉害的避子药,李淮可真有本事·”·“我卫家自祖父投身齐王麾下起,战功赫赫,忠肝义胆,从不曾有半点对不起大齐。
若说皇上忌惮父亲手握重兵,可大齐百万铁蹄,韩家,戚家,费家,鲁家,哪个不是重兵在握·”·“当年李淮算计娶我长姐,无非是想得到镇国侯府的支持,父亲虽未明着表态,却也不曾插手阻拦。
长姐端庄温婉,我侯府上下视若珍宝,李淮他凭什么”·卫昭紧紧攥着轮椅扶手,骨节泛白,咯吱作响··“阿昭,权力的倾轧从来就没有定数。
他为皇子时借镇国侯府之威名震慑诸皇子,登基后又反过来打压侯府以防外戚继续做大,只是叫中宫无子未免狠绝了些·或者镇国侯府还有他十分忌惮的东西,除了兵权之外。”
卫昭泄了气:“爹叫大哥去书房,想来便是说这事·只是爹不肯叫我们,依大哥- xing -情,也断不会告诉我们·”·“该叫我们知道的时候自会告诉我们,眼下阿昭你的事仍未解决,这种时候更不该节外生枝。”
“嗯,我听二哥的·那祖母那里是不是先瞒着”·卫晞摇摇头:“闹出这么大动静,祖母那边是瞒不下的,不如照实了说。
祖母是经历过风浪的,睿智有远见·我想父亲最后也会去找祖母讨主意呢·”·卫昭一拍脑门:“瞧我,我真是气糊涂了,祖母精着呢·幸亏二哥提醒,若我瞒了她,定要被祖母扒了皮。”
卫晞轻笑:“祖母可舍不得·”·已过子时,西跨院仍旧点着灯,徐嬷嬷正提着灯笼出来··“徐嬷嬷,祖母可睡下了”·徐嬷嬷叹了口气,面带忧愁:“哪里睡得下,这不是遣老奴去世子爷院子再打探打探,可巧碰见了二位少爷。
不知孙少爷情况可有好转”·“徐嬷嬷放心,长孙大人已替远儿看过,说是中了毒,配好解药,明日便可解毒·”·徐嬷嬷心头大定:“谢天谢地,孙少爷福泽深厚,必能化险为夷。
老太君正等着呢,二位少爷快请进,老奴去沏壶茶水来·”·卫老太君已近七十高寿,这会儿熬到后半夜,已有些体力不支,却仍勉力撑着·忧心忡忡下,面色更显憔悴。
卫昭上前替卫老太君揉了揉肩膀,轻声说道:“祖母,您身体本就不好,若因远儿再熬坏了身子,岂非折煞了远儿·”·卫老太君道:“人老了,不比年轻时候稳重。
儿孙出了事儿,这心里啊总是放心不下·”·“祖母这下可以放心了,远儿已经没事儿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好端端的怎会中了毒”·卫晞简单将事情的原委告诉卫老太君。
卫老太君原本深邃目光中流淌着的暖意顿时烟消云散,蒙上一层卫昭从未见过的戾色··“李淮小儿,欺人太甚”·第22章 ·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卫昭枯坐窗前,整夜未合眼。
霍宝儿一脸忧心,苦口婆心劝道:“少爷,远少爷情况已经稳定了,待长孙大人配好解药就会没事儿了·眼看天就亮了,再怎样也要睡一会儿啊·少爷一夜未眠,若熬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卫昭推开窗,清冽的空气倒灌进来,他微仰起头,呼吸着清晨最纯澈的气息·四肢百骸似瞬间涌入一股清泉,将憋闷在心底的- yin -霾郁气一扫而空··“长孙大人说,这世间只有强者才能制定规则,而弱者只能任人宰割。”
“什么割不割的宝儿听不懂·”霍宝儿上前用手掌探了探卫昭的额头,嘀咕道:“少爷没发烧吧,怎么又在说胡话了。”
卫昭站起身,双手撑着窗沿,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力狂吼一声,吓的霍宝儿浑身一抖,哭道:“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呀”·卫昭退回身体,抬手拍了拍霍宝儿肩膀,笑道:“你家少爷我好着呢,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清醒过。
好了,去给本少爷打水,叫厨房准备早饭,少爷我急着出门·”·“啊少爷,这还不到卯时……”·“叫你去就快去,啰啰嗦嗦,信不信本少爷不带你出门。”·霍宝儿忙闭上嘴,溜溜出去了。
卫昭转回身,继续凝望朦胧苍穹·几颗残星倔强的坠着,散发微不足道的光芒·破晓的光冲破云层,将银灰的天空打开一道缺口,朝阳熹微,虽未显露真容,大地却已散发出燃烧的味道。
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卫昭墨眉之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映着血红的晨光,波光潋滟··“我想保护我的家人,所以我要成为强者·”·镇国侯府的马车踏着第一缕阳光来到了南府衙门。
长孙恪已经等在前厅,手边放着一个古朴的青花瓷瓶··“本以为我已经很早了,想不到长孙大人比我还要早·”·卫昭走上前拿起瓷瓶端详了一阵,而后拔出瓶塞,顿时异香扑鼻。
“这就是解药么”·“嗯,将瓶中药丸以温水化开,每日早饭后服用一次,连服三日即可解毒·”·卫昭收下解药,郑重的朝长孙恪执了一礼:“长孙大人救我侄儿- xing -命,昭铭感五内。”
“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如此·”·卫昭却仍旧没有起身,他一揖到底,恭声说道:“昭还有一事相求·”·“讲。”
“我想拜长孙大人为师,学习毒术·”·“我不收徒·”·“长孙大人且听我……”·“卫公子想学随时可以,不必拜师。”
“……啊”·这就答应了·卫昭惊疑不定,小心试探问道:“长孙大人您不是诓我的吧。”
“我没那个闲情逸致·”·卫昭攒了一肚子的话,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说服此人,没想到自己还什么都没说,他就答应了·情绪已经高涨,亟待释放。
可突然之间达成目的,让他饱满的情绪忽然变得不上不下,如鲠在喉··“长孙大人每次都答应的这么痛快,倒叫我有些不知所措了·”·长孙恪睨他一眼,冷淡淡说道:“不是说了我对卫公子有图谋,那么在此之前给卫公子一些小恩惠不是更容易达成目的。”
“不知本公子究竟有什么是值得长孙大人图谋的·”·“你慢慢就会知道了,说出来可就没意思了·”·“……好吧,不过无论如何,还是谢过长孙大人了。”
卫昭舒了一口气,又是一揖到底··长孙恪点了点头:“你跟我来·”·卫昭乖巧跟上,直到南府东院,他忽然‘咦’了一声,蓦地想到他被关在南府时,就是在这个院子里。
第二日长孙恪放他回家,不正是从这条小路走出去的么·南府各院落大同小异,就连栽种的花草,堆砌的假石形状都极为类似·若是府外的人进来,必定会迷失方向。
卫昭几次来南府,最多不过是从主院走到后院停尸房··之所以能一眼认出东院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东院四处围墙上有深深浅浅的剑痕··再往前行几步路,便到了东院房舍。
卫昭指着中间那间房道:“那是不是关我的屋子”·长孙恪‘嗯’了一声,又补充了一句:“那是我的房间·”·“你的房间”卫昭显然十分诧异:“我说你好歹也是堂堂南府监司大人,住的地方未免也太寒碜了吧。
唉,本公子在城西有处别苑,明日我叫霍宝儿将房契送来……”·“不过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而已·”·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一如那日所见,屋中纤尘不染,处处透着冷清。
长孙恪走到衣箱处,打开箱子,从叠放好的衣裳下面掏出一册书··卫昭张了张嘴巴,心道那日他也打开过箱子,怎就没耐心再往下翻一翻呢··“这是一本《药经》,若要学毒术,先从识百草开始。
