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热 by 云雨无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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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热 by 云雨无凭(4)
·人累着了,于是换了衣裳,乘轿子过去,待到月阔宫外时,灯已经全点上了,崖寻看似在外等了些时间,她如平常那样眉开眼笑,行礼后引了陈弼勚进去,又在外候着,将帘子放下。·“母后万安。”
陈弼勚与仲花疏行礼。·厅内屏风布好了,大的圆桌上,有许多好菜,仲花疏穿正红月华裙,上罩着鸦青色交领袄,和一件夹褙子,她打扮得未有平日隆重,更像个温柔和煦的长辈,待陈弼勚坐了,便说:“我知晓今日国中之事,你忧虑了。”
陈弼勚也不答什么,内侍刚斟好了温酒,他抬头便闷下。·菜有需要割来吃的烤牛肋骨、甜酱乳鸽子、卤鸭肝、白汤笋尖、崂山菇炖鸡、三鲜锅贴……再加了几道新鲜精细的糕点,又有些小菜盅汤。
仲花疏忙指人布菜,说道:“我本不想打搅你的,可今日要说的事,关乎你的- xing -命安危·”·“若是母后又要提起颜自落,那儿子就先告退了。”
四周与桌上的烛光,打得房内透亮,陈弼勚的头发更长了些,墨一样落在脊背处,他转脸,神色有些难看,约莫是累得快垮,因此无心思顾及态度了。·仲花疏忙压低了声音,摆手示意四周的宫人出去,她喝了黄瓷茶碗中的温水,正声说道:“陛下可以先走,我的人刚回来,扶汕和泱京都查过了,我今日要说的,与当年的颜府有关系。”
陈弼勚似是惊异的,他猛地抬眼,睁着那双明亮深黑的眼睛,道:“朕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不必再细究·”·仲花疏却轻笑,说:“想必陛下早已经暗中彻查过,有了合理的猜想,只是一无确切的证据,二来狠不下心吧。”
·陈弼勚自己斟酒,答:“母后倒是说一说·”·“颜家早已落败,也没什么相近的亲友可查,束手无策之时,我暗中得到一个消息,泱京西郊一处姓萧的农户,因无钱抚养,曾把自家的五女儿卖与颜家做下人,换了一小篮银子,这个姑娘是杳和四十九年人,现在已经二十六岁了。”
仲花疏眼角闪动精光,她刻意停顿一阵··陈弼勚嘴边凝着清淡的笑,眼皮有些僵硬,说:“朕无心在意一个下人·”·“陛下不要自欺欺人了,那时皇后重病,兼芳前去扶汕请颜自落来此,他身边常年侍候的丫鬟萧探晴,你不会不知道吧”·蜡烛上的火光抖动了一下,盘中菜精美地摆着,也未再动,陈弼勚将酒盅捏在手上,他低声地说:“同姓氏的下人,崇城也有数不尽的。”
“我知道,都姓萧,着实不稀奇,可主子正好是姓颜的两兄弟,也太稀奇了吧,陛下别忘了,泱京颜氏,可是医药世家,名扬四方·”·仲花疏的言语缓下来,她倒并非刻意想与陈弼勚争论,仅仅论过往的仇恨,她也恨极了颜家全部的人。·陈弼勚不敢眨眼,他大约真的在刻作镇定,若是转念,总能一瞬间记起藏在颜修衣袖里的匕首。·如此,一切便能够说得通了··仲花疏接着说:“如今我完全能断言,颜修、颜幽二人,正是泱京颜氏的余孽,他们当年的姓名是颜玉竹、颜泽兰,至于此二人在案底中录为‘当场处死,葬于荒坟’,那便要另外彻查了,毕竟连跳了河的颜濡,也能混来你身边行刺,因此他们使了法子逃走,也不是没可能的。”
“别再说了,朕着实得想想·”陈弼勚闷声说话,将眼睛合上了,他预备思虑,可脑海中一团乱,他完全明了了,自己未有仲花疏那样的仇恨,可他明白,一直以来,颜修都在仇恨着他,仇恨皇权,仇恨崇城。·仓皇的眼泪要掉下来,被及时制止了,陈弼勚睁开眼睛,像是失却了以往的果断,而变得毫无头绪,他轻呼着气,说:“如此巧合的事……”·“陛下该下令了,当即处斩颜氏余孽,还你自己一派清净。”
陈弼勚辩驳:“他们兄弟二人本就无辜——”·“若是陛下的心软下去,丢的便是你的- xing -命、我的- xing -命,甚至更多人的- xing -命,还有,你别忘了,颜修的母亲温素月,是在石山使巫术,诅咒你身死魂飞的人,你那时,才是个无辜的婴孩,你的母后,要寻谁说理呢”·仲花疏这才饮了第一杯的酒,她牙关紧合,表情有些僵**,约莫在暗自发着怒,不想失太多体面。
陈弼勚错觉得刀正抵在自己身后,他的胸骨后面,像正有双嶙峋的枯手揉捏,致使喉道、鼻根也刺疼起来,气有些喘不过,陈弼勚站起身,对仲花疏说:“母后所说的诅咒,朕不在意,不想深究,至于他们兄弟二人,朕自有打算,不劳烦母后费心了。”
陈弼勚接着便告退,吃没吃好,他眼底泛着冷光,人险些不知该往何处,待轿子回到岁华殿前停下,陈弼勚一觉惊醒,他有些冷了,下了轿立即往殿内的寝房里钻,洗漱完了,继续看书文和折子。·在最要紧的国事面前,别的无暇思虑··不成想,深夜,最没可能来的颜修来了,他原本还轻微闹着气,此时却从门外静悄悄地进来,人穿得极其质朴,上来就捂住了陈弼勚的眼睛。·冷冰冰的指尖覆盖在薄眼皮上··“我听闻你最近的困境,相比之下,我那些委屈算不得委屈了·”颜修自顾自地解释,自己端了茶到桌边,小口地喝,人生得清俊,神色中带着凌厉,眼睛最为漂亮。
陈弼勚抬起头看着他,沉默许久,终于吁出一口气,说:“抱歉,也许我,真的没能力成为个好君主·”·颜修将杯子放下,托着陈弼勚热乎乎的脸,说:“你有。”
衣裳袖子撞着陈弼勚的膝盖,他忽然在猜那里头现在有没有刀,他站立起来,冷着表情,问:“你今夜为何要来”·“白天不敢来,所以夜里来,毕竟,我受众人唾弃,让你误国了。”
颜修的自我嘲讽有些犀利,他说完便冷笑,大约是不太在意的··人是高的,腰被束带捆着,头上仍然是那只灯笼簪子··陈弼勚忽然冲动起来,几乎扑上去,拘着颜修的脸吻他,嘴唇牙齿乱撞一通,少皇帝急切地要求:“帮我把腰带解了。”
“门是开的·”·“立马就有人关,”陈弼勚将本就不反抗的人压进床里,颜修听话地伸手,上来解他的衣裳,他又说,“你无需思虑别的,我会保护好你,明天不回桃慵馆了,我已经和熹赫王说过,让人送你去他府上,更安稳些。”
寝房的门,“吱——”一声关上··颜修被弄得狼狈,衣裳扯下来,半边肩凉在外头,他带着疼惜和爱慕,吻了一下陈弼勚的鼻尖,淡笑着答:“好。”
陈弼勚尽力不去想黄昏在月阔宫中知道的一切,或者,他原本就能猜到那些了,只是被澎湃的吸引戳了心,于是瞒骗自己,甚至不怕丢了命。·国中大乱,过一夜,便将有更棘手的事来临,陈弼勚觉得自己是个昏君,他的脸埋在人的颈间,嗅着太缱绻迷人的香气。·颜修一下下,摸着人的头发,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甚至比方才更激动炙热些,他说:“我的魂魄被夺走了,陛下。”
[本回未完]·第41章 第十六回 [贰]·初六,民间祭拜穷神,原本,人应都在悠闲的节庆里,逐渐拾起生计的器具,可这回不同,天的亮色未破,便有朝廷派出的大队兵马,全副武装,在泱京城中串开,有序守卫起各处,陈弥勫等人的队伍,彻底和官兵翻了脸子,凶狠地从城东攻入,又和城内原本在的少部分应和,致使繁荣市井一派乱象。··千止阁算个安静处,陈弼勚到时,陈懋正巧到了,厅内已经有邶洳王陈弢劭、丞相赵寨无,以及重臣梁文阁、强思之、屈房离等;昏灯燃起,天边才泛起最初的亮色,茶各自上了一碗,是发苦浓烈的。
陈弼勚上座了,众人行礼问候过,屈房离立即禀道:“陛下,若非有其他将军的兵马与之合作,陈弥勫是成不了气候的,可如今棘手的是,他们的人太多了,并且,大部分民众愿意让其攻城。”·“东市现在如何”陈弼勚问道。·屈房离答:“很多民众躲在家中,开市的可能不大。
另外,由于边境危难,微臣的队伍大多留在琼涉,因此,抵抗起来有些乏力·”·陈弼勚早晨简单穿戴了,眼睛因熬夜酸涩,他紧攥起拳头,低声再说:“赵丞相,若是将崇城及附近兵力调去东边,是否会有胜算”·“陛下,”赵寨无起身,作揖说道,“叛贼终极的目的还是崇城,是定真殿和殿里您的那把椅子,越到此时,崇城更不能松懈,至于东边,以兵力来看,镇压不是问题。”
人的话有些激烈,也像是无力的抗争,分析和思考均是纸上谈兵,谁都不知道今日天亮之后,还会有什么发生··总在沉默的陈弢劭,忽然便站立起来,他的眉毛蹙着,缓声道:“恕我直言,陛下,赵丞相,咱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如今,归荣王、燕丰王二人精诚合作,又身靠几位大将,有充足的兵力粮草;再看边境,黔岭已遭外敌入侵,兵将死伤千万;而瑶台,贪官横行,百姓不安,近日爆发了多场动乱……庸州、汾江二地,还未从旧年的洪涝中复苏,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陛下是心中有数的人,可如今,咱们在此处自作安稳,已经不能缓解任何了”·陈弢劭,深谋沉稳、面相英俊,生一双深邃桃花眼,俊秀轻挑的眉峰,他不比陈弼勚那样有孩童稚气,三十而立了,他做过太子最义气的玩伴,也曾是少皇帝最得力的心腹,曾经在石山,用自己的鲜血救了陈弼勚的- xing -命。
如今,二人相视,目光丝毫没了通融交流之感,陈弼勚有些压抑,他咬起牙关,直看着那处怒火冲天的人,点着头,说:“邶洳王有什么好想法,说给众位大人听听。”
“只希望能就事论事,而非华丽体面地谋划一番,然后在崇城这副奢侈的棺材中,等死·”陈弢劭似乎不顾什么尊卑礼节,他失了平日里全部的儒雅风度,眼底红得可怖,他忽然,从椅子前冲向陈弼勚,一只手猛地揪起他龙袍的领子。·高声道:“陛下,看看你可怜的子民们吧看看饱经风霜的延国想一想你早已西去的父皇”·字面上是有些悲酸恳求的话,可用陈弢劭粗厉的言语说出口,便是太过直接的叛逆和胁迫。
陈弼勚被扯得向前倾斜,又被他重重按在椅子上,顿时也愤怒极了,沉着声音,说:“朕已经听取众臣意见,花几个昼夜思虑万全之策,尽能力化解此事·还有,朕能为国而死,你能吗”·陈弼勚的话,就像夹着阵雨的风,轻飘飘,可所到处均是彻骨的凉意。·屈房离奔上来,将陈弢劭钳制住,赵寨无急忙告诫:“邶洳王,此种时候,不该再起内讧。”
天更亮几分,约莫又是个早春的晴天,烛光中陈弢劭的脸忽然狰狞了几分,他仰起脸笑,狠狠瞪着赵寨无,他挣脱开屈房离的桎梏,说:“改日,便不是内讧了。”
话有几重言外之意,看听者愿意如何去解,屈房离还欲上前,陈弼勚却摆手制止,他有些绝望,连呼气时都是抖的,当陈弢劭的话一落,在一旁一直静听的皇叔陈懋,忽然便粗喘着,面色青白,直着腰抚住心口,晕倒在地上。
/·街上一片没了秩序的忙乱,百姓均在想办法,去铺子里抢些常用的东西,还未到正午,太阳带着春暖,斜着悬在淡蓝色的天上·颜修将一只圆篮子拎好了,被四周来往的人裹挟,于是步伐很乱,路过一处很大的药材铺子,那门前排着队呢,颜修也预备买些什么,好将陈懋随时要吃的药配齐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一身衣裳,颜色不起眼,人还是那样,收拾得利落又飘逸,头上总别着那只灯笼簪子,到了队伍里等着,只听身前的几人低声议论什么,提了皇帝,也提了陈弢劭。
“公子,”颜修立即与那几人作揖,轻声问询,“冒然打搅,请问又出了何事”·那人大约是个富贵子弟,也彬彬有礼地,答:“邶洳王陈弢劭原本是皇帝的心腹,如今,因不满昏君暴政,在诸位大臣面前暴怒,气得熹赫王晕厥在地。
听说,邶洳王要与归荣王结盟,共同攻占泱京了·”·后面人还在推搡,颜修尽力站得端正,他将手上篮子攥紧了,刻意叹:“前些日子还一派安宁,怎么忽然就多了乱事”·“你活在此处,当然少有知晓,瑶台虐待劳工一事,激起了很大的民愤,”那公子抿着嘴细笑,又皱眉,说,“可这邶洳王与当今皇帝不同,是个百年难遇的人才,治人理政都很在行,若是这些年没有他的辅佐,国中还哪里来的安宁给你我长个子。”
一队兵不知从何处传来,在这条街上分散排开,颜修预备再多问什么的,可人群愈发拥挤,转眼,已然不见方才说话的那人去了哪里,于是,他知道不敢多待,就买了东西回去。
赫王府仍旧罩在一片肃静威严里,进了门,便有家仆将东西拎下去·陈懋卧床一个昼夜了,颜修已经给他用了最好的方子,病还是旧病,只是需要静养着··陈懋的住处未熏香,仅仅有撒过的药水的余味,丫鬟与颜修问了安,颜修便去看陈懋的状况;人上了年纪,总不经病,老人在床帐内安静躺着,约是睡着了。
颜修便去外厅的桌前坐,预备写张新方子,且将添的药用上,没一会儿,赫王妃饶烟络来了,她指丫鬟拿来些干果和鲜果,又上了茶,颜修立即起身行礼··饶烟络轻笑,说:“又劳烦你跑了,外头乱得厉害,若是再急需什么,我吩咐到管家那里去。”
“我许久不知道外面的消息,正好出去转一转,也不妨事的,”颜修回话毕,被饶烟络吩咐着再坐下,二人围着桌子,颜修又说,“王爷的肺病是旧疾,得需长时间的治疗,近日应该不便再参理政事了。”
·糖葵花剥开赤褐色的脆壳,白色的仁吃进嘴里,饶烟络唤了贴身的下人,倾身在她耳畔,说些颜修听不着的··待下人领了吩咐离开,饶烟络压着声音,说:“此处静谧,可那崇城里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王爷在此躺着,倒安全些,陛下才十七八,却要独自面对生死了,他自小和王爷亲近,也和我亲近,我们当他是个平常孩子,和我们的孩子无异。”
“能感觉到,他最相信你们·”颜修说··饶烟络却道:“他也相信你的·”·也许是因为曾经愤怒着动过弑君的念头,颜修转念间便有些心虚,他谦逊般摇了摇头,未再多言什么。
王妃是聪明人,给颜修递一个红橘子,说:“他自小和别的孩子不同,说是也贪玩些,可什么功课都不准自己落下,不因繁重的事哭闹,不- yin -险暗斗,抢也是凭本事抢的。
上头兄长多,多数眼馋太子之位,他受的冷嘲热讽、排挤打压,都多得过分·”·颜修却问:“陛下他……是否有过皇后以外的女子”·“有过暖房的女侍,选了三个,相处之后,他都谈不上极喜欢,也不是厌恶,他就这样,喜欢就是喜欢,对‘喜欢’的要求高极了。”
颜修原本也是知道的,位高之人,总不可能因为贫苦而缺了艳福,陈弼勚年纪不大时,想来也是青宫中有人陪着嬉戏纵情的一个。是老规矩了,甚至,饶烟络说来还带着几分调笑自豪,可颜修下意识受不住�
氲锰啵米约和诽邸!に婵诤矣Γ�“是,看得出来·”·“若不是有了如今的乱事,宫里也快选秀女了,我前些日子还在想的是,陛下来年就要做爹了。”
饶烟络话毕,喝下一口清茶··颜修将手上的橘子剥开一个口,酸甜的香气散出来,像挂在人的鼻尖上,清冽,又黏糊糊的,他应道:“哦·”·可悲的一方面是,关于陈弼勚的后宫,旁人均觉得自然无比,能毫没有忧愁地随意探讨,可颜修不行,他未生在与他们同样的精致笼子里,因此总直来直去地想,总最充沛地感受着。·他只是个未有多少权力的医官··没一阵,被饶烟络指出去的丫鬟来了,她捧着个红木花漆盘子,里头衬着红布,布上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东西放下,丫鬟便退开,饶烟络开了盒子拿东西··是一整块玉做成的、彩翠映呈的镯子,大约因为不解颜修的脾- xing -,饶烟络也未敢太直接问询,她温和地看他,说:“这玉石生得十分漂亮,配得上你,就在此赠予了。”
颜修略懂几分石头,他瞧得出来这是样昂贵的好东西,便不预备收下,他手上的橘子才剥开一个口,人有些讶异··“推拒什么,你与他的事,四处沸沸扬扬了。”
