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热 by 云雨无凭(3)

分类: 热文
残阳热 by 云雨无凭(3)
·[本回完]·下回说·暖雨三番笑前红袖·寒风无往泪下水衣·第27章 第十二回 [壹]·暖雨三番笑前红袖·寒风无往泪下水衣·——·半亩枫树掉了艳色的叶子,只留稀疏穿风的干枝,夜深人静,钩月从天中移往西方,快从黑色里坠跌,往未知的黑色中去。
风愈发迅疾地刮起来,抚动脚下碎叶,也抚动四处的砖瓦枯枝,连墙边稀疏的干草,也像是回了魂魄,正肆意叫闹着··陈弛勤未穿斗篷,甚至未着一件像样的厚衣,他自远处独步到此,算是回了自家一方安全的地界,清冷是有的,檐下连夜灯也未留,只有陈弛勤手上从别处寻来的、素色的纸灯笼一盏,他借亮,要向那从不闭门的院中去。
“王爷,”背后有轻缓的女声唤他,道,“我寻个归处·”·屈瑶的声嗓不尖锐,而是柔和、厚重、利落,陈弛勤未回身时,一听便知道是她。
“我也未有归处·”陈弛勤手上端着灯笼,侧身而立,再转头去看她,说··只见那轻薄寒光中瑟瑟站着大延的皇后,她端庄又冷淡,提了小小一盏绘红梅的圆灯,着大红的褙子,她未上前,说:“天冷,手冷……”·陈弛勤再细瞧她,只见那鹅蛋脸庞上两抹还在淌着的泪,她哽咽中再说:“脚也冷。”
风将一切掀动,发出混杂的声响,屈瑶一人站在林际杂乱的枝梢下,像快跌倒了··陈弛勤未再回话,他上前去,灯笼也掉了,在脚下烧开窄窄一片,燎动着寒冷的空气;屈瑶被男子衣着单薄的身子抱住了。
她这才闭上了眼睛,紧咬着牙关,将脸颊蹭在他肩头,泪浸得下巴也刺疼··“王爷……”屈瑶只这样说··女子暖融融一团,被褙子裹得软又柔,她用了尊贵的香,因而气息也是醇厚艳丽的气味,她再说:“玉澈王,带我离开。”
吸气和呼气皆是热的,怀抱和身躯都是热的··风是极寒的··“殿下拿我当什么人”··“不知·”·“若我今日留你住下,事传出去,如何也说不明晰了,或者会让殿下丢了- xing -命。”
陈弛勤将屈瑶抱得更紧,他身上有异香,与宫中熏的都不同,是他自配的··屈瑶道:“过完上一个白日,我什么都不会怕了·”·房中烛灯点起来,两盏。
屈瑶还是哭,但不出什么明晰的声音,仅有泪缓缓地滑着,她未穿什么华贵的颜色,中衣也是掐了小花的纯白绸缎料子,满头洗过不久的乌发散下,遮在背上··同样穿中衣的陈弛勤,托着她的膝骨大腿,将她猛地直直抱着,二人相视,眼里只留彼此的脸庞,烛火映动,外界风号,屈瑶一双细手托住了陈弛勤的脸颊。
屈瑶闭眼,唇尖碰上了陈弛勤的嘴巴,再分开了,又睁眼瞧他··“王爷,别拿我当皇后,屈瑶,字梦均,今生第一次爱人,身心皆可交付·”·陈弛勤问:“现在就说爱”·“若是不爱,我不会来此寻个归处的。”
二人气息相接,陈弛勤抱着她去床上,帐子换了厚的青白色,那里头温暖,因着脚边早有炭盆在烧;唇舌咂弄,去扣解衣,屈瑶未哭完,鼻尖还是凉快的··她快活地唤:“王爷……”·陈弛勤自与几个女子试了那事,此回说不上独特隆重的,他熟知该怎样使屈瑶勾了足尖喘气,亦或是到达昏迷般的不制之态,如何说,他也算馋这具纤细又柔软的身体,像醉心奇香、珍玉或是美酒一样。
·/·且说白日里陈弼勚往月阔宫中救了屈瑶,又在言语上和仲花疏讨还几番,教她再勿干涉屈瑶的事,最终,母子落一个体面的不欢而散,屈瑶无大碍,因而送回怀清宫养着。·陈弼勚在岁华殿中读奏到深夜,却了无困意,他觉得待着不自在了,因此带了一名贴身内侍,要去崇城的园子里走走,步行往崇张门近处,途径太医署,清寒天气惹得人周身不适,陈弼勚忽而回头,道:“进去讨杯热茶喝。”
内侍因而随他进去,绕路直向里院子去,那处房中亮着灯,陈弼勚忙说:“你去叫门·”·祝由年是个话少的老太监,他在岁华殿伺候得久了,机敏又慎重,也从未问或答废话,因而领了旨,就上前,将那房门扣响了,又与开门的人行礼。
“祝公公,”颜修讶异,这才往院中看,见那暗处站了身量高挑的一人,便冲他喊,“冷着了,快进来·”·祝公公识趣未在了,陈弼勚指他去副使值班处讨茶喝,颜修连外衣也未穿,头发松垮挽着,身上只一件白衣,他忙添了方才赵喙送来的热水,说:“多冷啊,你又乱跑。”
“你夜里怎么不回府上”陈弼勚脸上无多少愉悦,撇着嘴问他。·少年人眼珠精黑,委屈时像被抢了**的小狗,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捧着青花白瓷的杯子。
颜修说:“在忙·”·“听说,你给朕配了药,”陈弼勚说完,又在颜修未答时候补上一句,“说说,什么药”·颜修低头找才写好的方子,递来陈弼勚眼前头,说:“你自己瞧吧。”
陈弼勚见不得颜修笑,那笑里永远无太多直接的愉悦,而有深不可测的挑衅,也有刻意的界限与疏远。·“我知道,”陈弼勚也并未真的瞧那方子,他站起身,将杯子放了,说,“母后为难了你,也为难了皇后,我今日再与她说了些话,她今后便不会了。”
颜修一瞬间觉得陈弼勚有藏于精明的痴呆,因而回他:“我又未受什么委屈,倒是皇后殿下,被逼迫得紧了,她身子本来就不好·”·“我明白,”陈弼勚扳着脸叹气,道,“今后会多差人照料她,前些时候生了误解,因而想过不再理会了,是我那时幼稚。”
“其实……”颜修心头霎时涌起浓烈的钝酸,他欲将那日在街上遇见屈瑶的事说出口,可忽然有些不忍,他依旧在犹豫,抿起嘴禁了声··“喝水吧,”颜修将杯子递上,看着陈弼勚喝下,他指尖贴上他的颊边,说,“脸冻得好凉,不要再到处跑了,不然上朝要犯困的。”
陈弼勚将两杯热水灌了,开始额前沁汗,他情绪未好,可整个人懒怠放松下来,说:“你早些睡吧,我也得回去睡了·”·少皇帝只着了单单一件袍子,未穿别的御寒,陈弼勚责怪他,又不忍心,就说:“你住下吧,如果不嫌我这里简陋。
不然要病了·”·“病了又要劳烦你·”陈弼勚这才笑起来,顺着话头惹颜修气。·“对啊·”颜修在柜中再寻了厚的被子,堆在床上,招呼着陈弼勚过去。·又说:“我去和祝公公说,让他们一早来接你,再让赵喙备些洗漱的东西来。”
“我洗漱完了,倒不用·”·因而,待祝公公回去了,颜修也掌着灯进来,他将披风脱了,身上有可以嗅见的冷气,床是足够宽敞的,陈弼勚脱了外衣,穿衬袍躺下。·只见那青色绸子的薄袍松垮,水裤也是松垮的,颜修直眼看见少年人裆间自然鼓起的一包,急忙慌张地回了头,再琢磨,感叹他哪里得需那些药··“饿不饿,想不想吃宵夜”颜修睡时再问一句··陈弼勚说:“颜大人,你从来不爱多说话的,今日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遇上你了呀,年纪太小又不会照顾自己,总给别人添麻烦。”
颜修缓慢地答着,也躺下了,两个人盖各自的被子,将灯吹了··陈弼勚似乎叹了气,说:“你真是头一个敢这样欺负我的……”·颜修唤吸进一口气。
“可也是头一回,有人这样对我好·”他再慢慢补上一句···颜修低声问:“皇后殿下不对你好啊”·他像是询问,又是带着酸涩味道的叨念,他真想将那件事说出口了。
“她,从来不·”·“但你却喜欢她·”·“没喜欢,只是,不得不关照几分,”陈弼勚仰面躺着,叹气道,“不是怜悯,什么都不是,仅仅因为她成了皇后——”·“你喜欢她,就是喜欢。”
颜修将陈弼勚的话打断,犟嘴道。·“非也·”·“听闻陛下白日里丢下和邶洳王的棋局,去救人,殿下是遇上你这个好君王、好丈夫了,”颜修背朝陈弼勚躺着,道,“给她治病多时,也算有几分熟识,你若是真的愿意对她好,那便抓住她,别让她离开。”
颜修觉得自己昏头了,一口气说了众多违心的话语,他嘴上赞美宽容着别的,自己却连喉咙也困疼起来··“嗯·”陈弼勚淡然回应一声。·颜修轻吁出一口气,回身伸手,摸见了陈弼勚的肩膀,那处有很硬的骨头,颜修凑去他耳边,说:“要造福百姓,也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喜欢就好了,不必委屈什么。”
“别对我这么好,”嘴上拒绝着,可陈弼勚仍旧抬手,将颜修的腕子攥着,他笑起来了,继而用很轻的声音,答,“你嘱咐的,我都明白·”·二人未再多说什么,话毕便各自睡了,室外灯笼的光,和着渐亮的天色进来,颜修睁眼侧睡着,看少年的鼻尖下巴,看他薄眼皮下颤动的眼珠。
颜修抬手,捋去遮在陈弼勚鼻梁上的头发。·[本回未完]·第28章 第十二回 [贰]·杜夫人住巷子那头,只是早年需给儿子治疗痨病,因而与颜家熟识些,颜幽未有什么旧友,且也无需什么旧友,来新娘旁边帮忙的,只有杜大姐和一个南浦堂的伙计。
这日天方未亮,晴暖后,忽然借着热风落雨,因而鼻息都是- shi -的,萧探晴前一夜便在南浦堂后的寝房里歇着,听颜幽的嘱咐,将此处当个娘家··蜡烛光动,萧探晴着崭新的洋红绸子中衣,那上头粉白的桐树花,也是她亲自绣的,她在床沿上坐,一阵,杜夫人推门,将红碗捧来,说:“蘑菇甜酒煨鸡,不加水的。”
“杜大姐,你且放着,我过去吃·”萧探晴受宠了,倒有些不惯,她起身,迎了杜夫人··“不必多想什么,萧姑娘,你今日是新娘,今后便是颜府的夫人,自落在时,常受各人敬重,如今更盛接手家业,你嫁与更盛,你们也要受敬重的。”
萧探晴连忙与杜夫人行礼,诚惶道:“杜大姐,我自小就是丫鬟,侍候公子是我的本分,一切像梦中的事,到今日,我也有些不习惯·”·萧探晴还未梳妆,只是净面漱口之后坐着,她在桌前,持着汤匙,吃碗中的蘑菇甜酒煨鸡。
“更盛给你选的东西都是扶汕最好的,有他宠着,你必须要习惯了,要知道,这样年轻俊朗的公子,总会被眼馋的·”杜夫人半分调笑地说··萧探晴点了头,有些羞,可转眼后,也细藏着众多的悲苦,她吃着东西,思索毕,道:“今日的事劳烦大姐忙碌了。”
“不劳烦,我还在等你的新郎官给我好些吉祥银钱呢·”·杜府殷实,夫人自然不是真的讨钱,她玩笑这些,均是为了使萧探晴顺心的,她也细微听过些有关颜府的、真假不分的谣言,可她没乱说乱猜的心思,一家人总有要求医的日子,因而给颜幽个人情,是极需要的。
待萧探晴吃毕,再漱口,擦了手脸,天也亮了几分·杜夫人再添一盏灯,她的两个丫鬟从府中赶来,勤快地做事··“二位妹妹,费心了·”萧探晴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与丫鬟们道谢。
“萧姑娘说哪里的话·”·“姑娘你安心,老爷夫人已经嘱咐好了·”·二位丫鬟说着话,手上便不停歇,天再亮开几分,终于从灰暗到了清透时候,有妇人专程进门梳头,簪着红花,用低而响的音说着吉利话。
铅粉、胭脂、黛眉、面厣、斜红、唇脂……脸上的颜色一一留了,头戴金翠花钿,身着广袖礼衣,加绣金霞帔··萧探晴抬眼,她与镜中的自己目光相接,见桌上烛火映得脸庞黄红,她全成了个未见过的、精致漂亮的人,她见杜夫人笑着瞧她,便问:“杜大姐,等我过了门,该如何侍候好夫君”·杜夫人笑道:“你别说傻话,依着更盛对你如此好,他怎么舍得你侍候。”
“但也不是……”萧探晴如此容易知足的人,低了头,又抿着唇笑,她心念着的确是旁人,是个救了她- xing -命的人··是死在扶汕之外的颜自落。
外头雨仍在下着,可十一月,不乖顺的扶汕再暖起来,天气像个歪着脚乱跳的孩子··颜幽将喜服穿上了,且束了整齐的发髻,要走前,他自去父母兄长的牌位前点香跪拜了;雨自大转小,只剩下漫天飘落的、轻柔的细雾。
热雨生藤,欲将人共车马同绕,在街上,吹打声有,八人抬着的红轿子也有,浩浩荡荡的一个队伍,颜幽骑马在前头,他脸色仍旧是那样的,丝毫不温润或欣喜,并且有些冰冷,再是无措。
细而冷的雨淋得额头上全是··/·过大雪节气,天倒未落一滴凉的,只- yin -沉了大半天,到这样一般的休息时候,颜修或者在桃慵馆待着,或者与山- yin -同出去,在泱京的各处走。
坊间算是凄凉了,冷天没人爱出来;可市中又总热闹着,人们做不得已的生计,或者来此采购,均穿得暖厚了··“买这个·”·前头是一摊牛角叶子牌,颜修说着话,前去瞧了,他拿来,一边与山- yin -说:“买回去备着,改日有人来了,能作消遣。”
·山- yin -点头,又低声调笑:“陈公子自然是最坐不住的·”·于是颜修轻笑,说:“我那里还有马吊牌一副,又有精致的牌匣子,他哪回来也没耍过,还不如让厨房- cao -个心,做了熏鸭和面茶吃。”
后就将叶子牌买了,又逛了笔墨和砚盒,这日的要事是去看呈坛,那处建筑年岁已久了,中有最高的一间,贡有皇室列宗的牌位,百姓不能往里去,可也能隔着精兵,在近处看看。
天上乌云压得更低,冷风拍打人的厚衣裳,颜修穿着斗篷站了,他见那楼五彩华丽,又难失肃穆格调,在天底稳当地伫立着··“原本也非本朝所有·”颜修叹道。
山- yin -说:“大人,这处陛下有时也来·”·如此,颜修再想起方才买叶子牌时说的,他暗自想,错觉得陈弼勚与陛下并非是同一人,一个是年轻顽劣的,来桃慵馆时穿得极漂亮,爱闹又常笑;一个是威严冷淡的,被百十队人马拥送,自戒严的街区来此,祭拜祖宗。·“我那日听莫瑕说,这附近一处场子,到春暖时,有人在那里点火歌唱,聚集到半夜才散。”
颜修与山- yin -步行在宽路上,谈论··山- yin -立即回了:“确实有此事的,春分后三日,老少男女都戴十二兽面,尽是些贵胄皇亲,民间传,陛下、王爷、各公主也会来,只是大家互不相认,因此玩闹得自在些。”
颜修点着头听,又在观景的亭台前站立好了,他瞥见不远处站的衣着质朴的一双男女,他们拎了鼓囊囊两个包袱,冷得脸和耳朵都是白青色··“公子留步。”
那男子上前来,问候了颜修··“公子,”女子立即附和,干瘦的脸面上不剩一块肉,她道,“我与相公是瑶台福川镇人,因当今陛下在瑶台修筑行宫,全家父母弟妹皆被征派,而后,我全家受尽了劳苦,却未得任何好处,甚至,饭吃不上几口,父母和妹妹都死了,弟弟还在瑶台凿山,又染了绝病,我受管事的大人鞭打,浑身溃烂,后忍痛与相公逃来泱京,希望寻个公道。”
那女子说着话,便涕泗横流,挽了袖子,露出胳膊上结了痂的伤,她忽然跪下,接着,她的相公也跪下了··颜修沉默些许,才问:“你们预备找谁要公道”·她女子长喘一口气,说:“自然,是寻我们的君主,问他为何要用- xing -命修成新宫,若能有个答复,我死也罢了。”
“那处宫人上万,日夜劳苦,死伤无数,并且,没什么吃食,遭得打多了,也就不会知觉疼痛了·”男子指着脖颈上的旧伤,也说道··颜修讶异也疑惑,他未知的太多,也无从问询,见眼前二人狼狈又悲哀,因此嘱咐山- yin -赠了点银钱,他说:“你们且去找个店落脚,皇帝不是好见的,他也未必能答你们的疑问,先将自己的- xing -命保着,再议论其他的。”
那夫妻二人遂道谢,起身便向着别处去了,颜修再朝那呈坛的楼尖去瞧,察觉见一缕缓慢升起的灰烟,随即,就闻见了土木焦枯的气味··“着火了”山- yin -惊叹。
接着,那些远近行走的人均看见了,他们开始快走、尖叫或是议论,没一阵,红色的火光便从那楼的窗框里透出来,在暗沉的天色下挑起半透的焰,烟雾的颜色变浓,像乌云一样翻滚起来。
烟雾搀进了灰色的天幕里··“看样子烧得厉害了·”颜修看见精兵拉来了水车,大队的人马将呈坛围住,再不准许闲人靠近了,队伍头领的坐骑嘶叫,近处的百姓被驱散开来。
火光把风烤得将化,寒风又自别处来,吹得火舌乱舞,发出“砰砰”声··风愈大起来,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了,颜修抬了袖子遮脸,摆头去,说:“咱们回去吧,山- yin -。”
“是,大人,看样子快下雪了·”·刹那间,再一股劲风吹过,不知谁扬撒了几抔白色的薄纸,飘得四处均是,颜修伸手捞来,只见那上头用墨写了:“崇城蜂蝶热,瑶台驴马血成泊,今有火神和风至,歹陈宗祖,欲将罪状说。”
