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再世为王 by 沈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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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再世为王 by 沈如(下)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都快一个时辰了,念奏折的老大人还在那里之乎者也的念得热闹,一本奏折写的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文官们都习惯了,还能坚持听着,武将们全都听得不耐烦,左脚倒右脚换了几个个儿,老大人还捋着胡子念的高兴,真恨不得跑到老大人跟前,揪着他的胡子把他扔出永泰殿去。
    这事想想也就算了,哪能真那么做··    朝堂上安静极了,众人都静默的听着老大人苍老的嘶哑声音,昏昏欲睡··    “咚,咚,咚……”·    永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鼓响,众人都是一惊,能在这里听见鼓声,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敲响了皇城正门前的登闻鼓·    登闻鼓为太/祖所立,就是为了百姓能上达天听,告御状所用。
东离开国近二百年,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只有区区两例··    至于说为何如此之少,那是因为要想敲登闻鼓,告状的人必须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除非是身蒙奇冤,否则谁也不会去冒这个险的。
本来就是安抚民心的摆设,又要豁出性命才能达成目的,谁还敢轻易去敲登闻鼓呢··    鼓声响了三遍,殿前武士已经探听回来,快步跑上永泰殿,到天庆帝罗平的御座前单膝跪地,禀道:“启奏万岁,有人在朱雀门外喊冤”·    罗平慢声问道,“怎么不让他到有司衙门去告”·    东离设有三司:刑部、大理寺、督察院。
    百姓告状一般都是到当地的县衙,如果觉得县衙判决不公,还可以越衙上告,到州府衙门去告,还是觉得不公,才会进京城到刑部喊冤,再由刑部批复重审。
一般三司会审的案子已经算是大案了,能惊动天子,那可是举朝轰动的事了··    武士环顾左右,目光在金大元和刑部尚书身上停留片刻,躬身回道:“回万岁,告状之人自称姓云,是当年京郊云家堡的后人,他要告的人正是吏部尚书金大元和刑部上下所有官员。
他不敢去刑部,只能上金殿告御状,请皇上御审,说是如此才能洗清云家的冤屈·”·    百官哗然,云家堡的事当年闹的沸沸扬扬,云家当家云振天因为私藏祥瑞、有谋逆之心而获罪,云振天被问斩后的当天,云家又遭大火,全家三百余口都葬身火海,可说是一件震惊天下的奇案。
    人人都记忆犹新,此时一听见云家的后人,全都大为惊异,“云家的人不是都被火烧死了……”·    “哼,准是冒名顶替,无故生事的刁民。
竟然还想告朝中一品大员,这一告还告了刑部上下一百多位大人,好大的狗胆,真是活的腻歪了·”出声说话的正是刑部尚书丁文净,当年就是他和金大元一手办了云家的案子。
    听到云家后人几个字时,丁文净心里就一哆嗦,十一年前,他受了金大元的贿赂,和他串通一气,买通了一伙悍匪,将云家三百余口杀了个干净,还放火烧了云家堡,毁尸灭迹。
    万无一失的事情,过了十一年后突然冒出这么大的变故,饶是他久在官场沉浮,也不由得心里发虚,慌张中看了看吏部尚书金大元,见他也一脸茫然,呆愣愣的,显然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丁文净到底为官二十多年,心思电转,强压住心里的慌张,说了刚才一番话,想拦住外面的人,不让他进金殿··    百官听了丁文净的话,大多都表示赞同。
当年的案子许多大人都是亲眼见的,觉得并无可疑之处,刑部又有云振天的亲笔口供,更是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何况云家的案子最后定的是谋逆,谋逆之事自古乃天家大忌,极容易受到牵连,因此更没人敢随便替云家的人说话。
    蒋念白迈步向前,躬身施礼道:“万岁,来人既然敢告御状,想来是身负奇冤·不如叫他上金殿来问一问,事情自然可以清楚明白·”·    “有什么可问的当年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又有人犯的口供,铁证如山,还有什么问的分明是有人故意生事,借着云家的案子排除异已。
蒋大人,你这么热心,莫不是让我说中了心事”·    蒋念白淡淡一笑,“刘大人,这话说的好没有道理·太/祖留有遗训,凡是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只要滚了钉板,赎去以民告官的大罪,就可以格外开恩,求万岁亲审。
刘大人,你做官的时日也不短了,又是刑部要员,不会连东离律例都记不清吧”·    “你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这个人来历不明,怎么能让他进金殿面圣,万一是个刺客,蒋大人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蒋念白与人争论,立刻有大人插言,朝堂上分为两派,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罗平沉吟半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回头看了看刘俊,刘俊偷偷往罗铭的方向指了指·罗平会意,往罗铭的方向看去,只见罗铭微微冲他点了点头。
    罗平有了主心骨,心里安稳许多,马上扬手叫道:“众位大人莫急·既然太/祖留有遗训,就叫上那击鼓人来,仔细问上一问·”·    丁文净还要争辩,罗平已经沉了脸,面色不郁,一甩袍袖,喝斥一声:“住口”·    这一下吓住了丁文净。
他再大胆也不敢在金殿上冒犯皇帝·当下不敢再言语,眼睛直瞟丞相刘裴和吏部尚书金大元,盼着丞相大人能帮他脱困··    刘裴面沉似水,一直一语不发。
当年的事虽然因他而起,但从头到尾他都没沾过手,此时也不好突然站出来说话,偏帮丁文净等人,只好向身后的左都御史使眼色,让他见机行事··    金大元却是彻底吓呆了,云家的事都是他为了讨好刘裴,才干下这样没天理的缺德事,这十一年他过得一直都提心吊胆,年年到大悲院里做法事,超度云家的冤魂,就是怕死了以后到地狱里受苦。
没想到还没等他死呢,讨债的冤魂就来了··    殿前武士飞快的跑下金殿,一盏茶的工夫,从金殿下带上一个人来··    来人正是浅欢。
    浅欢穿了一身重孝,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宽大的白布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腰中扎着麻绳,头上缠着寸宽的白布条,他苍白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进了永泰殿。
    浅欢来到罗平的御座前,跪倒磕头,“草民参见万岁”·    罗平看着下边的人,“平身”·    浅欢不敢起来,略略直起身子,低垂着头,目光一直看着脚下。
    “是你敲响了登闻鼓”·    “是”·    “你可知罪”·    “草民无罪”·    浅欢猛一抬头,向上高声说道:“草民一家三百余口,被吏部尚书金大元所害。
他买通云家的门子,让门子到刑部诬告我父私藏祥瑞,有谋逆之心·又串通刑部官员,对我父亲动了大刑,将他屈打成招·可怜我父年近半百,还要在牢中受此苦楚。
最后被冤问斩·”·    浅欢目光一转,犀利的目光直瞪着金大元,“就是他”·    抬手一指,浅欢厉声说道:“就是他串通了刑部尚书丁文净,买通了悍匪杀了我全家三百余口”·    “万岁”·    浅欢向上叩拜,哀哀泣道:“他们才是罪大恶极的凶徒草民为父洗冤,为我云家三百余口讨个公道,又有何罪”· 第51章 洗冤·    金大元后退几步,看着浅欢惊叫道:“你,你不是胭脂院里的那个……”·    丁文净恨不得踹他,什么时候了,还提这个,憋了半天,就不能说句有用的话·    丁文净出班站立,向上言道:“万岁,刁民的话不可轻信。
他说他是云家的后人,有何证据他说我与金大人合谋,杀了云家三百余口,又有何证难道只凭他一张嘴,就可以胡乱指摘朝廷大员那这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金大元也反应过来,急忙道:“万岁圣明,别听这人胡言乱语。
下官认得他,他是胭脂院里的小倌·下官前些日子想将他买进府里,他不从,还打晕了管事逃出了胭脂院·想来就是因为此事,他才对下官怀恨在心,才到金殿上诬告于我”·    罗平听了丁文净二人的话,点了点头,问浅欢道:“你说你是云家的后人,可有凭证”·    浅欢向上叩头,“有”·    浅欢从脖颈上解下一只金锁片,小太监急忙下去接过来,交到刘俊手里,刘俊躬身递给罗平。
    罗平托在手里细看,鸡卵大小的东西,纯金打造,正面是流云纹饰和云家的族徽,背面则刻了几个梅花篆字:云氏明宇,福寿安康·两侧还记着浅欢的生辰八字。
    “云家的子孙都有此物·皇上可以到京郊查问,那里的人都知道此事·还可以查证县里的户籍,上面有草民出生时的记录·”·    丁文净察言观色,眼见着罗平是信了的。
他忙道:“万岁这死物件怎么能当真,定是这刁民在哪里拣的,拿来混淆抵挡·万岁莫要被他骗了”·    这话就有点打死不承认的意思了。
    丁文净说的疾言厉色,话里又有点放赖的意思,实在有失他二品大员的身份,简直和市井无赖无异·在场的众位大人听了,不由都皱了皱眉头··    浅欢冷笑一声,不慌不忙说道:“就知道丁大人不服气”·    解开腰间的麻绳,敞开白布孝衣,浅欢露出身上的里衣。
轻轻揭起大襟一角,转过身去,指着后腰上的一处疤痕说道:“幼时淘气,我与兄长玩耍时闹了别扭,一个人爬上了云家堡的后山·天黑了才知道害怕,下山的路上滚下了山坡,摔进了山脚下的乱石堆里,被尖石子刮伤了腰。”
    浅欢提起往事,心思有些恍惚,幼时的情境像隔了一层厚重的纱帘一样,看不清,也不想去看·每看一次,浅欢都觉得心里钻心的疼痛··    眼角有些湿润,浅欢理好衣裳,对丁文净说道:“我身上的伤磕得奇特,正好是个雄鹰的模样。
那时亲眷们还说,我大难不死,日后一定会雄鹰展翅,鹏程万里·”·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雄鹰展翅,鹏程万里……可惜他最后的命运与这些美好的祝福差了十万八千里。
    云家世代书香,浅欢的兄长才十五岁就中了举人,家里对子女的管教极严,云家的子孙是绝不许出入青楼妓馆的··    可自己呢,为了报仇卖身进了胭脂院。
不断的勾引朝中权贵,想让他们替自己去报仇·这样污糟的身子,是再也没有脸面去见他的家人了··    浅欢心口钝痛,用力绞紧了胸口的衣裳,继续说道:“我家中上下虽然都被杀了,但远房亲眷还有不少尚在人世,皇上可以去问上一问,浅欢的身世自然能证实了。”
    在场众人刚才看的明白,浅欢身上的伤痕长约一指,宽约寸许,从形状颜色上看,也知道当年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不然伤口不会经过这么久还如此清晰可辨。
    如此基本可以证实浅欢的身份了·再怎么凑巧,也不会有人在身上同样的部位,弄出同样的伤口去冒充另一个人··    罗平则更加深信不疑。
告御状这种事,本身就是九死一生,谁吃饱了没事干,会冒名顶替为不相干的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丁文净也被堵得没话,暗自憋气,半晌又叫道:“就算你是云家的人,也不能张口就说我和金大人串通,害死你的家人。
    云家堡失火后,刑部也曾派仵作勘验,经查后,证实是云家堡的夫人,你的母亲受不了云振天被斩的事实,精神恍惚中在她卧房里点了大火,为你父亲守志自尽。
秋日天气干燥,火势难控,正房的火连累了厢房,这才一发不可收拾,造成了云家堡的惨事·这,这怎么能怪到我们的头上,分明是你家的人不小心”·    浅欢冷冷的看着丁文净。
就是这个人杀了他的家人,杀了他的兄长和妹妹··    丁文净被浅欢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高声叫唤,“你,你看我做什么心虚就赶紧认罪,皇上仁厚,或许还能饶你,若是你再要抵赖,可就没你的好果子吃了”·    浅欢木着一张脸,听着丁文净高声叫嚣。
不想与仇人多言,向上对罗平说道:“草民有人证”·    丁文净暗自好笑,心道绝无可能··    他们当年买通的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事成后给了他们银子,就让他们四散逃了,根本没处寻人去。
来告发云振天的那个门子,也被他们喂了毒药,扔下了山崖,绝不可能生还·这会儿浅欢说他有人证,哼,可到哪里去找·    “带人证”·    刘俊高声传令,殿前武士从永泰殿外带上两个人来。
    来人是个乡下汉子,一身布衣短打,面目朴实·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穿着一件蓝布碎花小棉袄,迈着两条胖胖的小短腿,倒着小碎步紧紧跟着汉子往金殿上走。
    乡下汉子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进殿门就哆嗦,哆嗦了一路,也不敢抬头,低着头只顾往里走,到了罗平的御座前,引路太监喝斥道:“还不跪下给万岁磕头”那汉子急忙跪倒,向上磕了无数个头,只是不敢说话。
    和他相比,那小娃明显自在得多,进来就左顾右盼,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看这里,又瞧瞧那里,瞧着门口站着的老大人有趣,就想上去拽他的胡子,可他爹爹只顾闷头走路,又把小娃拉的紧紧的,这才保住了老大人的胡子。
    罗平一见这样朴实的农家汉子就有好感,放轻了声调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张大了嘴,半天才说道:“焦木诚”·    “家住哪里”·    “京郊不远,长乐县沙平村。”