饶烟络又唤了内侍过来,自己硬去拽颜修的手,丝帕覆上去,又轻易将镯子套上··颜修说:“多谢王妃·”·他瞬间有种屈服感,也不知自己具体在屈服什么,但也并非抗拒此种感觉,饶烟络温柔又机敏,与颜修两人,都看透了对方,又都想着对方或许更难猜。
[本回未完]·第42章 第十六回 [叁]·几日后战火未停,殃及市井街坊,使得泱京城中混乱一片,待消息传遍国中各府,又因而增添了很多令人慌张的大小事,叛乱者趁机行动,入侵者更为肆虐。
到初十,陈弥勫等人的队伍,终于陆续攻近崇城门户,官兵便奋力抵挡一番,街市中血流如溪,潺潺不绝;人群散乱,也是开不了市的,有摊贩运了米粟去卖,即刻被高价抢空,而那些贫贱的、孤苦的人,或是受着变乱的压制,或是在饥饿和惧怕里,即将死了。·正值一个夕阳薄胭的黄昏··崇城内外不同,那些内侍女侍们,仍旧听着管教,规矩地侍候人,即便谁都心中有数,可没谁敢逃去城门边送死·陈弼勚今日穿得一身利落的箭袖素衣,他在前头走路,全程只有个仲晴明跟着,五天后是上元节,可宫中还悬着除夕后没空拆除的灯笼,由于经了些时候的风雪,因此略微破败了。·陈弼勚在快走,从不高的阶梯上跃下,忽视了君主该有的姿态,他穿过园林宫室,一路便往怀清宫去,那处已经未有人守卫了,进院子,便看见了拎着扫帚的一室,她睁着黑圆的眼睛,向门边瞧两眼,才跪下了。·陈弼勚甚至未听一室的问安,他略过她,便奔向殿中去,一步走了两个台阶,他不犹豫地推门,用很响的声音喊了:“皇后”·屈瑶看似是才披好衣裳的,她从内间出来,头发也只简单梳着,预备行礼了,却被陈弼勚用劲的把住手臂,陈弼勚跑得着急,两缕发丝在耳侧,他喘着气,道:“叛军要打进来了,许多因果来不及解释。”
陈弼勚吞咽着口水,约是得润润干渴的嗓子。·“嗯·”屈瑶忙点头··“你现在得快些离开,别等谁,别舍不得什么,别犹豫,否则,可能没有活命的机会。”
承认入侵与衰落,是如此悲哀的事,陈弼勚话未毕时,声音开始轻微抖着,他一双手将屈瑶的小臂捏得生疼。·“是·”·触动来得似乎太快了,屈瑶方才还在因禁足之事痛恨的人,忽然慌忙又英勇地闯来,说要放她去活命了。
屈瑶的泪顺着颊面,滑下利落的两滴··陈弼勚视线向下,似乎犹豫了一瞬,他又看向屈瑶的眼睛,恳求般,说:“还有,如果可以,请你把静澜公主带出去,随便你们去哪里,永远不回来也罢,她才满十四,还有很长的日子。”
屈瑶啜泣一声,问:“那太后怎么办她走不走”·“母后她不愿离开,谁劝解都无用,因此,弜漪只能托付给你了。”
陈弼勚的眼底发红,许是因为疲倦、气愤和悲伤,屈瑶立即高声地唤一室进来。·说:“帮我收拾东西几件保暖衣物,我得走了·”··“金银不用准备,弜漪在勺山等你,有人引你们自密道出去,马车、盘缠和干粮都备好了。”
屈瑶闭眼含泪地点头,又轻问:“那你为何不逃走”·“和城池同死共生,”陈弼勚叹息般,苍凉的神色中带笑,答她,“我是皇帝啊……”·屈瑶最后一次,弯膝跪与陈弼勚,给他磕头,烛灯闪动时,她记起新婚来此时的第一跪,她不屈服,至今也未,可即将永别的此时,屈瑶重识了陈弼勚此人。·情爱未起,思悟不同,可不妨碍敬佩,不妨碍破冰··“我能不能带——”·“随便你·”·陈弼勚答话时早已经背身,他要离开此处,继续面对接下去无知的险境,他出了大殿,见门上自己写的“福”已经被风撕扯开,留下垂挂着的、几根退了色的纸条。
黄昏彻底走了,凉夜降临··再未过半个时辰,屈瑶便换了一身暖和便利的衣裳,她背着小包的行礼,才出门半步,忽然又转了头,对身后的一室说:“我的鸡血明珠。”
一室会意,还挂着泪,便转身进屋,开了描金彩柜,捧了乌色木匣出来··“算是留个和崇城相关的念想,”屈瑶绽出笑来,她含着泪,很深地吸气,又说,“一室,在此别过了。”
一室泣声道:“殿下,我们还会再相见的·”·“一定·”屈瑶点头··人往更暗处,到台阶下的平地上回头,最后一面,一室没听清屈瑶说了什么,只知道她正步伐凌乱,怀着期望与担忧,往一直想去的人生里去了……·/·赫王府总安稳宁静,与闹市处近日的躁乱无关。
夜里更为寂静,颜修再次为病中的陈懋诊脉,又嘱咐些得需注意的,聊毕,他就和陈懋告辞,往自己暂居的院中去了··屋室下有石阶,一旁的栏杆上满是繁复尊贵的雕刻,颜修便自在地在那台阶上坐着,想抬头看清楚未圆的月亮,他穿了蓝色为主的衣衫一身,得体又飘逸,有种清远缥缈的好看。
饶烟络忽然来了,身后带着捧了果子的下人,下人放了东西,便在院外守着,饶烟络说:“你进去吧,夜里风凉,吹多了腿疼·”·颜修已然站起来了,他便点头,而后和饶烟络一同进去,室内是暖热的,有一张外域特产的厚地毯,因此能够席地坐下,小桌上是吃喝的,还有熏香的铜炉。
待坐了,饶烟络伸剪刀去剪蜡烛芯子,她视线向下,苍老的声音缓慢道来:“我今日为崇城心慌,不太能睡得着了·”·“我为王妃开个方子吧。”
颜修说道··“好,”饶烟络说,“若是事态不重,我就叫下人去抓药·”·颜修也盯着灯看,看剪刀那锋利的刃,看红黄色的火光,他将下唇咬住了,半天才松开,轻声说:“我亦是夜不能寐,所以熏些‘抚魂香’,我一会儿去为您包几钱。”
“那自然好,多谢·”·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因此无需太多礼仪,饶烟络随意倚着软垫子,颜修将膝盖轻抱着坐,他总在深思,肩膀绷得很紧,半晌,才颤着说:“我担心……”·“什么”·“王妃,莫怪我多嘴,我只想知道崇城内如何了。”
饶烟络答他:“崇城未被攻破,听来报的人说,仍旧在严防死守呢·”·颜修攥着茶杯的手用了劲,他眉头轻蹙,再说:“若是被攻破,将是怎样的”·人在假冒的安稳中浸泡久了,一瞬间,便从温和走向崩溃,饶烟络大约思考了一瞬,她忽然便闭上眼,微皱的嘴皮颤抖,叹气,道:“我不知。”
她在轻缓地摇头··“我该庆幸有您收留我·”·“此处无人敢动,你安心留着,”饶烟络道,“能够常住·”·颜修更深地埋下脸,他说:“往后,不知国中变化如何,不知崇城里的安危,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陛下他,至少能保着- xing -命,是吧。”
他这才移动视线,看向饶烟络,话是小心询问出口的,也未考虑是否冒犯,他原本冷的眼神,染上了一种寒色的温和,眼底透红··“会有人护他周全的。”
“我至少……”话才起,眉头就蹙起来,颜修忍着哭,可没忍住,他哽咽道,“至少要冒险去见他一次·”·话到此,就终止了。
颜修明白,或许要成个为国忧虑之人,或许要体悟百姓疾苦,或许,该在此时冒险,去救重伤官兵的命……可谎言无法说与自己,他最牵挂的还是陈弼勚。·夜愈深,饶烟络告辞离开,颜修在屋中预备脱衣,忽而听着外头的院门开了,没说话声,也未有太多的脚步声,颜修匆忙出去,只穿了一件很薄的衬袍,风撒开在脸上,刺得眼皮微凉,灯笼几盏,木门轻开,时间已然变慢,气息是初春该有的馨香··陈弼勚穿银灰绸缎深衣,黑色银绣的带子捆住纤薄的腰,他高挑如树,又英俊鲜嫩,发丝正顺着无措的气流飘动;他不急不慢地过来,在那台阶下,仰脸道:“呆什么,放我进去坐。”
颜修慌张道:“请吧,请·”·陈弼勚忽然笑着,几步跨上台阶,他激动,直用那双御马- she -箭的胳膊,圈了颜修的腰下,抱他起来··蓝色衣袍下摆飘逸,就那样恍然离地,在风里晃了两个圈。
“晚上吃过了吗”颜修这样问··“没吃过,和几个将军议完事,就悄悄跑来,”陈弼勚放颜修站立,可胳膊仍旧环着他的腰;脸搁到颜修肩上,孩童似的拱着,轻声说,“不需要吃。”
·颜修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他任由陈弼勚抱着腰,自己站得端正,神情也淡然,沉默后忽然轻笑,悄声说:“进去坐一阵,我去近处买些宵夜给你·”·是充满担忧的,可颜修装作平静,他并不能纵容自己在此刻自私,迸发出太激荡的情绪,他抬手摸着陈弼勚的脊背。·说:“你听话些。”
陈弼勚累得厉害,靠在颜修身上,险些睡了,他忽然开口,却不是应颜修的话,用略微低沉的嗓子说:“我没对你说过,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我也是的。”
“我救不了任何人了,所以我要把该说的都告诉你·”陈弼勚抓着颜修的腕子,转身便拽着他往房中去。·灯光轻动,艳彩熏黄,地毯是绵软的,陈弼勚坐在那处,颜修也跪下,为他斟茶。·“茶不太热了,我让人再送一壶进来。”
陈弼勚只顾着喝茶,两口便饮尽が他放下杯子,轻吁一口气,说:“没关系,再来一杯·”·发丝有些散乱的人,腮边沾着清亮的水渍,他抬起眼来看着颜修,发现,颜修正以一种怜悯、担忧、炙热的眼神,看着他。
[本回完]·下回说·马下晴明长襟浸血·门前弢劭薄甲留伤·第43章 第十七回 [壹]·马下晴明长襟浸血·门前弢劭薄甲留伤·——·凉月当空,有鹰翎箭羽、红铜箭头,颜修承受了一次顶难熬的皮肉之痛,他就倒在赫王府门前不远处的路边,血散着热意,自肩膀以下极速地渗出,捂着那处的手指间全是粘稠的红色。
视线里,被府邸高墙切割出来的天幕是条形,找不到月亮,倒能看见辰星的白光,视线下移,便看见残忍暴露箭杆、尖端还埋在自己身体中的箭··颜修没力气叫人,更爬不起来,箭头生动地钻在肉里,险些将人的身子穿透,颜修的脊背也疼开了一片,一会儿才听着人声,此处住家少,因此大可能是赫王府中的仆人。
“找王妃……”颜修沾血的手,欲将那小厮的腕子攥着,可攥不紧··小厮被吓得不轻,灰着张脸,慌忙跑走了,没多久,来了凌乱的更多脚步声,颜修像是听着了饶烟络在说话,又听着有人在哭,一圈儿人围下来,把一切光亮闷住。
·颜修闭上眼,淌血淌得头晕,没看清来人,他就昏沉着,睡了过去··赫王府的深夜笼罩- yin -霾,请的是附近最好的大夫,可比起侍御师仍旧差之,因此,仲晴明受了陈弼勚的指派,独自赶回崇城,请秦绛过来。·箭杆上红漆,刻下细小的鹰纹和标号,被那大夫扯下来,擦过破损的皮肉,颜修半昏迷着,前额和颊面上皆是汗水,鲜血涌出,染了半张床的被褥··人几乎濒死,携着虚弱无力的喘吁,这丝毫不是什么悲情场面,而是一种惊险的惨淡,是满院子人的慌乱和忙碌··陈弼勚被大夫指去床上,他跪着,衣袍的下摆撩起来,着急地问话:“能不能救活”·“衣裳全剪了,快。”
大夫急得颊上泛着赤色,一把烟锅吃久了的嗓子,他挽着袖子弓腰,使了大片的帕子棉花,试图将脏污的血擦去一些··陈弼勚独自忙不来,用力气将颜修的肩斜起来些,饶烟络指来的仆人立即将颜修的衣裳剪开,为了让大夫看那可怖的伤口。·汗混着泪,人到中途忘了哭··陈弼勚吸着发红的鼻子,低声道:“颜大人……颜修,你能在石山救活我,你也要回来·”·饶烟络提袖垂泪,泪痕在脸上划开两道,她去门外,迎着了才到的陈懋,说:“王爷,我看仔细了,是仲花疏的暗卫特有的图腾,就在箭杆上。”
说着,被差去洗箭的仆人过来,将东西奉上,陈懋病才好转,有些咳,他蹙着眉头,半晌没张口,而后,只能轻叹着气,说:“她为何……”·“许是将变乱之事归错于颜大人了。”
“由古至今的帝王身边,总有人为承担骂名而在·”陈懋并不想太多地评判此事,他与饶烟络交谈几句,就出了院子离开··起了不小的风,吹鼓人的衣襟,将嫩黄的春芽挂上梢头,云遮掩住月亮,混乱的泱京一夜,染上了带着雾色的墨。
伤口被包好了,颜修睡过去,可无人知道他是否能再醒来,陈弼勚原本该回崇城,还有很多的事务要他担责,人在意外面前溃退,只能在床旁的地上跪着,好平视颜修的脸孔身体,看他是否有醒来的迹象。·“我过一阵该回去,崇城危难,泱京亦是的,等秦绛来,你就有救了。”
陈弼勚与颜修说话,薄泪挂着两行,他满脸毫不遮掩的担忧,将颜修的手紧紧攥着。·有些祸事,总在人最不会顾虑的时候降临,谁也不曾设想,出门买宵夜是危险的事,赫王府足够隐秘了,在泱京的最为安定处··颜修的眼球滑动了一下,那薄眼皮睁开不多,他的声音十分轻,带着断断续续的气力··“有话说……”颜修忽然反客为主,使劲地将陈弼勚的手握住。·“我在,我在,你说吧。”
颜修想要吸气,可任何的挣动都使他的左边心口撕疼,他眼前是时而闪过的白色,全然看不清陈弼勚在哪里,只能将他的手捏得更牢。·“因那日在瑶台,知道了闻陌青的遭遇,因此想起往事,难以释怀,备好了涂抹毒药的匕首,想接近你,再杀了你……”颜修缓声的话语至此,终究将眼睛全部闭上,忽然冷笑半声,问,“所以,你觉得我今日是不是活该”·“可至今也没杀我。”
陈弼勚预备松动手指,可被攥得更紧,颜修满脸没有血色,人穿着单薄的中衣,漂浮在被褥里。·颜修再说:“我叫颜玉竹,父母亲曾遭先帝杀害,我与泽兰逃去扶汕,埋名躲藏……我没想过会再回泱京,也未有复仇的打算,可痛恨不能消失,见到你以后,我总会记起他们,若是你杀了一个人,我比痛惜更多的是恨。”
·陈弼勚的手背抹去腮下两滴泪珠,他像是委屈,说:“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一开始有些防备,可后来,我也看不透你,也没再深究·”·“陈流怨,对我好些,毕竟……我真的要死了,”颜修睁开眼睛,那里面,黑色的部分有些混沌,白色的部分染开血色,涣散无神,颜修道,“不杀你,是因为……”·身体残损到了一个极限,话未毕,血从伤口中涌出,将中衣也浸泡透了。
“因为我,开始喜欢你,开始习惯在泱京的生活,我一生是个明理苛求的人,但能纵容自己在瑶台的客栈里吻了你,实属怪事,你才十七,是个君主,无可限量,我已然过了成家的年纪,若是在此处待着,还要依靠你……”·颜修的眼皮缓慢合住,使劲的手也放松下去,他压着喉咙里上涌的血气,用了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依靠你,生活。”
天上再罩起大团的云,高风荡树··饶烟络才进了院子,便听着一阵颤抖的、不低闷的哭声··/·仲晴明返回赫王府前,在太医署见到了秦绛和赵喙,崇城近处已是一片混乱的厮杀打斗,泱京失却安和繁盛之景。
三人上马,为了快捷,只能自北边务远门出去,风愈大,和迫近的战斗声音合奏,马蹄下踏着腐叶、泥土,以及木柴的碎屑,宽阔的路上有零散的兵,仲晴明运气太差,因此,被个早前熟识的人认下,那人亦是官家子弟,如今在叛乱的盛奇手下做事。
“秦大人,你先走·”仲晴明未思虑什么,为了颜修的- xing -命思虑,只能用武力掩护,和四周围着的人打斗一番,他在马上使剑,果断取了两个兵的- xing -命。
鲜血赤红,散着轻微热气,在脏乱的地上滴开一串,秦绛骑马掉头,消失在了散乱的人群后头··那部下也在马上,说:“仲公子,请爱惜- xing -命,归降于我。”
“有话,下马来说·”仲晴明从容回头,看一眼身后马上的赵喙··赵喙便随他下了马,盛奇的部下也下了马··风几声啸吼,穿街过巷,卷得发梢衣角乱飞,仲晴明高声问道:“延国姓陈,你姓甚名谁,妄求御从的叛降”·“是盛奇将军的部下,仲公子该是知道的,你我那时一同上的官学,年纪相当。”
“嗯……”仲晴明的剑在手上,因着赵喙一个手无寸铁之人,于是往他身前靠一些;仲晴明上下打量那部下,说,“请放我们过去。”
四目相视,仲晴明高傲洒脱,满目戒备,而对方,眼里是更为狠厉的杀气··话未谈多少,那部下将剑入鞘,仲晴明与他对视时,赵喙忽见一旁,手持一把红柄铁刀的兵上前。
这自然也是盛奇的人··风落在上元之前,赵喙将在十五过十七岁的生辰··仲晴明只听一句过分尖锐的“停下”,他就被一具清瘦的身体推开,利刀降下,赵喙脖颈处的血,似石山的泛泉般喷薄。
洋洋洒洒落下,春前这一场雪,红胜山火··赵喙的血流了一地,喷出去,溅在近处仲晴明的身上,他去扶他,又与四周拼死打斗,寻得一个上马的时机,杀到最愤怒时,仲晴明一剑将那部下了结了。