“山- yin -,”颜修将纸折了,随手丢与风里,他淡声道,“帮我叫辆车来,要下雪了,得快些回去·”·没成想回了桃慵馆,便有小厮来,告知陈弼勚在房中等了多时,颜修忙进去,见那少皇帝穿得金贵又花哨,腰上佩一个鎏金银陀螺仪,香气正往四处飘,他站着逗弄作作,继而转了身,问颜修:“怎么走了这么久”·“去远处瞧了瞧,总忙碌,也没在城中好好逛逛。”
颜修端着说话,也未提方才遇上的事情,他坐了,一旁莫瑕斟了茶,便出去,只留下两人在此··陈弼勚说:“我提了要来,我自然真的要来,你都不等我。”
“你说的话那么多,我哪里还记得·”颜修也未怪他,原本欲笑,可被方才很多事搞得心乱··一阵,仲晴明快步进来,他甚至忘了作揖,直向陈弼勚耳边凑,低声讲些什么。·陈弼勚顿时就变了脸色,他转身欲走,又迟疑一瞬,因而往颜修身边来,轻蹙着眉头,说:“呈坛失火了,我得立即回宫。”
“我是从呈坛回来,我以为你早知道了,”颜修便推了他向外走,到门前,说,“快些走吧,路上当心些,把褙子穿好了·”·陈弼勚握了颜修的一只手背,说:“我会改天再来的。”
“好了,快些走吧·”·颜修那只手的指头像不对劲了,他送走陈弼勚,独自在房里坐了许久,他不知道该信什么,指甲尖贴着皮肉放,待思索完时,掌心里已然- shi -了个透。
[本回未完]·第29章 第十二回 [叁]·特别的晚餐设在千止阁,上了蒸蜜酒鲥鱼、三笋羹、鲜虾芙蓉肉、八宝圆子、慢煨菱角,又有十来个菜蔬小吃;陈懋是不常来的,此回来了,自然谁都领会到是有要事要论,因而谨慎万分。
·陈弼勚来得迟了,陈懋才到,二人在桌案前问候过,陈懋也行了大礼,他道:“陛下这几日辛劳了·”·“是身为君主的常事,呈坛的纵火者未被捉拿,朕亦是不敢闲暇的。”
陈弼勚说着,就请陈懋坐了。·晚餐分坐而食,用玉石杯子,饮的是葡萄佳酿,陈懋叹道:“民间沸沸扬扬在传瑶台滥征劳力之事,以讹传讹,因而有了些愈演愈烈的民愤。”
“朕已经指派特使往瑶台,将此事查清楚,皇叔请信任,凌虐劳力并非朕的意思,且此时消息不知真假,也或许是谁想惑乱众心,以谋其权呢·”·陈懋称是,点头后,问:“陛下今后欲将如何”·陈弼勚今日穿得简洁威严,他抿起一口温茶,垂眼沉思,道:“此事不便主动,只能坚持,不分政变法,收回零散兵权,兵来将挡——”·“陛下该多思虑些,”陈懋正声分析,“民间言论散播,并非小事,水载舟而覆舟,众人最不信君权,如此下去,会更不信君权的。”
内侍将菜布来,陈弼勚无心下咽,他抬眼看向陈懋,说:“官员怠政,致百姓难安,谣言纷飞,又有了呈坛纵火一事,与燕丰王同伍的仇文兴,昨日在朝上启奏,请求废丞相、设内阁听朝。”
陈懋忙问:“陛下之意——”·“赵寨无不可动,他原本是父皇的人,如今亦是朕的定心丸,若是废了他的丞相,那朕的眼跟前就更混乱了。”
陈弼勚将一小口羹汤吃了,他如今被陈弥勫之势胁迫几分,又得需顾虑仲花疏与屈房离一伍,他需要守着百姓的太平,又必须平下朝堂上极端的纷争。·陈懋了然,点了头,他眯起苍老混沌的眼睛,叹息道:“你父皇在时最喜爱你,我也觉得你聪明,后来,储君之事落定,四处多出事端,你都没慌忙过,你还年轻,今后还有很长的日子,为大延众生造福。”
陈弼勚忽然说:“可未有人问过朕,是否真的乐意成为皇帝·”·“我便来问,陛下是否乐意担一国之忧,为千世之怀”·“朕也不知道,”陈弼勚眼神滞在那处,也未见高涨或是低落,他只是坐着,有些自在,又被龙座和衣袍束缚,说,“一切顺理成章地存在了,就成了如今这样子。”
而后,陈懋与陈弼勚自吃了些东西,天色暗下,崇城灯色如常,冬更深,前日的积雪还未消尽が到此时与水融合,成为坚硬的冰了。·/·陈弼勚无法早时歇下,披了袄子在桌前,看成堆的信和折子,他再抬头时,只见眼前站了个人,眉目清楚,身量挑长,身上是绣了白梅的褙子,加一只荷塘莲纹海棠式手炉,头上别金嵌珠翠芝兰螽斯簪,身上还有室外的寒气。·“怎么……这时候来了”陈弼勚忙问他。·颜修自觉地作揖,便来陈弼勚身边坐下,说:“听说你近日过得忙碌,我特地来看看。”
·是在寝房中的,那些折子还层层叠叠地乱堆在圆桌上,一会儿,有内侍上了烫热的枣茶··“太冷了,”陈弼勚是热腾腾一个人,头发随意披散着,他伸手去贴颜修的颊边,没成想,被躲开了,就说,“怎么,我试一试你凉不凉。”
“当然是凉的·”颜修像绷着笑,他颔首去,沉默一阵,将枣茶喝下几口··陈弼勚立即咧嘴道:“得,碰都碰不得,都是男人,怕什么……”·颜修将手炉塞与他怀里,一双瑞凤眼自上而下看他,后来就不语,陪着他写字翻信,看折子。
少年人,穿什么都自然鲜亮··陈弼勚抬眼时,才见颜修杵着脸在桌旁,正摆着个从不常坐的姿势,他冲颜修笑,颜修就低头去了,什么都不应答。·一会儿,才说:“或者你真的会不悦,可我还是想说,那日……我撞见了玉澈王和皇后——”·“哪日”·“我在街上,想逃走的时候,很早了。”
“为何忽然要说”·“不想看你被欺骗·”·颜修那样大度淡泊的人,此回终于自私一番,即便说得轻,可心里早动荡去十几个来回,他自纳了几分细小的得意,将浓烈的沉迷也掺杂进去,他认为自己卑劣,可也是愉悦的卑劣。
陈弼勚似乎很在意颜修将这话说了,他蹙眉半晌,没再多言什么,一会儿,就嘱咐了内侍进来,将桌上的东西拿去外间,他夺了颜修的枣茶来喝。·“让人添些热的来吧。”
颜修说··陈弼勚立刻气急般,冲他嚷着:“若不是颜大人说了这一番话,朕不至于郁闷得要喝冷茶·”·颜修仍旧淡声,道:“可你迟早要知道,如此,总比在明面上知道更好些,也或者,他们只是一同去玩乐,再无别的事。”
二人近站着,陈弼勚怒目后,居然弯起嘴角来,他顽皮,两只眼里都是清澈的光泽,接着,便爽朗地笑,说:“逗你的,你还真觉得我会生气啊·”·“你们原本很好的。”
“我知道,可谁能一直活在原本里呢……我不想管了,春季又有秀女进宫,有更多的事·”陈弼勚静看着颜修,缓声道。·颜修换了话头,乱说:“我买了新的叶子牌,你改天不忙了,来桃慵馆,我找几个高手陪你耍。”
“好不容易出去的话,玩什么牌啊,”思索半晌,陈弼勚轻声说,“待我忙完这一阵,咱们叫上邶洳王,去捶丸·”·“你倒有兴致。”
颜修说··他去暖榻前坐了,待陈弼勚在那处净脸漱口,颜修这时随手取了话本来瞧,没瞧几眼,忽听见外头内侍高声说:“皇后殿下到——”··屈瑶穿得整洁又华贵,她此时候已经带着宫人们,缓步进来;她在寝房的门前,便瞧见了站在榻前的、面色冷淡的颜修。
颜修回身作揖,道:“陛下,殿下,我先告退了·”·屈瑶情绪尚好,她未多问什么,自以为他是来瞧病的,因此颔首,轻道:“颜大人,有劳了。”
外头夜色沉静,又染着灯火透亮的黄,此时要入深冬,无乱舞的蚊虫,更无夜风里摇晃的浓荫··颜修走时像逃,即便他神色动作上得体依旧,行时安稳,言语和缓。
后,至岁华殿外一狭窄巷道处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颜大人留步·”·来人是祝由年,急忙行礼问候,说:“陛下已经差了人去喊马车,您请先回去候着。”
“皇后来了,我不打搅他们了,车也不用,太劳烦你们·”颜修低声说··祝由年立即笑道:“你要是不用车,那才是最劳烦·”·难却盛请,因而,颜修与祝由年一同回了院子,此时,马车已经到了,陈弼勚穿着单薄的衣裳跑出来,站在那车边,对颜修说:“你怎么忽然就走了……多冷的天,咱们话都没说完。”
“那些……”说话间,人吞吐着白雾,颜修道,“当我未曾说过,毕竟,也不知道因果,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陈弼勚像是苛责,抬起下巴,说:“怎么可能忘啊。”
颜修看着他的眼睛,怕他冻着,因此,立即回了身上车,并且说着:“快些进去,咱们改日再聊,我回去了·”·陈弼勚鼻尖都冷得发红,他被内侍拿来的斗篷裹着,瑟缩在那处,他看着远去的马车,很用劲地,挥了挥手。·/·此几日上街或是闲聊,均听到些相关瑶台的事,颜修再想起先前在呈坛的见闻,因此更难消化。
陈弼勚看似是个明理的人,如何论,他都没理由下迫害百姓的命令,颜修的困惑和不平积压着,在选择信任后,便自作决定,要去瑶台了。·时间正撞上一回很长的假日,陈弼勚这时以政务要事繁忙为由,下旨,令众臣免去一月的早朝参拜,参奏之事皆由丞相赵寨无代理。·颜修启程前,山- yin -将车马用具备好,又收拾了喝的吃的。
冬日行路,本就不是容易的事,瑶台更寒冷些,一路定是要遇上风雪的,颜修带了赵喙,而未带山- yin -,留他在府上打理家事··纸袋里包了干酪,是酸甜浓香的,赵喙半路上让给颜修几颗,说:“天太冷了,吃这个能御寒。”
“你居然什么都备着·”颜修说··此处到了泱京外的一处集镇,天色变暗,像是将黑了,风从马车外掠过,猛烈地挤进几缕来,颜修和赵喙下车留宿,便有客栈的伙计将马牵去喂了。
手脚皆冻得麻,客栈外一处面店,以内坐了一桌人,有穿淡蓝衣袍的一位回身来,赵喙忽然捂着嘴,低声道:“仲大人……”·颜修像痴呆在那处了。
只见仲晴明与几位本地百姓同坐,热络聊起什么,面汤熏得人脸- shi -润,黄色的灯笼光,像一片边缘融化的月亮··“不要问候了,咱们快回去歇着·”颜修扯着赵喙转身,往客栈内去,此处算镇上最辉煌气派的店面了,那小二立即引了二人向楼上去。
“自落,当心夜里有贼·”赵喙说··那小二立即撇了嘴,笑道:“客官大可放心,只要门户锁好了,就请稳当睡下·”·颜修与他道了谢。
二人就此分开,颜修住的房里有鲜梅插着,又有人备了热水拎来,他在榻上坐了,脱了褙子、外衣,他听那临街的窗子外还有隐约的人声··他开窗透气,外头的寒风撒在脸上,呼吸被冻成了浓稠的白色。
颜修将远处的天线荒野览尽,再瞧近处的街道房屋,颜修忽然屏进一口气去··只见那路中灯外,人潮渐疏,陈弼勚穿得不华贵,可漂亮,他正顽皮嬉笑着,看向颜修,而他身后,便是方才在那处吃面的仲晴明。·不约地到此了,如何说都得交谈的,颜修去了陈弼勚房中,那处在此店的三楼,更宽敞舒服些。·炭火正燃着,二人对坐,有一口酒暖了身体,陈弼勚问:“你趁假日来河畔摸鱼啊”·“我得出个远门。”
颜修答他··陈弼勚立即笑着说:“我也出远门,去瑶台·”·也不知是何种情绪,颜修此时会因陈弼勚的笑心酸,他了然陈弼勚远去是为何,因而,更信任他几分。·“我知道你是为何事,”颜修约莫要半醉了,他却再饮下一杯,道,“我相信,那些并非你的授意。”
陈弼勚散漫地坐着,笑问:“为什么这么相信啊”·酒气从喉咙窜入脑中,人变得恍惚了,颜修用那双落尾艳红的眼睛看着陈弼勚,他忽然轻笑,并且沉默,他无法答他的话,许是真的不够醉吧。·[本回未完]·第30章 第十二回 [肆]·瑶台是边关,也是物产丰美的富庶处,有山与别国相隔,入冬极寒,盛产鲜菌珍木,比泱京及四处,瑶台建筑极富沉稳堂皇之风,入城见民众衣着华丽,又常佩兽皮绒草,地方言语声高、爽朗。
马车的车厢用了皮革草棉保温,内又有灼烧在铜器中的炭火,陈弼勚穿着累厚的衣衫,领上绒毛滑白似雪,他伸手去,戳了颜修的膝盖骨,笑问道:“见不见得到梅小姐”·颜修从半梦里抬头看他,神色顿挫几次,直侧身往着漏光的窗缝,没笑,更没答什么话。
陈弼勚更放肆地说起损话,低声道:“害什么羞嘛,你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得好好想一想,把这么好的姑娘娶进门啊”·“你那时说的是——梅家无人在朝中为官,所以她配不上我。”
·“你回我,情爱不能与身份地位同论,”严寒风燥,陈弼勚轻咳一声,“还骂我老朽·”·颜修少有被人塞住喉咙回不上话的时候,此时或许是他不想回了,因此瞪陈弼勚一眼,就无聊地将视线飘向别处;陈弼勚- xing -急地上手扯他袖子,坐不安稳,笑着连问几个:“是不是,是不是你是不是这么说的”·“对,我的确乐意这样想,可那不是一个人的事。”
“你被她抛弃了”陈弼勚挪得近些,坐下,又带着讽弄,笑道,“你当初说她年后才走,如今才十一月,你惹怒了人家,是不是至今都未哄好”·或许被风激了嗓子,或许是真的心绪不稳了,颜修忽然喘着气咳嗽,回身捂着嘴,怎么都止不住,他眼角也红起来,说:“给我水喝。”
囊中水还是热的,陈弼勚拔了塞子捧着,递去颜修嘴边上,那水囊上头一抹素色,角落中画了一条小而隐蔽的龙。·“我是不是冒犯了”颜修梗着身体问他,指头还抚在那尊贵纹样上。
“这种水囊,活着的人里原本只有我用过·”·水自口腔到食管,让人周身是和煦的热意··颜修未再答什么,他佯装又有了困意,因此自然将眼睛合着,他迎来了一段特殊的时日,仿佛全部的旧恨被围墙隔绝,只剩一片能胡乱欢乐的天地了。
马车行止留宿处,正是闹市街道旁的一处,仲晴明来请二人下车,陈弼勚纵身跃下,颜修也随着他跳了,却往陈弼勚的站立处飘,二人撞了正着。·陈弼勚哈哈哈笑着,大声说:“还不如我抱你下来。”
二人的胳膊相互攀附,眼对眼站着,颜修呆愣地看向眼前的人,任由瑶台的寒风刺在脸上,他说:“我是跳墙的高手,可比你厉害多了·”·正到午后,天色湛蓝,太阳早落在了天幕的角落里,瑶台极早的黑夜将来,一切都和泱京不同。
“你为什么吩咐赵喙回去”吃饭时,陈弼勚缠着颜修问话。·颜修答他:“人少好办事·”·夜里餐食以热菜汤水为主的,仲晴明嘱咐店家送进房间里来。
此处堂皇无比,又正是极寒处人们爱住的暖房,里头床和暖炕皆有,桌上有一尊蜜蜡鹤鹿同春花插,里头别了几枝很香的梅··没一阵,仲晴明推门进来了,他来炕边坐下,接了陈弼勚递去的茶水,喝完后,说:“瑶台富商梅成楚的夫人,近日组了一处诗社,整日与一众闲民聚会,写些替劳工伸冤的句子,又誊抄传播,使现在人心惶惶,她叫……闻陌青,字见毓,是此地有名的才女。”
“梅成楚……”陈弼勚蹙起眉毛,低声轻念,他再缓慢地抬头,看向坐着桌那面的颜修。·发觉颜修只管屏气静默,也望向陈弼勚,一言不发。·“我知道了,先吃饭吧。”
听完吩咐,仲晴明因此去楼下堂中吃了,颜修只管握着筷子,他沉默纠结半天,终究问:“会不会和梅霁泊有关系”·“自然是有关系的,就要看是哪种关系了,”陈弼勚答他,转念,问,“你担忧她啊”·颜修轻笑,道:“自然没有,只是有些讶异,还有,若是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就好了。”
外头有人来,新上了笋子煨火肉,炉子里点的淡香,能闻见瑶台特有的松味··颜修身上里衬外袍都不差,可外头厚衣衫不穿了,他戴着银镀金簪子,自如在凳子上坐着,一切得体;陈弼勚活泼得过分,随意撇着腿,可如此看,腰背亦是直立端正的,他点了点头,算是应下颜修的好意。·“你是不是,也要觉得我伤了很多无辜的人啊”·颜修忽然讶异的抬头,紧张得牙关也闭紧了,他答:“我说了,我相信你的。”
“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证据,也许到头来,忽然发现,一切危难的源头都是我,我是否知情不重要,我的一个决策出了小错,之后就成了大错。”
·“虫之毫末,潮之千倾·”颜修使另一双筷子,替陈弼勚夹了菹菜白肉。·室外风寒,室内和暖,瑶台的夜在午后来临,现在已经陷入一整片奇异的、凝结般的深黑里,陈弼勚的乌发散在肩头,他低声说:“我总想着别人,可谁来替我辩白呢”·颜修叹息,说:“你既已决定要坐到位子上去,那便得知晓,做君王有做君王的坏处,比起**病死,这些算不得什么。”