    “今年地里的收成如何,你家里有几口人,还吃得饱肚子吗”·    焦木诚与罗平一问一答的说了几句话,心里也安定下来,罗平话语温和,问的又是些家常过日子的话,焦木诚回答起来更加自在,笑道:“今年老天爷开恩,雨水够勤,庄稼的收成也好,草民还会些雕刻的手艺,常进京城卖些小玩意儿贴补,家里又只有我们父子两个,足够吃了”·    “这不是,”焦木诚又拉过小娃,指了指他身上的蓝棉袄,“今年有了闲钱,还给孩子做了里外三新的棉袄。
好些年没这么宽裕了·”·    百姓能吃得饱肚子,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一个皇帝高兴了··    罗平看着圆滚滚的孩子,心里喜欢,问了他两句话,那小娃却是个不怕生的,问了就大声回话,比他父亲都回答的清楚明白,声音又甜又脆,十分机灵讨喜。
    罗平更高兴了,吩咐刘俊给孩子拿了一个织锦锦囊来,拉开抽绳,里面是满满一袋“状元及第”的金锞子··    焦木诚连连摆手,他也说不出别的,嘴里只是推拒,直说,“这哪能要,这哪能要……”·    罗平见他老实憨厚,心里更添了几分好感。
    罗平问焦木诚,“你旁边跪着的人你可认识”·    焦木诚脸上露出一抹羞惭之色,重重点了点头,“认得他是云家堡的小少爷。”
    “你如何认得他的看你的年岁也不大,刚才又说你是沙平县人氏,沙平与云家堡还隔着一座高山,照理你们不该相识才对。”
    焦木诚低头无语,好半天才开口,“云公子与我并不相识·是,是草民的爹……”·    焦木诚“嘿”了一声,一拍大腿,懊恼道:“是草民的爹做了丧天良的事,以奴欺主,到刑部告发了云家当家云振天。
草民的爹,就是当年去刑部告状的门子——焦大海”·    金大元大吃一惊,“不可能他不是……”这话脱口而出,他急忙掩住口,心道好险,险些把实话都吓出来了。
    罗平又问,“朕还记得当年云家的案子·那个门子告倒了云振天后就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刑部年年都发下海捕文书抓他,如果你父亲真是焦大海,怎么会住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还没有被官兵拿住难道你们那里的县官都不做事的”·    焦木诚胀红了脸,支吾半天,才断续讲出了实情,“我爹当年也是为了我。
他为了给我换个好前程,才被人用一千两银子买通,去刑部告的状··    他也是被人骗了,当年买通他的人,只说是要教训一下云家的当家,不会要他的命,顶多让他赔上些银子就完了。
我爹这才动了心·哪想到,才一个月的工夫,云家的当家就被刑部砍了脑袋,我爹这才知道闯了大祸,拿着银子去找人理论,他也是气糊涂了,那些人位高权重,哪里理他。
还没到刑部大门,我爹就被人用麻袋罩住,拉到了京城外的凤鸣山上,强灌了毒药,扔下了山崖·”· 第52章 人证·    “依你所言,焦大海应该已经亡故了。”
    “回万岁,并没有·我爹是前年才死的”·    焦木诚挠头,“我爹也说不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问他,他就说这是他的报应·后来我娘问急了,他才说是被崖壁上横生的枯树挡了一下,跌下崖底时神志还清醒,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就吐了出来·想来是那会儿把毒药吐出来大半。”
    众人都觉得离奇,要不是焦木诚说这番话,再换个别人来说,大家准要说这人编瞎话呢·可焦木诚憨厚老实,口齿也不利落,说话都断续磕巴,并不是能信口编出胡话的人。
    焦木诚又慢慢回忆道:“我爹虽然是活着回来了,可却跟死了也没两样·他身上的骨头都摔碎了,是一路爬回家的·脸上、身上刮出的伤口,也因为身体里留下的残毒,怎么也不结痂,眼看着脸上的肉发脓溃烂,恶臭传的老远,人们一见他就躲,哪里还查问他是不是当年的门子。
    就这样让身上的皮肉烂着,疼着,爹拖了几年·我给他找郎中看病,他说什么也不肯,直说这是他欠云家的债,他得还,活着还不了,死了再接着还。
可就怕……”·    焦木诚看了看旁边的浅欢,“爹说就怕他下辈子想当牛做马的偿还,云老爷也不稀罕了……”·    这些年焦大海受尽煎熬,焦家的日子也过的苦不堪言。
父亲改名换姓,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焦木诚才十几岁就要挑起家里的大梁,挣钱养家这些辛苦都不必说了,只是父亲每日疼得打滚的样子,就够让焦木诚看着心里难受的了。
    他说的苦涩,忍不住搂紧了怀里的孩子,这个孩子也因为焦大海满身恶臭,而被村子里的孩子取笑,时常受欺负··    小娃动了动小身子,转过来摸着父亲的脸颊,朝焦木诚吹了两口气,安慰道:“爹爹,不疼”这是小娃常对焦大海做的,也是焦大海唯一的慰藉。
·    焦木诚抹了把脸,朝小娃笑了笑,才又说道:“爹是前年死的,死前他怎么也闭不上眼,拉着我说,要是有能给云家报仇的机会,一定替爹去。
爹欠云家的,是还不清了……”·    说到这里,焦木诚嗔怪自己没用,“爹死后我每年农闲都进京城来打听,打听云家的事,打听金大元的事,当年就是他给了我爹一千两银子,让他到刑部告的状”·    又懊丧道:“可哪里打听得着,京城里人人一提云家就吓得什么似的,一问就摆手,都不肯多说。
金大元又荣升了吏部尚书,更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民能摸得着边儿的·每次都是白来一趟,去年进京时还遇到几个兵痞,险些连我父子两个的命都搭上·”·    焦木诚说完,就向上叩头,“万岁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爹死时,就怕我笨嘴拙舌的学不清楚,还找来村子里的学堂先生,记了一份口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就是口供学堂先生也跟我来了,就在殿外候着,万岁要是不信草民的话,可以叫先生进来。
他说的比我清楚多了·”·    罗平打开布包,里面还用油纸包了三四层,可见焦木诚十分重视此物,生怕弄脏了,才这么左一层又一层的包着··    最里面是张一尺多长,折成四折的宣纸,展开一看,果然是焦大海的口供,记这东西的先生估计是常帮村子里的人写状子,这份口供也记得简单明了,多余的费话都没有,几句话就说清了焦大海如何收了金大元的银子,如何到刑部诬告,如何被人灭口等事。
最后还有焦大海的指印画押和写这份口供的先生的名字··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罗平让刘俊拿着口供下去,展开了给底下的众位大人观看··    丁文净一眼扫过去,冷汗直淌,这是想也想不到的事。
又是毒药又是悬崖,都没把一个半大老头儿弄死,那只能说是老天都看不过去,想给云家留下的一个洗血冤屈的机会··    用官袍抹了抹头上冷汗,丁文净与左都御史对了对眼色,左都御史躬身走上前,对罗平言道:“皇上,孤证难立,何况是这样逆天的罪名。
焦木诚又不是当事人,依他所言,当年的门子是他的父亲,那他所说的话和这份口供,就只能当作旁证,不能用来给丁大人等人定罪·若想证明焦木诚说的属实,还必须要有佐证才行”·    “臣有佐证”·    左都御史的话音未落,永泰殿外就有人高声喝道。
    随着声音,一个人大踏步走上了金殿··    来人身穿四品官服,高高的身材,体型彪悍健壮,他身上穿的是文官服饰,可他走路时那副雄赳赳的气势,颇有些武将的风范。
    众位大人举目一看,全都认得,说话的人正是京师京兆尹——郑禀魁··    众位大人一看他上了金殿,全都皱了眉头,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嘴坏人损,比蒋念白还要尖刻几分。
    郑禀魁一走进永泰殿,先摘了头上的乌纱帽,除去腰间的玉带,脱了身上的四品官袍,几步到了罗平的御座前,将衣物往地上一甩,乌纱帽滚到了脚边,被郑禀魁一脚踢出老远,“臣郑禀魁,负罪辞官”·    罗平真觉得头疼,这都够乱了,这会儿他又跑上来辞官,这不是添乱吗有话说话,拿这个吓唬谁·    罗平对郑禀魁的印象不错,虽然妖讹子多了点,但还算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也不动怒,罗平让小太监把郑禀魁的官服拣起来,整理好了,放在一边,好笑问道:“郑大人,你每年都要来这么一回,你可说说,你这是第几次要辞官了”·    京兆尹就是京城这一亩三分地的父母官,四品官说来品阶不低,可在京城这个地方,随随便便从东城里走出来的,都是二品、三品的高官,他这个京兆尹,说白了也只能管管普通百姓,若是遇到与京城官员有关的案子,那真是干瞪眼拿人家没办法。
    郑禀魁天生一副火爆性子,为人又古怪狡猾,一遇到他惹不起的京官,他也不跟人家死磕,直接跑到天庆帝跟前辞官装可怜,他辞官是假,让罗平替他作主是真。
这套把戏玩的多了,罗平有时只要看见他来,就知道这准是又要参人了··    郑禀魁听了罗平的话,略有些尴尬,看来这“狼来了”是不能多喊,喊得多了,连温和厚道的罗平都调侃起他来。
    郑禀魁干咳了一声,向上施礼,高声言道,“臣是要告自己”·    翻身跪倒,郑禀魁沉声说道:“臣枉为父母官,明知当年云家的案子是冤案,却为了一已私利,多年来不管不问。
臣对不起身上这身官袍,实在是没脸再去穿它了”·    罗平奇道:“朕记得你是天庆十二年才从外省调回京城,升任了四品京兆尹,云家的案子那时早已尘埃落定,你这个父母官就算想管,没有苦主,也是没法子的,何谈枉为父母官”·    郑禀魁苦笑道:“皇上好记性。
臣的确是天庆十二年才调回京的,可再往前,臣曾任过刑部主簿,主簿品阶不高,没有机会面圣,皇上不记得也不奇怪·”·    罗平恍然,“你刚才说的佐证,莫非就是你任刑部主簿时留下的”·    “是当年云振天的案子,几次堂审,下官都在场,他的口供也是由我记录”·    罗平刚想开口问郑禀魁有什么佐证,丁文净已经冷笑一声,阻止道:“郑大人,既然你是当时堂审的主簿,就该知道当时审案并无差错,一共过了三堂,云振天是亲口承认他有谋逆之心的,他最后那份口供,还是你亲自让他画的押”·    丁文净嘿嘿笑道:“难道你外放了几年,连当年自己做的事都忘了个干净”·    丁文净提到“外放”两个字,郑禀魁立刻脸上变色。
    握紧了拳头,回头瞪着丁文净,郑禀魁放声骂道:“丁大人不必用此事拿捏我我敢上金殿辞官,早就把这条命豁出去了·丁大人,下官可以不要命,你能吗哼,你把你那狗命看得比爹娘老子都重,为了加官进爵,在丞相大人跟前卖好儿,你那狗尾巴都快摇折了别跟我说话,你不配”·    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狗奴才,丁文净哪受过这样的气。
从前他与郑禀魁同在刑部,都是同僚,彼此还算客气,哪想到这个郑禀魁说话,真是如传言中那样,什么粗野的话都骂得出口,连半点斯文颜面都不给人留··    当下气得哆嗦,有心与他对骂,又顾着自己的脸面,怎么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来,丁文净抖了半天,才愤愤答道:“郑大人好脏的嘴亏你是进士出身,也不知是哪里的书院、老师教出了你这样的高徒”·    这已经是很难听的话了,文人把出身看得极重,丁文净的话又连郑禀魁的老师和书院都骂进去了。
钝刀子不见血,却更让人肉疼··    郑禀魁满不在乎,立刻端出了自己的老师,“下官师从马士詹马大人门下,不才与靖王正是同门·”·    这话把丁文净堵的够戗,马士詹是当世鸿儒,德高望重,人人敬服,朝堂上站着的,有不少是马士詹的门生弟子,他要敢再说什么师门不好的话,不用郑禀魁还嘴,朝堂上这些人就能把丁文净掐死。
    丁文净强压怒火,抓着郑禀魁话里的把柄,高声斥道:“你口出恶言,说你有云家一案的佐证,分明是胡说·云家的案子三次堂审我都在场监审,金大人主审此案时禀公直断,没有半点与理不合的地方,你当时也并没有异议。
过了十一年,事过境迁,你才跳出来说刑部审的不公·你,你这是哗众取宠,出风头帮靖王打压异已”·    丁文净向罗铭的方向看去,指着罗铭说道:“是了就是如此,我说你们这些人来得好怪呢,靖王,蒋大人,还有你,你们都是一伙的,云家的案子明明没有错漏,你们却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挤兑我和金大人。
你们好歹毒的居心”·    罗铭没有说话,蒋念白也默然无语,私下里他们早已经商量妥了,眼下还不用他俩出声辩驳··    郑禀魁则大笑起来,声音震耳。
    “丁大人,你说云家的案子没有错漏”·    “是你不也是亲眼看着审的案子吗哪里有错”·    郑禀魁收起笑容,冷声问道:“那我问你,当年金大元可曾对云振天用刑”·    丁文净闻言一顿,半晌提高了音量,镇定答道:“用了”·    又说道:“这有何错处人犯抵死不认,难道还不能用刑”·    郑禀魁点头,“若是一般的刑杖板子,我也不来问你。
你如此理直气壮,就把你当日给云振天用的刑具,一一说来,让在场的众位大人们听听,用的对也不对”·    丁文净支吾了一会儿,“不就是普通棍刑……”·    郑禀魁冷冷看着他,“棍刑你这棍刑是如何用的,你倒说来听听”·    丁文净哪里敢说,低着头不言语,心里盘算,郑禀魁的出现,一定会给云家的案子带来极大的变动,他也不清楚郑禀魁手里有什么佐证,只是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不由发虚。
思量再三,狠了心肠,心道实在不行,就把罪责全推到金大元身上,自己不过是从犯,最后起码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丁文净不言语,郑禀魁环顾四周,“众位大人,说棍刑大家不明就里。
下官换个名字,众位大人自然知道的清楚明白”·    郑禀魁声音凄苦,沉声说道:“金大元当年给云振天用的,是‘开口笑’”· 第53章 血书·    众位大人一听“开口笑”这个名字,全都觉得脊背生寒,止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
    罗平更是已经怒不可遏,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郑禀魁垂首答道:“是,下官绝无半句假话。”
    “那年金大元一共审了云振天三堂,每次堂审都上大刑·第一堂,一百杀威棒,隔十日,又审二堂,用夹棍·第三堂,云振天还是不认谋逆之事,丁文净就给他上了‘开口笑’”·    不用再细说,众人也能想到当时的情境,血淋淋的拷打和凄惨的哀嚎仿佛都随着郑禀魁轻声的描述传了过来,鲜活得令人恐惧。
    罗平狠拍书案,质问金大元和丁文净,“郑禀魁说的可是实情你们有没有给云振天用过‘开口笑’”·    金大元膝下一软,扑通跪下,磕头不止,丁文净也急忙跪下,“皇上,谋逆是大罪,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