二人乘马逃离至安全处,仲晴明握着剑下马,那些稠红色的血浆,从前胸染至脚下,致使仲晴明白色的衣襟红透,而赵喙身上的衣裳,早成了彻底的红色··街上只有闭门黑灯的医馆了,仲晴明抱着赵喙走路,路上两排血色的脚印,可战乱之时,拍门无人应答,说付予金玉,也无人应答。
一排兵跑步过去,不知道是谁的手下··躲藏着往前行走,仲晴明停于一处荒废的古屋里,他将赵喙放在一堆干燥的稻草上,他寻柴点火,后来在赵喙的衣襟中寻得一瓶急救的丹丸。
仲晴明控不住自己颤抖的指节,他跪下,又俯身,借着火光将药塞进赵喙嘴里,这是,才看到自己深红色的、泛着腥气的手心··“赵副使,赵喙……”掺杂在啜泣里的呼喊有些急切。
仲晴明哭起来,他从不是应该绝望的人,他果敢,也强大,此时却将头低下去,泪涕顺着鼻尖低落··“说句话,说句话吧,我没法子了,我求你,说句话。”
火光迎风,气流自大开的窗户灌进来,赵喙惨白的脸上有鲜红血渍,他确是走了,确是睡了,他带着对颜修的担忧,带着未彻底精湛的医术,带着一家上下的期许……·人有着万份勇敢,赵喙,那时着青色衣衫,在一个早春的雨天至崇城,带一把浅蓝绘竹节的油伞。
如今,他确是代替仲晴明死去了,以一个永远没人明了的原因··文者留诗与赵喙——·误见银冠良弓驰,桐油彩伞落春枝··白刃降血城池灭,别君久泣暖雨迟。
[本回未完]·第44章 第十七回 [贰]·一夜狂风之后,屋檐落水,会有人误认为下了场早春的雨··然而不是,远看,花枝树冠上皆是纯净的白色,岁华殿前没什么侍候的人,空荡荡,只有雪融之后深灰光亮的石砌道路,陈弼勚半夜便回来了,醒至清晨,才结束了一场漫长懈怠的议事,茶在矮桌子上放着,桌立在榻上,陈弼勚将那窗口开了一个缝隙,任吹拂进来的凉风弄得自己清醒些。·殿外来了细碎的脚步,陈弼勚懒怠地轻唤:“祝由年,看看,有人来了。”
“陛下,是仲大人回来了·”祝由年怕打搅,因此未推门进来,他在门外应声··陈弼勚未再问,颔首合眼,发出低沉的“嗯”。
听声音就知道,仲晴明自外进来,上了阶梯,又在外头走了一阵,这才至寝房门前,他的呼吸有些重,又极其不稳···陈弼勚睁眼,下一瞬间便无法猜想的确发生了什么,只见仲晴明在不远处折腿跪下,膝骨重重磕着地面,他头发散乱,一张苍白泛青的脸孔,脸上有血,身上满是,那垂在身前的衣裳下襟上,是干涸的深红血色,剑鞘上是血,靴面上也是的。·仲晴明未说什么,剑就随意丢在身前,接着,脊背开始抖起来··“昨夜去了哪里”陈弼勚问。·“遇着了盛奇的下属,恰好是个相识的人,不愿叛降,因此与他们打斗一番,”仲晴明这才抬起脸,眼下是一层骇人的青色,他沉着声音,话语从喉咙下面挤出,他有些茫然,道,“太医署副使赵喙,为我挡了刀,死在坊间一处古屋内。”
陈弼勚诧异,询问:“为何替你挡刀”·“不明白·”·“尸首去了哪里”·陈弼勚从榻上下来了,又命仲晴明平身。·可仲晴明约是太疲倦悲伤,因此站不起来,总跪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他声音干哑,说:“带他回了赵府,大人和夫人不愿要我的- xing -命,我便回来了。”
仲晴明似白鹤一只,依着洒脱的躯壳,总做些游山醉酒的乐事,可昨日夜里,被惊吓、被触动之后,他暂时变得多疑又伤感起来,他抬起脸,与陈弼勚仅有一瞬间的对视。·陈弼勚背手往一旁,细想,道:“若是没有现今的局势,便一定亲力厚葬他,亲属也能加官进爵,可你知道,赵喙的二哥赵嗪,与章也交好……”·“不必了,臣一人的过错,叫臣一人承担吧,谢陛下。”
仲晴明眼底无神,他在一次从未经历的绝望中,带着一个不十分熟识的人的鲜血,给陈弼勚磕了头,握着剑起身,便回头,走了。·空气正静冷着,一个青年人丢命,是个实在糟糕的消息,陈弼勚拧着眉头,他欲与祝由年交代,寻个人前去奔丧的,可忽然听着殿外有清亮的女声传来,她没走近,便高声道:“让我见见十四弟,咱们的- xing -命还算不算得- xing -命”·祝由年梗着喉咙,说:“陛下,歇春公主到。”
没多久,人快步进来了,穿件茄色狐狸皮袄子,下头是红色织花锦裙,左右耳挂粉红珍珠,簪上坠着抱金白玉兔,她进门便跪下,行了个结实得体的大礼,仰着一张美面,说:“陈弡沭参见陛下。”
陈弼勚在榻上端坐,手搓着桌上两颗青**子,直言:“城中混乱,公主该在宫中待着,莫要四处乱走,免得被恶人伤着·”·陈弼勚没恭敬对她,只在等宫门外的守卫来报,有些着急;陈弡沭起了身,她站得得体端庄,说“我五十几岁了,在这深宫里,未见一次是旁人打到宫门边上,父皇还安心坐着。”
“自然,我为公主,本不该涉政,可宫中上下几千条- xing -命,不是谁都想为陛下陪葬的·”·她脸庞上,匀称上着脂粉,圆唇涂春,眼上远黛,她有些气愤,又将自己端着,朝陈弼勚的眼睛深处看去。·陈弼勚将手上的珠子放了,上了漆的桌面太滑,因此它们顽皮肆意地向两处滚去,陈弼勚伸手阻拦,自然扑一个空。·玉·珠落地时,那小猫从床帐后头跳出来,敏捷地窜来榻上,它用腮蹭着陈弼勚的膝骨,又向他身上爬。·“公主觉得,该如何保命”·“禅位。”
玉·珠在硬地面上懒怠地弹跳,接着,便顺势滑滚,去了陈弡沭的鞋子边上··陈弡沭一笑,颊上红胭脂上移,人生得好看,又相貌精明,她再低声重复一回:“禅位——”·公主轻柔的话声未完,忽而,有外头十几人慌乱的脚步,祝由年推了门进来,说:“冉将军到。”
刹那,陈弼勚满脸染上慌张,像是中不显眼的灰色,他仍旧高挑洒脱,下了榻便向外间走,他不顾仍旧立在那处的陈弡沭··闻风从陈弼勚肩上落下去,又往地上躲藏,去玩那两颗沾了灰土的珠子。·外间,大将冉泽密与属下跪满一地,他还穿着战时的甲胄,抱手作揖,禀:“邶洳王攻至言德门,御前众兵难以抵挡,如今,暂且停了战火,邶洳王陈弢劭,在那城楼之下喊话,要与陛下相见。”
陈弼勚甚至未上座,他就在屋室的斜侧一角站着,待冉泽密的话毕了,便合眼叹气,道:“速回话与邶洳王,朕亲自迎战·”·陈弼勚迈开步子,有祝由年跟从着,从那趴了一地的人之间,出去,外头没雪可落了,落过的都化成了水,顺着宫室的房檐胡乱砸下,掉在人的头顶上、鞋尖上。·/·崇城有高且宽阔的灰色墙壁,墙上建着深色琉璃顶的飞檐屋室。
城门轰然打开,雪天,于是无什么扬尘,陈弼勚身着铠甲,在那匹敏捷的棕马上,身后几位将军骑马作陪;本该有更为凌乱残忍的战火,可自言德门向外的一刻,那些雪水溅开在马蹄之下,什么都温吞起来,渐向死寂去。·崇城夏至后红花笼映,过长廊拱桥,能见着苏式楼阁的面,有万步千景,纳着四季和昼夜··陈弢劭在相对的不远处,他的队伍在身后排列,马的蹄子挪动,后来,悠闲地摆个圈··陈弢劭高唤:“十四弟,兵迫皇城,实乃不堪·”·“若是有邶洳王的辅佐,自然一切是好的,你曾伴朕左右,如今在叛军营中,可否遭了排挤”陈弼勚眼梢带笑,斜瞟往陈弢劭身上,神色便转为狠厉,他亦是乘马停于那处。
阵风起,云排退却,一个迅疾而来的雪天,如同它的雪一般脆弱易消··半个太阳从云后出来,冷风下是浅黄色的光··御剑出鞘,战马驰行,刹那,陈弢劭上前单战,陈弼勚躲避间,再伺机进攻,二人有相当的武力,可陈弼勚在殿内静心已久,自然敏捷些,因此,未打几个回合,便见陈弢劭飞身下马。
他右臂处的软甲被割破,留下一个浅红色的伤痕···“朕还是要问,你为何背叛只因那日议事,见解不合”·“没有缘由。”
陈弢劭话音未落,便见陈弼勚身后来了骑马的将领部下,他高声禀告:“崇张门即将失守,是否仍需调兵”·陈弼勚将剑入鞘,翻身下马,道:“不需。”
风很高,推开漫天层叠的- yin -云,这回的雪天像次短暂无痕的雷雨,只留了不到一夜··少有人知道陈弼勚要做什么,他抬手,身后就有将领端了明黄布包。·陈弼勚看着陈弢劭,说:“玺印在此,现交予你,自行处置吧。”
于是这日,陈弢劭率军进崇城定真殿,收管玉玺,坐上帝位,因民间所信,而众臣所服,陈弥勫、陈弶勃等军皆为弢劭所收,重整序列,以守城御敌··次日宣布,长丰不再,延国,年进呈禾。
/·颜修的伤很重,可救治得及时,因而没危及- xing -命,饶烟络总坐立不安,她指了丫鬟仆人照顾颜修,有时自己也去,房内的香柔和酗鼻,久了难免上瘾··颜修半睁着眼时,就直拽着仆人的腕子,询问:“崇城如何了”·“公子躺好了。”
又来了两位丫鬟,忙着劝他··饶烟络进来,面露倦色,她将下人都支走了,才在床沿上坐下,低声道:“颜公子,变天了,不知那小子怎么想的,居然真的禅位了。”
“他人怎么样”·“我也不知情,听王爷说,他在言德门前交了玉玺,邶洳王进定真殿,没人知道弼勚去了哪儿,”饶烟络刻作镇静,去给颜修斟些茶来,说,“你也别急,可能过几天,他就来了,现在外头还不安定,我也没办法有太多消息。”
颜修疲倦,又将眼睛闭上了,人没讲几句话,眼泪不听话地冒··饶烟络给他揩泪,劝告:“总会没事的,又没人抓他,陈弢劭总要顾及旧情,你放心吧,等伤好了,他也回来了,你们就住在这个院子里,是他小时候爱住的地方,不做皇帝也未必是坏事,当个闲暇的小公子,不愁吃穿,我再帮他——总之,你们安心就是。”
颜修心里猜疑了些坏情况,可又无勇气询问,他心里,皇位易主此等大事,总有些凶残- yin -险的情形伴随,因而,无处乐观,待饶烟络说完话离开,颜修便想起身,可使了两分力,人眼前白晃晃的。
颜修陷进柔软的床褥内··他焦躁,睁开眼,滑动着酸涩的眼珠,心口处的伤像个特别的记号,将江山易主前整个城池的忙乱分割出去,醒来,便是再一个晴好的天气。
有人掀开窗户进来,肩侧挂满黄亮的阳光,他着一件青灰粗布的箭袖,头发高束,说:“外头可热了,但过了午后,就会冷起来·”·他走近了,坐上床沿,不假思索地趴下来,脸在颜修前胸没伤的地方搁着,一会儿,将头埋下去,闷闷说话:“我应该再陪你一个晚上,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颜修就这么昏昏沉沉,摸上陈弼勚的头发,他欲说话,可说不出什么,喉间似压着块石头,于是,只能急得心疼。·想问他好不好··“我是去不了扶汕了……”陈弼勚抓住颜修的手,一下下,在那指头尖上咂吻。·颜修又哭又笑,拍他的头··“可是想你了怎么办呢”陈弼勚问。·颜修心里答他,如果找不到你,我定然要离开此处··陈弼勚喜欢颜修,倒和颜修的喜欢有些不同,他真挚得过分,有时候活在自己的一派快乐里。·人上了床,忙着解衣裳,又钻被子,颜修推了推他,因为左边的伤口被压着了,可能疼得厉害,后来,愈发疼了··疼得颜修丢了这个美梦,浑身是汗地醒过来·天着实晴好,黄色的阳光掉在地上,窗户没打开··床内似一个华丽的躲藏处,却仅仅有颜修一个人藏着。
[本回完]·下回说·梦深沉凉灯起千盏·行浩荡金簪留一只·第45章 第十八回 [壹]·梦深沉凉灯起千盏·行浩荡金簪留一只·——·将到十五,城中乱了些时日,终究换得众人满意的君主,百姓无法细究朝中之事,只知道陈弢劭即位后,当即惩治了瑶台一批贪官,赞叹是有的,对比中总要说些陈弼勚的不好,仲晴明拎着二只酒坛,想在节庆前去看看赵喙的墓,可至赵府门前,才知道人未下葬,因家人痛惜,所以多了些祷念礼仪,至今,还在做着白日连夜的法事。·仲晴明不知道该去往哪儿,崇城易主,因此也没了他的位置,昨日在酒楼与聂为相见,才知道聂为还留在尚药局中,他话挺多,却已改往日的不稳重,红着眼告诉仲晴明:“秦大人也未走,能留的人都留下了,崇城是陛下的地方,他现在离开,我们得替他守着。”
“宫中险乱,你还是小心为好,别说这些话了·”仲晴明低头,无奈地将酒斟上··聂为喉咙内有些哑,他道:“我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忠诚,只是自小,学堂里就学这个,我没能成个有涵养文官,也未成英勇无畏的将军,我和秦大人都觉得,陛下他,还会回来的。”
此处在高楼的三层,向下,便看得见新有了秩序的街区,仲晴明将一盅酒吞下,看着聂为,摇了摇头··“不会回来了·”他说··聂为穿得不厚,也未着精致的衣裳,他头发散束着,咬起牙关,低声道:“听他们说,太后找不到了,陈弢劭派人搜查许久,也未有什么结果,她是你的姑母,你可知……”·“她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怎么受得住丢去皇城的屈辱,自然是躲掉了。”
仲晴明如今变回一个自在的官家公子,他看向聂为泛红的眼睛,又说:“掌权者只看见权力的推拉,在争斗中在意冰冷的得失,可咱们有些不同,因此,遇上此等大事,有比他们更多的酸楚。”
·而后,又说了些别的,聂为总点着头,后来,眼泪珠子似雨,往身前掉··想完昨日的事情,仲晴明回了神,他仍旧独自拎着酒坛,在赵府不远处的巷口站着,看挂起白色的前门,看出入的、穿白披麻的人。
不知是第几回的乐声,刺入耳朵里,愈发哀婉,仲晴明又回身,不挑路地走,天色很暗,无灯处漆黑,人陷入了极度的哀伤里,仲晴明顺路向前,出了这一片集聚宅院的地方,他轻盈上树,在那上头,看得几处巷内早早挂起来的花灯。
凉酒流进喉间,像是浇在愈发撕疼的心口上··/·马车一路朝南,第三日,来到外府一处窄小的城镇,因公主的娇生惯养之身受了风寒,于是要停留几天,银钱是不缺的,屈瑶在房中送了郎中离开,又安顿陈弜漪躺下。
陈弛勤回来得不急不慢,他仍穿得鲜亮干净,将手上买的蜜饯点心放下,这才轻微喘着气,说:“如何我去抓药·”·“怎么样了”屈瑶装扮得质朴,且此处是泱京的南边,于是倒暖几分,她着急地,将陈弛勤的袖子抓着。
陈弜漪伸手,床帐被掀开一个晃荡的缝隙··陈弛勤未坐,他知道没可能瞒着公主,他轻吁出一口气,攥紧屈瑶的一只手,说道:“街上四处都在谈论,确是禅位了,邶洳王称帝,已经住进了崇城。”
床帐旁那双还未张大的细手,将绸子捏得发皱,陈弜漪甚至未犹豫一秒,忽然便尖利地哭出声来··屈瑶似个忘乎自己的母亲,她跑得太忙乱,险些跌在床边上,她掀开帐子,将小她三岁的陈弜漪揽住,脸颊去贴她发烫的额头。
“没事的,弜漪,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不会有危险·”屈瑶眼眶里溢满眼泪,她抬头,忙乱也无助地,与陈弛勤对视··陈弛勤,缓慢地将帐子挂好,这才在床尾坐下,他掖陈弜漪的被子,说:“养好了病,咱们再向南,去建亭吧,那里- shi -润暖热,四季如春。”
陈弜漪皱起半张脸,窄瘦的肩膀都在抖着,她哭得气息不匀,断断续续说:“皇兄……皇兄,是不是,是不是被杀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原本不想走的,可他求我离开,不知道……不知母后还在不在,不知,不知闻风还是不是活着……”·屈瑶只好将她揽得更紧,她掉着泪,说:“对他们来说,弜漪活着最重要,所以你得好好地,将病治好了。”
“我从未去过建亭,也从未来过此处,我不喜欢,我想回泱京,去看看,看看皇兄和母后怎样了·”·人是在病里的,又来了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陈弜漪心里最后的崇城,是正包裹在泱京的一片战乱里的,她未有过离开的构想,她不会吃苦、很少奔波,她没什么熟识的平民,她在此处,像个混进了殿试的傻子。
哭了许久,落难的公主红着发热的双颊,且还有些咳嗽,她昏昏睡去,屈瑶便放她躺好,又抓着手陪了半晌,陈弛勤屈腿蹲下,抓着屈瑶另一只手,悄声道:“我也不知如何劝慰,实话就是,现今毫无陈弼勚和太后的消息,可能被关起来了,也可能早已经不在,你想想,如此残忍的夺权,现今如何能容下他们。”·屈瑶下巴上全是泪珠,她呆坐着,任陈弛勤凑上前,吻了她的嘴边。