那少年人委屈,又默认颜修的言辞,因此不加辩驳,他从来都没有太多的牢骚,他从儿时的单纯顽劣到冰冷,后来再戴上个单纯顽劣的面具··“算,”陈弼勚眼里还有淡笑,那神情却全然不是愉悦,他点头间,很轻地说,“算得,大延从杳和年到长丰年,换了一位皇帝,死了青宫门前的陈流怨,这当然算得上什么。”
颜修细念:“流怨……”·“是我的字·”·“你的人真不同,如此贪耍爱玩,偏偏取了个哀婉的字,一点都不和睦。”
“亏得你是博学之人,都不懂极悲乃大喜的道理·”·“那你实则是不愿做皇帝的”颜修侧头问道··陈弼勚一手用汤匙搅着碗内的山药蜜枣甜羹,答:“做过皇帝的人,谁会认为做皇帝是好事我向上爬,如同贫苦之人夺一块干粮,帝位对我们来说就是干粮,干粮就是命。”
此番话在陈弼勚口中倒不深刻沉痛,他说完,撑着膝盖笑了两声,便低头吃碗里的羹,又将颜修夹来的白肉吃了,腮帮子被撑得鼓起一块。·接着,颜修再替他添菜,冷处喜好热食,吃得人脊背冒汗,颜修自己也吃了些,他是无法赞同陈弼勚全部的话,可也不厌恶他时而跳跃的思想;颜修抬眼,瞅着少年人下扫的一排眼睫,不由得淡笑出声。··放下盛汤的大匙,颜修的手悬在桌子上方颤动,他再忍不住,就用弯起的指背,蹭上了陈弼勚肤质滑软的脸颊。·陈弼勚还含着半口甜羹,他猛地抬头,问:“你做什么”·“不做什么。”
乌发如丝,脸颊又是种透出润红的白;陈弼勚脸上生着鲜明的棱角,眼仁深黑透亮,他猛地吞下一口吃食,再笑着,像顽皮的孩童那样笑,问:“为什么摸我脸颜大人,你欺负我。”
话音未落时,就攥了颜修的腕子,去推搡他,说:“让你使坏,要和习武的人比力气吗”·颜修再年轻敏捷,也招架不住一个顽童真正的欺负,他起身去躲,可陈弼勚追到他眼前来了,又追去铺了彩绣锦缎的暖炕边上,颜修坐下,陈弼勚便站着靠近,问:“还欺负我吗”·“没有,”颜修用小臂抵挡片刻,咬着牙,说,“才不是在欺负你。”
“那你摸我的脸”一句话忽然吼出,可谁也想不到会是含羞带怯的氛围,陈弼勚像是个被同乡哥哥传了两句脏话的姑娘,不知是羞耻还是气愤,他一只膝盖跪去炕上,忽然,从姑娘变成精健的猛兽,将颜修彻底推倒了。·炕上热得人背痒,有布料散出皂角气,陈弼勚的脸庞近在眼前,颜修像是在白日沉睡,忽然进了一个不可拒绝的美梦里。·灯光也被遮盖住,一切到恰巧能看见的程度,当脸凑得再近后,呼吸就不可分割,视线不可分割,体温也不可分割了··“打不过我吧,再嚣张些·”陈弼勚他,像是什么都没明白。·颜修觉得自己的额头和面颊在烫,眼窝热得要沁出水去,他心一横,什么也不顾了,他眼睛朝下瞟,正看在陈弼勚的嘴上,梗起脖子往上凑,陈弼勚不知原因地躲,颜修再凑。·“干什么”更不知原因地,陈弼勚的脸也烧起来。·“干什么……”·颜修算不得经验者,更算不得老到者,他实则什么都不会,却在一个假梦里做着无耻流氓,他在那饱满润泽的嘴皮上亲一下,又离开,裹着一身热汗,看向陈弼勚,用气音问:“你说干什么”·颜修知道少年人在抖了,陈弼勚眼皮都透红,神色中有茫然和惊异,甚至还有种沉迷,再添很多被瞬然开启的、浓稠的渴求。·[本回完]·下回说·枯竹萧萧提舌听血·余焰融融合眼闻香·第31章 第十三回 [壹]·枯竹萧萧提舌听血·余焰融融合眼闻香·——·客栈楼下的堂中,人不多,也算不得冷清,仲晴明端坐着,饮酒时也留心四周人的言语动向,当他半仰起脸,却见陈弼勚衣着齐整地踩着楼梯下来,直向桌前走,在仲晴明跟前坐下了。·“瑶台云清稞,清冽。”
仲晴明恭敬地,为他斟上酒,说道··头发在陈弼勚颊边落下几缕,他抿嘴沉默,思忖后将青花小盅里的酒饮尽が再递了拿酒盅的手过来,低声说:“再来一杯。”
“我让他们送一壶去楼上吧·”·“倒不用·”许是在室内热着了,陈弼勚颊上泛着清淡的红色,他将头侧着,眼神中是些乱绕的结,他埋头,看那清澈的酒淋进瓷盅里。·意外是,仲晴明没问别的,陈弼勚那么些困惑和慌张都在心口憋着,他连着喝五盅,液体烫得唇舌麻而热,一转念,仿佛,那种柔和又粘稠的触碰感还未退去。·仲晴明分神窥向别处,陈弼勚低声自念:“我从未觉得瑶台是什么神圣之地,竟然……”·他转念,便沉默下去,想倾诉的全都没说,酒又要了一壶,由小二送去楼上,陈弼勚预备起身时,却被谁推了一把肩膀。·他回头,见颜修连厚的外袍也未穿,已经整了神色,同往常一样冷淡地,问:“你乱跑去哪里”·“我……没跑。”
颜修像是致歉,又似种谨慎的讨好;陈弼勚站得僵硬,膝骨像快冒出涩疼的“咔”声,他向前半步,又停下了脚··颜修说:“上去吧,外头太冷了,你穿得不多。”
陈弼勚高声地回他:“我真的没跑”·话刚掉出嘴边,陈弼勚忽然伸手,坚决地攥了颜修的腕子,手掌隔着布料,也似乎能触碰到皮肤下细长的骨形,二人的步子忙乱不齐整,互相往眼睛里一瞧,颜修就被陈弼勚扯着,向楼上去了。·他回头,看到仲晴明还坐在桌旁的远处,仲晴明疑惑地撇嘴,又低头,也未再说什么。
陈弼勚在那走廊的房门前侧头,嘴边上露出一弧笑,他看着颜修,说:“我累了,你也去歇吧,时候不早了·”·“我知道我坐了错事·”颜修仍然冷着脸,深吸进一口气,说道。
阵风从建筑的孔隙穿过,激起后颈一阵刺骨的麻凉,颜修从容低头,从容地向别处,欲向自己房中去,他再瞥此处一眼,陈弼勚便立即挪了目光,推门进房、落锁。·颜修停下来,轻合着眼睛,他像是将原本的自己丢了,今日一切的言语动作都离奇疯癫,他疾步去陈弼勚房门前,抬手打着褐漆的门框,轻轻的,仅三下。·他再重复地说:“我知道,我做了错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过了今夜就回去,回扶汕。”
即使落雪的北国之境,至树木常青的梅雨落处,自然有极远的路程,自然是不能轻易往来的··颜修自小就没有嘴巴笨过,他一时间讲不出有用的话,再说:“我方才头昏眼花了,抱歉。
门前的灯笼闪着浅黄色的火光,照应出一薄层温热的空气,天花板上,有飞尘顺着风下来··只听那房中响起少年人极爽朗的话,他说:“刚才的事没什么关系,你我情谊深重,用不着抱歉,时候不早了,你去沐浴歇息吧,明天还要正事要做。”
·那门纸上留一个颜修的影子,如此看,是挺拔风流的,又带着艳丽和纤薄,他没应答陈弼勚的话,也没多问些什么,在那处安静地站立片刻,就离开了。·陈弼勚的膝骨仍像是涩疼着,他挪步往暖炕前去,坐着呆愣半天,那暖炕上头,颜修的外衫和斗篷还在,并且,下头铺着的锦缎软垫还有自然的褶皱。·在陈弼勚眼里,那却是激荡至没了章法的褶皱,他不闻也知道,那上面有皂角气味,又有房中熏的淡香,亦是有芬芳暖软的、人的味道。·没多久,仲晴明从外进来,陈弼勚便让他指人来收拾用过饭的碗碟,又吩咐:“将颜自落的衣裳送去他房中。”
“是·”仲晴明领了旨意,抱着颜修的那堆衣裳出去··人像被独自幽闭起来,寻不见出路,陈弼勚攥紧了被颜修躺过的锦缎,又咬起牙关,把手指松开。·他轻吐去一口气··/·梅霐溢天生清俊,年纪不大,生得白净乖巧,几分柔相,银钱要花的,手上有个独传的、极其贵重的扳指,他躺在炕上,留在闻陌青眼中的,仅一双交叉翘着的腿,以及脚上那双彩线金纹的靴子。
“此处不是梅姓的地界,你能走便快些走,别赖着我,你看看你的爹,一回都未挽留·”闻陌青生得宽脸清瘦,一副瑶台及北方宽阔处特有的美人样子,皮肤暗而润泽,乌发任意盘着,着颜色纯艳的红衣一身。
梅霐溢扯着清朗的声嗓回嘴,道:“是我爹指派我的,我得叫你回去·”·“你说说你,”闻陌青干脆落了坐,捡了方才小二拿来的干果吃,是新烤的榛子与葵花,她责备,“切莫以为我在与他无理,也不要误会我在意的是小事,狗皇帝享自己的乐,造百姓的孽,你我都是百姓,我不是在救别人,我是在提早救自己。”
“我爹说了,”梅霐溢的红嘴边快速动着,满嘴纯粹的瑶台乡音,他说:“若不是陛下和太后网开一面,我的姑妈早就被处斩了·”·闻陌青将榛子的硬皮向梅霐溢身上扔,急切训斥道:“你们姓梅的着实争气,活了条命就乐意当狗,现在立即给我回去,回你的园林府邸中去,守着你的腐朽老子。”
梅霐溢翻身起来,不愤怒也不急躁,他撑腿坐在炕上,捏了捏自己腮边没退的**,将那小尖下巴笑出来,眼中含着星斗般,说:“娘,回去吧,我快些娶亲,你就能得几个孙儿孙女,有天伦之乐了。”
“你得了,有几个相好姑娘无妨,娶谁家小姐,倒是害了人家·”·闻陌青对儿子的品- xing -了然,知道他早在声影酒色里混迹惯了,梅霐溢从炕上下来,在闻陌青身后站了,伸手捏着她的肩背,委屈道:“儿子这么不堪”·“你自己心里清楚。”
闻陌青手边还有一沓方才写好的诗,她不急着喝茶,而是将茶碗的盖子开了,待热气散出去,她又说:“你现在立即回去,过你的安生日子吧,一会儿有我的有人到访,我们得说些要事,你别打搅了。”
“娘,若是你今天回去,我以后肯定乖,我什么都听你的,用心读书、作诗、写文章,”梅霐溢俯身,在地上跪得乖巧,他手按着腿面,低头说,“你不回去的话,我爹要冲我发火了,说不定,他得打我。”
闻陌青起身,拎了裙子往门边去,将门开了,只见外头来了俩人,一个老者,一个年轻男的,他们也拿着誊抄了诗句的纸,闻陌青请他们坐下··梅霐溢跪得双腿发涨,他见几人也不避讳地聊得火热,因此侧耳去听,又觉得无聊,因此扯了扯闻陌青的衣角,眨起一双清澈的眼,低声说:“回去吧,娘,我们都知错了。”
“快些回去,莫让别人觉得我罚了你·”·梅霐溢咬起呀,眉头也皱得紧了,他此时才真的无望了,因此起身,将自己的斗篷拿了,穿得厚实暖和,他低下那张粉白的小脸,往那几人围着的圆桌中凑,恶作剧般恐吓,低声道:“小心隔壁是你们狗皇帝的探子,这些诗一暴露,谁都要被杀头的。”
老者、年轻男子、闻陌青都讶异地抬头,只见那少年笑容和煦,顽皮地挑起眉尾,他站直了,回身走时,又添上一句:“我在吓你们·”·闻陌青高声地骂:“别- cao -这些心思,做好你的安稳公子哥吧。”
只出门,梅霐溢就见隔壁房中出来位抱着一堆衣裳的男子,那人衣着干净,布料上头有远处的尊贵纹路,又用着上好的料子,人也高大,一双含水的眼睛··二人相望,仲晴明在平和下掩藏犀利的窥视,而梅霐溢丝毫没什么提防猜忌之意,他对谁都笑,一面之后,就下楼,离开了。
/·颜修半夜并未入睡,他打坐之后仍不能安稳,便穿好了衣裳,独自去瑶台的街上·客栈是在市中的,一个富庶处,人们都未早歇,卖的东西也与泱京有些不同。
瑶台多好木材,多山珍,民风爽朗,工商繁兴,可近日多了乱事,百姓不知源头,也未知道实际该如何,颜修行走时,被塞来两张带着廉价墨味的纸··那上头,一个写的“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①”,另一个写“崇城蜂蝶热,瑶台驴马血成泊,今有火神和风至,歹陈宗祖,欲将罪状说”,与那日在呈坛看着的一样··“公子,进诗社吗是瑶台才女闻见毓所设,题诗作词,说古谈今,较今日酒色粗鄙之事,则更雅致怡情,看公子是饱读诗书、为民所想之人。”
眼前来了个穿着正统又暗淡的、留花白胡须的男子,他与颜修作揖,且说道··颜修手上两张诗还拿着,他细瞧他,说:“抱歉,我并非内行,未有诗文经卷的积淀,也没作诗的兴趣。”
“你手上是什么”那男子问··“有人塞给我的,我随意瞧两眼,未解其深意·”·话毕,颜修便告辞,继续顺着街边走,此处,正是瑶台府中最繁华处,他看路另一旁灯火相争的店铺,察觉来往的人里有些与自己握着同样的纸,因此找个馄饨摊子,将纸丢进了灶火旁的柴堆内。
·“公子,”可那男子仍紧追着,他到颜修身旁,和他一并走路,赞道,“看你衣着华丽考究,应该不是瑶台人”·“从泱京来的。”
颜修侧过眼珠,去瞥他··男子立即压了嗓子,说:“诗社如今短缺执笔之才,亦短缺金银之财,若公子不会作诗,那为咱们供给住宿酒食、纸张笔墨,也是能出大力的,等诗社壮大了,公子的劳苦,也要刻在碑子上的。”
颜修说:“我并不是什么富人,为他人差遣,穿得崭新了些,你误判了·”·“你搪塞不住的,我也算是见识过场面的人,从谈吐身姿来瞧,也知道你不是什么普通人,诗社的事太繁杂,是否成事也是后话,今日,我谭松庭想请公子小酌,无关其他,成个朋友,也是极好。”
“不必,我在客栈留宿,逛一阵就回去,得歇着了·”·颜修向前,转弯进了另一处巷子,他再转头时,身后确实没什么人跟着,因此放了心。
天冷得人不能展手,楼房们前后不一的- yin -暗错落处,闪出个蒙脸的人,忽然,将颜修的口鼻捂着了··用的一个干燥也呛人的粗布帕子··注:①出自南宋林升的《题临安邸》。
[本回未完]·第32章 第十三回 [贰]·仲晴明一早便在房门外等着,眼看陈弼勚出来,于是匆忙地跟着他,说:“我方才去颜公子房中,见他人不在,小二说他一夜未回,以为是不住店了。”
“盘缠可带了”·“钱袋大约在他身上,可衣裳行李都落下了,”仲晴明回话,又问道,“要不去看看”·陈弼勚犹豫后着急下楼,低声说着话,脸上没一丝愉快,他道:“我昨夜或许真的惹恼他了,所以他独自回扶汕去,或许……是回泱京去了。”
他闷着一口气在心上,忽然成了个犹豫无助的人,他无法像对待国事那样果断地对待昨夜的一切··客栈堂中有早起的住客,亦有打扫的杂役,有赶路而来的、才进门的人,陈弼勚和仲晴明预备出去吃些,身后来了个红衣的女子,她有四十以上的年纪,目光有些直白尖锐了,她与身旁的人说:“今日将昨夜抄的全发出去,受苦的劳工等不得了,如今天气渐寒,根本不适宜再挖山筑楼。”
“发什么”陈弼勚佯装闲暇纨绔,凑上去,向女子手中的纸上瞅。·女子“哼”地冷笑,将陈弼勚和仲晴明二人打量一番,继而作揖,低声道:“公子是哪条道上的”·“家父做珠玉生意,自汾江来此安家,我,喜欢瑶台的山水,还有酒和美人。”
陈弼勚说着话,给仲晴明个眼色,仲晴明便去点些茶和吃食,女子请他们坐了,说:“在下闻见毓,公子可觉得我们的诗有趣”·“没看怎么知道。”
陈弼勚轻笑一声,回她。·闻陌青倒不怕任何,她将那纸展开了,大方递来陈弼勚眼前,说;“我们有了诗社,常写些诗词曲文,谈论时局民生,也为百姓做些好事。”
陈弼勚掩嘴侧身,问:“你不怕我是朝廷的探子啊”·闻陌青立即笑,答:“你自然不是,以我的见识和觉察,探子会装也不会是你这般的,再说,朝廷怎么会寻你个毛头小子做探子。”
“你试探我啊,好姐姐”陈弼勚接了斟好的茶,递去闻陌青手上,他舔着牙尖,说,“你们的诗倒是好诗·”·闻陌青细瞧陈弼勚的眼睛,将茶接了,她转头去看仲晴明,再往四周的人们身上瞧,继而就问:“所以,公子有没有兴趣,进来耍一耍。”
陈弼勚笑得轻眯起眼睛,他将茶饮一口,说:“那我得知晓你的诗社里有些谁啊,如果是些上了年纪的秀才,有什么耍头啊”·闻陌青喝了茶,又自斟来一盅,她的眸光镇静,将这近处可见的一切扫透了,颊边还落着两缕黑发,她在沉默之后扬起深肤色的脸庞,嘴角微弯,道:“有姑娘啊,什么人都有的,漂亮人最多。”
女子声音不尖锐,字句中吐着气,满脸全是傲慢及狠厉,她再饮了三杯茶,便将那张诗留下,和陈弼勚说了暂别的话,去街上了。·陈弼勚遂与仲晴明回了楼上房里。·/·瑶台四周有山林,自然就有陡峭又隐蔽之处,谭松庭的这一处院子建来不久,一旁生着茂盛的枯草,再是高大的、落了叶子的林木,山壁陡峭,上悬高崖,冰瀑上还遗下稀疏的水流,流淌进门前静默的冻河里。
房外是青砖高垒的围墙,门全合着,又从里头插紧了·院后有一池竹子,到冬日自然干枯,只留下了簌簌发响的黄色杆叶··白日,可一盏油灯燃在桌前,谭松庭俯首写道:……侍御师有皇帝重宠,且在泱京漂泊一人,了无依靠,今在瑶台不约而遇,特拿他在隐蔽处,禁足数日,待后来有权夺之战,自能作一筹码,若巧言劝告,则能返还帝侧,为你之用矣……·有两只鸽子在笼子中,谭松庭挑了只灰的,他开了窗,见外头天色一片蒙灰,他不顾愈大的风,很快地将信绑好在鸽脚上,令鸽子飞走了。