什么时候卫公子将上面所载草药的名称,药- xing -,生长环境等入门基础记牢,什么时候再往后学·”·卫昭双手接过《药经》,略翻了翻,随即笑道:“长孙大人放心,十日内必将所有草药都记住。”
长孙恪瞥了他一眼:“十日卫公子不是还要查梅苑案么”·“额……案子固然要查,但课业也绝不会耽搁的。”
“奉劝卫公子不要托大,我这人最不喜反复无常之人,既说了十日,那便不得更改·若十日后卫公子没有做到,也不要怪我狠心责罚·”·“还有责罚”·“怎么卫公子念书时若背不出文章,难道先生不会打戒尺么”·“先生确实有戒尺,不过挨打最多的是阿良,本公子天生聪慧,可从未挨过先生责骂呢。”
“哦”·“长孙大人也莫小瞧了我,结果如何,十日后必见分晓·若本公子没有做到,随长孙大人怎么罚·当然,若本公子做到了……长孙大人也得应本公子一件事。”
“好”·“又是这么痛快答应,你就不问问本公子要你应什么事儿,万一叫你杀人放火你也干”·长孙恪长眉一挑:“这种事儿我干的少么”·卫昭:……你还挺骄傲·他掂了掂手里的书册,朝长孙恪拱了拱手:“本公子今日还有要紧事,改日再来拜访。”
“卫公子请便·”·卫昭匆匆回到侯府将解药送给卫暄,并交代了服用方法··卫暄接过解药,嗔怪道:“你也真是,去长孙大人那里怎也不叫大哥一声,我正准备登门拜谢,你倒把解药拿回来了。”
“大哥这话不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谁去不都一样·再说,你是堂堂镇国侯世子,又是朝廷命官,掌东大营兵马,身份多有不便·若被有心人瞧见,指不定在御前又编排些什么。
我就不同了,反正也陷入梅苑那案子,少不得与通察府打交道·”·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卫暄叹了口气:“连阿昭都要- cao -心这些了,大哥其实更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
“大哥,无忧无虑可不代表不长脑子啊·”·卫暄笑道:“行,我三弟是个人精儿,聪明着呢·”·卫昭挠头笑了笑,似有些欲言又止。
卫暄觑他一眼,道:“你想问昨夜那事儿怎么处理”·“嘿嘿,大哥给透个底儿”·“你不问我也会说的,爹昨夜便已命人将香袋送入长姐宫中,咱们只当此事没有发生过,谁都不许再提。”
卫昭惊道:“那长姐……长姐若知道了岂不是很伤心·”·卫暄戳了戳他额头:“说你聪明你这会儿偏又糊涂起来了,长姐聪慧机敏,你以为她自己就没有怀疑过如今也不过将事情挑明了而已。
皇上若不想长姐有子嗣,即便长姐能够避开香袋里的避子药怀上孩子,皇上也会想方设法不让这个孩子出生·”·“皇上究竟是为什么……”·卫暄一脸肃容,郑重说道:“阿昭,有些事情是无论如何都要烂在心里的。
你只要记得,我们卫家忠于的不是哪个皇帝,而是天下百姓·我们卫家铁蹄护卫的不是大齐的江山,而是天下百姓的江山·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这一点,明白么”·“大哥,阿昭记得了。
可长姐的事总要解决,皇上这样做,是早就打定主意对付卫家,难道我们就任由他如此下去么”·“不会·长姐是我镇国侯府的掌上明珠,谁也不能欺辱长姐。
阿昭,此事父亲自有决断,你莫问,也莫要插手·”·“哦对了,梅苑案可有眉目了如今已过七日,听说北燕使者已在半路·长孙大人虽是南府监司,权利极大,但绝越不过皇上去。
他这次私自允许你查梅苑的案子,皇上竟也默许·就此看来,皇上这一次的目标不是侯府,而是洪坤·他想借咱们侯府的手彻底除掉洪坤·洪坤不是简单角色,必然已经察觉皇上的心思,无论如何,你在外行事都要多加小心。”
“大哥说的没错,洪坤在北府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皇上借刀杀人,但咱们侯府也不是吃素的,大哥放心,我自有安排·”·“好了,解药送到,你快给远儿服下吧。
我约了阿良去梅苑听戏·”·“梅苑不是一早就被查封了么·”·“他封他的呗,本公子自有门路·毕竟梅苑伶人唱曲儿可是盛京之最,别家比不了的。”
“你总有道理,大哥算是不懂这些·你去吧,早些回来,莫再外头胡闹·”·卫昭转身朝门口走,留给卫暄一个潇洒的背影,懒懒的挥了挥手,道:“知道啦,大哥比爹还唠叨。”
“臭小子,皮痒了吧”·第23章 ·梅苑案已过了几日仍不见有眉目,眼见着日日亏损,梅管事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饭都吃不下几口。
再瞧二楼门神一样把守的官差,更觉心口堵得慌··愁闷间,小乙匆忙来报:“管事,卫公子和韩公子在后门等候,要来听戏·”·梅管事蹭的站起身,忙殷勤过去迎候,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会儿笑眯成一条缝,愈发显得那张脸好似胖头鱼,看着滑稽又可怜。
“哎呦,可有日子没见二位公子了·”·卫昭笑道:“梅管事又不是不知本公子还有命案在身·”·梅管事赔笑道:“卫公子哪里是一般人物,区区小事,定能逢凶化吉。”
“我想梅管事一定在心里骂本公子呢,不是因为本公子,梅苑也不会被封·”·梅管事一拍大腿:“哎呦呦,冤枉小的哪里会怨怪卫公子呢,都是那北燕人惹出来的事儿。
小的恨不得日日替卫公子祈祷,希望官府早日还卫公子清白呢·”·韩崇良笑道:“可不就得这样,毕竟这案子一日不结,梅苑便一日不得开张·”·“韩公子又说笑了不是,小小梅苑哪敢与卫公子相提并论呐。”
卫昭哈哈笑道:“你也甭跟本公子耍嘴皮子了,找个安静雅间,照往日那般上些茶点便是·”他朝二楼看了眼,见北府官差正一脸纠结的看着他。
卫昭朝他拱了拱手:“大人还真是辛苦·”·官差哪敢受他的礼,忙摆手道:“小人不敢·只是……”·想到长孙恪- yin -沉的脸,再想到自家上司都还要矮上一头,若是再放人进来,他这小命也就交代了。
索- xing -心一横,道:“卫公子,长孙大人下令不许任何人进入梅苑,小的……额,您看是不是……”·“嗐!”卫昭从腰间解下青龙令朝那官差晃了晃:“这回呢”·官差惊了个呆,哆嗦着道:“卫卫卫,卫公子请便。”
梅管事两条腿也直打颤,一个长孙大人就已经够吓人了,这又来了这么个活祖宗·“阿昭,你怎么会有这个啊”·卫昭将青龙令仔细收好,得意的说道:“早就说了,是长孙大人盛情相邀,请我一起办梅苑案,不给点儿好处,你当本公子白给他跑腿儿”·韩崇良一脸惊悚:“那也太夸张了吧,青龙令啊”·卫昭抬手托了一把他的下巴:“瞧你那点儿出息。”
回头又吩咐梅管事,道:“这位官差大哥辛苦,梅管事安排场好戏,今日梅苑本公子包场了·”·“是是是,一准儿叫卫公子满意·”·“对了,玉笙身体怎么样了本公子要避嫌,倒是不方便去看他。”
“卫公子放心,玉笙的身体已经大好了,等这事儿过去啊,保准叫玉笙给卫公子好好唱一场·”·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本公子就放心了。”
说话间,梅管事已经引着人到了二楼右侧一间临窗雅间,虽不如正对戏台的位置好,但也算雅致··“这不用你伺候了·”·小乙上了茶点,同梅管事一并退下,临走时又替卫昭将雅间帘子撂下。
“阿昭,你神神秘秘的叫我来,究竟什么事儿啊”·卫昭推开窗户,窗外正能望见金水河,正午刺目的阳光在河面洒下一片金黄,河水翻涌,正如无数黄金奔涌而来。
“阿良,我记得你曾说过早两年的时候,你一个人挑了一个帮派”·韩崇良得意的挑了挑眉:“这事儿啊,嗐,不过年少气盛罢了。怎么了?”·“后来听说那什么帮的,一直都跟你混”·韩崇良双手搭在脑后,两条长腿交叠搭在一旁木椅上,懒洋洋道:“江湖规矩,谁本事大谁就当老大。
还有,那叫七星堂”·“不过阿昭,这事儿我可就只告诉你一个人了,你可别说出去·你也知道那位最忌讳这些了·”·“这个自然。”