“你去抓药·”屈瑶泣道··陈弛勤点头,便转身,往房外去,他下了楼,去街上,此处并不算繁华,倒有些吃或者用的··天色很暗,远离了泱京,那些熟识的、拥挤的、恭敬的人也不在,对陈弛勤来说,倒并非十分爽快的感觉,他向往建亭,亦是胆怯。
崇城,今后将永远生在往事里了··/·上元节在举国的变故之后,众人仍旧费了力气装饰,街上宫灯高悬,还有些禽鸟的、走兽的、莲花的、游鱼的……五彩的亮相掺,最终是深黄或是浅红的柔光,街巷在夜色里爬出好些耀眼的长蛇。
颜修吃着药,状况总不定,时而轻松,又时而疼痛发热,他在昏迷里卧床,养着那个深而残忍的箭伤;夜里,颜修连饭也未吃,半口粥呕出来,丫鬟便帮他漱口擦拭,饶烟络随即来了,手上拎着五彩琉璃的对坐鹦鹉灯,她轻声道:“那小子真的回来了,今日上元观灯,他就给你买了这个,让你好好地歇着,快些养好身子,那时候,他就能真的来见你了。”
·颜修半睁着眼,他朝外瞟,错觉得漫长的梦还未醒,看见饶烟络正穿着昨日的衣裳,将崭新的灯拎了来,五彩剔透的一个,照出光来,灌进人眼底。
“回来了……那为何不进来”·“我没见他的人,他指了巷口乱跑的孩子送过来,又传些话给咱们·”饶烟络在低头赏着那灯,觉得精巧漂亮,于是多瞧了几眼,便找了仆人进来,挂去寝房的门前。
她又来颜修床边坐下,说:“有油煎的圆子,也有糖奶桂花煮的,我们晚膳的时候都吃了些,可你连粥都吃不下去;颜公子,你若是真的嘴馋什么,就告诉我,或者告诉下人。”
颜修极力撑着眼皮,他缓慢答:“谢王妃,我如今还吃不了别的·”·他未多疑问,可心里早想了太多,人彻底绝望下去,因此有些呆滞颓废了,伤不见好,挣动时疼往心里去,若是不当心扯着口子,便渗血出去,纱布上是整片深沉的红色。
醴水湖上旧冰未破,还不是能泛舟观景的时候,湖岸边成群的女子,穿小衫罗裙,穿斗篷褙子,个个珠玉加身,面貌鲜亮,她们是打扮一番来此的,要走桥登城、游玩放灯。
男子亦是有的,大多是些官家或商贾的年轻公子,他们穿得靓丽,发随风动,也与小姐们一同玩去··陈弼勚未敢穿得扎眼,衣裳是买的旧物,倒不破烂,只是颜色为暗红,也无什么繁杂的绣饰,看着质朴;他从人群中过,便见几个年小的官家小姐拎着灯,正凑在一起说笑,年纪和陈弜漪无异。
穿一身深粉的小姐要送陈弼勚一盏荷花灯,她不拘束,被几个熟识的推搡上来,开口便问:“公子什么年纪了”··“二十一了·”陈弼勚乱答一个数字。·小姐就说:“我十五岁,送你这盏灯吧。”
陈弼勚还愣着,灯便塞进手里,未再说什么,那小姐便与同伴嬉笑着,跑开了。·更多人群涌来,又往一旁的桥上去,如今,陈弼勚的身边再无人跟从,他被千百的民众淹没,活得自由,又有些无助,事实上危险是存在的,他不知何时会遭遇残忍的斩杀。·到放灯祈福时,湖岸四处是暖黄带红的火光,陈弼勚在那凉亭前的宽阔处,也写了一个来,是即兴所作,道:新欢旧城伴凉灯,隐身尤记与君疼。来年上元共笙语,人间尚好春田丰。·而后,陈弼勚将手上精巧的红色荷花灯赠与个妇人怀中的孩童。·无论谁为君主,陈弼勚自然想叫这国中、城池、百姓是好的,他有着太多的不甘愿,又仅仅能独自想想,如今最要紧的是藏于人海,是保着- xing -命。
陈弼勚因此也未寻一家舒适华丽的客栈,而在街市角落里住了一家最普通的,与那些住客相处、谈论,他才真正体会到人间广阔,他明白了,各人自有各人的悲喜,有人心怀国土,有人自在苟活。·深黑夜空,清澈透蓝,有一轮浅黄色的满月当空,天幕亦像一片盛满星斗的海水,当人间呈现一片安和的鲜亮,那几日前的变乱,也终成了准许去忘却的事情··千百盏天灯亮起,众人虔诚托福,夜风是凉的,于是,灯火也成了凉的··[本回未完]·第46章 第十八回 [贰]·更烈的阳光,像一抔将生出青芽的种子,落在迎着早春的各处。
院中那两个晒帐子的丫鬟,埋着头管不住嘴,知道颜修还未醒午觉,一个低声问:“王妃要说谎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或许想等颜公子身子好了再说实情。”
拧过的帐子沾上轻灰,是不可见的、即时的脏污,在绷好的绳子上晾好了,丫鬟又道:“他们为何……我不会信那些传言,他们可都是男的·”·“我与你说过了,别用咱们的心去想皇亲贵族的事,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理来,”帐子晾好了,丫鬟回头,朝着房屋的前檐看,那下头,琉璃鹦鹉灯还在,过了近十日,被风吹得断去几条珠穗,模样倒还斑斓、漂亮,丫鬟轻微提高声音,道,“这灯该摘了吧,要是被吹折了,会砸着人的。”
另一位丫鬟,发出浅浅一声“嘘”,她答:“那日听了吩咐,我从午后找到夜里,才找到这个顶漂亮的鸟灯,颜公子喜欢,王妃说拿下来擦擦,挂到房里去。”
“别说了,小心叫人听见·”·太阳光从窗外进来,留下浅白的格印,在脚前排行··颜修背顶着那个十锦槅子的一侧,直低头盯着离足尖愈发近的阳光,他眼睛睁得很大,牙关使力,连吸气都没敢出声音,伤中的十几日,颜修连像样的衣裳也未穿过,他变得失落也消瘦,猜疑祸事已经降临在陈弼勚身上。·如今窥探来丫鬟的这一番话,一切都如惧怕的那样,颜修去柜前,任意拿了蛋青的缎制氅衣一件,又穿好内衬、里袍,走前,将放在妆台上的灯笼簪子拿了··颜修并非是个需要刻意关照的犯人,趁着旁人不在而溜出赫王府,算是容易事,路多、院子也多,因此就挑拣偏僻的行走,绕了远路,从厨房近处少人行走的小门里出去。
多日未见白昼的眼睛,在太阳下酸胀刺疼,街上人不拥挤,可也不稀疏,街市像往常那样,似乎,并未经历过那场变乱··树下摆放几个小桌的茶摊,并非富贵之人才能消遣的,有穿素布的老翁,亦有过路的货商,来了一顶四抬的轿子,加一个妇人,说是姑娘远嫁经此,于是散了喜糖枣子,讨些路上人的彩头。
颜修寻得一个角落坐下,拿出仅剩的几枚钱,饮茶润过干燥的嘴,与同桌一位男子搭话,道:“我自外府来此会友,得知早已换了天下,看街中安稳和睦,才算安心了。”
男子浓眉蓄须,转头打量颜修,而后,将自己杯中的茶喝了,凑过来些,小声说:“是长丰帝禅位了·”·“那他是没有被杀”·“不,起初是没有被杀的,可呈禾帝即位,提拔信用归荣王,前几日归荣王将长丰帝关在了牢里,听崇城来的消息,今日一早,人已经被处死了。”
颜修轻动着嘴皮,眼神滞住,他缓缓点头,敷衍说:“明白了,多谢·”·那男子不似谨言之人,又热心地添上几句:“别为暂时的安稳高兴,当初,长丰帝信任邶洳王,现在,却被夺权取命,你可以想想……罪不至死啊,罪不至死。”
有杨树在路旁端立,还未生出叶子,仅仅有细长的枝子朝上长着,颜修在路人中行走,成了唯一没有方向的,他前进一阵,又转了身··来泱京这些时候,历经了好事坏事,可颜修还未看过桃慵馆里真正的桃花。
许是永远看不到了··桃慵馆前,未有平日里精干的家仆守着,而是两位持枪而立的、着软甲的兵,那门上斜贴了有红印的白纸,上书——大延呈禾年。
颜修在远处看着,直站到太阳快落,身旁墙根处躺着个年老的乞丐,她起身过来,呆呆跪下,端着破碗,恳求:“公子,给钱买个馒头·”·颜修转头看她,因想着心事,因此神态凄凉,身上摸遍了,也未寻见银钱,便说:“你随我去,等我拿到钱了,给你两枚。”
“谢谢公子,你是菩萨·”乞丐用喑哑的声嗓道谢,向颜修连磕了几个头··她是个瘦弱的老妪,此前住在桃慵馆时,颜修也未见过,便问:“你从何处来的泱京”·乞丐颤声回答:“黔岭来的。”
“你可知道……国中近日的大事”·“死了个皇帝,又来一个新的,”乞丐喘着气,走路时答他,“对咱们来说,谁当皇帝没什么差别,有一口饭就不错了。”
·颜修心如死灰,却还在期待有好的消息,他眼眶酸涩,泪再不自知地滑下来,默默抬手揩了,行了许久,穿街过巷,才至谦王府··是陈弽勋亲自来迎的,他还是往常那样穿得淡素仙气,作了揖,说:“颜大人。”
“流谦王,我……早已不是大人了,叫我自落吧·”·于是进了院中,陈弽勋指一个下人,给了乞丐些吃食银钱,打发她去··颜修还没落座,两只眼睛都是透彻的红,到此,再抑制不住,落泪时恳求:“王爷,我听说……他的事了。”
有丫鬟进来,放下点心和茶,便出去··“我也是才听说,不知消息真假,你近日去了哪里,桃慵馆已经被关封了·”·陈弽勋请颜修坐下,给他递茶,桌上烛光烤着人的半张颊面,是发暗的黄色。
颜修脑子里混沌,全然未明白陈弽勋说了什么,茶没入口,只开了盖子,散出白色上扬的雾气,人呆滞住,开始全然接受天地崩塌般的消息,颜修肩背颤抖着,哭出声来。
陈弽勋也坐下,他从不是情绪剧烈的人,原以为颜修也是一样的,叫丫鬟拿了软帕子,用碟子盛着,放来桌上··“众人惋惜或是怨恨,甚至仇视,我与弼勚并不亲近,可我知道,比起众多虚伪的夺权者,他是真正想将皇帝做好的,”陈弽勋说,“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为他流泪的人。”
颜修睁眼看着燎动的烛焰,说:“我明白,不能用民众的思想断言他的价值,从而将死当做一件纯粹悲伤的事,但对我来说,人没了就是没了,永远都没了。”
“听说香棠公主要从西空回来了,她着急得过分,又有了身孕·”·“她也会流泪的,那时为了让我去救人,剑拔出来抵着我的喉咙,”颜修这才抬眼,他看着陈弽勋的面庞,说,“流谦王,到了此种绝境,我思虑后决定回扶汕,那时离开,也未再给家人消息;来拜访你,是想借些银钱,路上用。”
陈弽勋未有困惑和询问,自然答应了请求,让人备下不少盘缠,颜修当晚在谦王府住下,过了不眠的一夜,第二日清早,马牵来了,风吹着厚重的云,天底漫开一层- yin -冷的薄雾。
鎏金灯笼簪子包好了,搁在身上,颜修与陈弽勋说了告别话,启程了··泱京繁华、宽阔,建筑并包各风,堂皇而非俗气,国中各府,都不会有如此宽阔的路了,马蹄拍地声钻入耳中,人见过平民贵胄,经历酸甜凄苦。
桃花能开的春天未来,颜修便真正要走了··风把天空染成了浑浊的灰色,路经昌容街,至泱京向南的容素门,颜修在马上静默不语··他穿着蛋青缎制氅衣,防寒的披风在外,头顶束起一簇黑发,末端与剩余的青丝一同垂披下来,在肩上背上;颜修生得落尾浅红的一双瑞凤眼,高鼻薄唇,此时将哭不笑,咬着牙,眼里仍是几丝澄明,又几丝冷落。
几日后小雪,颜修才到惹鳌府内一个城镇,伤未痊愈,因此在- yin -寒时候有些不适,客栈门前有几个赶车的歇着,他们聊:“长丰帝和我的幼子一个年纪,前几日病死在牢里了。”
“不是病死,听说,被砍死了,头挂在城墙上,供过路的观赏·”·“张老爷从泱京回来不久,他夫人说城墙上什么都没有,全是些唬人的假话,人的确是死了,在牢里没的……”·颜修手上两包养伤的药,用麻绳串着,在风中轻摇缓动,他呆滞、抬头,不知要看向何处,于是看着客栈门上的招牌,他闪动着眼睛,任那些雪花挂在眉头和鼻尖上。
一刹那想返回泱京,想将那座宽广不见边际的城寻找个遍,想冒死去见陈弢劭,讨一句最真实的话··心口处的箭伤灼烧起来,又是隐约绵长的痛意,颜修抬腿,向客栈中走,拿了些银子托小二煎药,后来就上楼回房,过一阵,小二将温好的酒拿来了。
他还关照细说:“客官,病中不宜饮酒·”·“我是大夫,心中有数,你只管放下酒,去照管好我的药,多谢了·”·黑夜并非瞬间埋下,可颜修后来没清醒几秒钟,他的脸贴于桌上,旁边的油灯烧出一缕黑烟,蜡烛被撞倒了,火光灭去,只剩一摊白色浑浊的泪。
热酒浇得前襟脚下皆是,成了冷酒,还是有酒味,颜修伸出舌尖舔着唇下的- shi -痕,半晌,说:“占卦不敢,询问不敢,回去不敢,离开不敢·”·说是醉了,倒未癫狂,颜修将空荡荡的手掌折住,攥成一个无助的拳头,他发丝散在前胸,眼下颊上是晕开的红色,人缩在还算暖和的客房一处,抬头抽泣,缓声地说:“我应该抓住你的,叫你不要去涉险,该告诉你- xing -命才最重要,或者……”·颜修话未毕,眼底泛起更深的赤红,他忽然狠声,说:“或者……该在初去泱京的那场宴会上,将邶洳王杀了。”
油灯晦暗,人倒进满床柔暖的被褥中去,是粗廉且陌生的香料味··颜修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灯笼簪子,他原本该有更多念想的东西,可桃慵馆不能进去;光和夜色在簪子上各镀一层,颜修将它紧握着。
·酗酒、沉醉、悲伤、幻想、醒悟、懊悔……·相思··[本回完]·下回说·道无情桐花生新籽·叹薄命莲叶归旧晨·第47章 第十九回 [壹]·道无情桐花生新籽·叹薄命莲叶归旧晨·——·二月惊蛰,百虫始出,扶汕来了连绵的- yin -雨,天是温的,新到的药材从车上卸下,有账房清点了,自南浦堂的后门拿进库中去;雨雾- shi -了鞋尖,萧探晴挽发簪花,穿着浅灰配桃粉的一身,她面貌静暖柔和,冲忙碌后的杂工笑,引他们进后院的小厅里喝茶去。
·寒暄歇息后送客,萧探晴才得空歇一口气,她表情有些慌,颜幽才从外回来,他穿着灰色绸缎的氅衣一件,上面蝶花是萧探晴亲自绣的··“二公子,货都在库里了。”
天灰蒙蒙,萧探晴瘦细的一个,被颜幽习武的身躯挡着,也不知是何缘由,萧探晴眼前一阵发乌··颜幽仍同往常那样,不笑,低声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得叫杜大夫给我瞧瞧·”·“怎么了”颜幽面上是问,却不像急切要个回答的样子,说话时,缓缓将萧探晴的腰揽着,从后抱着她,手从心口摸,滑至腹部。
颜幽的声音变得更低,冷淡里透着痴缠,也不知是否又是来了脾气,嘴在萧探晴耳底问:“是不是……有了”·“不会,”萧探晴慌得面目发白,她试图躲开颜幽的亲近,却被揽得更紧了,只能了无底气地说,“你昨夜还那样……不用担忧,我这就去找杜大夫,应该不是要紧的病,只是腰酸困乏,吃不下东西。”
“天暖了·”萧探晴再叹··二人目光相接,萧探晴仍是种卑微的躲避,她太恭敬,即便已和他有了夫妻之实,直到萧探晴屈膝离开,颜幽也未再多说什么。
室内发暗,幸好诊室内有朝院子的窗户,萧探晴掀了帘子,还在想该给杜尹康拿个烛台来,她视线失去焦点,下一刻,才在房中寻见该看处··背坐着的一个人,穿了蛋青缎制氅衣,黑发遮背,坐态端正,他正在那杜尹康对面,向上挽了袖子,递出手腕。
“夫人·”杜尹康问候··萧探晴浑身颤抖起来,人靠着门框不肯走动了,眼泪似泉,瞬间泛起,挂得睫毛和颊面上全是··颜修转头过来,并且起身,他有些慌,也带着满脸不知名的失意,不再有旧时从内而外的泰然;他消瘦下去,因此目光也发暗,神态还是美的,人高挑又俊秀。
房中确是太黑了,连人的面貌也看不明晰··“夫人”颜修带着困惑,轻声重复杜尹康的话··萧探晴答不出什么,眼前再一阵发暗,腹腔里滚着汹涌的热气,她何处都不适,再一仰头,便浑身无力地倒了下去,意识不清了。
雨落得更急··颜幽挑了个在房门前的坐处,他又像有了以前的样子,翘着腿,脊背靠在柱子上,他抬头看房檐,那处在不断扯下剔透的水珠··“怎么了”从房中来的颜修站在一旁看天,嘱咐他,“要当爹了,还不高兴去看看探晴吧。”
“你怎么不讶异,我和你的童养妻成亲,我知道她一直喜欢你,我都懂……当然,你能回来,我还是高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高兴,颜修看来,颜幽的脸上有几分沮丧和苦楚,颜修答:“我不该阻拦你们,你知道,我对她没有男女之爱。”
一滴水落在颜幽的手背上,他说:“那时候知府来了信,说你在惹敖犯罪,被处死了·”·“此行所遇,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真的活着就好了,”天幕垂泪,泥的气味呛进鼻腔里,颜修的视线扫过房檐与天际相交处,轻声叹道,“活着就最好。”