后院正与那整片的干枯竹子比邻,房中略有些昏暗,夜来时也无人点灯,颜修被冷醒了,他预想说话,却知觉到头上有剧烈的刺疼,他再一动,才知道自己身上有床被子,视线被床帐挡着,人瑟缩在狭窄的一片空间里。
·衣裳被脱了些,只剩下单薄的内衬,颜修垂着头,才忆起那夜在街上的事,他无法断定自己昏迷了几日,侧耳,便能听见外头呼号的风声··他下床时腿脚还是酸软的,甚至沉重而麻木,屋中也没灯,连星点的光也不见。
往前,踏入未知的境地,颜修继而嗅见了烟味,脚下就碰着已经燃尽了的炭盆,颜修再向前,他忽然祈福般怀疑这一切是陈弼勚所为,便轻唤:“仲晴明·”··太寂静,因而使颜修的话语响得过分,之后,并无人应答他。
桌上摆着落了灰的茶杯一个,还有洗得发硬的帕子,有半根沾着烛泪的蜡烛,有个火折子··“仲晴明”颜修再试着喊一次··风继续吼着,像要冲破墙壁和暗夜,到此处来,颜修将灯点了,那黄色的光逐渐扩大成一片,成朦胧虚假的暖意,填了满屋子。
倒与颜修猜想的不同,房中是宽敞而华丽的,只是火灭了,暖炕也未烧,因此冷得像座地窖;颜修朝门边去,不意外,那门是从外落了锁的··如此,那窗也是开不了的,吃的也无,水剩下冰冷的小半壶;可如此,这里有些老旧昂贵的东西,架子上有个宴乐渔猎纹路铜壶,又摆着俩填了彩的女骑俑,还有很多颜修不认识的玩物。
颜修将蜡烛吹灭,又在床上躺了,他瑟缩在那床不算厚的被子里,试图睡一觉,比绝望更多的是疑惑,此处寒冷,一定是瑶台,可此时是几时,具体身在何处,是被何人禁足……这些,颜修着实推断不出。
很久后,大约是那迷药的后劲未消,颜修再昏睡过去,当他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只见那床帐外不远处摆着火盆,桌上是散气的热茶··一位妇人忙碌洒扫着地面,缓缓地转过头来了。
“这是何处”颜修问··妇人缓慢地答他:“是瑶台·”·“你是谁,为什么关我”·扫帚被妇人握着,柄快比她整个人高,她轻摇着头,叹息道:“不知道哟,我也不是这家的主子,我就是个拿钱做事的,伺候你起居的,你叫我十三姥姥吧,他们都这么叫我。”
颜修欲往窗下走,那妇人却连忙将热茶捧上来,茶杯里头泡出了褐色的茶汤,烫得嘴皮麻痒,可颜修顾不得了,他意识里,有醴泉往口中流淌,终于,压住了一整夜的寒冷和干渴。
/·陈弼勚是想快些回泱京的,毕竟瑶台天寒不适,并且,颜修此时去处不明,因而,陈弼勚有些担心,可调查劳工一事的特使即将见他,一切的因果又没有理清,年关近了,纷纷扰扰的事一点不少,读书时,书页又被近处的蜡烛点燃,烧出个丑陋的窟窿。·“太糟了,”陈弼勚拎着破书,在暖炕上坐着,他视线凝滞,说,“有那么些事不顺,我看着闻见毓,在想,若是真的问罪,又该给她定个什么罪。”
仲晴明轻声地答:“人在高处,便失去了底层的立场,若是你能懂他们,那才是真的怪事·”·“奇怪的是,我像真的懂了,隐藏身份生活在这里,忽然失去尊崇和关注,就发现,很多我原本看来微小的东西,都是普通百姓的命。”
书散出焦味,仲晴明将它接过来,陈弼勚闭上眼,扬着手,说:“你去睡吧,我也要歇下了·”·人是忧心忡忡的,可很意外,陈弼勚很快睡过去了,他周身暖和,不由得,像是灵魂腾空,人被梦境裹挟,然后分不清楚真假。·像是回到泱京了,不久,陈弼勚就坐在青宫中寝房的榻上,炭火和烛灯明亮,来的是陈弢劭、陈弦渊、陈弜漪,几人皆穿得鲜亮,又戴漂亮的发饰,一向质朴利落的陈弦渊,竟然还簪了花。
“西空来的舟花香·”陈弦渊笑着,捧了只红铜香炉,她将那东西放置在桌头上,就坐下了··“闻得我鼻子痒·”·听着声音,陈弼勚讶异地回头,他的肩膀被人扳着,捏得不重不轻,他看向那只骨节泛红的手,再顺着袖子向上瞧。·颜修笑着挠鼻尖,再叹一声:“好香啊。”
“咱们四个人,能玩儿什么”陈弜漪尖声地问道··陈弢劭在桌前坐了,答她:“你连酒都罚不了,还指望玩儿什么。”
于是,陈弜漪追着陈弢劭,给了他几个拳头,而陈弦渊抿着嘴,坐在榻前,怎么都憋不住笑,她戳着陈弼勚的腰侧,说:“快管管,到太子眼前,来撒野了。”
一边肩膀上的手还在,陈弼勚知觉到那着实是暖的,他回头去,只见颜修乌发披散,穿的是白缎子的一身衣袍,此时,用极轻的声音,问:“太子殿下,还认不认识我”·“认识。”
陈弼勚吞了吞唾沫。·“也给我倒杯酒吧·”·陈弼勚疑惑何来的酒,不过他懂了,四周人都是看不见这个颜修的,一转眼,却见陈弦渊捧着只红漆盘子,说:“喝些吧太子。”
忙乱中,颜修不客气地伸手,也拿了一杯在手上,他仰起头,一口饮尽,又自觉拿了放在一旁的酒壶,再斟一杯来··最终喝得颊面烫红··众人嬉闹玩乐,各自说了些畅快话,随后,也不避讳任何,陈弜漪与陈弦渊去床上躺了,陈弢劭就靠在榻的另一边浅眠,陈弼勚和颜修侧躺在榻上,各自脚往一边,脸却紧贴着。·颜修说:“他们都睡着了。”
别处漏来的风,也是舟花香的香风,吹在人酒后的脸上,冷得发颤,俩人都闭了眼睛,彼此也未问询什么,像心意相通着,一下,再一下,咂吻彼此的嘴··此处不是长丰年间,而是陈弼勚尚在青宫久居的杳和,冬日是冗长的,闲适的时候,他也想过很多很多未知的事情。·[本回未完]·第33章 第十三回 [叁]·没谁见过闻陌青死时如何,被传播开来的是她死前留的信,字像是她的手迹,据说压在桌上的红花瓷茶杯之下,上头写:余欲说行宫修建迫害劳工一事,为贫苦者伸冤,却遭当今圣上暗查,其欲塞我之口,便轻夺我之命,镣刑未至,见毓不屈,此先去矣,以达为民之志,了终生所愿·。
此日漫天降雪,有人在街上散了印好的遗信,一时间,百姓悲怆激愤,即便平日里不了解政事的人,皆为传扬的闻陌青之志向所感动,因而更为慨叹··特使带了满头肩的雪片进来,他年纪不长,十分肃然稳重地行礼,道:“公子,今日城中混乱,是否需要给你换一处幽静宅子。”
··“我在此处住得挺舒适的,也知晓外头发生了何事,可那遗书上的‘轻夺我之命’、‘镣刑’均是胡言乱语的,你来说说,你这些日子的发现。”
仲晴明将茶拿进来,便再出去··特使道:“我前去行宫建造处查看,那处因天气渐寒,因而停了泥水土木的作业,留下的人在搬运石瓦,据工人中传,殴打虐待的事的确发生过,报酬也未及时发放,吃住更是难上加难。”
陈弼勚蹙眉听完,虎口摩挲着下巴,说:“此事由我与赵大人亲理,钱财上从未想过压缩,如此说来,便是下头主管建造者的问题了·”·“我那时也是如此想的,”特使缓声说话,“后来查到了,工程一开始就是交予瑶台的边境官员统领,他又将诸事分配,因此多了许多中间的参与者;就说这做账的张幸,乃瑶台知府曾经的亲信,为人正直,可当我往他府上去,才知道他早在几月前就死了,如今顶替着张幸身位的,乃是另一个男子,他受命于知府,大约是二人里应外合,将这钱贪取了。”
涩苦的一缕茶流进喉咙中去,陈弼勚静坐叹气,他挑起一边的眉梢,半晌后,问:“你有没有证据”·“正在抓紧查证·”·“好,”陈弼勚轻声应答了,并且点着头,他说,“你有劳了。”
特使未再赘述,便收身退下了,仲晴明进来后,见陈弼勚情绪不佳,可时间紧迫,该问的必须得问了。·“公子,呈坛一事还未有结果,瑶台动乱,咱们是否立即离开”仲晴明问道。
颜修答:“此案基本明了,其余的事会有特使代办,我还在忧心颜大人的安危,因此得快些回去了·”·“是·”·仲晴明忙去准备车马了,而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陈弼勚暗中传信,指了几人在瑶台,暗中寻找颜修的去处,闻陌青的事,大约也需要个准确的真相的。·午后雪停时上路,仲晴明陪陈弼勚坐车,陈弼勚吁声道:“你看瑶台众人愤慨,致使今日工商无序,官兵镇压,因而有人流血摔伤……如此的雪天,却丝毫无纯净安宁之感,一点都不漂亮。”
“不是谁一人的错·”仲晴明回话··陈弼勚却冷笑,伸手掀了车窗的遮帘,他向外看,说:“若是不修行宫,也不会有这些事的,天下从来不是缩略后绘于纸上的一片土地,也不是罗列满几张纸的地域的名字,而是很宽广的世界,宽广到谁都走不遍,也真正评不了理的。”
树上的积雪顺风而下,正往脸上落着,沾一些在陈弼勚的鼻尖上,他伸手去接,没接着,于是推搡地撇嘴,又端正坐好了。·陈弼勚说:“我那天做梦了,梦到我还是太子,在青宫里,和他们一起喝酒玩闹……”·话的语意未尽,陈弼勚直视向前,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转眼后又清醒了。·“公子,我去驾一阵车,顺便看看四处是否安全。”
仲晴明出去了,陈弼勚只点头应了他,昏昏欲睡,因此倚着眯一会儿。·天色渐暗,雪裹得满天地都是,风也静,到前方下一个宿处前,太阳就落了,陈弼勚站在客栈的窗边,冲着很远处白色的山水,吹了个响亮的口哨。·/·颜修活得快傻掉,由于至今仍旧没人说为什么抓他,他猜想是那日在街上遇到的谭松庭,又猜想了别人,可丝毫没法证实。
十三姥姥总在的,做些清淡的吃食,随便扫扫屋子,再就是烧了热水,拎到颜修房中来,颜修只知道院外有一丛干枯的竹子,他觉得喉咙里烫得厉害,多喝水也无益,便知道自己病了。
在一个不太舒适的陌生处,若是没病,才最奇怪··十三姥姥话不多不少,也不拣主要的说,而总是些陈年的闲事,颜修也猜不出是不是她乱编的·颜修找她讨些药,她却说:“不能,我也不知道路,不能出去,人家平时都把东西送来。”
“那你让我出趟院子,我亲自跟你的主子说·”颜修在床上躺着,胸口狠厉地涨疼,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咳了··他是个大夫,如今却医治不了自己了,大约从水里染上的,也或者是从气息里染上的,颜修耐不住时,就将眼睛闭了,那十三姥姥总是摆着手出去,这回,也没答应颜修的话。
静思冥想都是无用的,喉咙里一阵阵带疼的干呕,颜修听着外头竹叶颤抖的声音了,听着细微的风声,听着十三姥姥将什么水泼出去……·颜修半躺着,瞬间俯身,将血吐在了地上。
没吐很多,血是温热的,残余的正在顺着嘴角向下流淌,颜修品到了发酸的腥气,他自小逃亡时留下的病根还在,因而受不住这样的压迫,全身都不适起来··再过几日,颜修身体愈发虚弱,他本不乱使外山巫术的,可此时无法,因此在房中寻了铜器,又找来压在暗处辟邪的淡毒,十三姥姥进来了,问他:“你可好些了”·“不怎么好。”
颜修将落了灰的油灯擦净,说··“你死不掉的,若是你没了命,也就无用了·”·颜修低着头,轻问:“是诗社的人还是朝中的人”·“我不知道什么诗社,你少有逃走的想法,老实待着,我听他们说了,再过几日,就带你往泱京去,那时,自然有人告知原委的。”
颜修没再吐几回血,可胸腔中愈发涨疼了,他没再问话,将油灯点起来了,又使着铜器,预备弄些巫药来吃··谭松庭出现得不晚不早,他来时,颜修刚将那些毒磨好了,他于是问:“这是什么”·“从柜角寻来的毒。”
“你,你休要冲动·”谭松庭真的着急起来,他将那铜器掀翻,致使酸涩的粉末扬了满地,当他整好情绪坐下后,见面色苍白的颜修忽然笑了。
他说:“果真是你啊,我猜测,你实际上并非闻陌青的人·”··“暂不说这个,咱们即将要回泱京,到时候,你还有其他事要做的·”谭松庭说着话,十三姥姥又进来,这回,端着个乌漆的盘子,里头壶、碗、匙子都有。
十三姥姥说:“药先吃着,大夫说这个极有用的·”·颜修还是坐着,由十三姥姥将药倒出来,再端上来,他低头嗅了,便知道里头是哪几味,虽说不是针对的药,可应该还是有用的。
·谭松庭道:“到了泱京,自然有人寻好大夫给你·”·“我自己就是大夫,你不知道”颜修将药几口喝了,他抬起头,和谭松庭对视,说,“你最好快些放了我,我的- xing -命暂且不论,但若是因此耽搁了别人治病的机会,那就是大罪过。”
“耽搁了皇帝,还是耽搁了太后”那谭松庭眼中,忽然便褪去了一切的佯装,犀利又冰冷起来,一切快要坦白了··颜修缓慢吸进一口气,说:“不知你是哪方势力的部下,可我只是个普通御医,从未参与一切朝中纷争,你拿了我是毫无用处的。”
谭松庭笑着,站立起来,袖子背在身后,说:“你不明白的,我也不与你解释,咱们回京之后听上面的安排,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完话,他便出门走了,颜修坐在原处没动,嘴里还满是苦涩的药味,他见十三姥姥还在,于是不客气,说:“我自己写了方子,你去帮我抓。”
“不成·”·颜修静冷地说:“我没有立场和信仰,只认钱财,若是想留了我为你们所用,至少对我好些·”·他说着话,就往床边走,腿是有些虚弱发颤的,地上的血还未擦洗,是深红色的一滩,颜修躺下了,开始发困,开始了又一次近乎昏迷的睡眠。
外头在滴水,鼻腔中却像是有血的咸腥气,颜修抬着舌尖咳嗽,恍惚中,以为外头“滴答”作响的也是血了··/·要回泱京,可陈弼勚这一路也不太平,遇着了下山过冬的劫匪,因此将银钱散出去部分,这不是主要的,打斗时,仲晴明被刀割伤,血滴在纯白色的雪地上,后来,便寻了集镇上一处窄小的药局,包了伤口,又弄些药散来吃,待回去,已经是几日后,泱京快入夜的时候了。·陈弼勚被祝由年接回去歇着了,仲晴明正好再去太医署看看伤,秦绛该休息了,仲晴明在路上遇见她,她说:“你去找赵喙吧,他夜里在。”
赵喙是在的,喜静,因此不常回家,他正坐在那房前的台阶下,端着碗汤喝,他直眼看着仲晴明过来,问候:“仲大人,许久未见了·”·“少见大夫几回,总归是好事的。”
仲晴明左边胳膊吊着,还有心思玩笑,他径直向房中走,赵喙便跟着他进去,将碗放下了··“你等一下,我来准备·”赵喙又去准备治伤的用具,没一会儿便来了,他将盘子放下,见仲晴明在暖榻上坐,因此,也上去跪了。
二人年纪相同,本- xing -却相差很远,即便自小都在富贵处长大,可一个个想的事全不一样,因此,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赵喙专心帮他拆了胳膊上的布,将那个近两寸的可怖伤口露出来。
“兵器弄的·”赵喙说··仲晴明生得瘦薄又精健,胳膊上透出青色的血管,他劳顿久了,唇色有些泛白,说:“是刀·”·“做御从太辛劳了,你的父母怎么舍得”·“没什么不舍。”
两人的思想像是相斥,完全寻不见一个契合的暖点,赵喙再沉默下去,专心地洗伤、敷药,又再帮他包好了··仲晴明平日也不是话少的人,他缓声说:“你还没吃完,得冷了,快去吃。”
“不用,我们平日常这样的,宫里人多,有些时候忙起来,饭都吃不上,就成习惯了·”赵喙帮着仲晴明理好衣裳,便从塌上下去,又有别人进来,将烧的热水拿来了,赵喙泡些花茶,递到仲晴明手上去。
仲晴明记起了什么,便问:“这几日可曾见过颜大人”·“有半月未见了·”赵喙答道··而后,赵喙便独自去忙了,他将一堆方子理好,又和别的副使一起捆扎,将它们收起来,待忙完了,外头已经是一片浓黑,房中再没了旁人,茶碗放在桌上,里头剩了几朵泡涨的茶花。
/·扶汕是该凉下来的时节了,萧探晴成颜府的夫人有些日子,她穿得崭新漂亮了些,也更能将府上和药局的事理好,颜幽的医术还在精进中,并且,逼迫自己将过去的潇洒反叛放下,成了个一心一意传承家业的人。
这日是个晴天,萧探晴在南浦堂的后门接了一车远来的货,她与伙计说:“你们也留心些,等清好了我便出去,要接个病人·”·“夫人放心吧。”
伙计说··于是一阵,萧探晴便从门后的巷道走,再顺一排矮房向前,到了热闹的街上,她寻到一颗细瘦的柳树,在那下头站了,一旁是个卖白糖糕的挑子。
等了没多时候,就见那不远处来了个着白衣的身影,男子高大,又有着纤薄仙气的身姿,他将折扇拿着,过来了,便对着萧探晴笑,作了揖,说:“夫人·”·“齐公子,叫我探晴就好了。”