臣,臣等并没错”·    罗平真是怒了,“开口笑”这名字叫得好听,却是极为阴狠毒辣的极刑·行刑的人用极粗的木棍捅进人犯口中,一直向里送,直至坠到胃底,人犯往往撑不到刑罚结束,就会活活撑破肠胃疼死,过程残忍已极,是早就在东离被废止的酷刑。
    “朕问你用是没用”罗平又厉声问了一遍··    丁文净吓得发抖,他还没见过罗平发这么大火,到底是一朝天子,平时再怎么平和软弱,发起火来还是让人心惊胆战,连刚才狡辩的话都吓没了,丁文净趴跪在地上,头低着,哪里敢说他用过的话。
    郑禀魁想起当时的事,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问问自己当年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犯下这样天理不容的大错··    他再无隐瞒,高声向百官声讨自己的罪状,“臣是重元三十年的进士,在翰林院任了五年编修,才等到一个去刑部任主簿的空缺。
眼看着同科、同乡的进士们都有了实缺,在官场上步步高升,臣眼红·臣虽不像蒋大人那样三元及第,可也是头甲进士出身,一向自视甚高·多年不得志,让臣糊涂了心肠。
审理云振天的案子时,金大元还只是个刑部员外郎,他私下里找过我两回,有意无意的暗示,说他手里有个外放知府的缺儿,还说云家的案子事关重大,一定要严审等等·”·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是让我管好自己的嘴,看见什么也别言语,这个外放知府的实缺就是我的。”
    “一般刑部审案,都是以问为主,人犯奸狡,才会用刑·而且就算用刑,也是竹板、刑杖,一十、二十的往上加·可审云振天时,一上来就直接是一百杀威棒,打完了才问他招是不招。
我心里起疑,可又实在想要那个外放知府的补缺,就这样……就这样臣昧了良心,眼看着三审过后,刑罚一次比一次狠毒,云振天终于抵刑不过,屈打成招……”·    “臣……”·    郑禀魁悔愧难当,满面羞惭,他这些年为官清正,刚直不阿,也由此得了马士詹的喜欢,收他当了门生。
可郑禀魁心里明白,他做官再好也赎不了他的罪过了,年年进京述职,他经过云家堡时心里都像一把火燎过似的,这个污点他洗不清了,他不是主犯也不是从犯,他是帮凶,他是把云家三百余口送入地狱的帮凶,是他的一时贪念,让一个家族都惨遭荼毒。
他愧对对他另眼相看的老师,愧对自己身上穿的这身官袍,也愧对那些说他是好官的百姓··    郑禀魁再也说不出话来,沉重的罪恶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转身朝浅欢跪下,重重的磕下头去,“审结了此案,若是我还有一条命在,那这条命就是你的这一生,我用我的命还你”·    浅欢一直静静的听着。
他原以为他会哭,可惜越是听下去越是哭不出来,胸口堵着,喉咙里也哽着东西一样,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早料到刑部应该是给父亲用了大刑,否则以父亲那个倔强的性子,怎么会肯认罪。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想得太好了,他们不是用了刑,而是用了酷刑,残忍得连有铮铮铁骨的父亲都屈服了··    浅欢轻轻抹去眼角上的一点湿润,侧过身子,避开了郑禀魁的跪拜,“草民受不起。”
    郑禀魁心中更恸,浅欢拒绝的姿态太过冷静,反而让他一腔激烈的悔愧之意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再悔恨千万回,云家的人也活不过来了。
    郑禀魁打点起精神,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呈给罗平过目,“这就是罪臣说的佐证”·    罗平从内侍手中接过一看,是一封血书。
    “臣在云振天被问斩的前一天,曾去牢里看他·牢头与我私交甚好,替我打好了掩护,让我进了地牢·这份血书,就是云振天亲笔写成交给我的。”
    血书上黑红色的血液早已干涸,密密匝匝的字迹挤在一起,写了云家事发到云振天被审的细节·字迹越往后越零乱,显然是写字的人已经体力不济,再也无力支撑,血书最后是长长的一串“冤”字,最后几个字已经不成型,字尾长长的拖着,像是云振天最后无奈的哀叹。
    罗平看得心惊,看来云振天写这份血书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他恐怕手抖的连笔都握不稳,也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支撑,才能让他到最后都没放弃申冤血恨的希望。
    罗平指着这份血书,冷冷问道:“丁文净,金大元你二人还有何话说”·    金大元早吓瘫了,跪都不跪住,趴伏在地上只是叩头,可嘴却硬得很,就是不承认他们是故意冤判。
    丁文净也知道大势已去,现在也只是做最后的挣扎,争取个罪重罪轻的问题,看能不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    他眼珠直转,咬死道:“皇上,臣等无罪。
就算用刑不当,也绝无屈打成招之事·皇上莫非忘了,云家堡的后花园里还搜出一顶冲天冠和一件黄袍,还有那若干铁器和与蕃镇守将的往来书信,那总不是我和金大人打出来的吧”·    浅欢再也忍不住,眼见着已经有了人证和血书,这些人还是不肯认罪,他颤抖着声音喝道:“那些东西都是刑部的官兵偷偷带来云家堡的。
云家上下不少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丁文净冷笑,“你自然说你看见了,现在云家的人都死光了,你又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实情”·    “你你个狗官败类你枉披了人皮,比恶鬼还要狠毒三分,举头三尺有神灵,不怕遭报应吗”·    浅欢骂得凄厉,丁文净忍着心里的害怕,回骂道:“你受靖王指使,想颠倒黑白,诬告朝中官员,你难道就不怕报应”·    浅欢气得直抖,焦木诚瞪着眼干着急,郑禀魁向罗平请旨道:“皇上,如今人证、物证都有,又有罪臣这个当事人在场,云家的案子已经能够证明确是冤判。
如此铁证面前,丁大人还是抵死不认罪……臣倒有个提议·”·    罗平立刻问道:“什么”·    “上刑拿‘开口笑’来,给丁、金两位大人用上一遍,看看他二人还能不能再说出他们并无错处的话”·    罗平犹豫,摇头道:“‘开口笑’是东离禁止的酷刑,怎么能用到两位大人身上。”
    郑禀魁目露寒光,冷声谏道:“皇上仁厚,还念着刑罚冷酷,不能轻易动用·可当年两位大人审云振天时,却没有皇上这样的仁爱之心。
他们亲眼看着云振天痛苦哀嚎,可是连半点心虚都没有既然不能用‘开口笑,’那也无妨·依臣之见,就照云振天前两次堂审的样子,先来一百杀威棒,再上夹棍,最后再问他们招是不招”·    左都御史高声制止,“不可,自古刑不上大夫,怎么能对朝廷命官动刑”·    蒋念白这才出声,迈步上前,指着丁文净和金大元,斥道:“好一个刑不上大夫,陈大人,难道朝中官员就比普通百姓高贵为官不正,居心不良,做出这等冤害百姓的事,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做这个刑部堂官”·    “现在又没有定罪,你这也太武断了些……”·    “还没有定罪有当年焦大海的口供,还有郑大人这个人证以及云振天的血书,这都已经是明摆着的冤假错案了,陈大人还说没法定罪就算他们是丞相一党,你也不能连道理都不讲的护着吧”·    “来人拿刑杖来”罗平狠了狠心,高声喝道。
    百官都是一惊,都知道罗平这回是真动了气,平时就算底下吵翻了天,这位天庆帝也顶多是两边和个稀泥,让他们别再吵了,很少有听取一方意见,当机立断的时候。
    殿前武士很快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水火棍,棍长七尺,棍身有碗口粗,两端各染成了黑红两色,故名水火棍··    “将丁文净和金大元拿下,给朕打打到他们说出实情为止”·    殿前武士答应一声,上前揪过丁文净和金大元,哪里还管什么官不官的,上去先扒了两个人的官袍,摁倒了就是一顿乱揍,打得两人哭爹喊娘。
·    殿前武士们都听了半天了,人人恨得牙痒痒,都知道这两个人是坏到底儿了的坏人,打人时一点情面都没留,全都下了狠手,十棍下去金大元就抵刑不过,晕死过去;丁文净略比他好些,抗到三十棍时,嚎叫得已经没了人声,什么官家体统,竟是全顾不得了。
    打了有一百有余,罗平吩咐停下,“招是不招”·    金大元被水泼醒了三回,已经撑不住了,刚要说,“招”·    丁文净狠瞪他一眼,恶声嚎叫道:“皇上偏听偏信,分明就是故意偏坦臣等就算审案时用刑不当,皇上也不可对我等朝廷命官说打就打,将斯文扫地,让百官蒙羞”·    罗平见打了这一场,这二人非但不认罪,反而还变本加利,用话挑拨百官。
百官看见自己连二品大员都说打就打,难免有人物伤其类,会出言制止··    罗平此刻也恨了上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证据都齐了,他们还咬死不认,他这个皇帝也太失职了,这些年都选了些什么玩意儿在朝堂上晃悠啊,想想都窝火·    “给朕打”·    殿前武士就等着这句话呢,他们还没打过瘾呢。
得令高喝一声,高举水火棍,就要往丁文净和金大元身上抡··    大殿东侧突然有人说话,丞相刘裴高声叫道:“慢着”· 第54章 暗算·    丞相刘裴突然出声,百官一时安静,全都望着刘裴的方向,看他有何话说。
    刘裴沉吟片刻,才慢慢开口,“万岁朝堂之上拷打朝廷命官,到底有失体统·既然当年云家的案子尚有疑问,不如由陛下下旨,发回大理寺重审,也就是了。”
    刘裴这话表面上说得还算公允,两边都不偏向,其实他心里的小算盘却早扒拉了几遍,早已经把此事的利益得失算了个清楚明白··    郑禀魁是个驴脾气,看他的样子,今日不把丁文净和金大元打得招认,他是不会罢休的。
而罗平今日也难得有了一回准主意,一力帮郑禀魁等人··    那么情势对他就极为不利了··    当年他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云家堡在乐平县有座铜矿,真是个钱生钱的好地方。
只这一句,让金大元那个缺心眼的听了去,就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想来也是金大元太笨,只是一座铜矿而已,云家还真不在乎·他直接跟云振天说,说丞相大人看上你家铜矿了,你让出来吧,云振天也未必会不识时务的说不给,何必一定要冤枉人家谋逆,弄得人家家败人亡,全家惨死。
    等刘裴知道有这回事,刑部已经给云振天定了即刻问斩,当时事情做的还算利索,刘裴收下铜矿的地契时,也只是面子上呵斥了几句,收起地契了事··    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还是想办法如何脱身才是。
    刘裴思量半天,眼看丁、金二人就要抵刑不过,尤其是金大元,要不是丁文净还算有身硬骨头,咬死不认,金大元只怕早就吓得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再要这么审下去,万一在这金殿之上,当着百官的面,这两个人再把自己招出来,那可真是玩大发了,再想收场都难了,还不如他说两句转圜的话,把案子打回大理寺,到时再见机行事,私下里的施压,总比在金殿上打成定局,再也翻不了身强。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罗平觉得是个可行的办法,在金殿上打得两个二品大员鬼哭狼嚎的,也实在是不像话·朝罗铭的方向看了看,见罗铭正不知想些什么,没注意到罗平询问的目光。
    罗平也不再多犹豫,当即下令道:“就依丞相所言,将所有人犯……”·    “慢着”·    罗平的话未说完,刘裴又出声阻拦,罗平忙问道:“丞相还有何事”·    刘裴微微冷笑,“皇上,刚才蒋大人言道:‘太/祖留有遗训,凡是敲登闻鼓告御状的,都要滚了钉板,赎去以民告官的大罪,才能求万岁亲审’,既然如此,就让这位所谓的云家后人,也滚一滚钉板,再请万岁降旨重审吧”·    东离律中,以民告官已是大罪,若敲了登闻鼓,一定要滚过钉板,在钉板上背下状子,以示真的遭逢奇冤。
    刘裴是成心刁难,一般人都受不了这个罪,在钉板上滚上一圈,好好的人就得扎成筛子,再加上背状纸的时间,不能及时得到医治,身体差的直接死在钉板上也不奇怪。
    这是刘裴用心险恶,他看浅欢身形柔弱,一看就不是个健壮的,若是真的去滚钉板,能不能抗过这一关还说不定·万一他真的死在钉板上下不来,那这个案子就没了苦主。
没了苦主的案子审起来可就大有文章可做,最后不了了之也不是没有过的··    郑禀魁心中不忍,滚钉板可不是人受的罪,刚要说我替他,浅欢却已经跪爬两步,喊道:“草民要替家父申冤草民愿滚钉板”·    郑禀魁暗自摇头,心道又是一个傻的。
    看了两眼浅欢,见他目光坚定,倔强的仰着头,直视着罗平·他好看的眉眼也因为苍白的脸色变得虚弱、憔悴,带着一种惹人怜惜的美感··    心中对浅欢的决绝很是钦佩,郑禀魁高声说道:“万岁明鉴,臣看云公子的面色如纸,显然是外感内伤,大病初愈,若是他滚了钉板,恐怕就下不来了。
依臣之见,还是将滚钉板改为杖刑,五十廷杖,也足以昭示皇权等级,何必非要用如此霸道的法子呢·这,这和那‘开口笑’的酷刑,又有何区别”·    罗平听了连连点头,这样残忍的法子,还是不用为好。
    左都御史笑了一声,讽刺道:“郑大人倒是怜香惜玉,见了美人,连太/祖遗训都能抛在一边,呵呵,可真是难看得很”·    郑禀魁大怒,他心里对浅欢只有愧疚和歉意,半点唐突冒犯的意思都没有,被左都御史说的如此不堪,郑禀魁怒道:“陈大人,你还有脸说别人你府里前些日子刚刚死了一个十二岁的丫头,那丫头的父母将你告到我府衙里,说你因奸不允,将十二岁的女孩活活掐死”·    “哼陈大人,若不是你花了万两白银,将那女孩的尸体买去,以妾氏的身份葬入了你陈家的祖坟里,那女孩的父母恐怕到现在还不肯饶你呢”·    左都御史脸色黑青,张口结舌哼哧了半日,终究还是被说中了痛处,忙用袍袖掩面,话也说不出了。
    郑禀魁又转向丞相刘裴,想要与他理论,这可犯了众怒··    刘裴是两朝元老,经营多年,朝堂上有不少大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故旧,哪容郑禀魁与丞相对嘴对舌的乱吵,当下就有几位大人上前,申斥道:“郑大人,太/祖遗训不可废不然不是让皇上连祖宗的话都不听了”·    “郑大人枉为京师百姓的父母官,竟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如果人人都找借口开脱,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陈大人说的有理。