/·过了午后,先找车送萧探晴回府上,由颜幽陪着,颜修待在南浦堂,协助伙计做些事情,他并未打算立即坐诊,远路回来需要歇息,悲痛的心绪也要平复··府上多了人声,由于颜幽同别的老板富商那样,请来几个仆人,又找了厨子,颜修到家时,黄昏将至,雨停下去,四处窜着暖热的风。
萧探晴从房里过来,躺得眼皮微肿,她坐下时,颜幽要搀着她,颜修并未知觉有何不妥,他思绪还在远飘,也为归家温暖和失落··萧探晴却转头去看颜修,神色里是疑问,也有重逢的喜悦,还有久别的哀伤,她说:“公子,你也坐吧。”
颜幽看着颜修的眼睛,颜修也在餐桌旁边坐下,兄弟二人有几分坦诚,颜修大约猜得出颜幽的心思,他多坦荡,柔和地嘱咐:“探晴,叫我兄长·”·“是。”
萧探晴还是难掩自小生出的卑微,尤其是在面对颜修时,她肚里真的有了个淌着颜姓血脉的孩子,却叫她心安不起来,颜修今日回来,多荒唐··厨子做的家常扶汕口味,今日特地准备了一番,上来的是丰盛的一桌——盐水菜心、烧鹅、蜜汁烧肉、炊太极虾、百花鱼肚;海棠冬菇鲜嫩,蚝烙金黄,还有木瓜雪耳、炖乌鸡栗子……·自家吃吃,也不像崇城那般,得需尊卑礼仪,有些试菜的、布菜的、倒酒的叨扰。
颜幽给萧探晴盛汤,也为颜修盛一碗,话很缓慢,说:“兄长,你不告知此行的经历,自有缘由,如今回了家,安心待着便好·”·颜修疑虑自己过分敏锐,他觉得颜幽变了很多,不像曾经那般寡言,说话多了巧思,尽力做个滴水不漏的样子,可是也有些鲁莽,藏不住那泛着醋意的心思。
“不是不愿意告知,只是得挑个闲暇时候,慢慢说给你们听·”·颜修倒是不愿意与他说些狠话,否则真的成了孩童之斗,萧探晴喝着汤,低头不语··她也有些诧异,平常,颜幽武断里有些蛮横,甚至在床上也是,可今日的他不同,从南浦堂将她抱去车上,回了家,又前后差人换更好的被褥,煮了补汤来,喂着喝。
颜幽挑拣了鱼骨,肉堆进萧探晴碗内,她胆怯地直视他,细声道:“有些反胃,你自己吃吧·”·神色忽然凶怒起来的颜幽,握着筷子愣了一刻,他脸侧向一旁,轻出一口气,说:“你的固执像病一样,何时才能好些。”
二人脸色都差起来,来去吵了一阵,未分出个对错,等萧探晴预备投降,却发现一旁的颜修正低着脖子,使了筷子乱捣碗里的饭,他一手撑着额前,吸几下鼻子,眼泪就落下来。
··“公子……怎么了”她慌忙递了手边的帕子上去,说,“兄长,我们不会再吵,你一路辛劳,让你忧虑了。”
颜幽愣着坐在那处,半晌,才叫一声:“兄长”·颜修抬起脸,他并未哭得太难看,还总将泪止着,眼眶红透了,向上滑动眼珠,盯着熟悉的房内装饰看,颜修说:“不因为你们,我太久不在家,所以感慨,更盛,你陪着探晴,我先回房了。”
人到了痛惜的极点,更不想与人相处,颜修几乎是逃去自己房中的,他背靠那坚硬的木门,房内连灯也未有,人滑下去,痛哭的时候脚软··颜修抬手,从头上摸了簪子,握着仍旧不够,便用手掌裹住,贴往心口去,金属的利处,正撞上才好的伤口,又漫开疼痒来。
许久,忽然听见敲门声,外头笼罩来一轮光晕,萧探晴正端着燃着的蜡烛,站在门前的阶上,她缓声道:“公子,可有什么心事我比你大一岁,称呼兄长,还有些不习惯。
探晴无用,没办法帮到你·”·颜修答她:“和旁人无关,不需任何帮忙·”·“我现在背着更盛来找你,就是想坦白说些话,我嫁与更盛,是因当时你被处死的消息,他说希望我救颜家,那我便救了——”·“你不要骗他。”
“我没有,他知道我不喜欢他,并且,他也不喜欢我的,”萧探晴轻蹙起眉毛,烛光映着她白皙的脸,眉眼和嘴角都生得柔和清秀,她屈膝跪下,将蜡烛放于地上,说,“不论你怎样想,我自小就是跟随你的,如今是探晴背叛在先,希望得到公子的谅解,今后,探晴还会照顾你,并非是要求得什么回报,只是完成命定的事,也让夫人在九泉之下安心。”
颜修站了起来,他摸去桌前,将灯点上,又回身开了门,站立着看向萧探晴,说:“你起来,别求谅解,你是个活人,与谁在一起都行,你不是我的所有,从来就不是。”
萧探晴神色停滞,看着颜修衣摆下的鞋面,泪细细两行,从许久未眨动的眼皮内流下,萧探晴说:“谢公子谅解,谢公子·”·她像轻叹着气,也像是彻底死了过去那颗心,腹中的孩子将是个会动的活物,将长成大人,将姓颜,将喊她“娘亲”。
悲喜难以相通,萧探晴心如死灰之时,颜修也心如死灰,不过,是全然不同的原因,人像能走动的尸体,浑浑噩噩,从泱京到此,眼睛不闭上,都会错觉得站在桃慵馆内。
颜修学着颜幽的话,说:“我的思念像病一样,何时才能好些·”·抬眼,萧探晴那样一个细瘦的背影,有永远恭敬的匆忙,有坚定和敏捷,亦有藏在细小之处却浸染满身的落荒而逃。
颜修预备占卦,却因心神难静停止,他洗漱过,便换了寝衣躺下,房中下午有仆人打扫过,因此一切都是干净新鲜的··他该寻个时间往春麒山,去吹桐轩找叶盛子。
灯灭去,人在月光轻撒处翻覆难安,月亮到了再要圆的时候,颜修已经许久许久未看见陈弼勚了,他了然,人死去,就是毁灭,他们之间那些残酷的、痛恨的、新鲜的、缠绵的,被生生扼断,丢弃去永无再生处。·腊月的天极冷,陈弼勚却穿件单薄的衣裳,他爬到那树上去,累得满头是汗,却还是满面笑容,两手抱着作作,朝下头喊:“抓着了,在我怀里。”
吓坏了树底十几位桃慵馆的家仆丫鬟,颜修仰头叹气,无奈地朝他说:“你快下来·”·那作作扑动着翅膀朝下,绕两个圈,然后停在山- yin -的手臂上了,陈弼勚也作势要跳,他顽皮笑着,什么架子也没,飞身下来后站在颜修眼前,眉毛上几粒汗快结成冰珠子。·才是个冬日的清早,说话时,眼前是雾的影子··颜修看着他,去抓他冷僵的手,抓住了,矜持地在袖子下头暖暖,远离散去一半的人群,将还穿着衬袍的陈弼勚扯近一些,说:“别这样了,怕你摔着·”·陈弼勚茫然地听完,了然之后就笑,鼻尖冷得发僵但无妨,就在院子的房前凑上去,亲住了颜修的嘴巴。·[本回未完]·第48章 第十九回 [贰]·时间流逝,水涨花开,泱京并非常暖之处,一年里最明亮温热的就是六月,东市一处小街,路上还有风雨击落的树枝,卖鲜桃的挑子才来,在铺子前停下。
太阳与清光一同,从云层后晃着出来··铺子门头上是“姵砂斋”,看一眼,便知道架子上全是香粉、胭脂等梳妆的用物,掌柜在那柜台里坐,使一把素色的团扇,梳百合髻,她转头,便叫人发现她脸上奇异的一团胎记,紫黑色,淹没着她的右边脸庞,连眼睛也被遮蔽,因此,像夜色湖泊里映着半弯月亮。
过路的无人仔细她是何时来的,聊起来,只得知姓侯,因此,都喊她侯姐姐··这掌柜天生漂亮,生得尖脸貌美,有着与陈弼勚极相像的、窄而高的鼻子。她自然从未真的姓侯,只是到绝境,流落在此,于是想个悄悄活命的法子。·一扇门,框来一处街景,每日都有各色的人路过,那么些年轻公子和少年孩童,却无一个是仲花疏要寻找的人,她此时不做太后,守着清冷的生意独居,佯装孤僻,甚至有些神出鬼没··泱京再往南,再往南,建亭府中,屈瑶已然与陈弛勤成了夫妻,即便并未有嫁娶的礼节,可恩爱互重,他们在城中买了一处院子,不窄不阔,三人生活着是正好的··陈弜漪在趁机抽高个子,她还是个不安稳的小姑娘,变得瘦了些,近日,喜欢吃巷口的江米凉糕。
陈弜漪的身子天热时候才好些,只杵着脸坐在房内,自己打着扇子··她往脸上涂了脂粉,可入伏天气,没多时便被汗冲散了··一会儿,屈瑶回来了,她热得满身是汗,直喊:“弜漪,你上午去哪里了我们一直在找。”
像是不知道口干,热天,陈弜漪塞了满嘴的点心,茶也未饮一口,她等那些嚼完吞下,才答:“去了先生家·”··陈弛勤也回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薄袍,到桌前来,往杯中倒了凉茶,仰头饮下一杯去。
屈瑶倒进椅子里,喘着气问:“今天不用去上学,为何去先生家”·“我想找人说话了……不行啊”陈弜漪手上的扇子打得和缓,她如今在外头有了新名字,是自己取的,叫“思京”。
·屈瑶直望向陈弜漪,从她的眼睛里看出许多哀伤戒备··陈弛勤大约气急了,他伸手点小姑娘的额头,责备道:“出去是要告诉我们的,你清早就不见了影子,外头或许真的有宫里来的杀手,急得你嫂子直哭——”·“谁是嫂子我的兄长,早就不在了。”
少女轻吐出几个字,每个都似从牙尖滑出的利刃,她少了些可爱,将滚圆的眼珠转着··天上有渐斜的太阳,将亮黄色的光送来,摊开在人的脚边··屈瑶的手指将帕子紧握着,停下擦汗的动作,她蹙眉,就往陈弛勤脸上瞧,陈弛勤犹豫间抬起手,预备抚摸陈弜漪薄瘦的肩膀。
被少女躲开了··“母后说那年荷花正开,满湖碧翠,皇兄在一个清爽的早晨出生,崖寻打了荷叶上的露水泡茶,那天是,六月初七·”·陈弜漪下了椅子,端正地站着,眼圈红了,也要穿着傲气的外衣,因此轻微仰头,她含着两包眼泪,眸里闪光,说完话,便抿紧了两端下弯的嘴巴。
屈瑶才不似陈弛勤那般迟疑冷淡,她着急了,着实心疼起来,也站起身,说:“抱歉,我疏忽了,弜漪——”·“今天就是六月初七·”·心口处像长了一块剜不去的恶病,陈弜漪的呼吸都疼起来了,她还在打着扇子,细看,才知道没了方才的和缓,多出惊慌忙乱。
陈弜漪跑了出去,快到黄昏,天仍旧炎热,快把人的肩膀头顶晒化,她出院子,左右望向看似没有尽头的巷道··建亭话实在难懂,至今,陈弜漪也无法太明白先生说诗的口音。
她又怎会真的找了先生聊天呢·陈弛勤那样腻的一个男子,也不防谁,平日随时去拉屈瑶的手,亲她的颊侧,陈弜漪觉得自己不是孩童了,该隐忍几分。
只是,这些因陈弼勚的苦难而得来的愉悦,陈弜漪不愿看见··/·是个清晨,新换的客栈被近处河岸的高楼遮盖,因此少能看见太阳,陈弼勚忘却又梦了些什么,他睁开眼,房顶上有乌棕色的横木,挂着不显眼的蛛网。·房中一切用具算是平常,是个小店,因此掌柜也和陈弼勚熟络,他开了门,有小二将热水送来,又拿了些稀粥馒头、小菜。·“客官,前街上的厉老板来了,说是要帮你的忙。”
陈弼勚捏着帕子回头,笑着答:“请他上来吧·”·温水净脸,再漱口,桌上餐食未动,厉老板便进了门,他什么生意都做,白道黑帮均沾;桃慵馆在修缮清洁,陈弼勚花了不少银钱,请他帮忙,荐自己去做个擦洗砖石的小工。·厉老板睁着精明的圆眼,探问:“公子是大盗还是神偷啊”·“是个修写野史的文人,实际看看才能写得在行些,”陈弼勚答,“桃慵馆是粱颛的府邸,我正写到成元年间,所以想借个做工的机会,一探究竟。”
那厉老板并非什么文人,无深究的心思,听完这几句,便爽快应答下来,无其他担忧的,他从衣袖里取出荐信,又提了个地址,叫陈弼勚吃完早餐便去找那个工头。·天凉不下去,人往街上走,被浸泡在翻滚的热气里,桃慵馆近处还是原样,街景草木未变,只是到盛夏,因而多了绿色··陈弼勚自然随几十个做工的进去,有砖瓦泥匠,有木匠和铁匠……陈弼勚被分派往桃慵馆深处的院子,将石板石阶洒扫干净。·房门上是“秋月”,院里桃花早就落了,如今,树上结了桃子,沉甸甸的红粉色,将枝子往下坠,因是朝廷收管之处,无人肯摘,于是地上也掉了些熟透的。
陈弼勚提着扫把,他也未有来此的具体打算,只是太想念过去,于是要到处走走,他还想找到作作以及别的漂亮鸟儿,也不知它们还在不在。·脚下小道上簇拥着圆滑明亮的乳色卵石,一直往侧院中去,又见了种在游廊旁一片苍翠的荷叶,清风卷来,绿意浮动·另一处院里是二层的红窗小楼,门前悬挂“寒江”二字··房内都是四处来的匠人,还有些搬东西的劳力,正把旧家具拿出来,供人在宽阔处修补,人堆里挤出个细瘦的影子,她仍然梳着双丫髻,穿浅绿的衣裙,正忙着给做活的人倒茶。
是个很大的红铜壶,看着很重,陈弼勚接了碗,抬头时才露出讶异,他轻声道:“莫瑕……你还在”·“陈,陈公子……”·莫瑕立即撇着嘴要哭,她使力忍住了,又拎起壶向别处走,这一圈的茶倒下来,转头看见陈弼勚在不远处。·莫瑕放了水壶过来,她瘦下些许,圆脸有了棱角,眨着眼,问:“你怎么样大人他怎么样”·陈弼勚扯了她的袖子向外走,二人直至园子里偏僻的一角,陈弼勚说:“我挺好的,他原本被我安顿在赫王府,可是后来回去,听说他偷偷走了,没说去哪里,至今未有消息。
可能回了扶汕吧·”·他穿得倒不破烂,只是比往时简朴了太多,人还是高瘦的,看着成熟了些;曾经,莫瑕也将陈弼勚当成亲近的主子,她看不得他落魄的样子,于是梗着声音哭了。·莫瑕道:“他们都说你已经——”·“别告诉任何人,还有很多人在追杀我,现在没人知道我的行踪,连熹赫王和王妃都不知道,”陈弼勚低声地嘱咐完了,转念便问,“作作还在不在”·莫瑕点头,答:“还在,我将它们养得很好,此处的下人是能走的,山- yin -去了别处侍候,我决定留下,看好大人的东西。”
·“你当心些·”·“嗯·”·天上云多,这会子便没了阳光,四处太安静,弄得人更沉寂绝望,陈弼勚嘱咐莫瑕去做事,自己也去四处转了。·他终于寻见了作作,小家伙有个新的笼子,因此乱飞不了了,它和一堆鸟,被放在花园一处的荫凉里,陈弼勚伸手逗它,它什么都不说,直乱摆着头,大约在想什么无聊的事。·它不会再叫“小暴君”。
陈弼勚说:“你想不想走如果你能飞回扶汕,那帮我看看颜修,看看他在不在家里,伤是不是好了”·作作自然听不明白什么,莫瑕怕它乱飞遇险,总将它关着,因此,也不乐意学话了。
“问问他想不想我啊……”陈弼勚的指尖戳见作作的羽毛,他将手拿出来,无奈轻笑,这时候,城门处可能最危险,因此不便逃走,陈弼勚便独身在偌大的城池中,做个普通的人,传言中,他已经死了。·陈弼勚轻声说:“小暴君,小暴君……”·他在寂静里抬起头,看着逃出云层遮蔽的半颗月亮,汗水从额间流淌下来,无声的空气,兀自奏一曲荒芜的乐。
只有真正沉寂的人才能听到··那座红窗的小楼,曾经被封进一场大雪里,深夜,灯点着几盏,颜修这人,将膝盖压于床沿上,他愣了半晌,什么话都不说··陈弼勚便伸了指头,笑着挠他鼻尖,凑上脸去,问:“怎么了”·颜修被逗得眼皮轻抖,于是想躲开,可被揽住了腰,于是顺势抱上去,一切掩饰都没了,两人全身撞在一起,几乎快纠缠起来,能感觉到彼此胸骨的剧烈起伏。
趴在陈弼勚身上,颜修大口地喘息,他侧枕在人的肩膀上,这才答:“没怎么……”·又抬手抱紧了人的脖颈,再闭上眼睛,回答:“没怎么。”
[本回完]·下回说·林小姐彩帕堂前落·陈公子慧思病中失·第49章 第二十回 [壹]·林小姐彩帕堂前落·陈公子慧思病中失·——·备好一间新的诊室,颜修又回了南浦堂。
街上碧枝飘曳,是个阳光普照的午后,风从窗外溜进来,也是热的,桌上有凉茶,颜修在理方子的间隙打盹,耳畔有好歌声,轻飘飘正唱:“……微雨过,小荷翻。
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①”·颜修猛然醒来,脸险些砸在桌上,转头看,少年人站在清光里,他个子出挑,有宽而平的肩,发丝柔顺且乌黑,穿着灰蓝纱作的深衣,忽然凑上来,自然地屈腿半跪,下巴搁到颜修膝上去,还强硬将人的两手攥着。
那歌儿还未停,也许是个姑娘在唱,陈弼勚说:“这里没一处凉快地方·”·“那你去洗澡好了·”身上亦有些潮- shi -难受,颜修想握陈弼勚的手,想抚摸在他头发上,于是要把手抽出来,他小声地嘱咐。·传来了萧探晴一声很响的“公子”,诊室的门从外推开,女子挺着孕中滚圆的肚子,关切道:“怎么了我叫了你好一阵。”
斜倚着睡了这一会儿,脖子窝得酸疼,颜修抬起发红的眼睛,半晌才回神,答道:“没听见,睡着了”·是杜夫人来了,打着团扇,身边有人跟着,萧探晴和伙计一同去弄茶水,杜夫人便在桌旁坐了,道:“自落,你瞧瞧,探晴马上要生了,我今天把林小姐带来,你们年轻人,熟识起来总是好的。”