萧探晴也与他回礼··二人见过,便一齐向前,萧探晴将齐子仁领着,往南浦堂的正门去,待进了堂内,颜幽正在那处看帐,他抬起了头,接着便问候:“齐老板,先里间请吧。”
萧探晴就站在了那处,看齐子仁跟随颜幽进去了,她指人去烧水沏茶,又拿了颜幽未翻完的账本··眼睛是在账本上的,然而心绪不是,萧探晴总没见齐子仁几回,却能回回恍惚,将他看成颜修,她低下头,心乱难拾,账本的纸页都被掐皱了。
一个有太阳的、算凉爽的午后过去,颜幽与萧探晴便要回去,以往常常是走的,可今日,颜幽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匹马,他问:“你是不是想慢些走啊”··“公子,我追不上马。”
萧探晴至今也十分恭敬,她仰起头对马上的人说话,红色的晚霞照了人满身··颜幽忽然静默了一瞬,说:“还叫公子……”·他语意未尽,而萧探晴更不敢多说些什么,马身在缓慢晃动,太阳沉得愈发低了。
“上来吧·”颜幽向下递手,萧探晴审视之后,才慢慢伸胳膊去牵他,最终在他身前坐着;颜幽调转了马头,二人往颜府的方向去··一群黑色的鸟,散于天边。
颜幽低声地问:“在想什么”·“在想……”萧探晴生得纤细灵秀,丝毫不像大过颜幽六岁的人,她惶恐地开口,缓声道,“在想真正该叫你什么。”
“叫夫君·”颜幽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萧探晴抿着唇,不知如何言语了,她知觉到颜幽的下巴正蹭着自己的脸,因此,她把眼睛闭上了,她一时间有些放肆,居然能佯装身后的人是颜修。
萧探晴发出很小的一声:“夫君·”·“我清楚,”颜幽忽然笑了,说,“你喜欢兄长,自小就跟着他,我知道你想他,其实我也想,你别觉得愧疚于我,毕竟那时候也不是因为爱你才和你成婚的。”
马蹄颠动,晚霞飘红,从扶汕的街市穿过,再望向闪着波光的水边··萧探晴说:“二公子,我是真心想照顾你,没有怨恨,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所以要用剩下的时间回报。”
“叫夫君·”颜幽嘱咐··萧探晴感觉到颜幽在亲吻她的颊侧,共两下,有些蛮横,又带着温柔,萧探晴眨动着清亮的眼睛看向前方,一时间,她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颜幽说:“厨房里有两个人了,你以后就不用再忙·”·萧探晴不立即回他的话,是由于还没回神,她匆忙地辩驳:“现在也不富裕,我能伺候你的,否则我该做什么”·“你歇着,”颜幽答她,“做好你的夫人。”
“不行的,怎么能……”萧探晴皱起了眉头,情急之下去掐颜幽的手背,并且说道,“我能忙好这些的·”·又添上气弱的一句:“夫君……”·“你拒绝也没用的,月钱我都早结给她们了,”颜幽说完,又轻吸一口气,他将头凑上来,贴着萧探晴的耳朵,低声问她,“若是兄长真的回来了,怎么办”·远处山巅,皆是赤色,日落月起,汕水浩荡地向前去了。
[本回完]·下回说·风透更鼓长送亲去·雪映华灯慢载君回·第34章 第十四回 [壹]·风透更鼓长送去客·雪映华灯慢载归人·——·到了冬至前头,第二日就该祭天祀祖了,屈瑶活得不是最畅快,可陈弼勚忙碌着不会管她,她自己就能跟着陈弛勤去市里去街上,或者,闲的时候帮陈弜漪温书,二个年龄相近的人在暖房里,挤在床上说小话。
一室这早给屈瑶梳头,选了只金点翠珊瑚腊梅簪,只见屈瑶睡得疲倦,一手按着眉骨,道:“明日本该去祭天祀祖的,可如今呈坛被烧了,去不成了·”·一室应她:“殿下,你别忧心,陛下总有办法的。”
“我本身就懒得去,怎么会忧心啊,”屈瑶合着眼,缓声说,“我恨不得这个宫里所有的人都忘了我,我自在地待着,到了某一天,就能逃了·”·“你现在就能逃。”
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一室原本在专心梳头,吓得腕子都在抖了,她回身,便看见了缓步走向此处的陈弛勤,他着一件墨红色斗篷,长发流在背上,过来了,便接了一室的梳子。
一室是惧怕的,惧怕很多人和事,她知晓眼前发生的是不可控的,因此识趣,行了礼便出去了··屈瑶问:“王爷有何事”·“明日祭天祀祖,可惜我不去,再往后,腊月的节庆太多,怕见不着你的人,所以我来看看你。”
陈弛勤摸着屈瑶耳后的头发,他也未笑,低着脸,说完,便沉默了半晌··“听说呈坛被人放了火,定然没法去,最好不要有那些烦事,有了也和我没关。”
“真的要逃了”陈弛勤问她··屈瑶腕子上套着一双冰糯种飘花玉镯,她答:“想逃·”·“我听说了,”其实头算是梳好了,陈弛勤将梳子放了,屈瑶就攀着他的胳膊站起来,他继续说道,“陛下收了些将军的部分兵权,并且,屈将军自愿将一些兵交付了,我不知道什么内幕,但归荣王近日勾结各派,闹得沸沸扬扬,屈将军此举,显然是在给他的女婿助力。”
屈瑶却冷声笑道:“和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猜他在想什么,若是有了能逃走的时机,我便不会顾及任何人的·”·陈弛勤在思虑的什么,屈瑶全猜不着,两个人在桌旁坐了,屈瑶又叹气,说:“但该如何逃呢说实话,我有些怕陛下。”
“你怎么会怕,”陈弛勤抿了茶,笑道,“你若是真的怕,便不会去我那里睡了·”·屈瑶在看他,能知觉到他神色里的消沉,以及盛放的悲哀,她的热而柔的手覆盖在陈弛勤的手上。
脸凑近了,陈弛勤可见屈瑶眼周轻眨的睫毛,她是个嘴上强硬的人,动情时毫不婉转,似火苗炙烤人的心思面目,陈弛勤将她的脸庞捧着,二人的嘴将碰到一起去··“王爷……”屈瑶忽然说,“我怕有人来了。”
陈弛勤便扶着她的脸,安抚:“没什么怕的,我在这儿·”··屈瑶合上了眼,恍惚过后忘了是入夜还是白昼,陈弛勤不是王亲中算是优秀或者出头的人,算不得极英武,更不是极理智……可喜欢便是忘情,是一种强硬的盲目,她以为在入宫前便无望了的生命,终于有了个新的支撑。
一室在房外,与众女侍站着··/·梅霁泊和一场狂风为伴,一起回了瑶台,她穿着白衫红裙,外头是一件大红白绒的褙子,剑在手上,那一截被手心捂得暖热了。
家门前安静,没了平日常与梅成楚来往的挚友宾客,家仆上前行礼,唤了:“小姐,请里面走·”·梅霁泊与他点头,就独自往里去了,这里是家,因而用不着拘束,用不着客气,入了深处的院子,只见梅霐溢捂着手从房里出来,他抬头,有些愣了,于是站着不动,半晌才唤:“长姐。”
“进屋里去啊,不冷么”梅霁泊走向他··梅霐溢眨动着那双轻微含水的眼睛,答:“长姐,娘她……服毒了,刚办完丧事。”
瑶台的风与别处全然不一,刮在脸上像刀刺,梅霁泊的牙齿咬紧了,她开始不住地发抖,问:“发生了什么”·“长姐,”梅霐溢立即迎上来,将梅霁泊的手握着,皱着鼻子忍泪,说,“咱们去房中说吧,我把爹也叫来。”
许是悲伤加之日夜兼程,梅霁泊还未听完弟弟的话,便觉得眼前发暗,她看到了家中的屋脊房檐,看到了亭台廊道,再一瞬间,便将瑶台的灰白天空隔断在眼皮之外了。
·再睁眼时,人是在和暖的床上,枕头被褥是自小熟知的气味材质,梅霁泊伸手抓着一个人的胳膊,她就唤:“娘……”·“爹在,阿霁,看看爹,”梅成楚还往常那样,他埋藏着悲苦和众多情绪,要将更多人安稳着,因此不能乱了阵脚,他在床旁的凳子上坐着,问,“想吃什么”·“我娘。”
梅霁泊吐出了两个字··梅成楚将梅霁泊的手指捂着,缓声道:“你大了,爹能够清楚与你交代,你的母亲服毒了,她自己决定要走的·”·“因为什么”·“因为爹脾气太急,说了些不好听的话,阿霁,你来怪罪爹吧,都是我的错。”
梅霁泊抿着泛干的嘴唇,她能知觉到梅成楚的双手在抖着,她摇着头,眼泪溢出来,说:“不会,不可能,她不是那样的人,她很爱护自己的命的·”·梅霐溢大约是从外进来的,他重重地将手上的盘子放了,愤怒地,说:“爹,你还不说实话能瞒得住么整个瑶台都知道了”·“梅霐溢你闭上嘴。”
梅成楚咬起牙关,妄想使儿子禁声··“梅成楚”·梅霐溢是任何都不顾的人,他瞪圆了眼,看向自己的爹,接着,便从袖子里拿了一张叠着的纸,疾步过来,递到梅霁泊手上。
“这是娘的遗信·”·莽撞的俊秀少年,含着两包莽撞的眼泪,他身旁是震怒悲哀的家父,眼中是苍白忧愁的长姐··耳中,是被掩藏在狂躁风声下的更鼓声,梅霁泊看完这一封信,便要用哀思再送闻陌青一程了。
/·却说颜修被谭松庭禁足于瑶台山中,已有些时日,此日狂风大作,眼看又将迎来个皑皑雪夜,颜修的病还未好,但自配的药吃上了,人便精神了许多,他再温习起巫术和占卜来,逐渐,心气聚集,便能不慌张急躁了。
他想寻个时间逃离,却不得机会··夜里,门窗均是向外锁着的,只有白天才能去院中走动,不慎时还要遭到十三姥姥的埋怨,颜修未能摸清里外有几人把守,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什么方位,他越过高耸的围墙向外,只能瞧见悬在高处的山崖。
冷气窜进衣领中,脖颈冷得麻木,颜修顾不得怜惜谁了,十三姥姥在不远处,正弓着腰打理房前赤褐色的柱子,用干布擦过几遍··她说:“你往里头去吧,别想着乱跑了,出不去的。”
“哦……我自然知道·”·颜修暗中悄然举了墙角断去半根的锄头,那是夏天时候人种花用的,他向前,眼中愈发清楚的是老妇人佝偻低矮的身躯,他抬起那双十分酸疼的胳膊,将锄头砸了下去。
血没飞溅出来,只是自她的头顶细细流淌,瞬间摊开在青石地面上,闻来又酸又腥,颜修欲跑时,又转身进房里,将斗篷拿了,又寻见个陈在架子上的翠玉扳指,他出了院子的小门,便见一片陌生的景象,瑶台的园林有恢弘冷酷之感,视野广阔,意料之外是此处没什么把手的重兵。
知道些砖石修筑的知识,因此颜修将这座宅子的布局猜好了,他顺着暗处走,有了要死的心,就见不远处有落锁的门,颜修向四周一望,他知道,自己又该自墙上走了··翻墙也是门功夫,此时手脚已然冻得发颤,起初,颜修猜想园子里留了什么埋伏,因此用冷寂的表象迷惑他,可当他想法子跳了墙出去,便知道,谭松庭依着他不会武功,因此小瞧他了。
此处着实偏僻,即便从侧面出了宅子,可仍不知道身在何处;抬眼,头上被树木的枯枝拢着,致使天暗得将黑,他在这片林子里徘徊一阵,就来到了一条白色的冻河前,顺着河道向地势平缓处,不多时,便见一座不高的山包。
风更为狠厉地嘶吼,扯出绵长的调子,枯叶纷飞,软脆易折··颜修徒步过了山包时,天已然黑了,风夹着雪斜飞,不远处,一片映着暗光的村镇,终于映在了眼里。
陈弼勚再做了梦,他醒来,察觉自己正坐在临蛟台的暖榻上,此处高,因而更为寂然、空阔,祝由年来,将蜡烛换了新的,他问:“陛下,吃些什么宵夜”·“不想吃,”陈弼勚轻声叹道,“朕梦着了怪事,一整片花开得特别好,但凑近了看,花不是红的,杆上面是匕首,匕首上的血是红的;祝公公,你替朕作解。”
·祝由年回话:“奴才不懂解梦,可知道梦都是乱做的,不信便无妨·”·“说得是实话,朕不该多想的,”陈弼勚睡醒了,没多沉闷,他得去床上了,便将自己的枕头抱了,又嘱咐,“早上想吃馄饨,你记好,现在能去外头了。”
祝由年应了话,便行礼出去,陈弼勚去床上躺着,他翘起脚搭在膝上,思虑了不少的事,呈坛纵火的人还未寻见,民间有些动荡之事,而颜修至今还未找到。·顽皮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像摸着什么让人谨慎的烫物,他有些羞,又有那么多想念,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对待了,他坐起来,搂着枕头,盘腿而坐··人愈发地清醒起来,像是会永远睡不着··他又往泱京和扶汕派了人,想着一定要寻见颜修的,他曾经向扶汕颜府编造了颜修被处斩的消息,不知道会不会即将暴露。
如果亲吻了,算不算是已经有了特殊的关系呢··陈弼勚此人,在一些状况上敏锐,又在少数状况上迟钝,这次便是的,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预知颜修这样的人能主动吻他,甚至带着强硬和压迫着的……·情·欲。
“祝由年”他自帐子里探出头去,高声地唤道··祝由年立即进来了,行礼··“改日有个朋友回来了,朕能不能独自去崇张门接他”陈弼勚带着天真幻想,忽然耐不住- xing -子地问。
祝由年像是哄孩子,立即应答:“当然成的,到时候一定给陛下安排妥当了·”·“其实……我有些想他了,不,是很想他了·”·皇子金贵的生命长到十七岁,从太子成君王,遇着过最新鲜好看的美人们,娶过一位端庄的皇后,可他,头回,似一抔水落尽了一池水里。
暖风三月,春潮拂面··“其实,像是很久了,又像是刚开始·”·“我有些,想不出他是什么样子了……”·陈弼勚独自叨念,在床上换着法子坐,祝由年就颔首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也无法断定陈弼勚想着谁,他只觉得,君王沉于露水之外的澈潭,已然来了。·陈弼勚一股脑儿说了些糊话,脑子里像是晃荡着温水,他躺下来没多久,就这么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祝由年何时出去的,不知道自己在将睡未睡时,嘴梢上挂满了傻笑。·/·意外的是,进了腊月,颜修毫无预示地只身回了泱京,他穿得仍旧是那件斗篷,雪落得他发梢上满是的。
是崇张门的侍卫提前来了消息,陈弼勚穿了浅金色的褙子,立即叫人挑了马来,他只身前去,马上挂了盏亮着黄光的灯。·众多的节庆将来了,崇城正陷在一片喜气安和里,四处挂满了华丽的灯,雪在地上积着极其厚实的一层,马蹄碾过,打上深浅不一的印子,那些灰瓦与红墙,皆成了雪中与灯下最明艳的画··颜修穿得不崭新,头发也不是顺的,被雪淋得快- shi -透,那脸上也是水痕,倒显得眉目静透,唇上红润,他似个逃难至此的灾民,又似位落魄的皇亲,成了这一片茫茫雪天里,一抹最亮的艳彩。
他站在那处,见皇帝的马来了,他知道那是皇帝,由于四周一切肃清得厉害,没什么敢扰乱他;马上的灯是一点星,远近的灯是很多点星··皇帝的马停了,颜修走向他,表情中是漂泊后的悲凉,是恐惧和后怕,这些情绪在这张脸上,便衍生出了令人生怜生爱的柔情,亦是种灰白色的艳/情。
陈弼勚下了马,站在不远处等待着他,谁都未笑,陈弼勚说的第一句是:“我想通了·”·颜修唇齿颤动,早已冷得说不出话了,他的泪蓄满眼眶,接着,便雨滴一般地落,他摇着头,嘴角下沉,哭得喉咙都在**。
陈弼勚忽然便伸了手上来,将颜修的手整个攥着,颜修讶异地半张开嘴,盯着两个人的手和腕子,陈弼勚背身去,扯着他往前走。·风是轻的,和瑶台的不尽相同;风使人的步子放缓,表情也似乎放缓了,皇帝穿着威严的衣袍,将这个叫颜修的人牵着,对他说:“在前面坐车,回去。”
马车备好了,是暖而厚的,有内侍跪下,供人踩着背上去,颜修坐下,车行时,肩膀就被陈弼勚修长的胳膊箍着。·“咱们回临蛟台,”陈弼勚眼圈有些红,他说,“我这些日子,天天住在那里。”
颜修不回他的话,张着柔情的眼睛,看他··“是我疏忽了,没早些找到你·”陈弼勚说着,一行泪就从眼角淌下来,划出亮晶晶一道水痕。·“你乱说什么……”颜修声音虚弱地叨念,他抬起手,碰上了陈弼勚的眼角,这才觉察到体温的差距极大,因此泪也没揩,颜修又将手缩了回来。·陈弼勚很用劲地抱着他,颜修抵挡不住少年人泪眼下的笑容,他有些愉快,又十分心酸。·陈弼勚的脸忽然凑得更近,借着揽住人的姿势,压下一个有些狂妄的亲吻,过后,低声说:“还你一个。”