太/祖遗训也是可以轻易改的这个先例绝不能开”·    吵了半天,连蒋念白等人都加入了混战,两边互不相让,你一言我一语的辩驳,引经据典的找来历朝先例,吵到最后竟演变成了东离律例的大讨论。
    罗平在上面听得直叹气,这已经是朝堂上的常例了,他这么多年也看习惯了,反正他说的话谁也不听,底下该吵还是吵,最后谁吵赢了听谁的·说来可笑,可这就是如今东离朝堂的现状,他是没那个魄力去改变了,一切的希望还要放在罗铭的身上。
    浅欢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喝道:“草民愿滚钉板”·    这一声满含着委屈和绝望,声音高亢哀怨,众人听了心里都是一颤,刚才还乱嘈嘈的大殿上立刻安静下来。
    郑禀魁和蒋念白见状,都暗叹浅欢糊涂,他们争辩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不让他受这份罪吗·    浅欢主意已定,他等了十一年了,不想再等了,就是这片刻的工夫,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如果他滚了钉板,就能让那些质疑他的人闭嘴,就能让父亲的案子得到昭雪,那又有什么可怕的。
    四个太监下去,不一会儿搭上一块四尺见方的东西上来··    那东西长宽各四尺,四角有把手,四个太监抬着把手,将它安放在罗平的御座前。
    在场众人还是第一次见,别说是众位大人,就连刑部中常与刑具打交道的,也只见过这东西几次,众人看后都吸了一口凉气,心道果然是件霸道的刑具··    只见四尺见方的钉板,底座由精钢打造,上面密密匝匝布满了长约一指的钢钉,钉子尖全部向上,尖头打磨得锐利发亮,只是看着就让人脊背生寒。
    四个太监退下去,马上就上来了两个金盔金甲的武士,分列钉板两边··    浅欢轻轻挪动脚步,走到钉板前,往前一扑,整个人直直往钉板上扑去。
    “等等”·    所有人都盯着浅欢,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大殿上,浅欢扑向钉板,气氛压抑到极致,人们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也不敢出。
    如此紧张的时候,突然传来这一声暴喝,众位大人都唬了一跳,心差点蹦出了嗓子··    浅欢也惊得停下刚才的动作,收住脚步,疑惑的看向罗铭。
    罗铭快步走到钉板跟前,弯下腰仔细查找,肉眼看不出异状,他将手搁在钉板上,轻轻捋了两遍,眉头就拧了起来,站起身向罗平说道:“父皇,这钉板被人做了手脚”·    罗平大惊,细问怎么回事。
    “钉板上方正中,有一片地方的钉子尖比别处的高出一点·”·    “这是……”·    罗铭指着钉板上的一处地方,“这里,肉眼看不出来,要用手仔细去摸才能摸到。
儿臣凑近看时,钉子尖上还隐隐泛着蓝光,该是淬了巨毒”·    罗铭目光一冷,扫过丞相刘裴和左都御史,“好歹毒突起的这一片正好是人心肺的位置,浅欢如果趴上去,心脏就会被突起的钉子扎上,恐怕挨不到他背完状纸,就会气绝身亡。”
    刘裴神色如常,目视着前方,轻轻捻着手里的象牙护板,无事人一样·左都御史就没这个道行了,强装镇静的与罗铭对视一眼,立刻躲闪着避开了罗铭的目光,哼了一声,侧过脸去。
    罗平大怒,在他眼皮子底下就有人敢耍心眼,也太藐视君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喝道:“给朕把刚才抬钉板的四个太监带上来”·    刘俊亲自去拿人,不久回来,回道:“那小太监已经畏罪自尽,出了永泰殿,他就服了毒,倒地就死了,根本来不及救治。”
    罗平听着,无奈笑了两声,“这就是朕的天下……”·    挥手让刘俊退到一边,罗平站起身来,下了高台,高声喝道:“来人再搭一块钉板来”·    皇帝下了御座,百官急忙躬身而立,不敢直面君王,罗平面向百官,冷冷的扫视一遍,“朕要亲眼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谁还敢捣鬼”·    不久有人又搭上一块钉板,撤下刚才的,将新的摆在罗平面前。
    罗平对浅欢言道:“去吧你滚过钉板,将你家的冤枉细细说来,朕自会公断”·    浅欢闭了闭眼睛,心中默默祷告,“爹娘,大哥,小妹,你们魂灵莫散,等等我”·    光线打在钉板上,散发出冷冷寒光,浅欢面对着钉板,心中却没有一丝恐惧。
    事到如今,浅欢已经心如止水一般平静,从他敲响登闻鼓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安宁下来,多年的压抑、隐忍,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在花街柳巷里卖笑,心里再怎么厌恶,也要在不喜欢的人面前笑出声来。
    终于可以解脱了··    今日不管成败,他都能解脱了··    浅欢最后看了一眼罗铭,红唇微翘,嫣然一笑··    他转过头,合身往前一扑,无数钢钉刺入身体,疼得浅欢咬紧了牙关,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浅欢身上雪白的衣裳,他疼的直哆嗦,豆大的汗珠冒出来,浸湿了他额角的头发。
    浅欢颤抖着张开嘴,喘了口气,用尽全身之力高声叫道:“草民云,云浅欢,有冤要诉”·    罗平点点头,“准奏”·    浅欢又喘一口,四肢百骸已经疼得麻木,全部的血液好像都涌上了他的头顶,浅欢觉得头晕,眼前发花,晕眩的感觉一波比一波强烈,浅欢要分出不少精神,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晕过去。
·    “草民云浅欢,”浅欢艰难说道:“云家堡云振天之子·天庆四年七月,家父出外游历,偶然带回白虎一只……”· 第55章 重审·    扬扬洒洒,这篇状子足有千字,浅欢说一时就要换一口气,头上的汗珠滴滴嗒嗒的淌下来,和他身下溢出的血液一起,在青砖地上形成两片刺目的印迹。
    说到最后,浅欢明显不支,越说声音越小,他强忍着动了动身体,钢钉又重新刺入,浅欢疼得一激灵,脑子也清醒不少,一鼓作气说道:“草民一家皆被奸人所害,冤屈而死,求万岁开恩,重审此案,还云家堡一个清白”·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罗平冷着目光,转身问刘裴道:“丞相大人还有何话说”·    刘裴被噎的没话,刚才是自己亲口说的,只要浅欢滚过钉板,就可将此案发回大理寺重审,本来是想在钉板上做做手脚,让浅欢死在钉板之上。
案子没了苦主,自然也就有了转圜余地,现在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了··    罗平重新回御座,高声宣旨,“着三司会审重审云家一案,刑部丁文净、吏部金大元,收押候审。
因刑部官员牵涉其中,刑部为避嫌疑,改由靖王罗铭与大理寺、督察院会审,另赐靖王尚方宝剑,监审此案,如有人再敢询私舞弊,靖王可先斩后奏,不论官阶大小,决不姑息”·    浅欢听罗平说完,提着的一口气才彻底松了下来。
他再没了动静,伏在钉板上一动不动,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黑白与血红连成了一片··    罗平急命,“快扶起他来传太医”·    郑禀魁急忙上前去扶,浅欢的身体与钉板相连,分开时皮肉撕裂,浅欢疼得挣扎,刘俊过来帮忙,又有金殿武士在旁边架着,才总算将浅欢扶下钉板。
    太医们接过浅欢,扶他下去治疗伤口··    云家堡的案子审了一月有余,终于审结完案··    这期间丞相刘裴动用了不少关系,几乎所有丞相一党的官员都被牵扯了进来。
    开始有不少官员到大理寺外闹,说靖王排除异己,说蒋念白欺压同僚,用心险恶·案子几度被打断,审理时受到了不少的干扰·更有甚者,连天庆帝那里也不得安宁,弹劾罗铭和蒋念白的奏折压埸了罗平的书案,长公主、驸马曲明宇,甚至连太平候都被惊动了出来,为丁文净二人求情、开脱。
    罗平这回可不比从前,他从罗铭那里得了准主意,是绝对不会更改的·那些朝中亲贵来求情,他干脆躲进康乾宫里不见人,奏折不看,朝政都推给罗铭,他倒乐得清闲,每日在宫殿里听听小曲儿,逗逗小猫,日子别提多自在。
    这可苦了罗铭·外面要应付那些找麻烦的官员,里面还要拣起罗平不管的政事,每天连睡觉的时候都要记挂着乱七八糟的纷杂事务··    蒋念白笑话他,说他天生受罪的命,还怨自己辛苦。
    罗铭细想,是这个理·哪有个皇帝是万事亲力亲为的,那不是要把自己活活累死了·这回处置了刑部、吏部十几位官员,正是安插自己人的好时机。
    罗铭和蒋念白商量,蒋念白笑得贼兮兮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册来,罗铭打开一看,上面细细的列着人名、要补谁的空缺,补缺的人是哪里人氏,什么生平履历,写的详详细细。
    把罗铭恨的,骂道:“你早有了这东西,还看我每天累得跟什么似的,也不言语”·    蒋念白板起脸,故做正经答道:“为君要勤政爱民,这么一点点苦都吃不得,日后还怎么挑起东离的万里河山”·    罗铭也顾不得跟他斗口了,赶紧将名册拿来,吩咐人拟旨,即刻召这些人来补缺、上任。
自己也好分出心神去继续处理云家的案子··    天庆十七年春,经大理寺、督察院查证:云振天确系屈打成招,云家堡中查抄出的铁器等物,皆是无中生有,是云振天被抓后才被人塞进了云家堡的后花园里栽赃的。
    此语一出,举朝轰动·朝野上下,官民百姓,都为这惊天的冤案而震惊不已··    又隔一个月,大理寺发下告示,昭示天下,判处吏部尚书金大元斩立诀;刑部尚书丁文净因在狱中有愧罪之意,主动招认了他收受金大元的贿赂,串谋诬陷等事,大理寺从轻发落,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二人家产全部充公,纳入国库;家中上下人等,长子、嫡子流放,其余人皆被官卖为奴··    焦木诚之父焦大海虽然犯下大错,云家惨事皆由他而起,但人死万事休,一个死人的罪过活人是无法评判的。
焦大海死前又受尽苦楚,可见人活在世,良心是绝对不能昧的,否则人惩治不了你,天也不会饶你··    郑禀魁的处置则更为复杂,郑禀魁当年只是受了利诱,对云振天的案子装聋作哑,既没有实际对云家做什么诬陷的事,也没有在云振天审案的过程中做什么加害云振天的举动,连个从犯都算不上。
至多算是有失查之过和未能及时上报、揭发·至于他后来外放知府,一切手续都走的正规合理,要是他自己不说,谁也不会起疑··    依大理寺的意思,是训诫郑禀魁一顿,罚俸一年即可。
可郑禀魁非要重判自己,下朱笔给自己批了一个面笞金字,发配边疆··    众人都知道他这些年过得憋屈,要是不下重手处置自己一回,他心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因此也就没人拦他,由着他自己把自己发配了三千里··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朱市口上的鲜血才刚刚干涸,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就随着时间的消磨而失去了它原有的新鲜和刺激。
    时光如水,是永远向前流逝的,它不会为了一个人的悲伤而停住脚步,也不会为了另一个人的哀求、恐惧而走的慢上一分··    春去夏至,这一年的五月,注定是悲伤的。
    浅欢的身体才刚刚好了,要被人扶着才能勉强行走·他还是住在蒋念白的府里,日常照顾他的责任,自然也就落在了小童青哥儿的身上··    “浅欢哥哥,我家大人说了,你不能在外面站的时间太长了,你身子还虚着呢,瞧你,脚下直打颤,咱们快家去吧。”
青哥儿努力的转移着浅欢的注意力,想让他的目光从朱市口前的空地上移开··    浅欢像是没有听见,青哥儿的声音恍惚难辨,他定定的注视着前方不远处,牌楼底下昨天还有一大片暗沉的黑红颜色,可今天却已经看不真了。
·    再过几日,下一场大雨,这些颜色就真的像云家的案子一样,风雨烟尘,一挥而逝··    “青哥儿”·    浅欢突然出声,吓了青哥儿一跳,他赶紧答应,“唉,我在呢”·    浅欢又没了动静,木呆呆的眼神,苍白的脸色,青哥儿每次都要紧紧的拉着他的手,才能相信这个人真的是活着的。
    “青哥儿,你说人死了还有来世吗”·    青哥儿扯了扯披散在肩头的散发,他今年十二岁了,不能再梳双抓髻,才改了这样的发式,他还不习惯呢。
    随口答道:“有的,我爹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就能轮回转世了·”·    “是吗,我要死了,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能记得我。
要是喝了孟婆汤,我也不会再记得这一世的事了吧……”·    自从金大元被问斩后,浅欢就每天都到金大元斩首的朱市口来,盯着他斩首时留在地上的那片血迹,一站就是几个时辰。
    青哥儿害怕,总觉得浅欢是疯了,不然他家的仇都报了,他怎么还是一副离了魂的样子,好像风一吹就会散似的··    和蒋念白商量,蒋念白也只是叹气,又加派了几个人手,每天跟着浅欢,又嘱咐青哥儿,让他随着浅欢的意思,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只是不要弄伤了自己就好。
    青哥儿似懂非懂,但也体会到蒋念白说话时的无奈和悲凉,让他生生的觉得心里酸疼,可却说不上是为了什么··    如此又过了半月,眼看着浅欢的身体每况愈下,渐渐瘦脱了人形,众人怎么劝慰都不管用,浅欢像是心愿已了,再也没了活下去的心思,只是一心想去轮回。
    众人急得不行,却也都没法子了·浅欢安详的等待着自己的死亡,并不悲伤,也没有消极,甚至是带着几分喜悦的··    “云浅欢”·    外面响起炸雷一样的吼声,浅欢也只是安静的躺着,一动不动,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门扇被大力推开,郑禀魁从门外闯了进来,大步走到浅欢的床榻前,揪着他胸前的衣裳将浅欢拎了起来,“你就是这么安慰你父母在天之灵的一心求死你死了你爹娘能高兴”·    浅欢被摇晃得发晕,轻轻撩开眼皮,虚弱的笑了笑,“我想我娘了……”·    郑禀魁心下一颤,手里不由轻了几分,伸臂揽过浅欢的身子,让他靠进自己怀里。
    “拿汤来”·    青哥儿急忙送过汤碗,郑禀魁接过去,递到浅欢嘴边··    浅欢摇头不喝,郑禀魁一把捏住他的下巴,浅欢挣扎,郑禀魁高喝一声,“青哥儿,摁住他”箍住浅欢的下巴,硬将一碗汤灌了下去。