一旁的姑娘穿得清淡,又满身昂贵的珠玉,她个头出挑,杏眼剑眉,也不是个纤瘦羸弱的,颊上应该饱满处饱满,冲颜修颔首说道:“颜公子,叨扰了·”·“无妨。”
萧探晴弄了茶来,便再出去,杜夫人使着帕子擦汗,说:“你应该知道的,林小姐的爹在扶汕、庸州二地做药材买卖,你们有得聊·”·林红若自在坐着,没什么拘束的,一双黑眼珠透亮,她说:“我也在读医术,近来拜了个行医的师父。”
“现在,自落就能教你了·”杜夫人笑道··这林红若大约是缜密清高的心- xing -,看着便不苟言笑,她着了青色纱裙小衫,头发高挽起一个漂亮的髻,生得端背尖脸,十分漂亮。
林红若说:“希望向颜公子学些东西,我爹在近处坊间买了新的宅子,清凉通透,因此过来避暑了,改日安顿好一切,请公子去坐坐·”·“无需客气,你有什么想问的,来问便好。”
杜夫人说得清楚,颜修也明了,他倒未觉得林红若有什么惹人生厌处,是在富贵家中生得的花,雅致、得体、明理··因此倒能成个朋友··颜修是为陈弼勚占卜过几回的,可感知的永远是茫然和困境,是不可窥探,是漫长的别离;原本要往春麒山,求叶盛子帮忙,可因惶恐、惧怕太多,至今未能成行。·待林红若和杜夫人告辞,晴好的天忽然压下- yin -云,狂风乱作,掀动繁茂的树冠,让温暖的气流抚摸各处。
钻进人呼吸里来··萧探晴孕中仍旧不愿闲暇,她进来收拾茶具,便听着颜修在身后慢问:“你觉得林小姐如何”·瓷杯在盘子里轻碰,萧探晴咬起下唇,一阵静默,才答:“她不错。”
“公子,”萧探晴捧着盘子回身,在那桌前看向颜修,她呼吸有些乱,轻声说,“我只是见识短浅的丫鬟,此等要紧的事,不必要询问·”·“你总会有自己的见地,谈论一些也并非坏事,”颜修低头收整桌上的纸张,耳朵里有雷的轰声,他说,“人总有些忘不了的,我也是,因此会疼,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萧探晴自觉得了然,问:“梅姑娘啊”·“不是她,是个我在泱京认识的人,我们,喜欢彼此,或者是我喜欢他更多些,他后来大概是不在了,大概吧。”
一声惊雷破开沉寂,而后,雨落如瓢泼··“现在或许是个好时候,”颜幽从外进来,身上有些- shi -,他到桌前来,将蜡烛点了,抬眼,道,“兄长,你说要与我们讲的。”
颜修未应答什么,他悲从中来,就不愿再提起那些了,已经过去四月有余,变故至今,仍是变故,他从诊室出去,要去铺子门前看看雨,可在门槛一旁,捡着了白色丝绢的一块手帕,上面绣青碧的鬼针草,又沾上些泥灰。
大约是林红若落下的··/·泱京与扶汕全然不同,不论白昼多燥热,入夜总有几股凉风袭来,陈弼勚行于城中,到了东市一处小街,卖鲜桃的挑子往远处走,框里没剩几个桃儿。·铺子门头上是“姵砂斋”,左右两个灯笼在,卖脂粉之处,陈弼勚无缘由光顾的,他只侧头一瞧,见那掌柜使一把素色的团扇,梳百合髻,她转头,便叫人发现她脸上奇异的一团****胎记,藏在胎记里的眼睛,亮得像月。
这并非什么简单的遇见,而是多日分别后苦涩的重逢,仲花疏有些眼花,那一框多日未变的景致里,终于有了个总在期盼的人··陈弼勚已经迈步,上了台阶,他站定,问:“卖的什么”·“不做买卖,等儿子。”
陈弼勚咬着牙关,像是悲伤,又似愤怒,他轻声说:“不知该不该问,可我知道,那日险些要命的箭,是你派人所放·”·假冒的胎记像一块霾,将仲花疏眼中喜悦的精光吞噬,她慢步向陈弼勚,答他:“的确是的。”
“你不应该——”·“你必须忘了他·”·陈弼勚还在重逢的讶异里,仲花疏任他站着,自己动手去关铺子的门,继续说:“此处算是安全,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对你我下手的,所以,得当心,房间给你备好了,你可以住下。”
仲花疏仍旧是那样,变乱和落败未能击垮她,未能使她宽心,她霸道,又- yin -冷了几分··陈弼勚道:“我就是死,都不会忘的·”·掌心带了夜风的凉,仲花疏未犹豫,便在陈弼勚颊上留下响脆的一掌,她牙关也颤抖起来,眸底含泪,道:“一个怯懦的君主,丢了皇位和许多人的- xing -命,如今,只将不入流的情爱挂在嘴上。”
陈弼勚颊上烫而疼,他视线落向别处,一声不吭。·“我头一次打你,”仲花疏深吸进一口气,从内将门锁上,她再叹息,说,“该多打你几回的。”
两个人,似乎都毫无温度,仲花疏尚且不是个年老的人,还怀揣着很多的强硬;她去后院,要为陈弼勚备些晚膳,可室内的香太奇异,叫陈弼勚昏昏沉沉的。·没多久便睡了··再醒,四下都是深暗的,光只有一点,大约是放在桌上的一支蜡,这个不宽的厢房,连窗户都不通透,饭菜在桌上··陈弼勚放肆大喊:“仲花疏我从未得罪你”·外头没什么声音,或者是凌晨,也许还是半夜,片刻后,有了窸窸窣窣的脚步,人声传来:“若是你的父亲还在,定然会因你的顽劣,气绝昏死的。”
“我愿意担下一切的批判,不等同我要成为什么奴仆或是玩物·”·“我是你的母亲·”·“你生了我没错,若是生我是为了毁我,你自然不必为我保命,”陈弼勚抬腿踹门,却仍旧无用,他使足了力气,高声道,“你当年该任由温素月设阵,将我真的咒死我能选择成为皇帝,我自然能选择禅位,我的喜欢又是什么错你真的从未有爱的人吗”·陈弼勚捶打加固过的房门,骨节蹭得破皮。·他如今才知觉,自己那时从未将仲花疏看得透彻,原以为她只是持几分霸道自私,如今,却加上了极端的暴戾与偏执··“这是个好房子,在- yin -凉处,夏季不会闷,吃的我会给你备好,用的也会,有时候门是开的,你能在院子里走走·”·仲花疏说得缓慢,似乎这些无关紧要,她焚的香使陈弼勚全身疲乏,使不上力。·他质问:“你怎么会变得如此不论事理”·仲花疏答:“并非不论事理,颜家是仇敌,颜自落是余孽,你不该与他……真的不该。
供你反省的时间很长,等你想通了,再说别的·”·夜色中一张白净的脸,胎记暂时清除去了,仲花疏站在星斗之下,她静默,眼眶通红,在咬起牙关前,用团扇将脸挡住了。
/·直待秋风袭来,又待天凉下去,几十天,有些树掉了叶子,有些树还绿着··泱京总在一片繁华里··陈弼勚还病着,他浑身烫热,又时而打颤,在昏迷里度过近五天,仲花疏睁着眼掉泪,坐在房内,看门外飘落的秋雨。·已然,陈弼勚虚弱得不成样子,他唇角干裂,脸上是不康健的白,又因发热,暴露出不匀称的红色,他开始惊厥,开始抽搐,手按着作疼的心口,脸都皱起来。·仲花疏将粥拿来了,雨再过两日才停··陈弼勚再过两日才醒,他咳得厉害,将眼皮打开,转着一双明亮的眼珠,叫一句很轻的:“母后……”·“在这里,我在陪着你·”·二人相视,仲花疏减去几分冷漠,而袒露着过分慌乱的忧心,陈弼勚视线滞缓,他眨眼,吞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接着爬起来,接了杯子,一口气吞下很多水。·太阳送来几丝柔光,在陈弼勚的脸上漫开,他伸手递回杯子,忽然很慢地,问:“我们在哪里”·注:①出自宋代苏轼《阮郎归·初夏》··[本回未完]·第50章 第二十回 [贰]·一天中,凉爽的时辰更多,过午会燥热片刻,再或者没了太阳,下日夜不停的秋雨,这时候,陈弼勚便在姵砂斋的门前站着,伸手去摸房檐上淋下来的水珠。·他看着灰色的天··仲花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十天的禁闭加上重病,让人换了个样子,陈弼勚甚至不记得崇城如何陷落,不记得禅位之事了,他只知道仲花疏是自己的母后,甚至还会询问“弜漪呢”。
铺子里来了客人,一个穿绸缎的男子,看着年轻,生得瘦高,他眯起眼将银子抛出来,问:“姐姐,这是你儿子吧你这么小,儿子这么大了,还是个……傻的。”
若不是陈弼勚和仲花疏样貌太像,也不会有人猜出他们是母子,雨越发大,陈弼勚缩着肩,向铺子中看,他低头沉默,什么都没说。·“要什么”仲花疏不应他的话,猛吸一口气后,神色有些冷。
“暂且不说这个,”男子在柜台上靠好了,他颊边泛赤,有些激动,那眼神中是贪痴,低声道,“姐姐,我在泱京有两座院子,年纪三十,如今生意不好做,不如你跟随我吧。”
仲花疏笑也未有,怒也未有,将那男子扫两眼,说:“请走吧,我还没贫贱到贪图你的破宅子·”·陈弼勚坐在门槛上,继续看雨,他好了风寒,却愈发落寞,约是忘却了太多事,因此心里空洞。他转头来看着仲花疏,欲说句什么,又停住了。·雨暂时断不了,灰色的天顶愈暗,早没了卖桃儿的挑子,陈弼勚的指甲陷进掌心,他听见那男子说:“你都有儿子了,能找到一个,就不错,有什么挑拣的”·仲花疏催促:“走吧,- yin -天要关门了。”
“你这个做娘的,该不会和你家傻小子……不会,我随意说笑·”·仲花疏为人淡冷,因此不常遇上这事,今日来的痞子,大约盯着她很久了,看她这处从未有亲友来往,因此太肆意;陈弼勚还放空看着天上,铺子里面,仲花疏惊叫了一声,不知是谁扇了谁的巴掌。·雨飘进来,落在鼻尖上,陈弼勚再次回头,又怯懦些许,即便他已然攥紧了拳头。·男子后来走了,血从仲花疏鼻子里出来,落得下巴上也满是鲜红,她关了门,在椅子上凄凄落泪,陈弼勚便上前跪着,去抓她的手,给些几乎无用的安抚。·问:“他还会不会来”·“不知。”
“你别哭了·”陈弼勚抬手,揩她下巴上和着血的泪水。·陈弼勚没了多少聪颖和勇敢,变得迟钝、胆怯,似婴儿苛求庇护,烂漫而多变,有时候会急躁,有时候又很安静。·安抚完仲花疏,他便一个人,回了院子里,坐在房门前看漆黑的雨夜··“现在只记得我啊”仲花疏问··陈弼勚在迟疑之后点头,又摇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知道有许多事和人是该想起来的,可记忆像被丢入深渊,偶尔飘起残存的魂魄。·仲花疏拿了矮凳子来,与他一同在门内坐下,问:“记不记得仲晴明”·“我知道。”
不知陈弼勚是否答了真话,他面貌年轻,眼底是清亮的,到此时更是;他忘却那些与仲花疏的隔阂,忘却了离别的忧愁,忘却了流落的遗憾。·第二日,雨在清早停止了,陈弼勚在街口看见打了仲花疏的那痞子,便暗自跟他一路,到一个少人处,使了蛮力,将人打得脸肿,那人趴在雨水还未蒸干的地上,扯着陈弼勚的衣角求他。·陈弼勚揉着打斗间受疼的嘴角,靴底踩在痞子的脸上,他说不出什么要命的狠话,愤怒时急得快落泪了,可练武的身体强健�
虼耍娜肥浅隽丝诙衿!ぶ敝聊侨嗽瘟斯ァぁひ惶煳闯砸徊停背洛鰟纸凶油侨淼纳硖艴呖け富仄套永锸保胖雷约和橇死绰罚谑牵荒苁蕴阶怕易撸锶眨稚系娜嗣谴┑貌欢嗖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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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弼勚直眼瞧着碗中几枚新亮的铜钱,道:“我比你穷,一个钱都没有·”·那是个面目脏污的老妪,她仍旧那样跪着,向前挪动一点,她将破碗拢回怀中,把全部的钱收进衣袋里,对陈弼勚说:“你长得不穷。
穿着也不穷·”·“我……很穷,整天没吃饭了·”·陈弼勚没什么虚无的、关于自尊的顾忌,他自然地答话,手向下,按着空荡荡的胃,眼睛亮得像孩童,透出些无辜和纯真。·乞丐再问:“你从哪里逃来的”·“我不知道。”
“我从黔岭来的·”·陈弼勚点着头,他忽然变得低落,一个地名,的确像是记得,却抵抗不了脑子里忽然袭来的空白,陈弼勚像是忽然将一切丢了。·他只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个绣囊,有红色丝绒和翠玉,被洗过,是半新的,嗅来是药草的味道,当他在饥饿和惶恐中沉沉欲睡,手上忽然有个凉物,是那乞丐走之前,将两枚崭新的钱赠予他了··原本无处可以歇息,可市中空荡的街上,陈弼勚遇见个打了灯笼的人,他生着花白胡须,很和善,道:“此处寒凉,怎么能过夜呢,进来睡吧·”·是一家不大的医馆,开了门,里头是草药混杂的香气,药柜是硬木黑漆的,桌上还有些未整好的方子,陈弼勚开始深思,那遮盖着记忆的一张黑布,似乎要被挑开一角了。·他瑟缩在诊室的窄床上,等吹了灯,便更清醒,绣囊也是草药味,若是握在手里,能叫人心安···陈弼勚不知明日该去何处。·/·谁也未预料梅霁泊的到来,她像个亲人,来了也没什么客气,在饭桌上和颜修聊开几句,还要和颜幽争辩些无关痛痒的话,人还是过去那样,爽朗也灵动。
萧探晴的肚子凸起更圆的一块,像个即将坠跌的球,梅霁泊饭后搀着她去房里,二人说些秘密话··梅霁泊不遮掩,轻笑,问:“记不记得颜自落留给我的信可里头根本不是信,而是一张方子,你知不知道是什么缘由”·萧探晴向前探步,房前的灯笼在眼皮上晕开薄光,她迟疑道:“……不知。”
“你知道,”梅霁泊将人搀得牢固,缓步往台阶上去,她说,“萧姑娘,我猜是你换的·”·萧探晴轻吸进一口气,闪着视线不敢瞧人,颊上也漫开赤色。
梅霁泊继续说:“可我不会在乎了,你我都是一样的人,都爱而不能收获,注定要看着他选择他想要的·”·扶汕仍旧不冷,门开之后将灯点上,梅霁泊扶萧探晴去床上,又倒了温水给她,二个女子,面貌神色全然不同,萧探晴因为有孕,而略微丰润了一些。
“那个林红若,我今日在南浦堂遇见她,大约因为我与颜自落说话,她拉着脸,不怎么高兴·”梅霁泊倒像谈着什么轶事··萧探晴轻咬着牙关,半晌,忽然说:“能看得出,公子真的不喜欢她。”
“是,我劝他去哄一哄林小姐,你猜他怎么说”·“怎么说”聊上了别人的事,萧探晴也有探听的兴趣,眸底发亮;梅霁泊便坐来床尾,她笑着。
答:“他说‘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哄’·”·萧探晴遮住嘴轻笑起来,眼睛弯出温和的弧度··“他总是如此,你说颜自落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梅霁泊又道··/·炉子里烧着通红的火,上头一个紫砂锅,里头炖山药、木耳、鸽子,颜幽穿着深色的薄袍,在矮凳子上坐着,他一边打着扇子,神色有些呆了,不知在思想什么。
是在厨屋门前的,抬头就能瞧见星星和月亮,扶汕仍旧热,也潮- shi -,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翘起来··颜修来了,也不是有要做的事,他穿得单薄随意,头发简单束着,问:“什么汤”·“给探晴准备的鸽子。”
“好,”颜修点着头,说,“你近日安心照顾她吧,南浦堂的事全由我来处理·”·有仆人拿来一把竹椅子,颜幽仍旧板着张脸,他并未表现出一丝热切,停了晃着扇子的手,说:“我怎样都没有不妥,你坐下吧,别站着。”
·颜修便坐了··热天,二人围着个烧火的炉子,闻汤清淡的鲜气,颜修开了手上的折扇扇风,说:“给你讲讲我在泱京的事,若是你愿意,就说给探晴听。”
“你终于要说了……快说吧·”·“其实是去了宫里,因为以前的皇后生了重病,所以他们请我过去,住一座大宅子,还封了官做,在太医署,认识了不少在那处当差的官家子弟,后来,崇城有了变数,我躲在赫王府,到二月,就启程回了扶汕。”
颜幽望着炉子沉默,吁出一口气,道:“果真是去宫里了,怪不得迟迟不告诉我,我居然真的信了那封信,以为你死了·”·“那或许是……是他们不想让我回来。”
猜到消息是陈弼勚送来的,颜修不知该将视线落向何处,看天是行的,月亮还没长满。·残缺的事情也像有了盼头··血缘带来的片刻心灵相通,颜幽忽然便问:“你见没见过皇帝,他什么样”·又补上一句:“是说以前的皇帝,长丰帝。”