“你别再让我疯了·”颜修像是不敢看他,因此猛地将脸埋在陈弼勚身上,说道。·外头雪还在落着,马车一路平稳,行进在崇城中流光的路上··颜修再也无法妄想做回冷淡高傲的人,甚至,心中残存的那些往昔仇恨,被自己亲手撕扯扬撒,他在矛盾中愈发疯狂,开始醉,开始追逐低级的快乐··陈弼勚还在他耳朵边上说:“我方才比过了,比你高了一点,很少的一点。”
“你穿了这个的缘故·”颜修抬脚,暗地里使坏般踩陈弼勚的靴子,他身上是- shi -的,到后来,陈弼勚的袍子和斗篷都被浸- shi -了··到了临蛟台停车,陈弼勚执拗地让颜修攀他的背,颜修不肯,陈弼勚就喊了年轻内侍来背,颜修还不肯,他自己跳下车,拖着那双僵直的腿,往前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让陈弼勚背了。··[本回未完]·第35章 第十四回 [贰]·深冬踩雪,脚下是凝固的寒凉,可时间逐渐往立春去了,又快要是一年新的光景。
仲花疏穿深青色交领织金云纹外袍,外头斗篷由身后的崖寻拿着,到临蛟台下,半个侍卫也不见,她又拾级而上,进了殿内,那里留了几位常跟随陈弼勚的年轻内侍,见到仲花疏,他们均跪拜行礼,问了安。·有人禀告:“殿下,有归荣王参见,陛下方才匆忙回岁华殿去了。”
“既然,你们为何还等在此处”·“回太后殿下,陛下特意吩咐过,奴才们要留着侍候颜大人·”·仲花疏琢磨过,便留了跟从的人在外堂待着,她只带了崖寻,向寝房里去,室内大概烧过蜜香片和笋壳,是岁华殿那时常用的,气味温热,只往人鼻子里冲。
榻前展开个绘了枫荷松荆的屏风··仲花疏挑拣个桌旁的凳子坐了,她特意未让人告知她到·这时,屏风内传出来颜修的声音,他说:“这么快就回来了。”
仲花疏自己斟了茶来喝,侧对着颜修的方位坐,不说什么话··颜修在这时才察觉出什么,他便谨慎地问询:“是谁”·“颜大人,是我,太后仲氏。”
她的嗓子有些亮,因此说起话来,是能震慑人心的,颜修原本只穿了中衣,他半倚在软垫上未动,再淡然地问话:“殿下来此何事,我……还未穿衣裳呢。”
颜修瞧不见外头人的神情,他缓慢地坐端了,扯来一旁的袍子披上,又将书放了,这才下床去··整个人都是懒怠的,久时奔波回来,仅仅歇息了一夜,颜修原本要自己写方子的,可陈弼勚硬是要让别人给他瞧病�
寄痪煤螅冂驼脏挂惨戳恕!ぱ招拮饕荆柿酥倩ㄊ璧陌病ぁ�“颜大人近日忙碌啊”仲花疏眼尖瞟过颜修的身上,便自顾自捧着茶喝了。
颜修答她:“还好,假日漫长,所以休息得久了·”·“我说怎么常不见你呢,太医署那些轮班的副使,快累坏了,我不放心他们瞧病,在等着你有空呢。”
“殿下有何不适”·仲花疏笑起来,只有在外的皮肉在笑,她一脸浓艳的妆容,沉稳、自持、年轻,她答:“宫中诸事繁杂,国中各处不顺,边塞战事难断……还有,陛下总留些奇怪的情分,这些,都使我心焦难安了。”
·颜修一身浅色衣裳,发丝有些凌乱,他自然站着,说:“这些怕是我治不了的·”·“那咱们来谈些别的,前些时候请颜大人为陛下开了好方子,我差人将药拿了,可还未试过,陛下的身子需要谨慎调养,不知颜大人可否将此药一试”、·她面上是征询一个同意,实际,语气里满是强迫,她自然不会将颜修看得太高,如今,颜修不断和陈弼勚走得近,令她愈发忧心了。·颜修轻笑,问道:“我如何试”·“就在此处试,我为你挑个漂亮姑娘。”
话毕,仲花疏侧身去,与崖寻说了什么,崖寻便匆忙出去了··“我不必尝试,敢以自小修来的医术担保,药绝无错处,请你谅解吧·”颜修轻轻弯腰,与她作了揖,他欲离开了,便去榻边拿了别的衣裳,这些都是陈弼勚一早上叫人备好的,是新的。·仲花疏也未挽留,只是抿着茶沉思,颜修未走到门外,便被仲花疏随身的内侍拦着去路,接下去,有两个身强体健的制住了他的肩膀和腕子,狠踢着他的膝弯,使他跪下了··颜修一阵猛乱的挣扎,他说:“太后殿下,不必如此,你若是不信我的药,大可以不用,把方子还回来·”·“是我小瞧你了,颜大人,你果真有一套,我今早从月阔宫启程时,绝没有想到会在皇帝的寝房中碰上你,这是何等的恩宠。”
颜修说:“崇城有百千人守卫,若是没有恩宠,我自然进不来的·”·他像是示威,原本有的压抑全在此次瑶台之行中丢弃了··无多久,崖寻便带了人来,那内侍捧着盛了药汤的罐子,一旁,还有个穿素衣的女侍,生得纤细白润,仲花疏命人将隔壁小寝房的门开了,又收拾妥当,颜修便被押送进去。
门掩上,仲花疏离开了,只有三个内侍在,他们撬了颜修的牙齿灌药,又见人不从,因此一脚往他腹部踹··素衣的女侍拆发脱衣,在那床上躺好了,被子外露出生白的一段肩膀,颜修推门不应,只听见内侍们出去后的落锁声。
金属和硬木撞击,是了无节奏的“哐当”··/·陈弥勫早就在房内待着,见陈弼勚进来,便行了礼,陈弼勚随口问:“归荣王,你府上可好那时你说侧室生了病,如今怎么样了”·“容桑的身子总那样不见好,陛下那时赐了侍御师来瞧,也未瞧出所以。”
陈弥勫随意地在那椅子上坐了,陈弼勚上座。·二人年纪相差很多,又站在权力的两端,如何来说,陈弥勫都是有压迫感的,可他不在意那些,不该冒犯处总冒犯,他正声说道:“本王今日特有要事告知,说瑶台四天前有民众反叛,险些掀翻驻军府衙的大门,消息确切。”
“此事,倒不必格外看重吧,边关的战事从未断过,而反叛者常年会有,地方上他们会及时处置,朕也会及时知道·”·茶早就上好了,陈弥勫未动手边的杯子,陈弼勚低着头轻抿了两口,他再抬起眼,有些- yin -狠地视向陈弥勫的眼睛,陈弥勫似乎什么也没在怕。·他答:“不仅是此事,如今泱京忽然涌来众多瑶台平民,据说昨日,他们在呈坛聚集了。”
“归荣王还敢跟朕提起呈坛啊朕不声响,暂不上朝,不意味着朕不知晓任何,呈坛纵火之人在那日的大火中被烧死,可他的人脉,朕是清清楚楚的。”
·房内的热气流进鼻腔里,弄得人呼吸都干燥,陈弼勚再捧起茶喝,眼梢却直盯着陈弥勫。·陈弥勫手撑着膝头,丝毫不慌,甚至有些狂妄了,他道:“陛下不必胡言诈本王,实情是什么样,你是最清楚的。
本王还要提起,柯润扬将军、燕丰王、盛奇将军与本王均以为今日是练兵的好时候,因此在郊外集结一次,整整气势·”·陈弥勫的须发还算是黑的,他清瘦,像一具精明的骷髅,只眸子里亮眼,他笑起来,笑得很冷。·陈弼勚缓声说:“看归荣王你屡立战功,因此特准你从汾江回京休养的,若是你执意不想待了,那便正好去黔岭府的边境驻军,伐灭敌贼吧。”
“谢陛下好意,可臣的伤势复发,怕是不便前往了·”·陈弥勫话毕,就起身,与陈弼勚作揖,他的眼中,陈弼勚稚嫩也狂妄,是像云一样飘忽不定的;陈弼勚坐在位高处,能尽情与他说些狠话,因此,陈弥勫预想贪要这份权力,再不济,也得让这个青葱孩童离开皇位。·烛灯在细碎的风里闪动,内侍进来将茶换了更暖的,陈弼勚穿得很平常,可也整齐利落,他发狠地轻笑,咬着牙往门外去,走了。·他要再回临蛟台去,方才走得急,那处备好的早膳也未吃,颜修的身体不见痊愈,约莫还在等他·接下去的事算不得大场面,陈弼勚与祝由年、仲晴明同行,到了临蛟台的阶梯前,就见个等候了很久的内侍脚快地下来了,他跪下,拧着眉头,说:“陛下,方才太后殿下来过,将颜大人与一女子关于房中,奴才们偷偷将颜大人放走了,让他叫辆马车回去,可他看着不太好,由于太后殿下赐了些药。”
“你们是不是大夫,随意让人吃药”陈弼勚瞬间便气急了,他高声呵道。·内侍说:“药大抵是帏中助兴的,那女子是月阔宫的奴婢。”
雪又落得大了,像飘扬的鹅毛,陈弼勚在那雪中站着,发丝上染了星点的白色,他与仲晴明嘱咐,仲晴明便差了外围的守卫去传马车来。·昨夜留给大地的一整张纯白的雪幕,到此时,上面已经全是各色脚步的印子,以及马蹄轮廓,和深浅不一的车辙痕迹了··/·颜修回来得突兀又慌忙,莫瑕忙下去备着热水和吃食,山- yin -陪颜修回院里楼中,想让他坐着暖暖,可颜修连逗作作的心思也没了,他不理会那帮鸟,直独自去了楼上。
衣裳穿得挺敷衍,颜修先是将盛香料的匣子都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子,他将要焚的香配好了,又去拿些草药,下了楼,颜修告诉山- yin -:“用这些药材煎一锅水,和浴汤调在一起,别让伺候的人进来,准备好了后,你与莫瑕也出去。”
山- yin -立即应了,他察觉颜修面色通白,只有眼底泛着血色,因此担忧问道:“大人近来遭遇了什么是否还要些别的”·“小小风寒,别的不要了。”
颜修说着话,便去解身上脏污的衣裳,他的发丝乱了,细看倒是种浓郁疏离的美··其实,颜修拿捏不准他回来后会有什么事发生,因为那些沉重的愿望驱使,他倒是希望陈弼勚知道了真相,会追来的。·衣裳解得很慢,待颜修自己将头发梳理整齐,热澡水也来了,红黑色的一缸,散着清苦的药气,颜修心悸了半晌,有些头晕,他知道,仲花疏喂给他的药到了最见效的时候··是颜修亲自配给陈弼勚的药。·[本回未完]·第36章 第十四回 [叁]·莫瑕拎着裙摆垫脚,足下轻踩起飞溅的雪渍,她半张脸冷得泛红,从院外来了,低声地嚷着:“来了来了,人到巷外了。”
“谁”山- yin -问道··莫瑕还气喘吁吁地,说:“我原本要去买些润喉的梨糖,回来路上,看见了马车,外头是仲大人,所以应该是陛下要到了。”
“别声张,还是往常那样,面上是待普通的客人·”山- yin -即刻要向外去,莫瑕跟着他,要去备些热茶点心··雪还在零星落着,仆人们听了颜修的话,便不往他的住处去,陈弼勚和仲晴明从大门进来,便有仆人请仲晴明和车夫去厅堂中喝些热茶。陈弼勚的路由山- yin -引着,往清扫干净的少雪处走,白霜压下枯黑的枝头,园林是一副墨白相掺的图画。
颜修在小楼二层的窗前,往外瞧着,他衣带不齐,穿了件宝蓝五彩苏绣的花鸟披子,露着半个瘦骨起伏的肩膀,乌发垂下几缕,在胸前,又有些茂盛齐整的摆荡上端正的脊背,他看着有人来了,山- yin -在院外自觉得退开,只剩陈弼勚一个,莽莽撞撞、毫无章法地向里来。·颜修将红色的窗子闭上,他往床前,赤着的一双白脚从鞋里出来,他穿了铺在棉被上的一条白灰色的绸缎裤子,滑而薄的布料堆砌褶皱,在那凸起的胯骨上挂好了,像晃晃荡荡、预备投降的一面旗帜··陈弼勚径直上楼来了,踩得木楼梯砰砰直响,他喊着“侍御师”,清朗的声音碎开锐角,带着些许欲哭的感觉,他大声地再喊:“颜修颜自落”·颜修猛得将门开了,他脸上两抹红色,染得眼角也有曛意,轻咬着下唇靠内的皮肉,不太愉快地说:“进来。”
“怎么了还好不好”陈弼勚喘着气,跨进屋里来问他。·颜修不言语,只带着无辜意味,有有些隐忍,眼前少年人的脸庞身躯,全像是盛夏时节新鲜的泛泉··陈弼勚眼底清明,正焦虑又心疼地看着颜修。·那药不会漫溢进空气里,可人的神情呼吸会,门“啪”地合上,陈年硬木撞了陈弼勚的肩背,两个人几乎同时忘乎所以,陈弼勚的手搭在颜修穿着白灰色绸缎裤子的细腰上,再用了劲,向几乎敞开的衣裳里摸,眼皮阻拦视线,颜修发烫的胳膊,正松松地搭在陈弼勚的肩背上。·陈弼勚的呼吸,是种带着年轻血气的粗重,他愉悦,阻拦不了喜欢,欲获取更多;颜修喉底发出轻哼,他顾不上松松挂在胯骨上的裤子,顾不上快落下地的衣裳,他将得到想了很久的,一切在合适的时间。··“要如何”待躺好了,床帐子下了,颜修才问出无用的这样一句,倒像是调情,此处的香熏进鼻腔里,分不清它和人的身体味道。
年轻身子急躁无情,带着愉悦压抑下来,是些野- xing -的欢笑和喘息,房中有些暗,雪天,又将更多的叨扰隔绝了,烛灯乱闪,床帐被映成冬枣熟透时间的红色··外头雪走得慢,一会儿后又走得急了,灰色天帐,下头一整片京中低敛金贵的城池,作作在楼下,不出什么声儿,桃慵馆的廊道上,丫鬟家仆像往常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陈弼勚愿意说些浑话,他的一缕额发汗- shi -,正粘连着挂在颊边,嘴唇鼻尖往别人颈窝中蹭着,低笑:“侍御师是……想了多久呢”·颜修不好答他,喉咙里却婉转一番,颈前绷起弧度,腿根高抬。
烫热充血的指腹,镶嵌进少年轻滑的皮肉里……而后,雪止,天仍旧灰着,连午膳的时辰也过了,莫瑕再来侍候时,陈弼勚就在那床下的桌边站着,嗅衣袖上沾来的香气。·“水在这里了。”
莫瑕低着头说道··“放着吧,去忙你们的·”颜修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蜡烛烧得流淌下一堆红色,颜修下了床,莫瑕也正出去了,门窗紧闭的此处,有些婉艳,那些香和别物的气味混在一起,格外有些羞人。
颜修从后抱住了陈弼勚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陈弼勚问他:“跟不跟我再回去住”·“怎么跟用什么缘由跟”颜修轻飘飘地吐字,一手又收回去,匕首从腰上拿来,金亮亮,映着蜡烛的火光,他再深吸气,作势要扎下去,他脸上是木然的表情,没有愤恨,也未有愉悦。
陈弼勚忽然挣扎着回了身,攥起颜修的手贴在脸上,他睁着干净清亮的眼睛,答:“我不会再选妃了,宫里传言屈瑶和玉澈王相好,那我就成全了他们去·”·“好啊。”
匕首藏进袖口里,正贴着胳膊放在身侧,颜修拍了拍陈弼勚的脸颊,又说:“你去洗洗脸,咱们下去,吃些东西·”·将人支走了,颜修梗着酸疼的腰背,佯装收拾床上的被单,他把匕首包好了,又压回褥子下面,他再吐一口气,轻微侧着脸,用眼梢打量不远处背身而站的陈弼勚,后来便低下视线,似有所思。·下楼,进了平日常住的寝房,这里宽敞些,圆桌上已然有了两道点心,又有丫鬟上了苹果姜苏茶,东西还在不断地来,八珍糕、四喜饺子、萨其马、蟹壳黄……还有粥汤两锅,均在砂锅里咕嘟冒气。
莫瑕上前行礼,道:“大人,按照你的嘱咐,没做什么干荤菜式,二位有什么要的,尽管再吩咐·”·“就这些了,你们出去吧·”颜修说。
丫鬟全出去了,莫瑕将房门带上,颜修在榻上闲躺着,什么都懒得吃,陈弼勚咬了个桂花黑糖包子,急匆匆吞下半口,就爬到榻上来,抱着颜修的头,叫他往自己怀里睡。·“你不回去吗”颜修合着眼轻问道。
他像是刻意赌气,语意里很多令人猜不透的东西,哄得陈弼勚一时脑热,忙俯身下来,低声道:“不回去,我不回去,陪你躺一阵·”·吻印在颜修眉骨上,并且留着陈弼勚温热的气息,颜修说:“我在瑶台被关起来了,但我不清楚是谁授意的,可能是什么朝中的势力。”
·“还知道什么”·“没了,我自己逃了出来·”·“然后呢……”·“偷了屋子里的扳指,挺贵的,所以有了车马路费,”颜修抬起头,朝陈弼勚的眼睛里瞧,他说,“我该多偷一些的,是吧。”
人沉浸在没有边界的寂静里,陈弼勚一时间将那些内忧外患全忘了,他完全信颜修的话,一颗心粘连在他身上,一切有些突兀,颜修奔波回来,带着一身的病痛,又被仲花疏欺负一番,在今日,成了二人的云雨之事。·陈弼勚撇撇嘴角,脑袋往颜修胸前拱着,他心疼起来,不想露脸,直抱着颜修的腰,说:“怪我,怪我气你。”
“就是怪你,怪你没将我护好,我险些死了·”颜修的指头尖碰陈弼勚的脑袋,说。·陈弼勚没回话,只将颜修抱得更紧了些。·颜修问他:“你在瑶台待了些时候,可曾真的见了闻陌青”·“见了。”
“你抓了她”·“我未曾抓她,她自己服毒死了,传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颜修深出一口气,又仿佛露出了方才拿刀时候的、木然的表情,答:“我如何会知道,我那时被关在深山,后来就回来了。”
桌上锅里的汤热着,陈弼勚问颜修喝不喝,颜修摇了摇头,他换了个方向躺,脸正对着墙壁,陈弼勚就贴在他身后抱他,一下下啄他的耳朵。·“如果有天我死在泱京,我也挺乐意的。”