    浅欢抵着舌头推拒,汤汁吐出大半,咽进他嘴里的连碗底的一小点都不到··    青哥儿看郑禀魁下手半点不留情,凶神恶煞的样子,着急喊道,“你慢点,慢点,别弄疼他”·    郑禀魁狠着心肠,“再拿汤来不喝也得喝,他想死,没门我的命还没还给他呢”· 第56章 离别·    十里长亭,送别故人。
    郑禀魁手执一杯冷酒,向罗铭和蒋念白敬道:“此一别后会无期,勿念珍重”·    蒋念白叹了一声,“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你却摞挑子走了,罢了大漠黄沙,想来也比这一片京中繁华壮阔。
少了我们这些钻进官场里的俗人,你们正好对酒狂歌,逍遥快活”·    罗铭饮了杯中酒,道了一声,“保重”·    郑禀魁长身微躬,向罗铭施礼,“老师那里多亏靖王为我美言,才没让老师将我逐出师门。
多谢”·    罗铭忙扶他,“老师是恨你一走了之,对你的人品、学识,还是十分欣慰的·这一去山高水远,别忘了捎信回来,给老师报个平安。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一定帮你,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郑禀魁抖了抖手腕上的枷锁,哗啦啦的金属声音,听得人心里压抑难言,他苦笑道:“少了老师骂我,一时真不习惯。”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又施一礼,郑禀魁转身大步而行,两个解差急忙跟上,一辆马车也驶动车轮,跟在郑禀魁三人后面,慢慢前行,在笔直的官道上越走越远。
    青哥儿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眼睛一直望着马车驶离的方向,抹着眼泪,问蒋念白道:“大人,浅欢哥哥就这么跟着郑大人走了”·    蒋念白笑道:“怎么你也想去”·    青哥儿摇头,“边疆苦寒之地,我才不去呢。
我是担心浅欢哥哥的身体·他才好了,又去那么远的地方,能受得了么”·    蒋念白不答,转问罗铭,“你说呢,浅欢跟着郑禀魁,是福是祸”·    罗铭不语,半晌轻笑,“是福是祸,都是他们两个自己选的路。”
    郑禀魁走后几个月,东离朝中的格局却是大变样·从前朝堂上一边倒是丞相的党羽,如今却是靖王罗铭与丞相平分秋色··    借着云家堡一案的余波,罗铭趁机处置了不少与丞相交好的朝中官员,光是一品大员就换了三个,其余的小官小吏更是数不胜数。
    罗铭另外提议,建内阁,封蒋念白等五人为内阁大学士,分理丞相事务··    罗平欣然应允,内阁也很快建立起来,到了天庆十七年秋,内阁已经削去了丞相的大半职务,从官员管理,到国库开销,一步一步的由罗铭安插的官员接管。
    此举彻底激怒了刘裴,刘裴发下狠心,立誓定要杀了罗铭,以绝后患··    大皇子一方也有些坐不住了,罗铭与丞相交恶,对他只有利没有弊,可罗铭的动作太快,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就建立了内阁,补上了拥护他的官员,占据了朝堂上一半的话语权。
    这可大大的不妙,大皇子正心焦,却有刘裴府里的管家亲自来请,说丞相大人想念大皇子,邀罗钧过府饮宴··    罗钧这才放下心来,看来刘裴也是到了黔驴技穷的时候,才会拉下老脸,向他这个落魄皇子示好。
    罗钧答应下来,重阳这日带着张桥去丞相府里饮宴··    九月重阳,秋高气爽,满山的枫叶红了··    罗铭忙里偷闲,腾出一天的空来,邀流烟到凤鸣山上游玩。
    秋日天气凉爽,罗铭早早就起来,洗漱好了来找流烟,寝殿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问过崔太监,才知道流烟在膳房··    罗铭又进膳房去找,流烟正装食盒,各色的水果、小食、点心,一样一样的摆放好了,又装了两瓶梨花白,这才满意。
    罗铭笑着看他,流烟一回头,就看见罗铭满是温柔笑意的脸,也笑道:“好了,咱们走吧”·    罗铭伸出手,流烟主动握住,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行来。
    凤鸣山山头不高,但峰峦起伏,绵延不断,将京城半围在峰峦之中·罗铭的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就到了凤鸣山脚下··    下了马车,一路步行,顺着山路爬上山顶,高处一望,低凹处火红一片,偶尔有些黄绿颜色点缀,更添了些多彩的情致。
    罗铭看前面的空地正好,抬头就可以看见远处的红叶,后面还有无数高大树木,阴凉又不挡视野,真是个观景的好所在··    铺好了绒毯,罗铭一个滚躺上去,拍拍身边的位置,笑说,“这里没人,你也躺下,咱们好说话”·    流烟瞪罗铭一眼,“大白天的,这样没规矩”·    拢着袍子坐下,流烟面朝着红叶,背对着罗铭。
    罗铭一笑,伸臂一揽,抱住流烟的腰,用力往怀里一带,搂着他滚倒在毯子上,翻身压住,假意怒道:“你好大胆连我也敢瞪了”·    流烟慌道:“没有……唔……”·    这一吻还挟带着秋日清爽的凉风和阵阵草木的清香,流烟心醉神迷,渐渐连耳边的鸟语都听不真了。
    放开流烟,罗铭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脸红了”·    流烟急忙挣扎起来,理好散开的衣裳,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自从流烟表明了心意,两个人的关系越发亲密起来,流烟突然发现,原来罗铭这个人,十足的坏心眼儿,总是喜欢逗弄他,特别是没有外人在的时候,这个人哪里还有外面那种威风八面、处事玲珑的做派,分明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时刻要自己关心他,时刻要自己注意他,稍有些怠慢,罗铭就会耍性子,不高兴,吓得好几次流烟都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说尽了好话去哄他。
    流烟哪里知道,罗铭就是想看他一副着急的样子,那样急切的关心着他的流烟,让罗铭的心里都是满足,他爱流烟,爱到可以为了他付出一切·可流烟却太过吝啬,把所有对罗铭的爱意都藏在了心里,非要罗铭如此逼迫,他才肯露出一分半分深藏心底的热情,给罗铭看。
    缓了好一阵儿,流烟才敢回头,罗铭自在的捻着野草,正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流烟心间一阵乱跳,连忙打开食盒,从里面将带来的吃食都拿出来··    “这白糖糕是我早上才做的,你尝尝。
还有这个蜜饯,是按宫里的法子做的,没搁那么多糖,头一口吃还有点微咸的味道·你说喜欢,我特意找刘总管学的·”·    罗铭心里一片柔软,接过蜜饯尝了尝,的确是他喜欢的味道。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没有争斗,没有复杂的事务,只有他和他的爱人,日子过的宁静而朴素,彼此不必说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话,却能从点点滴滴的关怀里体味到深沉入骨的情愫。
    红日西斜,罗铭才和流烟慢慢下山,流烟有些恋恋不舍,罗铭整日忙碌,下次能抽出空子陪他,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罗铭紧紧搂住流烟,安慰的抚着他的后背,轻声许诺,“不会太久的。”
    流烟忙笑,“我没事·我就是看着红叶好看,想多看几眼……”·    罗铭不忍心驳流烟一番体贴温柔,忙也笑道:“是好看。
我们一路上采些回去,摆在屋里慢慢看·”·    流烟点头,边走边摘些红得鲜艳的叶子··    刚到山脚下,就见一个小太监守在罗铭的马车前,急得团团乱转,马车夫也正着急,抬头看见罗铭二人下来,急忙喊道:“靖王千岁,宫里来人了”·    罗铭加快脚步,急步到马车跟前,那小太监匆匆行了个礼,就急愰愰说道:“靖王快些跟我进宫。
大事不好,皇上出事了”·    罗铭吃了一惊,急问怎么回事··    小太监急得冒汗,语无伦次道:“是,是边疆来了三百里加急文书,说,说北莽大军压境,挥师南下,已经攻下了玉龙关,往太平岭的方向杀来了皇上接到文书就晕过去了,刘总管让我来找您,让您快进宫去呢”·    罗铭听了这话,脑子里也是一懵,北莽大军压境,这可不是小事,以东离现在的国力,几乎是没有一点胜算的。
    让流烟和车夫先回靖王府去,罗铭把小太监塞进马车里,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风也似的驾着马车往皇城驶去··    宫里乱成了一团,一路上有不少太监宫女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天庆帝的病情和如今边疆的战况。
    康乾宫里,更是乌压压的人头挤满了康乾宫的空地··    罗铭跳下马车,急步走进康乾宫里,宫殿内也挤满了人,正堂里文臣、武将分两边站着,所有人都不出声,全都神情紧张的盯着罗平的寝室,张望着里面的动静。
    罗铭一进来,马上有许多官员围了上来,焦急说道:“靖王快进去看看,皇后拦住我等,说皇上需要静养,不让我等大臣进去探望,已经快一个时辰了,里面半点消息都没传出来,如今还有许多事等着皇上定夺,这,这战事可一分一刻都拖不得啊”·    罗铭急忙安抚,叫过蒋念白来问了问情况,蒋念白眉头紧锁,让罗铭进去见了皇后,千万不要硬碰硬,现在的东离先要对付强敌,朝堂、后宫里的争斗一定要压下来,不要内乱才是。
·    罗铭看了看站在殿门处的刘裴和大皇子罗钧,问道:“他们那儿有什么动静”·    蒋念白摇头,示意二人目前尚无异动。
    罗铭这才放心,不敢耽搁,迈步往寝殿里走·· 第57章 乱·    罗平的寝殿极大,穿过正堂,才进了第二道暖阁,过了暖阁再往里走,才是罗平住的寝室。
    还没进暖阁,里面已经传来妇人呜咽的啼哭声,声音不大,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显然不是一个人在哭··    有宫女拉开暖阁的镂花门,罗铭举目一望,果然在暖阁里或坐或站,有十几个后宫妇人在内。
这都是前来给罗平侍疾的后宫嫔妃··    嫔妃们一见罗铭,全都站了起来,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围着罗铭嘤嘤泣道:“靖王快点进去瞧瞧,给我们姐妹一个消息,皇上倒底怎么样了,这样干等着不让人见,真是急死人了皇后,皇后她也太霸道了,万岁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就算我们的身份低微,这儿还有徐贵妃在呢,哪里轮得到她一个继后猖狂……”·    “好了”一个身穿青色锦袄的端庄女子突然出声,众嫔妃立刻止住悲声,抽噎的看着她。
    “别拦着靖王的去路,快快让他进去有这说话的工夫,靖王都见到皇上了·”·    女子声音不高,语调也十分柔和,话里虽有谴责的意思,可听着却不让人觉得厌烦。
这女子显然在嫔妃中极有威望,众人听了她的话,全都忍着心里的恐惧和悲伤,让开道路放罗铭进去··    罗铭焦急中辨认了一下,认得此人就是三皇子的母亲——徐贵妃。
罗铭急忙施礼,“请徐贵妃与我一同进去”·    徐贵妃犹豫片刻,心里到底惦记着罗平,点头道:“好”·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二人不再多话,一路向里走,穿过过道,到了罗平寝室的门前。
    “站住皇后有令,万岁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擅入”门外有四个太监把守,一见罗铭来了,立刻横身挡住门扇,不让罗铭进去。
    罗铭此时心里火烧似的,真是半点耐心也没有··    罗平突然晕倒,不知情况如何,皇后又先一步进了罗平的寝室,还不让外人擅入,甚至连徐贵妃等人都被她挡在了外面。
罗铭越想越心惊,要是皇后趁机起了歪心思,害了罗平……·    罗铭的心都提起来了,目光里都是凶狠,他盯着四个太监,冷声喝道:“让开”·    罗铭的话到刀也到了,从腰间抽出佩刀,照着几个太监就砍了过去。
    太监们也会几下粗浅工夫,刚才大厅广众,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带着铁家伙进罗平的寝宫·此刻手中没有兵器,硬拿着肉拳脚去抵挡罗铭的佩刀,纯粹也是豁出命去了。
    罗铭刀峰狠戾,一刀先砍翻了一个,其他三个太监都吓得缩了脖子,胡乱招呼了两下,又被罗铭砍倒一个,另外两个见势不好,哎哟一声,撞开门扇,往罗平的寝室里跑去。
    罗铭大步闯进寝室,先往床榻上看,只见罗平面如金纸,双目紧闭,还是晕迷未醒,细看他胸膛起伏,呼吸还算平稳、有力,这才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转目一看,皇后就坐在罗平的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要喂罗平喝·她脚边还倒着一个人,那人身上、脸上都是青紫血迹,四皇子罗铮死死踩着他不让他动,那人挣扎着往前挪动,想去抓皇后的裙角,让她住手。
    “狗奴才”·    罗铮目露凶光,口中骂着,手里的鞭子往刘俊脖子上绕了两圈,双手用力,向里狠勒·刘俊被勒得双眼翻白,仍然想挣扎着去救罗平。
    罗铮哪里容他再动,手里不停绞紧鞭子,把刘俊勒得额角上青筋直冒,口中的呼喊也呜咽含混,只剩半口气了··    罗铭一见此景,心中最后那点怜悯善意全都跑得精光,他怒喝一声,飞身向前,一脚踢飞了皇后手里的药碗,拧身挥刀,就朝罗铮狠剁。
    罗铮急忙躲闪,可他哪里是罗铭的对手,还没转过桌角,就被罗铭砍中后背,哀嚎一声,栽倒在地上··    皇后惊叫:“阿铮”·    也顾不得罗平,皇后急忙扑过来查看罗铮的伤口,罗铮伤得不轻,但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他从没受过这样的罪,已经疼得直哎哟,口中咒骂连声。
    皇后搂着罗铮,替他捂着伤口,素白的帕子很快染得血红,皇后惊惶害怕,心里更恨罗铭坏了她的事·抬头怒瞪着罗铭,骂道:“你好大胆皇上还没有晏驾,你就无故砍杀兄弟,分明是想篡位、谋反”·    罗铭突然闯进来,后面还跟着徐贵妃,皇后知道大势已去,这才反咬一口,咬定是罗铭出手在先,欲行不轨。
    罗铭不想与她费口舌,先探了探刘俊的鼻息,确认他无事,才高声叫道:“来人”·    自从赵婕妤之事后,罗平对皇后连表面上那点尊重与客气都懒得维持,皇后来康乾宫请安问好,罗平一概不见,甚至于一些后宫中内命妇的事,罗平也都渐渐让徐贵妃接管,虽然没有废掉皇后的名分,可也等同于将皇后视作无物。