颜修的视线滞住,开始缓慢地回忆和构想,他道:“他对我的照顾也不少,和我以前想的不同,我们后来熟识,再后来就分开,没见过了·”·“那时我去吹桐轩,夫子也以他举例,来教导我,可我不认同,如果我见了他,一定不会喜欢他的。
不过,听说他被杀了,倒是大快人心·”颜幽顿时气愤起来了,将火气压着,他盯向颜修看,生气间也困惑··颜修说:“以后大不用论及皇室,我早说过,我不想报仇了。”
颜修没等颜幽再说什么,便站了起来,他更思念陈弼勚,越发思念他,人被喜爱、被赐予爱人,可又成一枚弃子,孤单时,平顺的日子也是游荡。·泱京,留宿于医馆的陈弼勚,梦见自己起身自诊室出去,药柜还是硬木黑漆的,前边有个背身站立的人,他穿烟云纹路的浅灰大氅,黑发垂披,转过身来,模糊看不见面目。·陈弼勚攥紧了手上的绣囊。·药草混杂,肆意幽香,天逐渐亮起来,那人甚至未说什么,便随着光亮消隐,不见了··[本回完]·下回说·玉杯灌泪桃慵秋现·绣囊留香南浦树生·第51章 第廿一回 [壹]·玉杯灌泪桃慵秋现·绣囊留香南浦树生·——·守卫的人带刀,自然不是普通的家仆,他们手上的画卷展开,陈弼勚便看见那纸上画着个自己。·当然是惶恐的,天边挂着成堆的云,风拂在脸上,不远处门上的匾额,有“莲素桃慵”几个字;陈弼勚到现在还是恍惚的,他一早就从那家医馆出来,凭着沉浮不定的记忆找路,然后,就来了这个地方。·像是熟悉的,也像是陌生的,陈弼勚被一场病夺去机敏,他倒不愿颓废,只是现实和回忆间有一道坚实的墙,难以翻越。·那守卫立即再叫了人来,两个将陈弼勚的手束缚着,另一个又看了半天画像,确认了是他,便没发一言,扬着手示意进去。··陈弼勚还在大叫“放开”,他实在惊慌,却被两个守卫强扯着,进了桃慵馆的大门,他觉得此处华丽、静谧、陌生。
想寻个机会立即逃了··“公子,你且在此歇着,有人要见你·”那守卫说完,不待答话,便出去了··没怎么严防他,连门也不落锁,房中备了点心、茶,又有些金贵的玩物器具,一对半旧的脂玉高足杯,搁在桌上做个摆设。
陈弼勚没敢吃茶和别的,他撑着脸发愣,总忘不掉昨夜冗长的梦,他仍旧记得那个模糊的背影。·许久,屋里也未来人,陈弼勚急着要走,他也没贪心偷太多,仅仅将那对玉杯带着,他大摇大摆在院中行走,并没人提防在意他;陈弼勚穿过园子,看到许多秋花开了,送爽的风吹皱湖面,桃树上只有叶子,荷花过了时节,剩下遮蔽在水上的大片绿色。·未见桃慵,未见莲素··“陈公子……”·遇见莫瑕时,二人站在门廊之下,陈弼勚指了指自己,满脸困惑,他记不起眼前的人了,可愈慌忙,愈要佯装镇定,就说:“我要出去,怎么才能出去”·莫瑕察觉出陈弼勚的异样,可未多问什么,她扯了他的袖子,答:“我知道,最近宫里派了人找你,我这就带你出去,你穿家仆的衣裳就好。”
莫瑕心细,找的衣裳是新洗后晾干的,又将陈弼勚身上的收起来,给他寻了一件半旧的蓝灰束袖的,包好了。·陈弼勚将偷来的玉杯递上去,说:“我得去找个人,所以拿了这个,要去换钱。”
莫瑕忽然挑起嘴角笑了,愣着看他,有些苦涩,点着头,说:“你该多拿的,原本都是你的东西,包在一起吧,我帮你拿着,等咱们出去了,你就换穿包袱里的衣裳,要是穿以前的,会被他们认出来的。”
即便只面对一个温和的丫鬟,陈弼勚仍旧有些不自在,他的一切是未知的。·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寻一个未知姓名的人··陈弼勚的手紧紧攥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莫瑕。”
心中有万千疑惑,莫瑕还是答了他的话,抬头朝他的眼睛里瞧,才发现,真的看不见精明的光泽了··“谢谢你,多谢·”陈弼勚与她作揖。·莫瑕摇头,喉咙里梗着艰难的一口气,她说:“怎么变成这样了,上回在此处见,还什么都是好的。”
又问:“公子,你是不是要去找颜……颜公子”·“不是·”·陈弼勚急忙否认了,甚至未真的思考,他知道有些时候不可露怯,即便莫瑕在帮忙,可也是个陌生人。·从小门走是没人拦着的,出了一条巷子,莫瑕才将包袱递上,说:“快走吧,附近也会有官兵在,不太安全。”
“好·”·陈弼勚冲她笑了,接着转头,跑向拐弯之后的大路,他挑长的身影,转眼,便躲入了隐秘处。·头顶的云是纯白色,被风扯成纤薄的片状··/·陈弼勚在街上寻得收古董的铺子,他进去,将包袱揭开,把两个玉杯递上去,伙计立即叫了掌柜来,掌柜是个自在和蔼的人,他笑来端详一番,道:“是老东西,也是官家的东西。”
·“卖多少钱”陈弼勚将包袱折好了,放在衣襟里,他问得干脆,也并未预备抬个高价。·掌柜伸出一个手指,轻松叫道:“一百两白银。”
陈弼勚着实急了,他立即伸出手,说:“好,现在就卖,把钱给我·”·掌柜会疑心是赃物,尤其看陈弼勚不懂行情又急切成交的样子,可陈弼勚长相富贵,身长挺拔,穿得也不破烂随意,于是,掌柜欲问又止,只赞扬了:“这个不错,以后有好的都拿过来。”
陈弼勚又沉思片刻,那掌柜还指伙计拿了茶来,陈弼勚又取了腰上的绣囊,轻置在桌上,说:“这个也卖掉,我要走个远路,怕钱不够·”·绣囊上还是药草的淡香,挂着一块玲珑的玉,掌柜端详半晌,道:“这是扶汕一带特有的绣法,是个珍贵玩意儿,可难卖个好价钱,这种东西,留来做念想才好,公子再考虑考虑”·人忽然背上发冷,像被打通某个血脉,陈弼勚面上没有表情,他轻念:“扶汕……”·“不是最新的绣法,是在扶汕一带才有的。”
“哪里是扶汕”·热茶还在桌上,未被喝一口,陈弼勚急切地问话,又从桌上拿起那只绣囊,他想自己定然知道扶汕,可思索半晌,就差彻底明晰的最后一刻。·记忆仍旧像难以转弯的光线,被挡在高墙之后··待从铺子里出去,陈弼勚身上多了些银票,他计划着去买一匹快马,然后离开此处;街上行人闲适,叫卖声入耳,加上闲谈的、争执的,模糊杂乱,致使陈弼勚想不清事情,片刻,他认定自己该去扶汕了。·是很想回去看看仲花疏的,可陈弼勚忘了姵砂斋在哪条街上。·头顶的云随时在变,天气倒还是上午时的样子··忽然,陈弼勚被身后一个人扯着了袖子,能觉察到急切和强迫,那人拽得陈弼勚险些倒地,转身后,发觉是个白衣带剑的人,生得英俊明朗,他正露着一副苦涩又诧异的表情,说:“陈公子”·陈弼勚咬起牙关,半怒着说:“别扯着我,我们不熟悉。”
仲晴明更用劲地捏着他的衣袖,疑惑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有人在监视你”·声音极低,仲晴明说话间也机警看向四周,他逐渐将手松开,预备好随时拔剑。
未被拽着的陈弼勚,此时才是得了轻松,他忽然便转身,跑出很长的一段距离,他穿梭在并未熟悉的街巷里,又穿入暗处的小路。·后来,走了小半个时辰···最终,陈弼勚得来快马一匹,又有了些现银和干粮,陈弼勚走前未能和仲花疏告别,还躲着全城的找寻,又从仲晴明的视线里逃脱,他买来一张细致的地图,在扶汕的地方,使黑灰画了个圈。·/·扶汕过去一场- yin -雨,太阳再出来,水汽蒸腾。
梅霁泊在南浦堂待着,抢着搬货,又将药柜和台子擦洗一遍,她背着箭坐在后院寝房的桌上,说:“颜自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春麒山玩几天,帮我把信和礼品带给师父。”
在柜前寻着东西的颜修,缓慢说道··“不爱我就罢了,也不爱探晴,更不爱林小姐……我以为是了解你的,可如今看来,倒未必·”·颜修将柜子合好,握着手上寻得的书,问:“若是有三个人去你家提亲,你也未必要从他们中挑拣,林红若未对我表达过什么,探晴嫁给更盛是一件好事,至于你,咱们已经说清楚了,若是再细究,那就成了奇怪的传言,仿佛我——”·“行了行了,我都知道,都懂的,你在泱京那么久,话多了,开始食人间烟火了,学会跟我耍嘴皮子了。”
梅霁泊抱着胳膊向外行,颜修也出去,二人一前一后到前边铺子里去,梅霁泊正想去药柜里寻几样能入口的,便看到有个人迈步进来,他一席浅蓝衣裳,飘逸淡雅··梅霁泊甚至没有时间躲藏,她将被眼前男子的影子掩埋,她开始心慌,开始冒满额头的汗水,接着,眉头都蹙起来。
齐子仁自然一眼看到她了,于是上前来,笑道:“我不是眼花了吧”·梅霁泊不答他,预想从一旁的空隙处出去,她的脸开始发暗,膝骨处酸软无力。
被齐子仁一把按住肩膀,他说:“不要逃跑,阿霁·”·若是看不出他眼中的暴戾,旁人大概觉得这是个翩翩公子,大概会误以为梅霁泊高傲难近;颜修也出来了,他作揖,甚至面无表情,道:“齐老板。”
“我不想在此说什么刺耳的往事,你放我出去·”梅霁泊眼底红起来,她要挣脱齐子仁,二人用一只手臂简单过招··齐子仁忽然大笑,说:“我知道了,原来你在此处,是找了个影子啊。”
颜修着青色衣衫,清冷闲淡,他抬眼细瞧齐子仁,又看一眼梅霁泊,便未再说什么,转身往诊室里去了··“别惊慌,阿霁,咱们是有婚约的,你是不是忘了”·倜傥风流的侠女,瞬间被扼住命脉,她想挣脱,齐子仁却更用劲地揽她,二人暗自过招,无果。
梅霁泊挣扎着,低声道:“我和颜自落只是旧友,我来扶汕只因为喜欢扶汕,不是因为你·”·“是不是都一样,既然来了此处,那回我家坐坐,不过分吧”·“谁要去坐。”
梅霁泊转动手腕,手挪往男子的小臂上,再滑往他的颈后,瞬间,齐子仁脸色发白,他松了手,伸着折扇敲打颈后,说:“你当真忍心下手啊”·“伪君子。”
梅霁泊转身就向外走,她从街区最拥挤处穿过,经过卖香的铺子,那些悠长的气味钻入鼻腔··齐子仁并未追上来,梅霁泊没再回颜府去,她在远处街上找到一家客栈,住下了。
[本回未完]·第52章 第廿一回 [贰]·九月初九,本应该登高祈福,可陈弜漪来建亭后总是生病,屈瑶便没叫她去,倒是花钱给陈弜漪做了新衣裳,一件纱裙,一件小衫子。
趁着试衣的功夫,陈弛勤去厨房弄绿豆糖水菱角,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多数是建亭口味的粉糕··“弜漪,”屈瑶唤她,问,“你是否——还在意我和你十三哥在一起”·衣裳穿好一半,屈瑶帮着陈弜漪整理,二人一阵沉默,陈弜漪转了尖下巴的小脸过去,从近看着自己的嫂嫂,答:“你竟然看得出来,我确实还在意。”
·二人离得很近,陈弜漪那样平静坦诚,倒使屈瑶慌忙起来,她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小衫,帮着陈弜漪穿好了,一身粉与紫,是少女很适宜的穿法··“都这么久了,你应该释怀。”
“我无法释怀,若是你的至亲死去,你自然会懂我的心思,”陈弜漪看着屈瑶的眼睛,说,“你和陈弛勤很快乐,你们能厮守了,如今又如同雅士般隐居,远离了崇城的争斗,我目睹这一切,很难不想起皇兄,他也是个人,原本也该快乐的。”
少女的话语未有一丝咄咄逼人,她微笑起来,眼睛轻弯,整个人透出一种颓废,又有些活力,她整了整襟子,说:“谢谢你的衣裳,我很喜欢·”·屈瑶轻声答她:“不用道谢。”
陈弜漪往妆台前走,她坐下,手把着几个簪子和发钗摆弄,又放在发髻上比,看着镜中的自己,说:“所以我要回泱京了,我至少还是个公主,得去问问陈弢劭,为什么背叛。”
陈弛勤端了盘子,进门便听见这句,他将三碗菱角放在桌上,说:“你现在回泱京,就是去赴死,别忘了,陈弢劭现在是君主,他可不管你是哪个公主·”·“陈弛勤,”陈弜漪高声唤他的名字,缓慢说,“我原本是爱戴你的,照顾你的,可异母的果然是异母的,你心疼皇兄一次,我便念你心善,而你,在他的尸骨上快活。”
陈弜漪戴了个好簪子,便提着裙子起身,她轻飘飘走过来,捧起碗,吃进一大口菱角,未嚼完吞咽,又吃进一口,菱角填满口腔,腮也鼓起来··缓慢咀嚼着的陈弜漪,瞬间眼眶变红,她未沉寂几秒钟,便捧着碗大哭起来。
口中念:“我没家了……”·陈弜漪不是个有历练的人,她顽皮、娇弱、敏锐,她的悲伤未经刻意诊治,因此- yin -暗而绵长,离别早过去二百多天,可陈弜漪的魂还在做个公主。
·她要猫,要小狗,要宽敞的宫殿,要百样点心,要珠宝华服··要最适应的、原本的生活··/·药是在南浦堂拿的,找了客栈的厨房熬煮,得来一碗灰褐涩口的汤,梅霁泊睡不安稳,因此下了床,披着衣服坐在桌前,她失眠、忧虑,眼下生出两片乌青,人瘦得颌骨更锋利,头发倒未束着,披在背上,似大片有光泽的丝绸。
齐子仁像是一片灰色的云,只见面一回,便使梅霁泊不安至今··这是二楼的客房,窗户临一条不算繁华的街,此时,一切都冷清沉睡了,窗外忽然有些响动,梅霁泊正要抓箭,却看见窗户被破,进来个穿了黑衣的、蒙面的人。
有迷药的帕子捂上梅霁泊的口鼻,那人紧揽着她的腰,待她快神志不清的时候,便将人背着,又从窗户出去,走了··同样的时候,颜修刚下林府的宴席,由于林红若的爹宴请,关乎买卖便利,因此没能推拒,夜里还是不冷,可也不燥了。
颜修原本酒量差,被多灌了几杯,就神志不清,天色很晚了,便不好送他回去,因此,林老板安排了客房,让他住下··林红若请了照顾的差事,她接了下人拿来的温汤,在桌前,说:“喝几口吧,颜公子。”
颜修也坐着,他表情痴呆,忽然,扯了林红若的手腕··林红若慌忙,说:“加了葛花、黄岑、生石膏……这些都是有用的,你把汤喝了,头就不疼了。”
“嗯……”颜修点头,不知是否听懂了她说的··白瓷汤匙,褐色药汤,缓慢地送到颜修嘴边··他一手还抓着林红若端碗的腕子。
·汤涩口,却不十分苦,颜修勉强喝下两勺,就起身要走,他步伐不稳,晃着往门边两步;林红若立即放了碗,也起身,担心他跌倒··她去揪颜修的衣袖。
说:“这就是给你的房,喝完了汤你就洗漱,然后,抓紧歇着·”·“陈……”颜修的话压在舌根,他缓慢回过身看着林红若,细声念,“陈流怨。”
“我不是·”·“你是·”·林红若收了揪着衣袖的手,她睁圆眼睛,讶异于颜修忽然伸来的手,指尖有些凉,指腹上有茧子;颜修抚上林红若的颊侧,说:“就是。”
呼吸里全是酒味,人沉浮于一鼎混沌的水,不知所措了··林红若摇着头,她猛得后退,让颜修的手摸了个空,她说:“颜公子,我并非强求的人,要是你早些告知,我也就明白了,你不必为难自己,有些话,是能跟我说的。”
颜修自己摸去床边,坐下,他不会撒酒疯,面上染红,原本也是浓艳又不锋利的长相,他靠着床侧,脸贴在冰冷的木材上··深吁一口气,又念:“陈流怨。”
“谁是陈流怨”·问着话,林红若就端了汤来,站着,喂到颜修嘴边去··颜修没有回答··林红若说:“你与我都是有自尊的人,若是知道你有个心上人,我怎么会……从小我也念了书,家中不缺吃穿,我自然会十分爱护自己的。”
最终,汤喝去半碗,颜修洗漱后还在叫那个名字,他甚至攥着林红若的腕子,压抑下哭声,眼圈红透了··“睡吧,我陪你一阵·”林红若帮他掩好被子,下了床帐,轻声说。
她问不出颜修的故事,也更看不透他的人,思索了许久,最终失落也心烦,方才,颜修还握着从头上摘下来的灯笼簪子··说:“送了我这个的人,他已经死了。”
萧探晴快要生产了,颜府近日很忙,林红若思想一阵,决定天亮了就送颜修回去,她这个人有太多休养,也成熟,这次少女情怀了一回,倒未落到什么浪漫的结果。
人生中最多的,还是带着细小失落的平常事··颜修总能梦到崇城,那甚至是个比桃慵馆更叫他爱的地方,他曾为自己写的诗,却描绘着崇城几景,有些暖意,又全是惆怅。
崇城宫灯昼生夜,月明作鼓声长盛··陈弼勚那样的人,顽皮惯了,睡着觉也不安稳,总要点颜修的鼻尖,说:“你应该躺进我怀里·”·颜修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
“封你做皇后好不好或者你最想做什么做丞相,好不好”·少年郎有痴缠的声音,说出了些极尽疯癫的话,颜修没心思装睡了,他撑着酸麻的身体,翻身坐起来,道:“别这么说,会被怪罪的,我在太医署没什么不好,别高抬我。”