“你不是最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么,上次我给你说的时候,你都不愿意听呢”韩崇良撇了下嘴,似有些委屈··卫昭转过身,斜倚在窗旁,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嘛。”
韩崇良觑他两眼,忽地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他撂下两条腿,支起身子道:“我知道了阿昭,你是不是想揪洪坤的小辫子”·“洪坤”·“是啊。”
韩崇良见他一脸迷惑,似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得意了起来··“唉,这繁华盛京,天子脚下,达官显贵多如牛毛,想要在盛京城混出点儿名头来可不容易。
更别说盛京商业繁盛,汇聚天下大半财富·”·他走到窗边,指着阳光下金灿灿的金水河,说道:“这一条金水河名副其实,打从上头往来的可都是闪耀耀的金子你也知道,金水河西接渭水,东连泯江。
天下货物十之七八都要经由这三片水域·楚国之所以那般鼎盛豪奢,正是因着地利之便,敛天下之财·当年齐武帝占盛京,燕,梁,越那般眼红,不也正是为此。”
卫昭点点头:“你说的这些,盛京城谁人不知·”·韩崇良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道:“我的卫三公子,你那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哦”·韩崇良双臂环胸,歪头说道:“水运发达,利润庞大,自楚国以来漕运这块便是朝中官员争相抢夺的肥缺。
三条水路,每日来往船只数以万计,是以漕运多征调民夫,而官府又不可能事事亲为,便从民夫中择选头目协助每处关口督运使行事·久而久之,这些民夫也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若督运使无能,甚至反受民夫头目掣肘·”·“楚未帝昏聩残暴,横征暴敛,大肆征调民夫,三条运河船运不断,大批大批的美人,奇石,珍宝从各地运往盛京。
民夫被征,土地荒废,又有豪绅兼并,百姓活不下去,各处漕运头目一联合,杀督运使,堵了金水河,船运进不来,盛京城断了粮,又引起不小的暴/乱·我记得是楚国京畿大将军率军镇压,才了结了此事。”
“这事儿我知道·”卫昭凝望金水河,悠悠说道:“漕运乱,也是楚末天下乱的根源·此事过后,各地起义军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头来。
而楚皇荒废朝政,皇权旁落,朝臣各扫门前雪,仅靠几个忠义大臣支撑着腐朽的王朝又有何用·楚国享国四百年,却在短短十二年就被齐王赶出盛京,于南郡苟延残喘四年,后又被武帝灭国。”
“你说的没错·所以武帝建齐国后,格外注重民间势力·十二年战乱,难得安稳,不少义士念武帝功德,武帝便趁此机会收拢几大江湖帮派,分掌各地关口。
督运朝廷粮饷之外的货运,朝廷会按比与各帮派分享利润·由此一来,漕运使形容虚设,只代天子行巡查之职·”·卫昭摩挲着下巴,笑道:“江湖事江湖了,武帝这一招玩的妙。
这样一来,谁的地盘大,谁的位置好,谁的利润就大·为争夺利益,各大帮派则少不了明争暗斗,不死不休·而谁能获得朝廷更大的支持,谁将占据更有利的地位。”
“至于漕运使,以往也是朝廷各大贵族派系竞相争抢的肥差,如今却也失了效用·加之漕运帮派盛于民间,多为穷苦之辈,与贵族门阀一向势同水火,则更会亲近皇权,由此削弱贵族势力。”
韩崇良道:“这世上之事本就不是泾渭分明,非黑即白的·但凡有利可图,谁不想捞上一把·而盛京城内,王侯将相,富贾云集,各帮若想图谋更大的利益,自要寻一方庇佑。
这些暗地里的勾当其实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不过多触犯皇帝的利益,大家各自成团,相安无事·”·卫昭暗自喟叹,他对这些事并不关心,无非是偶尔听旁人说上一句,如今听来,这底下的水竟有这么深。
若问盛京城中谁的权力最大,自然是通察府无疑·洪坤经营北府多年,势力不容小觑,手底下也必定豢养不少江湖异士·李淮想要将他连根拔起,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行。
而自己卷入梅苑案,正给了李淮一个现成的□□,叫他借由镇国侯府之手,给洪坤一个沉重打击··今日听韩崇良说了这些,看来洪坤私下与各地漕运往来密切,李淮想必已准备了很久,只等时机一到。
不过……·“阿良,既然朝廷早知官员与各帮派互有往来,你又为何如此胆小怕事”·韩崇良挺了挺胸膛,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这些由漕运而形成的帮派只是一帮贪图利益的乌合之众罢了·至于七星堂,这可是正经门派·”·“又有什么区别”·“区别可大了。”
韩崇良压低了声音,道:“这些真正的江湖势力传承百年千年,底蕴深厚,一向为各国朝廷所忌惮·”·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那七星堂是做什么的”·“七星堂是七星门的一个分支,以铸剑术闻名江湖。
表面看来只是个打铁铺子,但背后却是锻造绝世神兵的地方·长孙大人的那柄剑便是出自七星堂之手,那可是江湖排名第二的宝剑,名曰暮寒·”·“原来叫暮寒啊,还真是剑如其人……”卫昭嘀咕了一句。
“阿昭,我平日不大关注朝事,但也知侯府与洪坤素来不和·别的我帮不上忙,但就我所知,洪坤与城西赤火堂关系不浅·赤火堂是最早一批被武帝收拢的江湖势力,掌管金水河上游。
这些年背靠洪坤,没少敛财·”·卫昭拍了拍韩崇良肩膀:“好兄弟,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韩崇良扬了扬眉:“兄弟有难,两肋插刀都在所不惜,不过区区小事,阿昭何必与我客气,你难道忘了当初我们说过的话了”·“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
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说了是兄弟,就一辈子是兄弟·”·卫昭畅快大笑:“好”·第24章 ·伶人们咿咿呀呀的唱着,婉转的曲调古朴悠远,余韵绵延。
卫昭撩开帘子从雅间走出来,见那官差听的如痴如醉,也不免有几分感慨··台上伶人粉墨登场,演绎无数故事·一首曲终,已过数不清的春秋·一世悲欢沉浮,皆在方寸之间。
唱者有心,听者有意··卫昭并未打扰听戏的官差,而是径自走向事发地完颜鸿的雅间之内·几日已过,桌面已蒙上一层灰尘,一应物品摆设皆在原处··“对了阿昭,这案子进展如何了”·“张炳死了,南梁细作梅玉茞认了罪,我可以脱罪了。”
“那不是好事儿么怎么瞧你还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是真正的元凶还是没有找到啊·”·“不是都承认了么怎么还有元凶”韩崇良一脸茫然。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卫昭回想当日情景,在面向戏台的地方坐下··“按照那日伺候雅间的刘三所言,这里坐着的是完颜鸿,左手边是张炳,右手边是三侍卫。
紧挨着完颜鸿的是古方,中间是古金,最外侧是古林·”·“当日将完颜鸿推出来的也是古方,而古方是完颜鸿的侍卫长,最亲信之人……不对”·卫昭将目光落在散落一旁的酒坛子上,他记得吴记酒庄的伙计说古金在他那里买了五坛烈酒。