    皇后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对待,这些年因为去世的静懿皇后,她都不依不饶的跟罗平闹腾,也因此让罗平更加反感她,这么多年夫妻之间的关系都冷淡得很。
何况像现在这样,明目张胆的漠视,皇后心里早就恨得发疯··    皇后身处后宫,又时刻紧盯着罗平宫里的动静·今日罗平接到边疆奏报,晕了过去。
皇后听到消息,心思就翻了几个个儿,想来想去,终于狠下心肠,想趁机制住罗平,假传圣旨,扶四皇子登基··    机会来得实在突然,皇后准备的也不充分,身边只有十几个心腹,竟还有一大半是不会武的。
    皇后也犹豫,前思后想,觉得机不可失·再有这样的时机,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又派人去打探了罗铭的行踪,得知他今日出外游玩,归期不定,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欣喜若狂,暗道是上天助她。
    一面交待孙长福速速去太平候府搬兵求援,一面带着几个心腹去罗平的寝殿··    皇后到罗平寝宫时,已经有不少后宫嫔妃和朝中大臣前来给罗平侍疾,皇后先令人将侍疾的人都赶出了殿外,声称万岁病重,需要静养,不准放一个人进来。
留下人把守门外,皇后和四皇子罗铮进了罗平的寝室··    刘俊一直随侍在罗平身边,罗平突然晕倒,他就觉得事情不妙,立刻派小太监去找罗铭,自己则寸步不敢离开罗平左右。
    皇后和罗铮一进来,刘俊就知道坏了·刚要出声叫暗卫,罗铮一鞭子甩过来,先打倒了刘俊,一脚踩在他的背上,不让他叫··    皇后神态自若,轻声道:“刘总管好大的脾气,我与皇上是夫妻,他生病了,难道还不让我这个做妻子的见他吗”·    暗卫们是绝不能有感情的。
他们专属皇帝所有,不管谁对谁错,只要是皇帝的命令,他们就要无条件服从··    此刻罗平不能发令,暗卫们自然也不敢擅动,只在暗中观察着动静,不到万不得已的那一刻,他们决不能擅自出手。
    皇后做戏做得十足,从传太医,到开药方,煎药,表面花样让人挑不出毛病,要不是最后喂药时,刘俊亲眼看见皇后细长的指甲往罗平的药碗里蘸了蘸,抖了些药粉进去,险些连刘俊都以为自己是小人之心了。
    刘俊眼见着皇后下药,人也急了,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硬从罗铮脚下挣脱出来,扑上去就夺药碗,罗铮几番拖拽打他,刘俊也不肯罢休,一而再的扑上去抢夺,直到被罗铮打得皮开肉绽,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还是想着能爬过去先救罗平。
    也多亏了刘俊拖延了一会儿时间,才硬是撑到了罗铭赶回来的这一刻··    太监宫女们都没有走远,这种天翻地履的时候,谁敢跑回去偷懒。
他们全都在外面廊檐下站着,等着主子传唤··    罗铭在寝殿里一声暴喝,外面几层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太监宫女们忙跑进来伺候,看见屋里的几个人横倒竖卧的样子,急忙都低下头,不敢再看。
    罗铭吩咐道:“传太医”·    太医们都在厅堂里候着,刚才皇后特意叫了太医进来诊治罗平,太医们早就下了方子,只等着看药效如何。
此刻听见罗铭叫人,当下也不敢问怎么了,七八个太医跟着太医院的院判进来,刚要给罗铭行礼,就被罗铭一把拎起来,拎到罗平的床榻前,“快看看父皇怎么样了”·    太医院的院判在宫里这么些年,只看屋子里几个人的模样,事情就猜的八/九不离十,头上的冷汗也下来了。
这幸亏是罗铭撞破了皇后的奸计,否则万一皇后真的成事,最后把所有责任往太医院身上一推,说他们庸医害人,治死了罗平,她自己再装个无辜可怜,那他们这些来给罗平看诊的太医们,真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冤枉死了也没人知道了。
    抹了两把冷汗,院判不敢怠慢,亲自上前,摊开脉枕,给罗平把脉,两只手都诊视过了,老院判脸上的褶子才放松下来,微微露出些笑容,“靖王放心万岁只是急火攻心,晕过去了,只要稍加诊治,喝上几副汤药,就无大碍了”·    罗铭闻言也松了一口气,忙让院判快快开方抓药。
    跟着罗铭回来的小太监是刘俊一手带大的,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师傅就被人折腾成这样,小太监早哭得眼泪都流成了河,嘴里一个劲儿喊着:“师傅,师傅,你可别扔下我”·    有机灵的太医早过来给刘俊包扎、上药,又喂了几粒温补的药丸下去。
    罗铭过来看,问道:“怎么样了”·    小太监哭道:“靖王一定要给师傅做主,他让人打得可怜,身上的皮肉都烂了,肋骨也被踩折了几根,差点扎在肺上呢”·    太医忙道:“刘总管虽然伤重,但下官一定尽力医治,请靖王放心”·    罗铭握拳恨道:“一定要治好他”不然他还有什么脸去见刘喜。
    太医忙答应,和小太监两个人,将刘俊搭到隔壁暖阁里医治··    徐贵妃守着罗平,罗铭这才转身,看了看抱着罗铮歪坐在地上的皇后。
    “阿铮”皇后不住出声叫着,两手摩挲着罗铮的脸颊··    罗铭皱了皱眉头,叹了一声,高声喝命:“禁卫何在”·    外面呼啦啦闯进来一队人,罗铭道:“宫中不太平,为保母后平安,儿臣特派一队禁卫护送母后回宫”·    皇后一惊,杏眼圆睁,瞪着罗铮,怒道:“你要软禁我你敢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软禁我”·    “来人”皇后尖声叫道,指着罗铭,“这个凶徒,擅闯万岁寝宫,在御前私动刀兵,他才是图谋不轨,意图篡位的奸贼,给本宫拿下他,拿下他”·    皇后叫了几声,禁卫们也没人答应,她带来的人早就被禁卫们拿下,孙长福就是从太平候府里赶回来,此时恐怕也不敢轻易现身,否则皇后一党,就真的成了一锅端了。
    心里一阵慌乱,又骂罗铭道:“我是皇后东离的国母,无缘无故,你敢如此对我,你好大胆等皇上醒了,我定要告你不敬尊长,对本宫无礼”·    罗铭摇头,不管怎样这个女人是不能留了,他是没有资格处置她,但也不能让她在这个国难当头的时候添乱。
    罗铭长身躬地,对皇后言道:“母后,你是父皇的妻子,是东离的国母,儿臣才叫你一声母后·你既然身为国母,就更应该知道轻重·如今北莽大军南下,朝中正是多事之秋,母后难道连亡国都不怕,非要在此时做下这样内乱祸国的事”·    皇后闻言语塞,愣了半晌,才咬牙骂道:“亡不亡国,我们母子的处境又能差得了多少”紧紧搂着罗铮,眼中早已滚下泪来。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挥了挥手,罗铭下令道:“送母后回宫”·    禁卫们一拥而上,喝声:“皇后起驾”两旁簇拥,半强迫的将皇后带出了罗平的寝殿。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很足哒~~~咩哈哈~~~~~·    感谢“半季”扔的地雷,非常感谢,么么哒~·    也谢谢给我留评的亲们,动力呀,爱你们· 第58章 争论·    鼓打一更,天庆帝才慢慢醒转。
    刘俊不在,罗铭急忙上前搀扶,搭着手臂扶罗平坐起来,立好靠枕等物,问罗平觉得怎么样了··    罗平虚弱的睁眼,转了转目光,看见面前的罗铭,双目止不住地垂下泪来,放声哭道:“铭儿阿爹没用,竟连江山都守不住,阿爹没用现在就算死了,阿爹也再无面目去见烈祖烈宗”·    罗平紧紧拉着罗铭的衣袖,哭得委屈可怜,他才刚刚醒了,这一哭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摇晃两下,险些栽倒回床上。
    罗铭用帕子替他抹了眼泪,安抚劝道:“父皇不要忧心,只管安心静养就好·北莽的事儿臣自会处置”·    罗平一个劲儿的摇头,叫道:“这样的事朕怎么能不急。
快传旨,宣文武百官觐见朕要知道边关的情况如何了”·    徐贵妃在旁相劝,“皇上还是再缓一缓,太医说您龙体欠安,不宜再操劳您刚醒了,这会儿叫大臣们进来,您也无力支撑,倒不如多歇一时为好。”
    罗平有心强自挣扎,无奈身体实在不作主,说了几句话就眼前发花,半边身子又木又麻,连手臂都不能自如转动·只好止住悲声,又躺下来,一切听罗铭的安排。
    喂罗平喝了汤药,徐贵妃起身告退,又向罗铭道:“这会儿你们还有正事要办,我们这些后宫嫔妃在此服侍,朝中官员为了避嫌,全都不敢进来·我看皇上也好些了,不如我带着她们先回后宫去,你们也好商量北莽的事。”
    罗铭深感徐贵妃贤惠,难怪这么年,天庆帝除了静懿皇后,后宫里也就对她厚待几分··    罗铭忙躬身相送,“多谢徐贵妃,今日之事全赖贵妃相助,罗铭深感于心”·    徐贵妃淡淡笑了笑,“我哪有什么用处,不过是一介后宫愚妇,恪守本分,不添乱就是好的。
我的儿子也是个没用的,靖王不必担心他有什么别的心思,日后留我们母子一条生路就好·”·    罗铭也笑道:“我也不是什么容不得人的,能有个亲兄弟陪伴,罗铭欢喜得紧呢”·    徐贵妃见罗铭把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再去试探了,看着罗铭向她行了大礼,欣慰笑道:“柳姐姐的孩子果然是不错的。”
    送走了徐贵妃与后宫一众女眷,罗铭又喂罗平喝了一回粥,看他脸色渐渐好了,人也精神了些,才让外面等着的官员们进来··    北莽突然发兵,朝堂上已经慌了手脚,这些年来北莽也时常骚扰边境,但都是些小打小闹,打游击似的在玉龙关里抢上一顿,抢完就会退出关外去。
像这样大军压境,打破玉龙关,闯入太平岭的事,是近三十多年都没有发生过的··    太平的日子过久了,连柳子期这样久经战阵的老将,都有点措手不及,何况是那些从没见过杀戮的文官们,说是吓破了胆都不为过。
    官员们陆续进来,跪倒行礼,山呼万岁,礼毕就有几个老臣哭道:“山河变色,黎民涂炭,北莽狗贼,不顾天理,杀我百姓,毁我河山,实属贼寇皇上,一定要收复河山,不能让我朝百姓在敌寇的铁蹄下惨遭荼毒,不能让我东离的锦绣河山就此支离旁落……”·    众大臣一时无语,都听着这几个老臣哭得哀恸,长篇大论了一气,却没有一句话说在点子上,如何发兵,如何打仗,如何收复失地,这哪里是喊上几句锦绣文章就能管用的。
    罗平倚着床榻,忍着头疼,打断了老臣的话·详细问了边疆战报,心中更是焦急,急声道:“众卿都听见了,北莽人打来了,三十万大军,打破玉龙关,才几日的工夫,就连占了我东离边关上五城十八镇,都说说吧,眼下要怎么办”·    “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说的请万岁给我二十万精兵,下官愿去收复失地,夺回太平岭”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他声如洪钟,慷慨说道。
    文官里立刻有人反驳,“你说的轻巧,那是说打就打的嘛粮草呢马匹呢补给呢难道只凭你红口白牙一说,这些东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国门都被人打破了,老子哪有工夫跟你们这些个酸文假醋的秀才算计这些,老子上战场拼命,你们在后方张罗粮草,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们这些莽汉,就知道打打打,近年东离连年遭灾,百姓已经苦不堪言,再要加大赋税,去筹粮草,眼下又马上入冬,万一有人挨不过冻饿,起兵造反,岂不是前门未去狼,后门又引虎吗”·    “皇上,出兵一事要从长计议,万不可逞一时之快,听这些莽夫武将们胡言”·    三言两语,底下又吵了起来。
武将说打,文官主和,两边吵得热火朝天,把罗平气得差点又晕过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吵·    罗平用眼角扫了一遍床榻下边,拍了拍身上的黄绫被子,“都住嘴国难当头,你们还只知道吵,就不能拿出一个可行之策来”·    其实依罗平心里的意思,他还是主张动武的。
别看罗平软弱,可却明白寸土必争的道理··    东离太/祖以武治国,训诫子孙也是极为严厉·东离国土,寸土不能让,寸土不能丢·这是东离每一任为君者,必须要记住的话。
丢了国土,就意味着你丢了祖宗的脸面,除了以死殉国,是没有办法洗清这个污点的··    罗平主战,他恨不得御驾亲征,亲自去玉龙关上,打退这些践踏东离国土的暴徒。
    揉了揉额角,罗平问蒋念白,“蒋大人,你有何见”·    罗平问蒋念白,是想让他舌战群儒,说服这些胆小的文官们,让他们支持开战。
    可没料到,蒋念白半晌无语,摇头叹息,最后干脆跪倒在地,叩头道:“臣无话可说”·    罗平大惊,忙看罗铭,见罗铭也黯然无语。
    罗平一时慌张,刚才那份豪气也泄了大半,正想问问罗铭是怎么想的,可有什么主意·丞相刘裴突然出声,谏道:“臣有一计,不用两国开战,就可解如今燃眉之急”·    罗平忙问是何计。
    刘裴呵呵一笑,手指罗铭道:“让靖王出使北莽,去北莽国中求和”·    罗平大吃一惊,这哪里是去求和,分明是让罗铭去北莽送死。
怒道:“东离泱泱大国,竟然落到要去求和的地步,简直丢脸何况铭儿身为靖王,身份尊贵,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刘裴笑道:“皇上,就是因为二皇子是靖王,在几个皇子中身份最高,因此才要让他去北莽国中,与北莽国主和谈,解边关百姓于水火。
北莽打破国门,占了我边关五城十八镇,还贪心不足,叫嚣要‘马踏中原腹地,杀尽我朝亿万百姓·’皇上,就算东离逞一时之气,耗尽国力与北莽开战,我国又有多少胜算与其拖着无数百姓入火坑,还不如让靖王去北莽国中,与北莽国主石洪升和谈,以求两国和好,边关长治久安。”
    刘裴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马上有人附议,“这倒不失为一个良策·靖王亲自去北莽,即可显示我国求和的诚意,又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北莽止住刀兵,两国百姓都可不再受战乱之苦……好计好计”·    “放屁刘大人,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靖王出使北莽,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是有去无回。”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以礼相待,诚心前去求和,是为了两国交好,免得百姓受战火之苦,这,这怎么能是有去无回,北莽人就算再不讲理,也绝不敢公然扣下我国的王爷吧”·    回话的人嗤笑一声,“刘大人,你先看清楚眼前的形势,是北莽打入了东离国境,占了我国的城池,而不是我国大军打入了北莽要想求和,你要以什么为条件那五城十八镇,难道刘大人要拱手让给贼寇,用出卖国土的代价,来换取一时的粉饰太平不成”·    刘大人胀红了脸,急道:“打又打不成,和又和不了,那你说,你有什么计策”·    底下又是一阵争论,罗平耳朵里听着底下的人把罗铭推到了风口浪尖,眼睛却直直盯着刘裴,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转目看见刘裴身后站着的大皇子罗钧,罗平心里止不住的心寒··    罗平知道,自古以来,争储夺嫡就是历朝历代的大忌,为了一个皇位,兄弟们争的你死我活,兄弟相残的事太多了,生在皇家,这也许是必然的结果。