·陈弼勚捂着肚子直乐,笑了一会儿,说:“我自然是唬你的·”·“无聊透顶·”·颜修话毕,皱着眉要躺下,那小皇帝却忽然坐了起来,他嘴角的笑容消隐,直盯着颜修,忽然扑上前来,把他的腰拢着,脸对脸,说:“我可不想害了你。”
颜修戳他的脸,说:“你知道就好·”·四目相接,像要撕扯出具象的丝缕,上唇碰着下唇,陈弼勚像要将那片弹软的肉咬住が他鲁莽,有生涩的柔情,却像是天生会泼洒魅力,让人羞涩。·叫人沉沦··/·第二天一早,颜修便起床梳洗,去林老板房里告辞,又和林红若说几句话,他忘却昨夜真实发生的事情,只清楚记得那个缠绵悱恻的梦··林红若换了新衣,穿得仍旧雅致,她说:“我随你回去吧,去看看二公子的夫人。”
于是,府上备了两顶轿子,向颜府去,待下轿、进门,颜幽便引了林红若去自己房中,到半路,林红若忽然搭话,道:“二公子,我要问你一件事·”·“嗯。”
“你是否知道一个人,叫陈流怨”··颜幽答:“未听说过·”·“昨夜颜公子醉酒,总在叫这个名字,说她已经死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的心上人。”
话毕,就到了房前,颜幽推开门,与林红若一同进去了··事实上,他并未忽视林红若的话,思索了许久,心里有了多种猜想,待忙完送客,到午饭前,颜幽特意去房里找颜修,进门就问:“林小姐说你喝醉了念‘陈流怨’,谁是陈流怨”·颜修显然觉得意外,他摇着头,说:“怎么问这个”·“是那个皇帝吧,”颜幽踏出房门,说,“我能猜到。”
他走得快,甚至未给颜修一个辩解的机会··九月快过去一半,扶汕的树木仍然翠碧··再过几天,探晴该生产了,再过几个月,又将是腊月和春节,那场变乱过去太久,一切被生活掩盖,从此尘封在史书里。
颜修站在柜子前,将头上的簪子取了,他得需痛别过去了,即便仍旧无法真的剥离··鎏金灯笼簪住进匣子里,被放进了柜子的深处,- yin -暗处总有淡淡的霉味。
“梧桐半死清霜后,”他念,“头白鸳鸯失伴飞·①”·注:①出自宋代贺铸的《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本回完]·下回说·相厌否雨薄落镜湖·切思谁风暖拂繁花·第53章 第廿二回 [壹]·相厌否雨薄落镜湖·切思谁风暖拂繁花·——·萧探晴和颜幽的孩子出生在立冬后,那时,扶汕的秋隐约显现,颜修帮小姑娘取了个名字,叫空青。
他原话是:“空青入药,能明双目,利九窍,通血脉,愿她是个明察、兼听、通达之人·”·转眼,时间过去一月多,萧探晴几天前出了月子,她未有什么变化,只是做了夫人,自然不像做丫鬟时那样干瘦,脸和手都白润起来,整日吃厨房备的饭菜,与奶娘一起将孩子照顾得很好。
这晚上下雨,空青和奶娘同睡,萧探晴等了许久,也没见颜幽回来,她侧躺在床上,不觉间睡着了··雨声入耳,缓慢洗刷各处,倒能叫人暂且隔绝一切··一会儿,门响了,进来的人带着泛- shi -的凉气,他问:“空青被抱过去了”·萧探晴穿月白色丝绸寝袍,她面朝着墙躺,将被子掩得更好些,答:“空青今天不哭闹,我看她乖,就抱过去了,你好好歇歇,我也是。”
“我去镜湖附近买药材,遇上一家卖脂粉的,听他们说不错,就给你带了·”·萧探晴听着他的声音,想答话,可困得意识不清,因此合着眼皮打哈欠,说:“你放着吧,我明天再看。”
烛火闪动,颜幽脱了衣裳,他这些天总在一旁的小榻上睡,萧探晴的衣裳还放在榻上,软薄芬芳的一堆··萧探晴以为颜幽睡了,她自然也要毫无负担地进梦里去,她呼吸了几次,忽然,被人自身后抱住,烛火未灭,男子的呼吸灌入领口。
这下子,萧探晴彻底清醒了,她睁圆了一双眼睛,任颜幽将自己紧紧拥着,半晌,才说:“我以为你要睡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颜幽说,“反正我也不喜欢你,扯平了。”
萧探晴一手抓着被子,她眼睛睁得极大,看着床内的烛光晕影,视线涣散,惊慌又谨慎地,说:“别这么想·”·“别这么想,二公子,”她看不见颜幽的脸,说,“空青她,很可爱啊,我不会觉得嫁给你失去了什么,反倒,现在过上了我从未敢想的生活。”
萧探晴闭上眼睛,翻身过去,一手搭在颜幽肩膀上,人缩在他怀中··说:“不用你喜欢我,不为难你了,我不是念过书的小姐,不喜欢我,才是对的。”
说不出真话,萧探晴觉得心口很疼,颜幽是个与颜修不同的人,他有更冲撞的心思,更鲁莽,曾经很冷、很暴躁,可到现在,他完全能主这一个家的事,能安排好府上的活计,又关照着她和空青。
萧探晴忽然睁开眼,与颜幽的视线对上,眼前男子是她孩子的父亲··“二公子,”萧探晴看着他的眼和鼻根,轻念,“夫君·”·她是在约束里长起来的人,本应该做不出什么羞人的动作,她颊上泛红,连眼角也红起来,第一回 很主动地吻了他。
或许真的是种喜欢,因为只有喜欢才是这样的,萧探晴热成柔软的泥,她被颜幽揽着,一点点啃食他的嘴唇,然后,床帐被扯下去··雨下得愈急,从和缓变成激烈,敲打室外坚硬的砖瓦石板,织起一片嘈杂的网。
/·一晚上总在下雨,第二天,颜修撑了伞去南浦堂,在街上一处,看见个卖牛角叶子牌的摊子,他停下来挑拣半晌,犹豫后,还是买了一副··“我在泱京的时候,也买了一副。”
他眼梢带笑,付钱时对老板说··雨还是迅疾的,击得四处是泥土味,颜修一身深蓝色,倒算轻便朴素,伞是油纸的,上画着两只白色的仙鹤··人在雨里,有种随时沉浮的假象。
伙计们早起床了,坐诊的杜尹康端着茶壶自院中来,他坐下了,还与颜修道安··“杜大夫,您老帮我把个脉·”颜修顺势坐了,将手腕搁去桌上,请求。
扶汕才是水乡,雨总让它带上更柔软娟丽的美,若是在泱京,是无法有这种感觉的,常日有风··二人坐稳了,还没搭两句话,忽然,外头铺子里嘈杂,有个很响的声音,在叫:“劳烦了,铺子里有没有大夫在街口发现个赶路的,快死了!”·伙计随即进来,两句传了来人的话,颜修未多想,便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甚至,着急到来不及打伞,颜修随手拿了架子上的药瓶,他跟着那报信的摊贩出去··雨似被瓢泼洒,人眼前一片粘稠的灰白色,街上展开几把各色的花伞,颜修在那中间穿行,他站在街口一堆围观的人之外,那摊贩高声喊:“大夫到了,快散开”·颜修便穿过众人让出的细窄的缝隙进去,他全身- shi -透了,因此有些发冷。
道路上还有细沙碎石,躺着的人面色青白,- shi -透的发丝黏着在脸上··他穿沾满泥水的灰白衣袍,像一片秋末雨中的叶子··故人来自未知的境地,受了大大小小的伤;颜修软着腿跪下,他像是进了个新的梦境,他迎接着忽如其来的一切,颤抖着手,把药丸塞进陈弼勚的嘴里。·雨冲散了颜修几乎满脸的眼泪,他伸手,去蹭陈弼勚脸颊上的泥痕,这下看得仔细了,能确定就是了·大雨到午饭前才停··陈弼勚的身体没大碍,可伤也不是少数,难想他一路上遇过什么险情,后来擦过一番,颜修亲自为他涂了药。·人在南浦堂后院的寝房里躺着··- yin -天,不得不点了根蜡烛,小炉子上翻腾着汤,鱼是方才指了伙计买来的、一早才钓的。
陈弼勚缓缓睁眼,他直视床的上方,像是要说什么,接着,才转头,看清了房中的人和陈设。·“要什么”颜修问他··陈弼勚摇头。·颜修跪下去,抓紧了陈弼勚的一只手,他的头枕着陈弼勚的被子,将哭,只能用气音说话:“我以为你死了,不在了。”
陈弼勚咳嗽起来,他使了力气,手才从颜修的手里挣脱,忽然就爬起来,抚着胸前,说:“你才死了,我是来找人的,我找的人……”·“我找的人不知道叫什么。”
他又补上··颜修起身,坐在了床沿上,他问:“你认不认识我”·“不认识,”陈弼勚睁圆了眼端详,接着,开始沉思,后来改了口,答,“好像见过。”
从陈弼勚眼里看出些许空洞,颜修终于不觉得是陈弼勚编了顽皮话吓他,又问:“太医署知不知道我以前在那里·”·陈弼勚茫然地摇头。·他身上穿着颜修穿过的寝衣,人瘦削,也不似以前白嫩,样子倒还是俊俏的,黑眼珠来回地转,有些拘谨地过来,把颜修的手抓住··说:“别那么生气,或许我真的见过你,可我想不起来了·”·颜含泪摸他的脸颊,又抚上他的头发,说:“没关系,你一会儿洗个澡,我叫人给你买吃的。”
吃的有虾饺、马蹄糕、肉脯、云吞细面;也有酒楼里买来的烧鸭、牛肉、炸子鸡……陈弼勚沐浴后,头发才半干,他忽然站起身,将一块牛肉塞进颜修嘴里。·说:“我好像找的就是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找你。”
丢了机敏的头脑,陈弼勚便更像个小孩子,他撇着嘴,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颜修走近了,两个人面对而站,问:“你是怎么找来的”·“我的绣囊在,那个老板告诉我,是扶汕的绣法,就知道是扶汕了。”
他话毕,转身,着急地去寻那个绣囊··又说:“听到扶汕就觉得熟悉·”·颜修抓了陈弼勚的手,引他去窗前,说:“弄- shi -了,晾在这里,等干了帮你带。”
“这是扶汕吗”陈弼勚问。·“就是扶汕·”·“是真的扶汕吗”·“当然是。”
颜修将他的领子掩好,又去拨弄他完全披下来的黑色头发;颜修抱住了陈弼勚,脸埋在他肩上。·说出艰涩的三个字:“想你了·”·这日,颜修在遇上颜幽,颜幽忽然挑起嘴角笑,问:“那是哪位”·“一个朋友。”
“是不是陈弼勚……陈流怨”·- yin -天是最适合此刻的氛围,颜幽眼底有跳动的火苗,他假作不在意,笑道:“你不说也没关系。”
发怒的习武之人,眼底透着冰冷的光,颜修在不近处看着颜幽,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别动他·”·旧时的仇恨浮上来,颜幽咬紧牙关··兄弟二人擦肩而去。
/·晚饭桌上,陈弼勚早穿上了新衣,他埋头夹菜的时候,颜修才与颜幽和萧探晴说:“这是陈公子,无家可归,暂时在这里住着·”·“兄长何来这个朋友”颜幽问。
萧探晴不明了什么,她还为陈弼勚盛汤,说:“陈公子不要拘谨,就像在家中一样,有什么缺的,告诉我便是·”·陈弼勚温和地道谢。·颜修忽视了颜幽的挑衅,他将陈弼勚夹来的菜叶吃下,对他说:“夜里跟我一起睡。”
“好·”被饭菜撑饱脸颊的陈弼勚,愉快应答。·一顿饭吃得寻常也不寻常,萧探晴愈发觉得气氛奇怪,可也没好问什么,等饭毕,颜修就带着陈弼勚在家里走一圈,熟识了路。·俩人夜里躺在一块儿,陈弼勚穿着浅灰寝衣,他撑着头侧睡,说:“今天的饭真好吃。”
颜修就轻声问他:“你赶路这么久,是不是总吃不饱”·“没有,”陈弼勚摇头,可眼里要溢出泪来,他又缓慢地点了头,说,“有时候天黑,要在山里过夜,这种时候就没吃的,有时候在城里过夜,我就多吃些……因为我总是找错路,所以……”·陈弼勚眼圈通红着,他看着颜修,忽然把脸埋进床褥里,耳根也红透了。·人经历一场病,活得单纯又痴傻···颜修轻抚他的颈后,说:“以后不会再奔波了,放心吧·”·后来,又哄着陈弼勚躺好了,颜修侧睡着,看他陡峭的鼻梁,看他生了浓密睫毛的眼睛,看他粉红又饱满的嘴巴。·没忍住,颜修在陈弼勚脸上亲了一口。·陈弼勚像有些惊慌,他瞪颜修,问:“干嘛亲我”·颜修说:“喜欢你才亲你。”
颜修闭上眼睛,终于将身边的人抱住,两人在一条绸缎被子里,温热的身体相贴,一切都真实··昨日与现在,是颜修的两个天地··“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又说··陈弼勚有些许无措,他的手揪着被子,说:“我要喘不过气了,你抱得太……太用力·”·“路上是不是很苦”·“有没有被他们抓起来”·“你也……想我了吗”·泪从眼角滑下去,鼻梁上都是- shi -的,颜修有了一阵困意,这大约是用来弥补失眠的,他觉得现在也许是真的梦。
陈弼勚正抬起手,笨拙地帮颜修擦泪。·如果是真的梦,颜修想永远不清醒··[本回未完]·第54章 第廿二回 [贰]·颜修指萧探晴去寻杜夫人,让她帮着找个近身的仆人,于是,一早上人就被带来了,看着年纪小也健壮,人又机灵,在厅里问了安,萧探晴就带他去院里。
陈弼勚才起,举着茶站在花池边上,他蹙着眉毛,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盯着萧探晴半晌,问:“空青在不在”·“空青在吃奶呢,陈公子,太阳晒得脸疼,咱们进房里去说,”萧探晴引着他向内去,随口又问,“公子他在不在”·颜修正在案前练字,他今日未去南浦堂,原是打算着带陈弼勚去街上走走,夜里又去听戏。颜修穿着斑竹纹样的氅衣,浅蓝色映墨绿,他放了笔过来,萧探晴忙说:“公子,人来了,以前在别人府上做过,后来又在杜大姐娘家侍候她的亲爹,很可靠。”
那仆人忙问了陈弼勚和颜修的安,说叫朝赐。·“我信杜夫人说的,”颜修从钱袋里拿了银子赏给他,嘱咐,“这是陈公子,我平日太忙,你得照顾他的一切,他平常就在我这里住的。”
朝赐答了:“是,公子,陈公子·”·又说了工钱和别的,朝赐便随着萧探晴去住处安顿,陈弼勚的茶才喝了一口,他忽然抓着颜修的手,软语着恳求:“我想去看空青。”
颜修看他笑,不由得也想笑,可还是绷着,吓唬他,说:“你又不是她的娘·”·被颜修点了鼻子,陈弼勚跟着他走,两人到了院子里,阳光烈得好似糖稀�
辉铝耍錾腔故桥停淌髦ν吠A四袢福永锸茄招拮约貉哪切!�“怎么了”陈弼勚好奇颜修总看着自己,于是问。·颜修答:“在想咱们今后去哪里。”
“回泱京吧·”·颜修轻笑后摇头,他整个人像要缩起来,那么谨慎,他小心去抱陈弼勚的腰,抱紧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说:“如果今后真的可以,咱们得回去看看,我喜欢崇城,由于你,所以喜欢那个禁锢又堂皇的地方,也喜欢泱京。”
“咱们回去,再找到我母后,她现在是一个人·”·“好·”·陈弼勚并没有抱颜修,他端站着,像经历什么难捱的刑�!ぞ驼饷矗礁鋈艘圆槐涞淖颂材洛鰟至吵辉洞Φ睦鹊郎希谴Τぷ旁灾衷诟桌锏幕ú荩吹侥歉鱿秆娴南籼角纾ё叛湛涨嗬戳恕!ざ擞⒌亟洛鰟只故遣蛔錾乜此籼角缭谘艄獾紫绿а郏獠徘萍舜Φ牧礁鋈耍丫叩媒耍嵬嶙磐罚统洛鰟侄允印!こ洛鰟值蜕睿�“空青……”·“带着空青来找你了,陈公子。”
萧探晴的话那么轻,却瞬间刺得颜修后背冰冷,他着实被吓到了,立即将陈弼勚的腰松开,转了身,说:“玩一阵就好,一会儿我带他出去·”·萧探晴波澜不惊,无人知道她是麻木还是敏锐,空青被交到陈弼勚怀里,他就逗她,抱着她去屋里,腾出手来摸摸空青的腮,说:“她好白。”
“陈公子这么喜欢孩子,以后成了家,让夫人多生几个·”萧探晴笑着说··陈弼勚一愣,随即点头,他想也没想,便说:“好。”
“生什么生,没人愿意跟他的,”颜修冷笑一声,在一旁坐着喝茶,他斜眼往陈弼勚的脸上瞟,又道,“小傻子·”·陈弼勚听出颜修的话中带刺,他将空青抱得很好,在房中缓缓踱步,说:“我才不是傻。”
空青要被晃得睡了,萧探晴看着颜修,又瞧一眼陈弼勚,她咬住了下唇,有些想不通。·几人待了会儿,萧探晴就抱了空青回房,颜修让陈弼勚换一件好些的衣服,他帮着理领子、整袖子,再找了个漂亮的玉佩,在他腰上挂着。·中午饭也不在府上吃了,扶汕有水边的集市,也有热闹富庶的大道·一家馆子是常去的,门前是莲花碧叶、葡萄茂枝的砖雕,门上写“西曛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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