“梅管事,刘三可在”卫昭朝外高喊了一声··听见传问,刘三匆匆跑来,门外听戏的官差也进了雅间,道:“卫公子有何吩咐”·“本公子要问刘三一个问题。”
刘三唯唯诺诺上前:“公子请问·”·“那日完颜鸿来梅苑,你可注意到他的侍卫一共自带几坛酒水”·“是五坛,梅苑有规定,自带酒水需每坛酒另补五百钱,张大人一共给了二两半银,小人不会记错的。”
“怎么了阿昭”·卫昭环视一圈,雅间之内只有三个酒坛子,两个空的,一个没有打开的·那日陈靖淮拿走的那坛是喝了一半的。
算起来一共四坛··“缺了一坛酒·”·“什么意思啊”韩崇良挠挠头,完全不懂卫昭在说什么··官差大惊,道:“卫公子,小人守了几日,绝对没人靠近这个雅间。”
卫昭摆摆手:“不是你的问题·”·官差松了口气,小心瞥了眼卫昭:“那不知卫公子所言是……”·“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官差见他没有吩咐,恭敬退下··“我说阿昭,你又在琢磨什么呢”·卫昭摇了摇头:“没什么,虽然大概猜到几种可能,但总有一个疑处无法确定。
就像一个死结,哪怕将其他地方全都捋顺了,只要这个死结还在,事情便永远无法通顺·”·“既然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呗,我娘就常说,越是钻牛角尖反倒容易越陷越深。”
韩崇良一把推开窗户,明媚阳光倾泻而下,百荟街上十分热闹,杂耍艺人敲锣打鼓招揽过客··“阿昭你看,那口技艺人早先不曾见过呢,看他们好像在摆擂,又有热闹瞧咯。”
百荟街汇聚天下技人,各个都是本地翘楚,蜂拥至这天底下最繁华之地,难免谁也不服谁·因此摆擂已成了百荟街的习俗,谁赢了,谁就是这一行的行首。
卫昭起身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那口技艺人身形灵秀,一身素白衣衫,端坐桌前,手握一柄小扇,醒木一拍,围观者皆鸦雀无声··忽听一道尖锐呼啸之声,而后马儿嘶鸣,紧接着马蹄声犹如疾风骤雨,仿佛千军万马飞驰而过。
鼓点声,呼喝声,厮杀声,一时齐发,看客无不瞠目结舌··而后形势急转直下,潺潺溪流之声,空山鸟语之境,马蹄声由急转缓,悠扬婉转之曲调犹如高山流水,颇有几分空谷幽兰之意境。
一场表演结束,场上仍旧寂寂无声,直到很久之后,看客们方才回过神来,一时间掌声如雷··韩崇良抚掌大笑:“好歹咱几个在百荟街混了这么多年,竟还头一次听到这样绝妙之演绎。”
“一人可当千军万马,确实妙极·”卫昭甩开折扇,点头赞道··霍宝儿探头瞧了一眼,然后溜溜出了梅苑,不大会儿功夫又溜溜回来了。
“少爷,小的适才去打问了一下,那口技艺人名叫虞平,渝州人士,在当地便是行首,技艺高超,无人能及·”·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韩崇良笑道:“果然南方多出技人。
南郡有南戏,渝州有口技·听说渝州当地人就算没有学习过口技,听的多了也能模仿几招·我看百荟街这口技行首也该换人了·”·卫昭笑着应是。
“今日看了场好戏,总算心情舒畅不少,走,我请你去樊楼吃酒·”卫昭‘啪’的一声合上折扇,转身便走·行至桌前,忽然想到什么,猛的停下步子。
韩崇良没留神,收势已来不及,直将卫昭撞了个趔趄,好在霍宝儿机灵,在旁扶了一把,若不然必定摔个狗啃泥··韩崇良抚了把受惊的心脏:“你怎么突然不走了”·卫昭正站在张炳的位置上,他缓缓转头,看向韩崇良:“我只是突然想到在南府看过的梅苑案卷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张炳就是渝州人。”
“那又怎样”·“张炳有没有可能也会口技”·“所以呢阿昭,你是魔怔了吧。
渝州虽说口技艺人繁多,但也不代表每个人都会啊·张炳可是朝廷命官,那些文人最是自命清高,素来看不上这些三教九流的·”·卫昭却忽然笑了:“有时候越不可能的事情却越是会发生。
阿良,我有事先走一步”·“喂阿昭你不是说请我去樊楼嘛”·“改天改天·”·卫昭风一阵似的又去了南府,碰巧长孙恪没有出门。
“你在真是太好了,长孙大人,我发现了新的线索·”·“哦”相比卫昭的兴奋,长孙恪却是十分淡定的··“我今日在梅苑听了场好戏,那口技艺人模仿各种事物人物,技艺精湛,如身临其境。
而巧的是,张炳正是渝州人士·如果那日案发,张炳可以模仿完颜鸿的声音,不就可以佐证长孙大人所说:完颜鸿在冲出雅间之前就已经死了很久了·而后来说话的人,其实是张炳”·长孙恪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道:“好,我叫孟三去查。”
“哦,还有一事·完颜鸿的雅间少了一坛酒”·“嗯”长孙恪眉头微皱:“那日我们到梅苑勘察现场,雅间之中共有六坛酒,四坛为吴记酒庄的酒,两坛为梅苑的酒。”
“正是可后来我们在吴记酒庄门前偶遇陈靖淮,我走得快,先到了一步,依稀听见那伙计说古金从他那儿买了五坛·今日我又问了刘三,他也证实那日去梅苑完颜鸿的确带了五坛酒。
那么少的那坛酒,也许是关键之处·”·长孙恪低头沉思片刻,道:“我会查·”·卫昭笑道:“谢了”·“不必,分内之事。
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提醒卫公子·”·“什么事儿”·“一日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他指了指屋外如血残阳,冷飕飕的瞥了眼卫昭。
卫昭尴尬的挠了挠腮:“嘿嘿,这不是还没过去么,我这就回府读书去,这就去·”·坐上侯府的马车,卫昭不甘心的探头往回看了眼,不见长孙恪出来相送,不免有些失望。
“不解风情,也不说多留本公子一会儿·”·“少爷,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没事儿没事儿·”卫昭百无聊赖的扒着车窗看着街上景色。
马车晃晃悠悠,卫昭奔走一天,颇觉疲累,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他又做了那个噩梦,仍是那个少年,仍是一剑刺穿了凶徒的胸膛,梦境中仍是一片血红色,在黑色云翳之下。
但无论他如何费力去看,都始终看不清那少年的容貌·只依稀有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少爷,到了”·卫昭被霍宝儿叫醒,似乎还没有完全回神儿。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问道:“活宝儿,你是什么时候跟着少爷我的”·霍宝儿扬着头得意的说道:“宝儿六岁就跟着少爷了,算起来都有十二年了呢”·“十二年了啊。”
“是啊,少爷那时也才八岁·宝儿刚到府上的时候,少爷害了病,烧了好几天,给老太君都急坏了·徐嬷嬷日夜守着少爷,宝儿也跟着伺候。
后来少爷不烧了,却整个人都闷闷的,也不说话,宝儿还以为少爷不喜欢我呢·再后来少爷病好了,人也渐渐活泼起来了·少爷聪明又俊俏,还对宝儿好,宝儿可喜欢少爷了。”
自八岁那年病愈后,小时候的事卫昭只有些浅浅的印象,后来听家里人闲聊,倒也记起不少·只是八岁那年发生过的事儿,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少爷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没什么,下车吧。”
“哦·”·暮色已至,府上也点了灯·卫昭看过卫远,得知情况已有所好转,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活宝儿,吩咐厨房将晚饭送到我院子去,今日不到前院吃了。”