可再怎么样,也不能使出这样歹毒的计策,借刀杀人,逼着罗铭去北莽,想借北莽的刀除掉罗铭,自己连戕害手足的骂名都不用担··    真是,一举数得;真是,好狠毒的心。
    越听越是难受,罗平拿起床头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全都给朕闭嘴”·    罗平红了眼眶,“朕就算再没用处,也不会豁出自己儿子的命去,来换取自己的一时平安北莽觊觎东离已久,有此一战,也是早晚的事。
东离百姓素来纯良,绝不会无故欺辱他国·但东离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有敌寇来犯,定会拿起武器,保家卫国·朕身为一国之君,更加义不容辞,来人,拟旨,朕要御驾亲征着兵部调兵,西北军营抽调十万精兵,跟朕到太平岭去,杀退敌寇,夺回东离锦绣河山”·    百官被罗平吓了一跳,罗平一向温和,这样摔杯砸碗的发脾气,实属少见,又听了罗平一番慷慨之词,武将们都兴奋起来,连声应和,摩拳擦掌的想着上阵杀敌;文官们全都低头无语,心中实在不乐观,不由得摇头叹息。
    罗铭沉默片刻,与蒋念白对视一眼,蒋念白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罗铭从床榻边站起身,走至百官面前,转身面向罗平,翻身下拜,沉声说道:“请父皇收回成命,此时不宜与北莽开战,儿臣愿出使北莽,与北莽国主和谈”·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第59章 说服·    罗铭此语一出,天庆帝就瞪大了眼睛,“你”·    罗平攥紧了拳头,双拳捶得床板咚咚作响,他厉声吼道:“朕不准你个不孝子,阿爹还活着呢,哪里用得着你去送死拼命”·    话才出口,罗平的眼眶已经湿了,眼泪汹涌而出,才短短一天,他就经历了山河巨变,所有的惊惶、害怕、愤怒,全都在这一刻崩发了出来,罗平也顾不得百官还在场,掀开被子,跌爬下床,跌撞到罗铭跟前,伸出双手扶起他,搂进怀里,嚎哭道:“阿爹不让你去阿爹活着一天,就不让你去……”·    罗平哭得哀痛,几欲晕厥,百官纷纷跪下,让罗平保重龙体。
    罗铭怕罗平太过激动,再出什么意外,急忙扶住他,将他搀扶回床榻上,安顿好了,又劝慰道:“父皇明知道如今国库空虚,根本支撑不了这么一场大战,又何必为了儿臣的安危,去担这个骂名呢”·    罗平见罗铭一语道破,心里感叹儿子懂事体贴,又恨自己多年为君,竟将朝政荒废如此,致使国力衰弱,外敌来袭,竟然连打仗的钱都掏不出来,如果此时横征暴敛,加大赋税,那最后遭殃的还是百姓。
    “那也不许,朕可以御驾亲征,速战速诀,少让百姓受牵连就是了·”·    柳子期此时才忍不住出声,道:“皇上,此时与北莽开战,东离的确没有几分胜算。
派人出使北莽,也算一个可行之策,只是,”又转问罗铭,忧心道:“这一路凶险异常,不知靖王你可有把握”·    柳子期多年为帅,对战局的分析更加透彻严密,连他都说没有胜算,刚才吵嚷着要战的武官们也都闭了嘴,顿足捶胸,不甘心的长吁短叹起来。
    当年柳子期与北莽打了近十年的拉锯战,深知战场残酷,可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能羸的··    他与北莽交锋十年,重元二十九年,才在先帝在位时险胜了北莽大军。
    那一仗打得实在惨烈,整个国家都陷了进去,一场战争,影响的不只是他们这些打仗的人,连在后方的百姓也都被拉扯进了痛苦里,不知有多少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不知有多少少年夫妻天人永隔,到了最后几年,军队里甚至连兵源都快断了,十二三岁的娃娃兵也上了战场,禁卫营里的徐潜,当年跟着柳子期打玉龙关一战时,也才刚刚满了十五岁。
    罗铭一面安抚着罗平,一面回身笑道:“有没有把握也要去柳将军不必担心,罗铭就是粉身碎骨,也定要让北莽国主答应撤兵。
玉龙关内的百姓永远都是东离的子民,为了他们,这一趟我也必须要去”·    柳子期点了点头,如今也只有如此。
文官们也齐声称好,都说罗铭甘愿以身犯险,救百姓于水火,实在是东离之福··    刘裴不动声色,暗自嗤笑,这次他一定要除掉罗铭,绝不会让他从北莽活着回来,再到东离碍自己的眼。
    大皇子罗钧面露羞惭,这点羞愧一恍即逝,他已经答应了刘裴的条件,早就没有退路了·他把自己,把祖宗卖了……罗钧苦笑一声,日后他若真能如愿,登基之日,恐怕也是没有脸去给历代祖先上香祭祀的。
    遣散了百官,让屋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都退了出去,寝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个·罗平紧紧拉着罗铭不放手,死活不答应他去北莽的事·“朕不下旨,看你怎么去”·    又教训罗铭,说他为子不孝,父母在不远游,何况他这是要去送死。
说着说着又是一阵悲从中来,止不住又留眼泪·想到罗铭要孤身入北莽,肯定是有去无回,万一被北莽鞑子扣下当人质,那不是……那不是要活活坑死他了。
    罗铭开始还柔声劝慰,可罗平怎么也不答应,罗铭倒不言语了,由着他絮絮叨叨的念叨了一顿,才问他,“父皇可知道北莽国中有多少精兵多少马匹粮草储备及户部税收又有几许”·    罗平一愣,气道:“朕管他”·    罗铭笑起来,细算给罗平听,“据儿臣所知,北莽国民风剽悍,百姓多以游牧为生,壮年男子弓马娴熟,少说有五十万在册的精兵。
北莽南临东离,西靠西越,这几年间,北莽国主石洪升与西越国主来往甚密,去年春天,西越国主还送了他国中的嫡长公主去北莽和亲·北莽敢突然发兵攻打东离边境,才短短几日就连下五城,可见他们蓄谋已久,一定是有备而来。
若此时我们轻易与北莽开战,且不说西越会不会趁机出兵相助北莽,就只是北莽的骑兵,以东离现在的军备,也是没有半点胜算的·”·    “那也不能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是不敢还手,不仅不敢还手,还要送你去北莽求和,这,这不是明摆着要你去狼窝虎口”·    罗铭点头称是,“儿臣知道凶险,可现在也只有这个法子,才能解一时之困。
父皇也不想看着北莽人在边关叫嚣,或是一鼓作气,再向南攻吧”·    罗平心里怎么会不明白,他虽然不怎么管事,可自己国库里有多少钱多少粮,国家里有多少能用的士兵,他还是知道的。
    愣了半晌,罗平抹了眼泪,“朕憋屈”·    罗铭紧握双拳,他又何尝不憋屈·咬牙道:“东离绝不是好欺负的。
这笔帐儿臣迟早要讨回来不是不打,而是一旦要打,就要打得北莽彻底服帖了,打得它从此再也不敢妄想东离的国土”·    罗铭笑道:“父皇好好养病,儿臣一定平安回来。
儿臣不会死,儿臣会记住还有一笔帐等着我去算呢·”·    罗铭说话的声音不高,即使发狠也没有大声吼叫,他神色坚定,话语镇静如常,罗平只是听着,心里就安定下来。
长叹了一声,心中感念儿子真的是长大了,比他这个懦弱无能皇帝爹强上百倍··    “阿爹对不起你”·    罗铭摇头,从他回宫之后,这两年间,罗平对他百般疼爱,那份信任和关怀,早就牵绊住了罗铭,他心里已将罗平视作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父子之间,还说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罗铭忙说些宽心话开解,陪了罗平半宿,天近三更,罗平才抵挡不住疲惫,晕晕入睡··    罗铭不敢离开,下令加强宫中守备,又派人回靖王府给流烟送了信,一切安排妥了,才在暖炕上胡乱歇了一会儿。
    天空渐渐发白,窗纸上透进了几缕亮光,罗铭小心的下了暖炕,到窗边推开窗扇,呼吸了一口,微微发凉的空气沁入心肺,昨晚的混乱也好像随着呼吸之间悄然散开。
    罗平刚刚服了汤药,此刻在床榻上睡得安稳,罗铭不敢惊动,慢慢转出屏风,倒了一碗水进来··    昨夜商议已定,罗铭立刻请旨,五日之后,他就出发去北莽。
    深入敌穴,前途未卜,罗铭心中有些不安,这与他前世与人谈判不同,这一次他是真的半点把握都没有··    手里即没有要挟北莽的王牌,身后也没有可以与北莽对抗的后盾,可能连谈判都算不上,只是他单纯的送上门去任人宰割。
    喝了碗里的水,罗铭搁下茶碗,脸上突然露出几分笑意,走出门外叫人,“来人”·    小太监急忙过来,“靖王有何吩咐”·    罗铭一看,正是昨天去凤鸣山上找他的那个,解□上的腰牌给他,“你快去靖王府一趟,接流烟进宫来”·    小太监接过令牌,转身去了。
    约过了一个时辰,青毡马车载着流烟进了康乾宫,罗铭出来接他,见面就笑道:“一会儿我跟父皇说话,你就只管听着,可先别搭茬儿父皇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也别在意,一切都听我的”·    罗铭昨日走后,流烟揪心了一宿,得知罗铭要见他,心里更加慌乱,他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只是从昨天那个小太监的口里,零七碎八的拼凑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说罗铭要去北莽,流烟的心就是一凉,这一路上他都不知是怎么来的,胡思乱想了一路,想着等见到罗铭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可真的一见人,流烟的一腔心思就全变了,担忧害怕全都随着罗铭的沉稳笑容化开,只剩下浓浓的依恋和不舍游荡在心间。
    流烟站着不动,许久才默默释怀,不管如何,他与罗铭的命都连在了一起·这个人活,他就活;这个人要不在了,自己就随他而去又有何妨··    打定了主意,流烟也展颜一笑,问道:“这是要做什么,急愰愰的接我进宫来,却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罗铭看见流烟眼底蓄满血丝,想来是担心自己,一夜未眠。
心疼的摸了摸流烟的脸颊,牵着他的手慢慢往罗平的寝宫里来··    罗平已经醒了,他精神好些,就下床来,让宫女们伺候他穿衣净面,罗铭一进去,罗平就回过头,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流烟,微微皱了皱眉。
·    儿子就要去北莽了,罗平哪里还躺得住,这几天,他要好好和罗铭聚一聚··    “铭儿快来,朕已经让他们去张罗几个精致的菜,我们父子还没有好好喝过一次酒呢,这几日你不要出宫去了,好好在宫里陪着阿爹。”
    罗铭也不搭言,拉着流烟,走至罗平面前,撩衣跪下,“父皇,儿臣要与流烟成亲”· 第60章 求亲·    屋中还有许多随侍的太监宫女,罗铭的话说完,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罗平冷着脸不言语,太监宫女们也全愣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目瞪口呆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罗铭和流烟··    东离蓄养男宠的不少,可那都是拿男人当小玩意儿似的养着,跟养个宠物一样的猫狗相似,高兴了就逗逗,不高兴了就踢到一边去,谁会动真心去待他们。
    罗铭当流烟是爱人,放在心坎上疼惜,觉得为他争取一个平等合法的身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这些亲密的举动在外人眼里,也不过就是罗铭宠爱流烟,而流烟也只是个有脸面的男宠罢了。
    像罗铭这样大胆,当着天庆帝的面直言他要与一个男宠成亲,也难怪一众人等都被惊吓得不敢动了··    不只是这些人吃惊,连流烟自己也吃惊不已。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他是从没有妄想过,要罗铭给他名分的·流烟自小为奴,骨子里的胆怯自卑是怎么也抹不掉的,他能承认他爱罗铭,已经是他做过最为大胆逾越的事,在流烟心底,也是不相信罗铭会为了他一辈子不娶妻的。
    流烟为自己做的打算就是,陪着罗铭一生一世,为他做自己能做的一切·若是罗铭日后娶妻生子,他也不会吵闹争宠,安安分分地爱他也就是了··    木呆呆地看着罗铭,流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从小忍耐惯了,对喜悦和悲哀的忍受力总是比别人强些。
    罗铭回过头,偷偷冲他眨了眨眼,流烟忙勾了勾唇角,想露出个笑容,可还没有笑出来,眼泪倒先涌进了眼眶,喉头也直发堵,流烟还是抿着嘴唇,用力的笑起来。
    罗铭紧紧握着流烟的手,向罗平行了大礼,又郑重说道:“求父皇成全,儿臣要与流烟成亲”·    罗平皱眉盯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目光从罗铭转向流烟。
他见过流烟几回,初时对他的印象还算不错·可自从前些日子,他听说流烟把他送给罗铭的几个舞姬赶出了靖王府,罗平就对流烟有些反感·陆陆续续地打听,耳朵里关于流烟的传言就被塞得满满的。
    有人说流烟曾被卖进胭脂院过,别看长得平常,可在床上却是*蚀骨,柔媚到了极点,因此才迷得罗铭对他宠爱有加,连水榭里那些美人也不要了··    还有人说流烟恃宠而骄,平日里连罗铭都不放在眼里,在靖王府里颐指气使,俨然他就是靖王府里的主子,府里那些家仆、侍女还要看流烟的眼色行事。
    如此种种,传言哪里还有边际,何况罗平还是偏听偏信,净挑对流烟不利的话来听·几番下来,罗平对流烟的看法极差,认为流烟仗着罗铭念旧情,就拿捏自己的儿子给他捞好处,今天是要个名分,明天指不定还想要东离的江山。
这样的人,还不远远的打发了,还想着要成亲·    罗平自然不会怪自己的儿子糊涂,那一腔怒意全都转向了流烟,他冷冷的盯着流烟,招手叫道:“来人给朕将这个妖孽拿下,送到简公公那里,好好修理修理,明天就找人伢子来,把他卖了,看他还怎么害人”·    一屋子人这才惊醒,可也没人动地方,为难的看着罗铭和天庆帝。