颜修悠闲地,像在说无关痛痒的闲话··陈弼勚立即轻着声音安抚:“别那么说·”·颜修仍旧面无表情,陈弼勚暂当他是奔波后无法收束惊惧的情绪,颜修的手往腹部摸,正抓着了陈弼勚贴在那处的手,他兀自言语:“陛下,我们不该熟识的,我原本在扶汕活得很好,我怎样都没想过会进崇城,泱京挺好的,闹市长街,天子脚下,能认识新的东西,不必有远居边陲的危难感,如果我真的死在此处,要风光入土,坟旁栽几树桃花。”
“你是不是想回扶汕了”陈弼勚的手扳着颜修的半个肩膀,热乎乎的脸颊贴上来。·颜修还攥着他另一只手,指头交缠,体温混在一处,颜修翻身躺平了,看着近处人的年轻正好的脸;颜修温和地吻一下陈弼勚,再吻一下,才答:“不回去了,不回。”
陈弼勚即刻笑了,嘴角上弯,他将颜修压着亲吻,颜修也急切地接应,两人将眼睛闭上,什么都看不见了。··窗外是积雪褐枝,亦是长空黯然,无流水磅礴,也无盛阳绿荫,桃慵馆的桃花没到开的时候,崇城再点起了更多的烛灯··有关彼此的无需多言,此日,陈弼勚用了晚膳,至入夜时才离去,夜深冬寒,颜修未睡时,在案前题诗——·旧时秋枝还砌梦,玉竹击雨绻清风··崇城宫灯昼生夜,月明作鼓声长盛。
[本回完]·下回说·屈梦均泪落双龙帐·陈弶勃血溅百官靴·第37章 第十五回 [壹]·屈梦均泪落双龙帐·陈弶勃血溅百官靴·——·郊外有章明寺,到腊月之后香火最盛,平地上是一整片夏秋茂盛的林木,到这时候,仅仅剩下繁杂干秃的枝子了。
寺庙幽静,在山水和睦之地,美人生得白肤尖脸,一头泛着乌光的发,她穿了白斗篷,颔首挪开缓慢的步子,从马车上,踩着仆人的脊背下来··有衣着鲜亮的官人过去,亦有粗布加身的平民过去,谁都迎着清亮的阳光。
冬季的感觉变淡,天将暖仍冷,空中呈出种泛紫的蓝色,云被扯成薄片,纱一般悬于穹顶··美人向寺内走,金贵身子由几个丫鬟家仆护着,拿衣裳鞋的,拿水囊食盒的,拿手炉的……美人大眼轻吊,红唇紧抿,她虔诚地迈步,家仆们在门外候着了,只留了两个贴身的丫鬟。
寺庙的殿内,焚着气味幽沉的香,白色的线条缭绕,在人面前头织成新的纱网,美人点了香,跪下,再作揖磕头··等全部的事情完了,她又向外,绣鞋头勾旧门槛,肩膀和个男子的上臂撞得生疼,美人抬头看男子,男子也看她。
男子的眼里有光,他生得意外漂亮,一身红衣,长发披垂,脖颈上一片胎记,粉红色的··“抱歉,公子·”她说··陈弛勤直睁着眼看那女子,他心口瞬间绷起透明的弦,像是进了幻想或是梦里,他轻微地咬牙,忽然,有些失态地问:“你叫什么”·“容桑,”她大约怕挡了旁人的路,于是往殿外走些,又与陈弛勤行礼,神色有些忧愁地看他,说,“我是荣王府的小妾,给你赔不是了。”
陈弛勤仍不转眼地看她,鼻根都颤抖起来,他的手猛地攥紧了,在宽衣袖下藏了个拳头,点了点头··容桑从汾江来,她见识虽不多,可看了衣着,便知道陈弛勤不是太普通的人,她太卑微怯懦,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陈弛勤继续,毫无遮掩地询问:“你从何处来的”·“自小在汾江长大·”·“谁是你的父母”·“我的爹是铁匠,我娘在别人府上做事。”
太阳有些惹眼,容桑皱着清秀的眉头,答他··陈弛勤继续问,甚至急切了:“你娘叫什么”·容桑答他:“叫顺梅,姓鲁,我姥爷生前是卖油的,一生贫贱,不曾做什么坏事。”
一口气答完,她那小嘴紧张地吁了口气··丫鬟比容桑机灵,她们不认识陈弛勤,离家前受了陈弥勫的嘱咐,因此对谁都提防些,忙上前搀扶了容桑的小臂,道:“夫人身子不好,山边风大,咱们别多待了。”
“那确实,”容桑应声,当即与陈弛勤行了礼,她道,“公子,能说的我都说了,若是你有事,就去府上找王爷,让他补偿你·”·在容桑退了两步、转身走后,陈弛勤忽然下决心般,扯着喉咙说出:“你长得像……”·容桑纤小的背影出了寺门,于是被更多的人簇拥着,她那乌发白脸,以及一双动人的眼睛,像从多年前的枫树林中来。
那个叫金玉,是陈弛勤的亲娘,可这个不是的··顿时,陈弛勤上香的心思也失了··泱京的街上有些不同,腊月的热闹是有的,可这一片不是喜庆的热闹,那么些人,将印好的诗文撒了漫天,官兵拎着长枪大刀在路边走,回头看见骑马的来了,后头是“踢踢哐哐”的兵。
平民有打砸街市的,亦有防火绑人的,或者是有痛哭念诗的……尖枪碰皮肉,有人的肚子被崴了个洞,有人骑在官兵脑袋上,有人急匆匆地逃··陈弛勤觉得这不像泱京,他从狭窄的巷道过去,欲绕了远路离开此处,他知道整个泱京大体是和睦的,近日只是多了星点的乱处,据说和瑶台的行宫有关,大约是些撒不完的怨恨。
也不知道,这乱事是起点还是终点,陈弛勤出了巷子口,他猫腰离去之时,有人将诗文的单子往他领口里塞,有人推挤着,再低头时,不远处,忽然滚来了一颗新鲜发热的人头。
陈弛勤急着回去··/·阳处春将至,- yin -面的墙下却是凛冬,颜修午后来了岁华殿,就一直在寝房里等着,他翻了两本闲书,看陈弼勚那些陈在架子上的玩物,又去柜里看他的好衣衫。·等着陈弼勚,一等就到天黑时候了。·先是听着了祝由年的声音,颜修没动,就在榻上折腿坐着,他一手托着书,一边腕子被烛火烘烤得温热,陈弼勚在外说了句:“你们都别进来。”
颜修坐在灯里,像什么虚幻的神明降临,他还是那张不会大笑的脸,此刻正轻微板着,看着进来的陈弼勚。·陈弼勚的表情很差,皱着眉,牙关咬得死紧,他在进门处站了半晌,人也不动,颜修便轻问:“怎么了”·陈弼勚,只在沉默和呆愣后,轻吐了两个字:“没有。”
事实上,他整个人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忽然就急匆匆上来,门都没闭的时候,就抱着颜修,把他往榻上压,亲他的脖子··外头,祝由年立马听着了声音,将几个内侍散远些,自己上来闭门,他低声教训他们几个小的:“机灵着点儿。”
·颜修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直伸了胳膊,去掰陈弼勚的头,他说:“你慢些,他们都在外面·”·“我的人来了消息,”陈弼勚跪起来,开始自顾自解衣裳,他不顾颜修已经从榻上逃开,他说,“不细说,总之,我被算计了,又得开始过关。”
颜修坐在床沿上,把自己外头的氅衣脱了,便开始解袍子,再解裤带,他慢悠悠,浑身都透着种冷清,不似陈弼勚那么急;两个人下了帐子滚在一处,外头烛光摆摆荡荡,风从窗缝溜进来,地上炭盆里的火闪着亮眼的红色。·“还有,我把屈瑶关起来了,方才我去她宫中,预备聊她和玉澈王的事,可正撞上她要逃,连行李都收拾了,我有些气。”
说这话时,陈弼勚身上只剩件亵裤,他把下头躺的人扒得光·溜·溜,死命地压着直亲,又在喘着气诉苦··“别想那么多了,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颜修摸着他的脖子,嘴往他嘴上碰,两个人问不得太多了,由于颜修在这里待了一个午后,谁都知道他是何意思··祝由年在外守着,再向外,是仲晴明带着人,近日的情势有些紧张,陈弥勫已然动作开了,夜里的风寒凉,仲晴明眼睛向房上机敏地瞟,跺了跺发麻的足尖。·颜修的手揪着明黄缎子的床帐,风从布料的缝隙外溜进来,打在烫热的脸上身上··头发要纠缠着了··完事儿,内侍备了热水端进来,又有些吃喝的、用的,陈弼勚这一刻毫无个君主样子,全屋子他脸皮最薄が羞赧地跺脚,赶祝由年出去。·颜修穿着新拿的寝衣,在水里洗着帕子,又伸着纤细的腕子拧干,往陈弼勚脸上擦,笑他:“你瞧瞧,倒像是你被我怎么了。”
“这是朕的私事”·“行了,你以后可有几十个妃子呢,别耍小脾气·”颜修把擦完脸的帕子收回来,冷脸训道。
陈弼勚又要跳脚了,他把手往颜修领口里塞,追着人家欺负,追上了,就从腰间抱着,心口贴在颜修清瘦的背上,大声道:“我不要半个妃嫔了,你少惹我·”·“行了,放我去躺躺。”
颜修疲乏的身体不经动,一跑就腿软得快倒了,陈弼勚终于把人放了,颜修自己去擦洗一番,就去床上了。·待夜里灭了灯,颜修枕着人家的腕子,问:“皇后到底怎么惹你了”·陈弼勚约莫叹了口气,他把人紧紧揽住�
彀屯缙さ靥窖招薇橇荷先ィ砺砘⒒⑶准赶拢穑�“我原本能成全他们的,可她要逃,缘由是泱京有了乱事,怕死在此处·”·“这有何错”·“惹我不愉快了,自然错了。”
陈弼勚上来些不可捉摸的小- xing -子··颜修于是骂他:“论此事,你就是个昏君·”·陈弼勚不以为然,手往颜修衣裳下头摸,说:“禁足半月,又不是将她杀了,起码现在她还是大延的皇后,她若是逃了,会有很多麻烦的。”
颜修牙尖地,戏谑般问:“你我的事与之相比,哪个麻烦更大些”·“你不算麻烦,你是我的心病·”陈弼勚说着话,手顺向颜修柔韧光滑的发丝,他的脸凑得极近,又粘着人,一下一下亲。·颜修的心着实舒服了,可或许,只舒服这一个晚上,他幻想自己的手指是锋利的铁刃,要陷进陈弼勚脊背处健瘦又烫热的皮肉里,他幻想他们饮了同一口毒,所以交叠着死在刻龙绕凤的床上。·他幻想人的恨永远不会停止,身旁人泛香的血迹,沾染在自己衣袍的外襟上··“我是……心病,”颜修闭上眼,在磨蹭渐进的缠绵里,又念了一句低闷又温和的,“你的心病·”·岁华殿的腊月要完了,崇城的新年将来,泱京的雪未积攒多少,晴天又要延长,安稳的日子即用即少,扶汕的春,将是滚热的。
谁都知道··[本回未完]·第38章 第十五回 [贰]·这段日子,颜修去过岁华殿几次,陈弼勚总在忙,因此没法往桃慵馆来看他。直到二十七下了大雪,门神贴上了新的,二十九一早上,就有人特地来此,将绑了红布的箱子放下,颜修甚至头也没梳,他踩着雪将礼迎了,拿去屋里看。·能确定是宫里来的,每年都有皇帝赐福的习惯,一张平展的红纸上,是陈弼勚亲笔的“福”,再下头,放着铜鎏金的仙鹤砚盒一对,一个小图轴,打开后,是画师精妙所作的《岁朝欢庆》;鎏金点翠的闹娥头饰,加个灯笼簪子,还有翅膀能动的一个玩意儿——宝石蜻蜓,一盒刻了“崇天延福”四字的、宫里特有的金元宝……·莫瑕进来,颜修指她去外头,将陈弼勚送来的“福”贴了,房门闭上,里头炭火燃得愈发热了,颜修把金元宝放回箱子里,接着,剩下的什么都放回去了。
他拿出颜色素些的外袍和里衣,穿好了,又梳头,墙角- yin -处,二十七下的雪没化完,今天清早再下起来,可前几日过了立春,因此天暖一些,让雪- shi -重起来,人泡在了一种泛暖的潮气里。
莫瑕进来伺候早膳,她捧着盛点心碟子的漆盘,待别的下人一走,便说:“大人知不知道,黔岭府外的斯卓国,打进来了,黔岭成了敌贼的天下·”·“何来的消息”颜修问道。
莫瑕看似慌张得不行,她立即压低了嗓子,凑近了,道:“宫里来的消息,现在还压着,知道的人没多少,奴婢原本没想告诉谁,可想了想,陛下他遭遇困境,大人要是知道了,能安慰他。”
瓷碗里熬好了江米稀饭,共四个小菜碟子,炒咸什、甜酱甘露、赛螃蟹、熏鸡丝,颜修手上的匙子没动,他把桌上一切盯个便,这才从呆滞里出来,清了清喉咙,说:“他自己定然是有法子的,我没辙。”
稀饭甜淡,细腻得过分,在舌尖上待不住,一瞬间流进胃里,半口险些呛进喉管中,惹得颜修咳了几声,他继续吃着粥,说:“我知道,大延近来多事,民间险乱,因此被入侵便不是偶然的事,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
·莫瑕抿着嘴无法多言,上前,给颜修夹了剥好的小竹叶粽子··“你知道,泱京安稳多了,不像别处,坏事尤为多,平民之命非命,平安的只由于幸运,当冤屈降临之时,没人说得上公道话。”
颜修一字一词地吐出,气息在暗地里发颤,不觉然时,粽子咬了半口,眼泪似豆,重重砸在桌布上头··莫瑕没瞧见他哭了,只在一旁安静站着,半晌,颜修吩咐:“你下去,我自己吃。”
粥连着吃了半碗,未尝出什么独特香味,颜修往床边去,有些着急地寻着东西,又回身,到柜子里去找,就是那把匕首,被黑布包起来,一显露,便是银亮的光··莫瑕走时,早将房门闭了,颜修在空荡的屋子里,独自站着,他轻声道:“信亦有其时限,闻陌青之死,颜漙之死,温素月之死,颜濡之死,举家上下亲眷家仆之死,确实该还了。”
颜修的牙齿紧咬着,一瞬间,他试图把匕首往自己心口戳,可中途止了动作··那日的瑶台,寒风嘶厉,大雪横飘,颜修从谭松庭的桎梏里逃了,他自然无处能躲,便往陌生的梅府去,又躲着未知的追兵,深夜,才见了那座华丽幽深的宅子。
有家仆出来,颜修立即作了揖,他披着自己的暖衣,可仍旧冻得颤抖,轻声道:“我是扶汕来的,想见梅小姐,劳烦通传·”·瑶台民风奔放热络,家仆急匆匆,搀了颜修进去,在门廊上等着,没一会儿,通传的家仆来了,又来了个清朗少年,他作揖,道:“我是梅霐溢,长姐让我带你进去。”
颜修遂跟着进去,他拖动一双疲软的腿,脸上尽是些要凝结的雪渍··梅霁泊才下床,连头发也未束,她穿着粉色衬袍一件,在那暖炕上坐着,手上还捧着个暖炉,颜修流落至此,一瞬间她没想着询问什么,只是招呼他:“快上来坐。”
颜修眼底带泪,唇上泛白,满面的倦意,他手扶着暖炕的边缘,坐好了,这才缓缓抬头,说:“我来此游历,遇上了匪徒,我从禁闭处逃走,身上没什么盘缠,只能来寻你。”
“无妨·”梅霁泊从炕上下来,自己穿鞋,她拖着虚弱的病躯,与家仆说话,将一切安顿了,有人搀着颜修去另外的屋里歇息,有人去备着沐浴吃喝,还有人,要把近处的大夫请来。
颜修在客房的床上躺了,梅霁泊招呼丫鬟拿来了热帕子,供颜修自己擦拭手脸,她道:“原本我应该能好好照料你的,可我的身子不太好,我娘,不在了·”·梅霁泊说着,便要哭,她以前从不这样的。
“你节哀,自己得保重·”颜修把用完的帕子递回去··梅霁泊坐得仍旧自在豪迈,她垂下头,吸气再吐气,啜泣:“‘余欲说行宫修建迫害劳工一事,为贫苦者伸冤,却遭当今圣上暗查,其欲塞我之口,便轻夺我之命,镣刑未至,见毓不屈,此先去矣,以达为民之志,了终生所愿。
’”·梅霁泊抬起手,抹去两边颊上的泪,又说:“这是我娘服毒,留下的遗信·”·颜修的牙关像是悬了空,对陈弼勚的信或不信暂不思虑,他倒从梅霁泊身上,看见了幼年的自己,那么些理解、痛苦、共情、憎愤,猛淌乱落,全积在喉咙里了。·颜修抖着声音,问:“她,在何处去的”·梅霁泊低声答:“瑶台的樊阳客栈,她死时,桌旁还有一尊鹤鹿同春花插,梅花落得遍地是,她浑身也是。”
梅府四处舒适,梅成楚腰缠万贯,可未能使闻陌青回来··颜修后来便想,陈弼勚此人,有着旁人难以比过的精明,自己以往无端的信任自然是出于痴迷的,有些狂妄武断了。颜修那么悲痛,觉得自己像砂石,被皇权压制剥削,从儿时到如今。·他同情梅霁泊,亦是在同情往时的自己,让他心口麻痛的樊阳客栈里,亦有过让他炽热如火的耻事··/·除夕当日,颜修穿了崭新的衣裳,外头是鸦青芙蓉彩绣氅衣,再外头,一件青莲色燕子纹路的狐毛褙子,并且,头戴了那只陈弼勚昨日指人送的鎏金灯笼簪。·颜修自尤仙门进崇城,路上能听到干脆的炮竹声,内侍们穿了新衣,房檐上有了红灯笼,雪将化,地上圆形的水痕洇开··到岁华殿前,连祝由年也不在,洒扫的内侍说:“陛下去各宫各殿拈香,还未回来呢·”·颜修于是斗胆进去,也没人拦着他,他到陈弼勚寝房,脱了褙子,便坐下,剥开桌上的干果,缓慢嚼下半颗,他待不住了,于是又出去,和那内侍嘱咐道:“有劳公公,如果陛下回来了有空,问问他能不能去趟临蛟台。”
旧年的末日,在颜修眼中似乎成了世间的末日,炙热的喜爱和涩疼的愤恨,都在疯长着,除夕会有家宴,陈弼勚和仲花疏,以及陈弜漪,要在岁华殿吃团圆晚膳,或者,陈弢劭也将到。