“是,少爷·”·卫昭回到归云院便开始读书,他往日虽不务正业,但若想做成什么事,却可以足够认真··还不到一炷香功夫,这晦涩繁杂的《药经》他便看了进去。
霍宝儿叫他几次他都不应·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他依旧岿然不动··直到夜已深方才撂下书,伸了伸酸麻的腿脚,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活宝儿”·卫昭喊了两声不见回答,遂起身往隔壁霍宝儿房里去。
房门紧闭,细听下里头还有细细碎碎的声音··“活宝儿你倒腾什么呢”·卫昭推门而入,见霍宝儿正从书柜后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掏出一个熟悉的盒子来。
见卫昭进来,霍宝儿赶忙站起身,将盒子放在桌上,有些郁卒的说道:“少爷,宝儿藏的蜜饯被发现了,如今就剩这么多了·”·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藏的东西本少爷找起来都十分费力,你说远儿是怎么找着的”·霍宝儿摇摇头,他也很费解。
不过……·“少爷,远少爷对蜜饯的喜爱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虽然我们换了装蜜饯的盒子,可蜜饯就是蜜饯啊,香气不会变,甜甜的味道不会变,远少爷鼻子灵的很,定是循着味道找见的。”
卫昭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活宝儿就是活宝儿,总不能换了身衣服就不是活宝儿……”·“衣服”·“怎么了少爷”·卫昭忽然顿住,模模糊糊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少爷,饭菜还在灶上温着呢,要不要给少爷端来”·卫昭陷在自己的思考之中,完全听不见霍宝儿说话,他边想边踱步走到床边,猛的一栽,人就跌到了床上。
然后……睡着了··“少爷,这是宝儿的房间,你……”·卫昭睡的香甜,霍宝儿有些不忍心叫他,只得将他难看又别扭的姿势摆好,又去卫昭房里取了被子给他盖上。
自己则就地打了地铺·忙了大半夜,早已疲乏不堪,打了个哈欠便也沉沉睡着了··第25章 ·黑色的云翳遮蔽了天空,暗夜无星无月,风起,云涌··“盛京城的天要变了。”
苍老的声音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锁,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已经让这把锁出现了不可逆转的裂隙··“洪监司玩了一辈子的鹰,没想到临了却被鹰啄了眼。”
一个中年男子懒洋洋的倚在榻上,捞起一旁的酒盏痛饮了一杯··“是本官大意了·”·“是这么多年那位对洪监司的顺从,让监司大人你失了防范。
或者说,大人有些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了·”·洪坤眯起眸子,冷声说道:“吴则,你别忘了赤火堂靠的是谁·你我利益共生,本官倒了,你以为你能立得住”·吴则干笑两声:“所以我这不是来了么,来听听洪监司高见。”
洪坤沉默半响,说道:“李淮过去曾隐约与本官透漏他有除掉镇国侯府之意·这次他下密旨,本官以为他已做好准备·没想到最后是冲着本官来的。
以往是本官小看他了·”·“那洪监司打算如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联手镇国侯才是唯一出路·”·“我,没听错吧。”
吴则坐直了身体·“镇国侯府与洪监司有大仇,洪监司的亲弟弟就死在卫儒手里·你这次还差点儿伤了三公子,凭卫儒那护犊子的劲儿,他不拉你下水就已经烧高香了。”
“你也说了是差点儿,卫昭眼下不是活蹦乱跳的·至于弟弟的死,我会让整个镇国侯府付出惨痛代价的,但不是现在·只有手中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谈报仇之事。
意气用事,只会白白葬送- xing -命·况且卫儒看似忠厚,实则心思老辣,又岂会任由李淮摆布·”·吴则又道:“大人与镇国侯相斗多年,这次也并未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可瞧皇上的意思却是要釜底抽薪。
难道他还有后手,会让镇国侯无论如何都要除掉大人你否则的话,一旦李淮失手,大人必定疯狂反扑,他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吴则心口一跳:“难道是那件事……”·洪坤脸上布满- yin -霾:“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不过他有后手,本官也不是吃素的·我想此刻,卫儒一定恨不得扒了李淮的皮呢·”·“哦”吴则挑了挑眉:“这又是为何”·“因为卫皇后……无子。
既然决定联手镇国侯,总要先让他看见我们的诚意·”·吴则道:“那日镇国侯府找了不少大夫替府上孙少爷诊病,只是都无法诊出病症所在,像是中了毒。
难道是幽兰草之毒是你安排的”·“李淮初登帝位,便私下派人寻找避子药所用药材·虽然行事机密,但终归逃不出我的耳目。
我只是不理解他为何那么早就对卫皇后出手·毕竟在那时镇国侯可是他最大的靠山·”·“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寻找了很多年都始终弄不明白·只是隐隐的察觉到李淮对镇国侯府的防备过于激烈。
而凭卫儒的心思,也必定能察觉此事·但这么多年,两方却依旧和平相处,一副明君忠臣模样·这其中固然有李淮忌惮镇国侯势力的缘故在……”·“只可惜,长孙恪坏我好事,抢先一步救了卫家小儿,发现了幽兰草的秘密。”
“这样一来,洪监司手里的筹码可不多了·听说南府放出消息,称梅苑案已经了结,凶手乃是鸿胪寺丞张炳·卫昭脱了罪,大人想利用此事做文章,怕是也行不通了。”
“张炳”洪坤眉头微蹙,继而又舒展开,笑道:“这案子变味儿了·”·“这又是何意”·洪坤仰头望着犬牙交错的云翳:“你不了解长孙恪,他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
这案子我虽没有经手,但也知道案情之复杂·至少完颜鸿的真正死因至今为止还是一个谜团·”·“梅苑案看似是大齐与北燕的外交危机,其实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朔北六州。
朔北六州与大齐,北燕,东越三国接壤,那么大一片疆土,三国谁不想独占·南梁偏安一隅,只能眼巴巴望着,于此事上又不知如何搅合·”·“区区一个张炳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长孙恪这时放出消息,只是为了麻痹真正的凶手……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吴则,吩咐你手底下的人,这几日给我死死盯着盛京城中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动,即刻来报。”
“洪监司放心,在赤火堂的监视下,保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霍宝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头已天光大亮。
他迷糊了一阵,猛的坐起身··“少爷”·他忙下床趿拉上鞋,一边穿衣裳一边往外跑,嘴里还叨咕着:“惨了惨了惨了,居然睡过了头”·到卫昭房里时,见他家少爷披着衣裳,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霍宝儿更是吃惊不已,少爷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了又不参加大考,怎么还想起读书了··他低眉顺眼的走过去,小声道:“少爷,可要宝儿伺候洗漱”·卫昭翻过一页,微微点了点头:“去吧,再叫厨房备饭,叫车夫备车,辰时出门。”
“知道了少爷·”·卫昭翻了几页,连连打着哈欠,没办法,谁叫自己夸下海口,要在十日内读完《药经》呢·可偏偏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只能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了。
吃了些清淡粥品,卫昭方觉精神好了许多·坐在马车上,依旧手不释卷,埋头苦读··霍宝儿见少爷这般认真态度,也不敢打扰,只闷声坐在一旁,快到城西时,方才小声提醒了一句。
“少爷,我们要去哪里啊”·卫昭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眼,清水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他吩咐车夫将车停在附近巷子里等候,自己则带着霍宝儿下车沿着长街慢慢走。
“许久不来护国寺了,这里还是这么热闹·”霍宝儿闻着街边飘来的煎羊肠味道,咽了咽口水··“出息”卫昭扬了扬下巴:“去买吧。”
霍宝儿笑的眉眼弯弯:“多谢少爷”·卫昭四处看了看,护国寺旁有两个书摊,两名书生坐在书摊前替人抄写书信·旁边还有个书摊空着,想来就是董昱的书摊了。
他走过去打听了两句,两名书生尚不知董昱已死之事,只道董昱被鸿胪寺征调做事去了,言语间还颇有几分羡慕··见问不出什么来,卫昭索- xing -站在一旁空地等着霍宝儿。
忽听前方有吵闹声,他抬头循声望去,是回春堂门前·几个力夫打扮的人正堵在回春堂门口吵嚷,听起来似乎是找什么人··青衣书生望了眼,随即摇了摇头:“怎么又来了。”
卫昭好奇一问:“这几人日日都来吵闹可知所为何事”·青衣书生答:“那几个力夫是城西码头做工的,他们有个小兄弟名叫文宇,生的白白净净的,识得些字,被送到回春堂做学徒。
前几日文宇不见了,那几人来要人,回春孟堂管事却说文宇偷了名贵药材,没去报官找他们赔偿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人不见了,必是躲藏起来了,叫他们自家去找,莫再来闹事。
他们倒是消停了几天·大概是没找到人,今日又来了·”·另一个白衣书生道:“文宇是纯善之人,我倒觉得未必是他偷的,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青衣书生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人是穷惯了的,一时把持不住也并非不可能·回春堂也是老字号医馆,口碑极好,岂会平白污人清白·”·白衣书生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什么,小声嘀咕道:“不过那几日文宇好像是有些不对劲……”·先是董昱失踪后被找到尸体,如今又有个医馆学徒不见踪影。
卫昭忽然想到那日验董昱尸体时,从他身上找到了一味药·他想了想,扒拉开人群,挤到最里面去看看··事情似乎闹大了,力夫收不住脾气,将一个小学徒推倒在地。
卫昭顺手将人扶起来,玩笑道:“你手劲儿似乎不小,怎么这般轻易就被推倒了·”·学徒摊开手掌,懊恼道:“日日碾药,手掌都是老茧,看着粗粝而已,哪比得上那些出苦力气的汉子。”
“……我好好的兄弟在回春堂失踪不见,你们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为首那力夫身材魁梧,目露寒意··“陈大,还要我说多少遍,文宇偷了药材,人跑了。
你们不去找人,非要堵着医馆作甚·”·“我家小弟一向老实敦厚,岂能任你空口白牙污蔑·”·孟管事急的直跺脚:“要不是看在文宇平日任劳任怨的份上,我们东家早就报官了,还能由着你们胡作非为快走快走,莫再胡搅蛮缠,不然的话咱们就衙门见。”
陈大冷笑一声:“回春堂门面大,我们只是低贱的力夫,但也绝不怕事·你尽可去报官,跟大人说说你们丢了什么药材,什么时候丢的,又有什么人亲眼看到我家小弟偷了药材。
你敢么”·孟管事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有什么不敢的”·卫昭瞄来瞄去,用胳膊肘怼了怼一旁的小学徒,问道:“你们到底丢了什么名贵药材”·小学徒茫然摇头:“我哪知道。”
卫昭摩挲着下巴,盯着那管事看了一会儿,若按他所言,回春堂算是受害一方,理应理直气壮的,怎么瞧这管事心里发虚呢··孟管事见陈大几人大有不死不休的气势,忙朝身边小厮使了眼色,不一会儿功夫,便有巡街官差骂骂咧咧走了过来,作势要将陈大几人抓起来。
卫昭皱了皱眉,道:“不过是几句口角,犯不上如此·”·打头官差怒骂道:“你算哪根……”话还没骂完,那官差便像活见鬼一样扑通跪倒在地:“大,大大大大人”·卫昭还纳闷儿:“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巡城司负责一城治安,什么时候可以不问青红皂白随便抓人了。”
熟悉的冷厉声音从头顶传来,卫昭僵着脖子转过头,正对上长孙恪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干笑两声,朝他招招手:“长孙大人,可真巧啊”·长孙恪斜了他一眼,冷飕飕道:“卫公子真是好兴致啊。”
卫昭忙举起双手,大呼冤枉:“天地良心,本公子早上才背过书的”·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第26章 ·巡城司的人还跪在地上,听他二人言语之间似乎十分熟悉,不觉浑身暴汗。
想必这公子来头不小··“大,大人,小的,小的还未及询问……”·“大人”陈大上前叉手道:“小人兄弟文宇失踪数日未归,回春堂又诬文宇偷盗,小人恳请大人主持公道”·长孙恪道:“人口失踪该上报顺天府。”
“小人明白,多谢大人”·陈大恨恨的看了眼回春堂管事,招呼几个兄弟浩浩荡荡往顺天府去了··卫昭摇摇头:“到了顺天府,只怕也是一个‘拖’字。
哦对了,你怎的来了,是要查案”·长孙恪看了眼回春堂管事,道:“问点事情·”·孟管事先是一惊,随即满脸堆笑,客客气气的将人请进了医馆。
“不知大人想问些什么,小人必定知无不言·”·“你可认得董昱”·“董昱就是护国寺门前抄书的书生认得认得。”
“他可曾在回春堂买过赤萝草·”·“这个……小五,拿账簿来·”转头又笑着对长孙恪道:“大人请后堂稍坐,小人要查查账簿才知。”
长孙恪似乎并不急,也没进后堂,而是在大堂寻了客椅坐下·孟管事无奈,只得命小厮奉茶··卫昭心思一转便知长孙恪打的什么主意·南府一向于暗中查访案情,今日长孙恪这般高调出现,却来查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过来询问的事,看来是在做戏给什么人看。
不多时,孟管事过来回话,说:“董昱素有心疾,冬春两季易复发,每年这时候都要吃几副药养着·春节后,董昱还到回春堂买过一次药,所有的记录都在这里,并未见他买过赤萝草。”
长孙恪淡淡瞥了眼,点了点头··孟管事刚要松口气,便听卫昭凑过来问了一句:“本公子倒是更好奇那个叫文宇的小学徒到底偷了什么药材·”·孟管事握着账簿的手一抖。