而温素月和颜漙,再无法过一个除夕,颜幽行处不定,颜修漂泊零落,狼狈无奈地爱了个仇人的儿子,爱了个同他父亲一样了无温情的君主··颜修在临蛟台上,看快进初春的崇城,风洒在脸上,已经不那样寒冷了。
不知道是多久,陈弼勚才来,他未带一个人,甚至连仲晴明也未带,身上衣裳也许是新换的舒适些的,应该不是拈香时该穿的华服。·陈弼勚心情差,但还是冲着颜修微笑,两只手抓他的一只手,炫耀般,说:“我谁也没带,急着跑来见你。”
“黔岭怎样”·陈弼勚迟疑后,答:“尚不明晰,已经调集了兵力前去,应该能轻易解决的·”·“黔岭南下就是泱京。”
颜修任他捏自己的指头,将头低着说话,很轻··陈弼勚的喉骨滑动,再笑了一瞬,说:“放心吧,过你的除夕,我什么都能应对·”·衣袖里能藏一双温软的手,亦能藏一把骇人的刀,颜修的腕子都开始颤抖,他预备将匕首拔出来,那时,无需任何势力的费力,大延便一团糟糕了。
·陈弼勚拽着颜修一只手,忽然亲过来,吻印在颜修嘴唇边上,亲完他,无奈地叹气,说:“瑶台又出事了,虽说镇压下来不难,但民心不齐,官兵懈怠·”·他还那样年轻,却在一堆复杂的烂事里自如周旋着,疲乏得眼底积血,他再捧起颜修的脸,一下一下,毫不羞耻地亲啄他的嘴巴。
说:“我若是在,延国就在·”·这回没称清高骄傲的“大延”,而说了个严肃平常的称号··“我戴了你昨日送的……簪子。”
陈弼勚不停吻颜修的嘴巴,应他:“我还没细瞧,我从深夜到现在都没睡,拈香的时候还想着黔岭,若是前方士气不够,我定然要亲自去的·”·颜修有些喘不过气,他合眼间,泪就放肆地掉落,他忽然间仅仅抱住了陈弼勚,用浓重的鼻音,说:“这不是什么好法子。”
颜修能感觉到陈弼勚身上极其温和的气味,以及他青葱正好的温度。·还有,自己衣袖中那把匕首的重量··“舍不得我呀,担心我”陈弼勚还在乐,乐着摸颜修褙子上的绒。·近来,临蛟台时常暖和着,两人进去,颜修便帮着陈弼勚解衣裳,陈弼勚往颜修袖子上摸,颜修立即站起身,揽住他的脖子,就亲上去。·陈弼勚笑他:“嗯这么急。”
外头又有炮竹炸开,崇城人稀少,可年的气氛只多不少,伺候的人在外头好好站着,什么声都不出··“就着急·”颜修咬着他的嘴回话。
衣裳都脱完,君主赐一湾暖静,将二人封闭着,净想些放·荡之事,颜修的身上挺香,是早上沐浴后才抹的香膏味,他知道自己此行为何··陈弼勚掐着颜修的肩膀,从身后将人拢着,皮肉相亲,接着有些密密麻麻的咂弄声,人躺进酒坛般,手脚软得要捡不起来。·而后,缠绵毕了,颜修被吻着嘴,就沉沉睡过去,陈弼勚疲乏,可他撑着身子起来,往榻上摸二人脱下的衣裳,颜修的氅衣袖子很沉,里头一个隐秘的暗袋,是盛了匕首的。·陈弼勚把匕首往榻边的木头上敲,有些惆怅地向它的尖端敲,自顾自地吹了口气上去。·他回头,往床上瞧,只看见了轻微鼓动的、落下来的床帐;陈弼勚还穿着中衣裤,他将匕首藏回衣袖里去,便转身慢步,去了床上。·颜修睡得沉了,中衣随意套着,露出一片印着红痕的前胸,陈弼勚把脸贴上去,蹭向颜修的颈窝,颜修便轻微地动,使一只手,摸陈弼勚的脸和脖子。·“你为什么想杀我”陈弼勚轻缓地问,可没声音答他。·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幼稚,君主被惦记- xing -命,着实算件普通事情。
颜修均匀地喘息,赤裸、孤独、无防备··陈弼勚闭上眼睛,他仍旧在颜修身边靠着,说:“我没想过的,没想过你也要杀我·”·向下摸去,颜修裤子也未穿,床边的布料上还有些泛白的- shi -痕,粘稠、冰冷。
陈弼勚觉得自己整个人凉下去,到了一种濒死的绝望里,他心思混乱,在搭着颜修的腰时,也不觉然地睡着了。·外头站着的人仍旧没动,- yin -天也是雪天,沧华园西北角,较其他园林开阔些,屋室建于灰色的高阶之上,临蛟台处天宽,手可抚月。
崇城尽在眼下,是看焰火的好地方··[本回未完]·第39章 第十五回 [叁]·一室未出门,只斜眼朝殿前密集守着的侍卫们看去,她把大门合上,就缓步到了桌前。
汤是一早开始煨的,如今从厨房拿来,在小炉子上坐着,揭了紫砂锅的盖子,漫出扑鼻的鲜香·屈瑶翘着脚坐,将手上的经卷翻过一页去,她穿得质朴,上身套了件素色的夹袄,下头一条灰色半旧的裙子,褐色布鞋。
“北芪是香棠公主那时送来的,知道殿下喜欢吃黄鳝,虽说现在不是时候了,可陛下惦念着殿下,特意送了些活的来,殿下也别再伤心了·”·一室轻声说着,将汤舀往彩瓷小碗里,补气通络的北芪黄鳝汤,又加了些老姜进去,也不过分腥。
屈瑶起身过来,她被禁足至今,未见一个外人,也更没能踏出怀清宫半步,她不知道陈弛勤是否也受了惩治,不知道起了乱的泱京到底如何了··“他才不是惦念我,他是惦念自己的尊严和面子。”
屈瑶的眼底发暗,像没了曾经还算明朗的样子,她坐下,将汤拿来吃··一室于是行礼,道:“殿下请先吃着,我去做事,今儿除夕,总得准备准备·”·屈瑶没答什么,点头,就任她去了,一室往外,到书房里,找了岁华殿昨日赐的“福”,又忙着去厨房,将贴对联剩下的浆糊熬热。
待一室去殿前,将“福”贴了,便瞧见陈弼勚带着一帮宫人,从大门外进来。·院里忙着的,全都跪下行了礼··“一室,皇后身子怎么样”陈弼勚直往一室身前去,问她。·一室跪着颔首,手上盛浆糊的碗还没放,回话:“殿下近来身子很好,就是心绪杂乱,常常独自垂泪,陛下昨日赐的黄鳝已经煮下,殿下方才在吃。”
这边没问几句,陈弼勚也是忙里偷闲的,他有些疲倦地捏着鼻根,这时候,屈瑶闻言出来,对陈弼勚行了礼,道:“参见陛下,臣妾责罚在身,有失远迎·”·屈瑶的话带着刺,恭敬在面上,赌气在心里,她先进去,陈弼勚便随着她走,宫人都等在外面,一室立即差人去准备些茶水点心。·进了寝房,屈瑶才停下步子,说:“此处暖和些。”
“今日除夕,”陈弼勚自觉坐了,说,“若是你想吃什么,朕吩咐人送过来·”·女侍进来行了礼,将茶和点心盘子放下··“不用了,昨日送的东西都吃不完,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的,我在此处待着,不知道外头的事情,”屈瑶就在一旁站着,缓声说,“昨日太后殿下来过了,她以为你只是关了我修习德行,也未骂我,就是催着咱们要孩子。”
·陈弼勚斜斜地挑眼看她。·“谢谢你瞒着,否则太后该愤怒了,我挺不甘心的,若是能说真话,我要求你,放我走吧·”屈瑶眼圈红了,她少有地卑微,心被弄得垮了,咬着嘴皮跪下。
陈弼勚喝茶,轻声道:“不是为了护你才瞒着的,朕不想多事,原本能够成全你们的,可你却想逃出去·”·屈瑶的泪在落,未挂好的床帐上是刺绣双龙,乱飘的边角,搭在屈瑶肩上,屈瑶抬起头,问:“玉澈王现在如何了”·“朕罚了他,他不比你悠闲和舒服,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我们再如何,也从未想过让谁去死,皇权在握,应旨在造福百姓,而非局促于方寸之地,以权谋私·”屈瑶的眼底通红,泪打得满脸都是,她眼神似剑,话毕,牙关仍然紧紧地合着。
陈弼勚将茶碗放下了,他整着衣裳起身,上前去,弯腰,答她:“朕是皇帝,你却不是,这就是差距,世上从未有绝对的公正·”·陈弼勚的狠厉,掩藏在顽劣自由的表象下,他长身挺拔,穿了身华丽的衣裳,眼下是劳累后的青色,日光轮换后,微暗的室内,将他大半张脸陷进- yin -影里。
屈瑶和他对视,咬牙间,眼泪更为不住地落下,她哭得肩背颤抖,一身素衣,全不像个尊贵的皇后了··祝由年忽然到门外,说:“陛下,有盛大人的急奏到了。”
“好,”陈弼勚直起身,看着屈瑶,应声,“朕这就来·”·于是,坐在了怀清宫的厅里,祝由年将奏章呈上来,茶也未有,宫人都在外候着,屈瑶还在寝房里,没出来。
晃悠悠的黄色灯光映上来了,纸色素淡,上头工工整整写了:将军盛奇启·延国,乃三界八方辽阔之土,北上荒原雪岭,南流水城雨乡,幅员广阔,人烟众多,乃万世难寻之处,百年昌盛之原。
现以杳和皇帝之十四子弼勚为帝,因前人之赞许力荐,而今,不抵国中事务繁复,治理- cao -劳,乃致汾江、黔岭等府受敌寇之裁,农商废弃,百姓难安;再,朝中政事怠慢,策略不兴,权力在上,下无所治,混乱不堪,有瑶台行宫一事可照。
至此,怠政不改,岁末即来,民愤积压,瑶台、泱京等地均有起义之事,有违安定之道也……遂有盛奇为首,柯润扬、章也、李剑诉、仇文兴等大将重臣同奏,亦得亲王陈弥勫、陈弶勃助力,繁言从简,愿弼勚以民为本,从长计议,禅位让贤,以续延国大一统之威,得千世赞颂。·奏章未读许久时间,陈弼勚站起身来,将纸塞与祝由年,祝由年叠好了,放于身后内侍的袖中。·“今日是除夕啊。”
陈弼勚轻笑,低声叹道。·祝由年立即回了:“是·”·“年没好过的,当思虑大事了·”·雪终究在年前停了,夜还未到,灰色的天愈来愈沉,快压下来,将人的视线淹没。
陈弼勚出了怀清宫,路上遇到了穿得漂亮厚实的陈弜漪,她抱着闻风蹦蹦跳跳,上来便行礼,眯起眼笑着,说:“皇兄,该把猫还给你了·”·/·过了除夕再过春节,到了初二,颜修就得往太医署去当班,此日,秦绛来得迟了,她进了门,先回房脱掉褙子,便将各类小食用盘子盛了,招呼副使往厅里拿。
茯苓饼白透似雪,再是酸甜的小枣酥饼,一盘单笼金乳酥,加一盘九制陈皮,还有椰丝糯米滋和黄桥烧饼,泡的是洞庭君山茶··颜修捂着手炉看书,他与秦绛见了礼,道过新年好,副使们也前来问候,赵喙穿了身新的莲青色深衣,细看的确瘦高了些,他将颜修的肩膀搭着,给他看新写的方子。
“有消息,归荣王在劝告陛下禅位,你们听说了吗”秦绛和大家围着坐了,闲聊··颜修头也不抬,答她:“秦大人,小心叫毕大人听去,得训你了。”
秦绛将斟好的茶捧着,连忙指着凳子,请赵喙也坐下,她道:“如今外头出了些事,咱们还能蒙着眼过不成·”·有副使应她的话,说:“秦大人说的是实话,可陛下没什么不好的,要是真让归荣王做了皇帝,咱们肯定没现在好过。”
赵喙咬着手上的点心,转身看那副使,也应和:“你说得对·”·颜修半天没插一嘴,他心里极乱,尝了个小烧饼,也没吃出什么滋味来,他将茶喝下一口,还未将杯子放下,就听见了慌忙的走路声,人还未到,声音就传来了,显然是近处尚药局的聂为,他掀了帘子进来,额头上闪着汗珠的精光,手往那桌沿上一按,喘着气说道:“你们居然还闲心在此吃喝。”
“年没过完呢,不吃喝了,去侍候你不成”秦绛嘴上不饶,可是个好长辈,自然扯了凳子出来,劝聂为坐,又给他倒上热茶··聂为用干嗓子咽着唾沫,他的话就在嘴边上,颜修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极其缓慢,他的腕子开始发抖,却装作不动声色。
一口气在喉咙底下悬着··“今日早朝出了大事,”聂为说,“燕丰王为了逼迫陛下禅位,在朝堂上用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听说有几位大人的身上沾了血,燕丰王还说……”·聂为的话到一半,众人皆是震惊讶异之态,他停了声音,眼睛往颜修身上瞟,接着,便直视向他。
赵喙着急问道:“还说什么”·“还说……”聂为有些迟疑,他的眼皮闪动,又不敢细瞧颜修,他缓声道,“说侍御师颜大人迷惑圣心,常日留宿岁华殿,陛下将蹈通豫帝之辙……现在,宫里传遍了。”
聂为泄气般,将最后的音吐出,他以为由近处的人说来总是好的,能叫颜修有个防备·秦绛预备去扯颜修的胳膊,可未能来得及,颜修甚至没沉寂一秒,他站起身,立即向门外走了。
赵喙和聂为急忙追上去,颜修已经步行至院子另一边,他绕过房侧,到里院子去,把房门关上,接着,就没了动作··颜修浑身都轻微战栗起来,他思忖着,的确,自己毫无辩驳的余地,他靠在紧关的门上,外头聂为和赵喙着急地叫他。
·“颜大人,不论如何,咱们这些人,可都是向着你的·”聂为还在轻喘着气,声音要喊破了··赵喙说:“你别想不开,趁着毕大人还未回来,我找辆马车带你出去。”
房中前日燃过香的气味未散去,颜修闭着眼,他的手攥紧了,接下去,便吁着气,低声说:“你们去忙吧,我没有事,我独自待一阵·”·这天才开始不久,等再过去几个时辰,天也未黑,秦绛让人送来的饭还在桌上,冷透了。
等赵喙举着灯再来,发觉颜修早已经不在房里··天快热起来,或者还要再彻底冷一回,月亮似有似无,戳在一团黑色的云里··/·桃慵馆像是一夜未睡,天微亮时,有家仆出门采买,却看着门前石阶上一片散着腥气的血字,原本该是未干的,只是在凌晨结了冰,家仆软着腿不能细看,立即叫了人出来。
颜修听着院外有人在嚷,他也未睡,便起身开了房门,不经意,房檐上头忽然摔下一截重物,砸在他身前的地上,血肉模糊着一摊,是个男人的右胳膊,连手掌指甲都在的。
莫瑕一见,吓得尖声叫喊,几个丫鬟小厮立马从院外过来,众人看了此场面,愈发觉得恐怖了,山- yin -咬着牙引了人拾掇··好在颜修是个行医之人,并不怕这些,他出去了,向房檐上看去,那处空荡荡不见一物,到了下午,陈弼勚来此,颜修便将清早的事情说了。·“你别怕他们,就是些拙劣的民间把戏,这四周已经派好了人,你别进宫,先在此住着。”
陈弼勚在榻上拾了那个熟悉的旧绣囊,偷偷将其藏进袖子里。·颜修未打扮什么,甚至穿着睡觉时候的衣裳,他头发散乱,那样盘腿在床上坐,见陈弼勚过来,便转了脸过去,说:“他们是该唾弃我。”
陈弼勚蹲下去,在床沿下头抓着颜修的手,一双亮眼睛看他,嘴上忙着哄人,说:“别那么想,他们就是死板习惯了,看我不顺眼,因此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陈弼勚喉骨一动,继续说:“……喜欢你也是错的·”·颜修想立即去捧陈弼勚的脸,可他有些泄气,因此将手也挣脱出来,掀开被子躺进去,将自己的脸也蒙了。·沉闷地,冲陈弼勚说:“你走吧。”
[本回完]·下回说·提篮换女旧事不洗·携珠奔命新恩难遇·第40章 第十六回 [壹]·提篮换女旧事不洗·携珠奔命新恩难遇·——·那时因屈瑶的事,后来又因颜修被喂药的事,陈弼勚极少地会去见仲花疏了,正月到第四天,原本是能悠闲着的时候,可时局下,陈弼勚毫无功夫消遣。到中午,仲花疏下头的内侍往岁华殿处来,在书房外候着,待前来议事的大臣走了,才进去参见,禀道:“陛下,太后殿下令厨房备了晚上的宴席,都是些陛下喜欢的菜,她请您务必前去。”
外头的天彻底晴了,总算暖上几分,太阳也在晌午有些火热,光倒在窗外高树的梢头上··“她可有要事”陈弼勚仍攥着笔书写什么,随口问道。·内侍道:“回陛下,奴才只管传言递话,实在无法得知。”
陈弼勚只穿着深衣一件,紧束着的腰窄薄端正,他抬起头,往那内侍脸上瞅,才说:“朕知道了,黄昏有空闲便去·”·内侍领话毕,就告退了,正午的饭早就备好了,可陈弼勚顾不得去吃,他唤:“祝由年。”
“奴才在·”·“给朕弄一碗热粥,再来些小菜,就在这里吃吧·”·祝由年忙劝他:“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能上,陛下您还是歇半个时辰,去厅里吃吧,今儿有炉鸭炖白菜、溜鲜虾、三鲜鸽蛋、羊肉汤饼……”·“拣两道新鲜的,再弄碗粥,就行了。”
陈弼勚忙着翻看手上的奏章书文,茶冷透了才顾得上喝两口,祝由年拗不过他,因此午膳就这样简单吃了。待过了下午,天将黑的时候,陈弼勚才记起要去月阔宫仲花疏那里,事实上他是不愿去的,可君主该有的体面不能落下太多,总得抽空向太后请几个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残阳热 by 云雨无凭(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