卫昭犹似未觉,打量着回春堂的门面,啧啧道:“城西富贾云集,回春堂更是盛京老字号,奇珍药材应有尽有·能叫回春堂称的上是名贵的药材,必定是价值百金千金。
被偷了,回春堂损失可不小啊·贵东家倒是大方,要是换成本公子,必要向那几人索赔了·”·孟管事扯了扯嘴角,僵笑道:“大家过活不易,东家也不愿难为人。”
卫昭抚掌大笑:“贵东家还真是仗义,这盛京城看似繁华,如陈大那般人却仍不在少数,你家东家这般豪爽,日后那些贫苦人可有活路了·”·“这……公子说笑了。”
长孙恪又道:“将三月十八前,所有出售赤萝草的记录拿与本官查验·”·孟管事哈了哈腰,折回柜台翻翻找找了一会儿,又捧着几本账簿过来,道:“赤萝草有麻醉效用,也属常用药,这是从春节到三月十八那日的记录,请大人过目。”
赤萝草少量使用可麻醉止痛,但用量过多则会导致全身麻痹,对身体有不可逆转的伤害·董昱身上出现赤萝草绝非偶然·长孙恪翻看记录时,发现三月初九那日,有人在回春堂抓了一副药,药方中正有一味赤萝草。
而巧合的是,自三月初一始,前后共十日时间,这个人分七次在不同的药铺抓药,药方虽略有差异,但却都有赤萝草这味药··他不动声色的合上账簿,道:“可有抄写副本”·孟管事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月的记录,本官带走了·”·“不知可有疑处,若东家问起,小人也好如实禀告·”·长孙恪瞥了他一眼,凉凉说道:“通察府办案,无需任何交代。”
孟管事一惊,不敢再问·又恭恭敬敬的将人送了出去··“……少爷少爷”卫昭刚出回春堂便见霍宝儿一脸焦急的过来:“少爷叫宝儿好找,还以为少爷走丢了呢。”
卫昭笑道:“你去买煎羊肠买了这么久少爷我都看了一场好戏了·”·霍宝儿敛下眸子,小声道:“是人太多了·”·将近午时,日头晒的慌,卫昭甩开扇子遮着脸,凑到长孙恪身边,笑嘻嘻道:“这会儿正热,我们到云楼吃饭去吧,我请客”·“不了,我还有要事。
不过我要提醒卫公子,别忘了十日之约·”·长孙恪留下一个警告的眼神,头也不回的走了·卫昭又一噘嘴:“约他一次怎么这么难·”·人都散了,巡城司的官差方才站起身来,气势汹汹的进了回春堂,喝问道:“通察府的监司大人在,你怎也叫我们来害的老子跪了这许久时间,骨头疼的很”·孟管事也是一脸愁闷:“我哪知道通察府的大人要来,他拿走了三月的账簿,也不知查出什么了。
方大人,那事儿……”·方副司眼神陡然一凛:“你记得,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是是是·”·“对了,那紫衣公子是谁你可知道”·孟管事摇头:“盛京城遍地权贵,谁知是哪家贵人的公子,瞧着举止轻浮,不是个精明的,不必在意。
不过那位大人似乎格外关注赤萝草,他还打听董昱来着,想来与咱们无关·”·方副司目光一颤:“前几日北府的官差从金水河里捞上一具尸体,据说是董昱。”
孟管事倒抽了一口凉气:“董昱死了”蓦地似又想起什么来,惊道:“金水河”·方副司狠瞪他一眼,低斥道:“小声些”他瞧四下无人,又道:“适才我见宁书生追上陈大,与他说了会儿话,不知是否与那小学徒有关。
宁书生日日都在对面书摊,也许被他瞧出什么了,你警醒着些·”·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知道了·”·……·卫昭打了个哈欠,颇有些困倦,护国寺附近人来人往,却没什么好瞧的热闹,甚觉无趣,索- xing -打道回府。
路过顺天府衙门,他朝外看了眼,陈大几人正蹲守在衙门门口,官差驱赶两次,人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他忽然想到了失去儿子的姜氏·他们都是一样的,而外人却无法感同身受他们内心的苦楚和煎熬。
“活宝儿,去下河村·”·董昱案发至今已有五六日时间,下河村的人起初还有些难过,如今也只剩一点唏嘘和同情··姜氏才经大恸,几日功夫,人已形容枯槁。
董昱案没有眉目,卫昭一时还无法给姜氏一个交代,不免有些懊恼··“卫公子抱歉,家里没有蜜饯了·”姜氏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卫昭忙上前将人按下。
“姜婶子莫动,我只是来看看你·”·姜氏探身朝卫昭身后看了眼,并不见别人,似有几分失望··“那日我惊扰了那位大人,不知……”·“姜婶子放心,长孙大人没有怪你。
他公务繁忙,所以托本公子前来问候·”·姜氏忙道:“不敢劳卫公子大驾·”·一旁照顾的村妇说:“姜嫂子那日也是受了刺激,这两日一直忧心大人会生气,反倒加重了病情,吃了药也不见好。
再这样下去,好好的身子也要熬坏了·这回知道大人没有责怪,嫂子也宽心吧·”·卫昭笑道:“姜婶子要快些好起来,我瞧长孙大人爱吃青梅果,我那一盒都给他了,我都没得吃了呢。”
姜氏哀戚的眼神瞬间多了一丝光亮:“他……也爱吃”·“可不是,他还不承认·”卫昭傲娇的撇了下嘴。
村妇瞧姜氏精神好了许多,心道这位公子真是个伶俐人·“你们先说话,我去煮些蜜水来·也幸好那日公子留了银子,要不然还真不知如何过活·”·卫昭疑惑道:“董家本家不是还有人在么”·村妇一撇嘴:“那些人啊可指不上,往日董昱好的时候可巴着姜嫂子了,如今人一出事儿,恨不得躲的远远的。
头两日我还见董老二家吃猪蹄膀,也不说给姜嫂子送些过来·说来也怪,董老二是个赌棍,家里穷的要揭不开锅了,也不知打哪儿发了笔横财,连他那婆娘都穿金戴银起来了……”·“好了,旁人家的事与咱无关,你也少说两句了,叫卫公子笑话。”
村妇一拍嘴角,憨笑道:“瞧我这嘴就没个把门儿的,你们坐着,我去烧水·”·村妇走后,卫昭方才对姜氏说道:“董昱的案子眼下尚有疑处,不过我一定会找到凶手的。”
姜氏摇了摇头:“那不是昱儿·”·“可是……”·“可是他们所有人都说那就是昱儿,对吧·”·卫昭点了点头。
姜氏却依旧摇头:“可我就是知道他不是昱儿·就像很多年前,所有人都说我的儿子死了,可我却感觉的到,那具婴儿的尸体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一定还活着。
他就在这世间的某一个角落,等着我·”·“我相信·”·姜氏有些激动:“你真的相信你不是在安慰我吧·”·卫昭坚定的点点头:“我真的相信。”
姜氏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梦到昱儿了·他说他心口好痛,痛的无法呼吸了,他要我抱抱他·昱儿从小就有心疾,每次心口痛了,都要我抱着他才行。
可在梦中我却怎么都抱不到他·昱儿还是死了……卫公子,能不能与那位大人说说,我想再去看一眼,我会找到证据证明那不是昱儿·”·卫昭一口答应下来:“不过婶子要先将身体养好才行,我想董昱也不愿看到婶子如此憔悴。”
姜氏连连点头:“真是多谢卫公子了·”·从姜氏家里出来,卫昭心口似堵了一股郁气··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纷杂繁芜,千头万绪。
每一件事的背后都不单纯是事件本身,它们就像藤蔓,肆无忌惮的蔓延扩张,将所有人牵扯其中,无休无止··绚烂浮华之下,埋藏了不知多少血泪和疮痍··楚末乱世至今,天下四分,看似平和的背后又有多少倾轧。
国与国之间争斗不休,边关百姓常年苦于战乱,何其无辜··富绅豪奢争奇斗富,朝中官员争权夺利,又有几人是真正心忧天下……·“就算是强盛一时的楚国,豪富之下,也不知有多少困苦和挣扎。
这天下几时才能没有纷扰,没有刀戈杀戮,家家户户平安喜乐呢·”·“少爷,你又发癔症了”·卫昭睨他一眼,叹道:“愚钝,愚钝啊”·霍宝儿不服气道:“宝儿知道少爷在说什么。”
卫昭来了兴致,笑道:“那你说说看·”·霍宝儿掰着手指头道:“宝儿小时候家里可穷啦,佃了主家田地,要交租子,交税粮,就算是丰年也还是吃不饱饭。
村里不少人家都将闺女卖给大老爷当小妾,能得不少银子呢·”·“那会儿县老爷刚上任不久,见我姐姐漂亮,想要强占了去,可县老爷都有十几房小妾啦,况且姐姐也说了人家。
爹娘如何都不肯将姐姐送去,哭求许久,县老爷不耐烦,叫人打断了爹的腿,抢走了姐姐·”·霍宝儿耷拉下眉头,神情黯淡··“……爹重伤不治,没多久就去了。
主家嫌我们晦气,将我们赶了出来·娘说县老爷是狗官,她要去府衙告官,可到了州府衙门,根本没人理我们·有个老吏说,皇帝手底下的通察府是专门监察百官的,你们进京去吧。”
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只可惜,娘没有坚持到盛京·娘临去时还告诉宝儿,一定要到盛京去,要去伸冤,要替爹讨个公道,要把姐姐救出来。”
卫昭从未听霍宝儿说起过自家身世,如今听来,竟有这般波折在其中··“你爹娘给你取名宝儿,必是将你视作掌中之宝,只可惜这宝儿却经了诸多磨难。
可你既到了京城,还在少爷我身边做事,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霍宝儿道:“娘说人心复杂,叫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后来宝儿长大了,跟着少爷也懂了不少事,宝儿觉得,通察府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
“是啊,二哥说的对,一个因皇权而诞生的府衙,又怎么指望他执法公正呢·从来都是官官相护,在利益面前,律法形同虚设·经年累月,又不知有多少跗骨之蛆侵入国家支柱,直等到将内里掏空,便是摧枯拉朽般的倾颓。”
卫昭叹息完,回身猛的用扇柄敲了下霍宝儿的头:“虽然如此,但通察府给不了的公正,本少爷却能·你又不是不知镇国侯府的势力,区区一个县老爷,本少爷可不放在眼里。
快说,那人是谁,今在何处任职”·霍宝儿摇摇头:“那人已经不在了·”·“真的”·“真的”·卫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响方说了一句:“回去给你买煎羊肠吃。”
第27章 ·城西金水门外,金水河旁有家听风楼,是座茶楼·店面有三层楼高,楼外装点虽不及内城商铺华丽,倒也颇有几分拙趣··因店面宽敞,茶点又不错,是以来往客商都愿在此地歇脚。
而金水河边做工的力夫们,则多半舍不得茶点钱,最喜在附近的小茶水摊子聚堆··“陈老大,咋着,你那小兄弟还没有音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猛灌了口茶水,粗声粗气的问道。
陈大蹙眉摇了摇头,怏怏道:“报了顺天府,也不知几时能有结果·”·“衙门惯会磋磨人,你可给上供了”·陈大有些窘迫道:“只几文钱,哪里拿的出手。”
大汉重重的‘嗐’了一声:“没给上供钱,还指着衙门办事儿”他说着解下钱袋塞到了陈大手里:“我莽汉一个,无牵无挂,这钱虽不多,打发几个衙役却也够了。”
陈大忙推脱了回去:“木哥,使不得,怎好用你的钱,是我们兄弟几个没本事……”·“行了行了,你莫与我推辞,若非这些年替你那主家公子治病,凭你们这一身本事,还愁赚不到钱你快些去吧,早些寻到人也早些心安。”
陈大仍是不收,他说:“我们给了这些钱,可回春堂若想压下此事,便会出更多的钱·我们人微言轻,到底争不过他们·此事我自有定夺,木哥你莫担心。”
刘木遂收起钱袋,道:“你心里有数便好,若遇到难处,尽管来找我·”·“诶,多谢大哥了·”·听风楼三楼,一个绿袍公子负手立在窗前,满面风尘,疲惫不堪。
“你暴露了·”·侍卫古金慌张跪下:“小人不敢大意,实在是那南府监司太难缠·盛京城大小药铺近百家,每日售药更是不计其数,小人分别在四城各处购药,已十分小心谨慎,不想还是被他察觉了。”
“那坛酒如何处理了”·古金道:“事发当夜小人便将酒水倒入护国寺后山一处土坑中,酒坛子也一并打碎埋了,绝不会叫人发现的。
就算他们有所怀疑,只要找不到那坛酒,便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有杀死四皇子的嫌疑·更何况,那坛酒还未开封,四皇子就已经死了·”·绿袍公子皱了下眉:“你觉得是何人动的手”·“小人不知,不过最近南府放出消息,说南梁细作梅玉茞承认刺杀四皇子,并说此事由张炳主使。
但当时梅玉茞尚在戏台上,四皇子在雅间中,帘子撂着,他没有机会行刺杀之事·”·“南梁的细作若他认了此事,岂非将南梁与北燕搁在对立面上他脑子被驴踢了不成”绿袍公子浓眉横立,满眼戾色。
古金道:“南府的手段一向叫人胆寒,此事涉及大齐镇国侯府公子,他们必会不遗余力替卫三公子开脱·虽说梅玉茞认下此事,但张炳已死,仅靠梅玉茞一人证词,恐难服众。
主人大可就此事做些文章·”·绿袍公子眉头舒展些许,道:“这几- ri -你老老实实呆在驿馆,不要与我联络·对了,他们可有发现你的身份”·“主人放心,这点小人还是可以保证的。”
“那就好·虽然有些麻烦,不过他终究还是死了·没了完颜鸿,看那兄妹二人还怎么兴风作浪”·回到驿馆已是傍晚时分,古方古林正在大厅中饮酒。
“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古金大喇喇扯过条凳坐下,大嗓门道:“没甚,出去打听打听情况·听说二皇子的车驾已到洛城,顶多五日便可入京。”
·古林哼了一声:“他怕是迫不及待来替咱们主子收尸呢·”·古方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古林悻悻闭嘴,似又想起什么来,说道:“我刚出去买酒,听说通察府找到了物证。”
“哦”·古林四下看了看,低声说道:“听说是个酒坛子,还有一味药·”·古金心下一慌,忙道:“什么酒坛子什么药这案子不是结了么”·古林道:“那卫三公子众目睽睽将咱们主子刺死,最后结案只推出一个不知打哪儿抓来的细作,这是将我北燕的脸面放在脚下踩呢。
若没有确凿证据,别说咱们几个了,就是二皇子也绝不会就此罢休的·”·强强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你可知他们在哪儿寻到的物证”·古林摇摇头:“不过今儿个那南府监司到护国寺一带查访去了,想必是在那附近吧。
怎么了”·“没,没什么·”古金闷了一口酒,心里早已乱成一团··是夜,古金趁二人熟睡,悄悄起身离开驿馆,直奔护国寺后山去。
待他找到埋酒坛子的土坑时,发现并未有翻动痕迹,他心下有疑,徒手扒开土块,赫然见酒坛碎片正在其中·一口气还未吐出,古金心口咯噔一跳,冷汗瞬间打- shi -衣衫,他中计了·不等他离开,只见四处火把通明,一队黑衣官差已然逼近。
展翼端着手臂笑着上前道:“呦,这不是四皇子的贴身侍卫么,这么晚了,来这里看风景啊”·古金强自按定心神:“怎么,夜里无眠,出来走走也不可以么齐国可没有宵禁一说。”
“可以,当然可以·”展翼说着四处看了看,努努嘴道:“护国寺后山风景甚优,常有观光游玩的,只不过这处偏僻,又有许多孤坟,常人可不敢随便过来。
这会儿大夜里的,四处黑黢黢,您来这里散步,口味还真独特啊·”·说话间,南府官差已将破碎的酒坛子挖出,并将土坑中被赤萝草药- xing -毒死的枯草连同泥土也一并挖开放入小箱笼中。
古金知道从南府手中抢回证物已是不可能,他心思急转,完颜鸿并非中毒而死,就算南府找到这个酒坛子也无法证明完颜鸿的死因,此时他当尽早脱身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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