这父子俩要闹起来,刘俊又不在,真是连个拉架的人都没了,这可怎么好·    罗平大怒,指着流烟冲屋里的小太监们吼道:“你们还等什么,都想挨板子了还不给朕把他拿下”·    小太监们犹豫着上前,眼神直瞟罗铭,心道您可说话啊,我们也为难着呢。
    罗铭平素待人和善,有些举手之劳的小忙,他也是能帮就帮·宫里的人都对这位靖王十分有好感,若论起威望来,天庆帝可能还比不过罗铭··    罗铭看着几个太监扎手扎脚走过来,胡乱比划,就是不靠前,不由无奈好笑,拉着流烟站起身,伸臂护住他,一面叫道:“父皇,儿臣不日就要去北莽,生死不定。
临去之前,难道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您都不肯答应么”·    罗平又急又气,眼见罗铭把流烟护得紧紧的,生怕他受一点委屈的样子,更是气得直抖,“你,你……”·    又是一阵头疼,罗平捂着额头恨道:“你就是这样对待父亲的平日里看你聪慧明白,谁想到却能说出这样的混帐话来。
为了一个男人,你就拿生死之事来威胁朕朕决不答应你要想成亲也行,朕立刻从官家小姐里挑一个温柔好看的来,今日就给你把婚事办了”·    罗铭也不想拿自己去北莽的事逼迫罗平,可要让罗平答应他和流烟的事,一时半会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比这更好的主意。
    罗平捂着额头,脸色气得煞白,罗铭想起太医说过,他不能再生气忧心·怕罗平身体受不住,罗铭急忙走过去扶住他,到暖炕上坐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个红玛瑙做的小葫芦,揭开葫芦顶上的玉塞子,倒出几粒米粒大的药丸来,递给罗平。
    罗平张开手掌接了,又看着罗铭一脸焦急,去旁边的桌案上倒了一碗水回来,亲手托着,让他润喉··    罗铭眼中都是关切,拿着水碗站在一边,一直等着罗平咽了药丸,急忙又送过水碗去。
    那份真心实意的关怀实在让罗平动容,生在皇家,父子之间也难有像罗铭这样没有半点虚情假意的··    罗平的心立刻软了半分,喝了一口水,又被罗铭嘘寒问暖一气,刁难的话更加难说出口了。
    罗铭就要动身去北莽,这一趟凶险异常,自己身为父君,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如今再要驳他的意思,硬拦着不顺他的心,罗平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
可再怎么过意不去,要他欢欢喜喜的答应儿子和一个男人成亲,他还是不愿意的··    搁下茶碗,罗平让罗铭坐下··    转过头,上上下下狠盯了流烟两眼,罗平冷哼一声,怒道:“你好大的能耐,一个小小的奴才,就想要朕的儿子”·    流烟安安静静跪下,姿势端正流畅,他一语不发,直到听见罗平的话,才抬起头来,轻声答道:“流烟问心无愧”·    罗平恨得咬牙,“你都把朕的儿子拐带成这么一副糊涂样子了,还说问心无愧朕看你不光胆大,而且脸皮也厚。
当真以为有铭儿护着你,朕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你等着,朕总有一天收拾你”·    流烟依旧规矩的跪着,宫里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小时候流烟为了学这些繁复复杂的礼仪规矩,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那时可没有罗铭护着他,流烟想着,不由笑了笑··    重重叩头,流烟对罗平说道:“皇上,流烟自幼为奴,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自认还算懂得轻重,也最知道宫中等级森严,不可冒犯。
流烟就是身为女子,皇上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我,何况流烟身为男儿·”·    罗平轻斥道:“算你还明白事理”·    流烟顿了一顿,笑道:“流烟不敢比女子,只是不能生下子嗣一点,流烟就比不上。
流烟也不敢说有多爱罗铭,因为这点爱恋,比起罗铭对我的宽容疼爱,实在是微不足道·流烟更不敢说能给罗铭带来什么进益,流烟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富可敌国的身家。
我……我只有一颗心·”·    流烟昂起头,握拳敲了敲胸膛正中,“我只有一颗心给他,他不嫌弃,我就满足了,至于什么名分,呵,我还真不稀罕”·    流烟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明摆着告诉罗平,他答不答应无所谓,反正自己的心是给了罗铭了,只要罗铭喜欢,那他再怎么反对,人家都不在乎。
    “你”·    罗平给气的,张口结舌·这人也忒大胆了,当着他这个父亲的面,就敢对自己的儿子指名道姓的称呼,回了靖王府里,他还不得让自己的儿子给他端茶倒水啊·    罗铭也没想到,流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笑着感叹:真是我爱的人,一点都不简单。
    罗平摇头叹气,思量半晌,最后妥协道:“朕准你跟他成亲”·    罗铭又惊又喜,“谢父皇”·    罗平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朕有条件”·    “什么”·    “等你从北莽回来,朕才准你跟流烟成亲。”
    罗平妥协,全是出自一片父爱拳拳,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违拗罗铭的意思,但又不是真心想答应,这才拖延一步,让罗铭从北莽回来再与流烟成亲·这也是罗平的私心,想让罗铭心里有流烟这个牵挂,在北莽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能平平安安的回东离来。
    有此结果,罗铭已经很满意了,刚才看罗平气得那个样子,他还以为准是没戏了,现在能得罗平一句“准了”的话,真是出乎意料的圆满了··    罗铭和流烟一起,重新给罗平行礼。
    罗平扭着脸不搭理,气呼呼地瞧着旁边多宝阁上的一柄如意,心里算计:先假意答应,哄我儿高兴,等你从北莽回来,为父也没顾忌了,到时朕就来个翻脸不认帐,你能把朕怎么样不成那会儿咱们再慢慢计较,朕非要让你娶个王妃不可。
    罗平独自算计得高兴,刚才的不快也转眼抛在脑后·他也忘了,他算计的人是罗铭,罗铭哪里会是乖乖听话的性子,他算计的千好万好,罗铭又怎么会听他的。
 第61章 离别·    五日转眼就到,这五日间,朝野上下都在为罗铭出行做准备··    罗铭要去北莽,时间紧迫,前线上又有一副烂摊子急等着他去处置,根本没有多少时间让他准备。
此次随行人员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谁去谁不去,都要早早的张罗起来··    这几日,天庆帝不许罗铭离宫,一定要他住在康乾宫里伴驾·临时收拾出康乾宫东南角上的一处院落,给罗铭居住。
罗铭所有要交待安排的事务,也都挪到此处来办··    离别在即,罗平是万般不舍,千叮万嘱,让罗铭万事当心,一切都以他的性命为要,其它事随机应变就好。
另外写下一道秘旨,给罗铭调兵的权利,以防万不得已时,他可以调动边关上退守太平岭的五万驻防军··    三日之后,一切都安排妥当,确认此次随罗铭去北莽的,有禁卫营中的赵猛、刘喜,文华殿大学士蒋念白,以及西北军营中一位一品上将军——肖文恺。
另外还有几个文官武将,一行一共十人,不必细述··    柳子期亲自从西北军营里挑了三千精兵,护卫罗铭去北莽··    第四日晚,天庆帝在永泰殿内摆下宴席,为众位去北莽和谈的官员们践行,亲自为这十人斟上烈酒,罗平端着海碗,神情哀戚,许久才说出话来,“朕没别的话说,只求你们早去早回,若能与北莽和谈最好,若是不成,也要保住你们的命,平安回东离来。”
    罗平仰头饮尽了烈酒,罗铭等人也都一口喝干了碗中酒,大殿上一时沉默,众人心中压抑,此时恐怕也只有殿角上站着的丞相刘裴,心里是欢喜的。
    百官纷纷上前给罗铭等人敬酒,罗铭来者不拒,喝得痛快,他半点沮丧、胆怯都没有,众人都被他一番豪气所感,心绪渐渐松快下来,气氛也缓解了些··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柳子期等西北军营的人过来与罗铭对饮,罗铭连喝三碗,对柳子期道:“柳将军,我走后朝中就托付给你了,千万看好太平候和刘裴,别让他们趁乱生事。”
    “靖王放心,我一定加强戒备·”·    罗铭又道:“我此次去和谈,并没多少把握,柳将军还是早早备战,做个两手准备。
万一我无法回来,请柳将军立刻发兵北上,坚守国门绝不能让北莽人踏过太平岭,攻进关内来·”·    柳子期心里伤感,罗铭于他,即是晚辈,又是知己,要不是自己廉颇老矣,上阵杀敌已经有心无力,哪里用得着让子侄辈的孩子们去以身犯险。
    连连点头,柳子期说了几声,“放心”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定要守住太平岭这最后一道关口··    也不是因为什么高兴的事,不过一个时辰,酒宴就匆匆而散。
    百官四散而去,罗铭则跟着罗平回了康乾宫··    回宫后又是一顿家宴,并未列席,只是一张八仙桌,五个人分主次坐下。
罗平坐在上首,罗铭、流烟坐在罗平对面,刘俊兄弟分别坐在左右两侧··    刘俊的身体才刚见起色,这会儿刚刚能下地·刘喜知道哥哥受伤,就想接他出宫去静养。
罗平一百个不放心,直接打了回票,说宫里有太医,饮食、汤药都齐全,刘俊受伤太重,行动也不方便,还不宜折腾,以此强留下了他··    刘喜明日就要跟着罗铭去北莽,今日罗平设宴,特意让人叫刘喜入宫,与刘俊相聚。
    一个桌上吃饭,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罗平让了众人一回,就给罗铭搛菜,他手直发抖,最后干脆扔了筷子,把整个盘子都挪到罗铭跟前,“铭儿快吃”·    罗铭心里难受,又不想表露出来让罗平看见,更添了离愁,一面答应着,一面回头和刘喜取笑道:“你也快吃,不是早就惦记着宫里御膳房的吃食。”
    刘喜头一次和皇帝坐的这么近,正觉得拘紧,听见罗铭取笑他,也不敢像平时那样随便说笑打闹,偷偷瞪了他一眼,扒了跟前一个盘子里的虾仁进碗里,闷头吃了起来。
    罗平一心一意的顾着罗铭,流烟给众人斟酒,刘俊身体才好,不能饮酒,随意吃了两口,看见兄弟低着头只顾吃眼前几样菜,忙从自己这边挑了几样,用细磁碗盛着,递到刘喜面前。
    刘喜抱着碗笑,连平日不爱吃的墨鱼、青菜都觉得鲜美无比,饭也多吃了一碗·刘俊心酸,自己平时对待刘喜过于严苛,这会儿想要亲近,他又要去北莽了。
    天近子时,众人也就散了,先送罗平回寝殿,安顿好了,刘喜出宫回禁卫营,罗铭和流烟也回了自己屋里··    罗铭喝了不少,流烟怕他醉酒,想去扶他,罗铭摇头笑道:“没事”·    进了屋,回身关上房门,流烟去桌上拿起一个粉彩官窑的小盖碗,倒了一碗茶,递给罗铭,“你晚上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想来也渴了,先喝口茶润润。”
    罗铭接过盖碗,抿了一口,将碗递还给流烟·忍不住又交待了一遍,“你在靖王府里,一个人要多加小心,有事出门一定多带几个禁卫营的兄弟跟着。”
    他实在不放心,想到要留流烟一个人在东离,心里倒比自己深入虎穴还放心不下,这几天罗铭天天叮嘱,搜肠刮肚的寻思,生怕忘了什么,让流烟受了委屈。
    流烟点头答应,让罗铭安心··    罗铭突然又想起来,急道:“父皇要是叫你进宫,你千万别去,随便找个理由推搪过去就好,只是千万别见他。”
    流烟失笑,看来罗铭也看出来了,天庆帝那天虽然答应得痛快,可心里压根是不愿意的·这也难怪,谁能高高兴兴的答应儿子和一个男人成亲呢。
    流烟故意皱起眉头,学着罗铭的样子,为难道:“那怎么行万一皇上宣旨叫我入宫,我哪能抗旨呢”·    罗铭也正愁这事,他真怕罗平趁他不在东离,做什么伤害流烟的事。
    “这个……你……”·    罗铭左右为难,他的心计也只限于对待敌人,罗平和流烟,一个是父辈至亲,一个是心头至爱,哪个他都放不下。
思量半晌,倒真是难住了自己··    罗铭觉得头疼,暗自思量:都说婆媳关系难相处,看来果然不假,以后自己夹在中间,少不了要受夹板气··    愁了半天,最后决定,留下追风保护流烟,罗铭又把自己的腰牌给他,“禁卫营里人人都认得这牌子,实在不行,你就躲进禁卫营里,投奔徐潜徐将军,他自然会护着你的。”
    流烟看罗铭郑重其事,还真的把腰牌给了自己,心里感激他想得周到,又忍不住笑道:“我哪会那么没用,要是连这点难关都迈不过去,我还哪有资格跟你站在一起。”
    罗铭想想也是,流烟都能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我不稀罕”,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说,不敢做的··    这一晚真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躺在床榻上,两个人谁也睡不着。
从穿越至今,罗铭就没与流烟分开过,乍一分离,二人心中都觉得说不出的苦涩难捱,偏偏这两个人的脾气都是倔的,谁也肯不提什么离愁别绪之类软弱的话,说来说去,倒都让对方不要记挂自己。
    幔帐外燃起无数红烛,柔和、明亮的光线透过撩起的帷幔照进床榻里,罗铭望着流烟,执起他的手,“等着我”·    流烟倚在罗铭胸前,侧头应了一声,“嗯”又续道:“生死都等”·    流烟话语很轻,却说得决绝,话里已经带出了生死相许的意思。
    罗铭紧紧搂抱住他,吻了吻流烟的发顶,笑道:“我要死了,你就好好活着,替咱们俩”·    流烟双手拽着罗铭胸前的衣襟,将脸埋进罗铭怀里,用力摇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也不想说什么“你死了我也去死”的话,只是狠狠地摇着头磨蹭着罗铭的胸口,狠狠地呼吸着属于罗铭的味道··    罗铭觉得他的心肠很硬,硬到长了这么大,活了两辈子了,却连一次眼泪都没流过。
    前世父母去世时,他忙着张罗父母的后事,忙着为自己的生计发愁,小小年纪就失去了流泪的资格·等他混了黑道,过上了纸醉金迷的生活,知道了什么是乱花迷人眼的繁华,有数不清的男人女人围绕在他身边,他可以用金钱买来一切他想要的东西。
    可他惟一不能买来的,恐怕就是一个人的心·然而现在他拥有了,流烟把他的心给了自己·这颗温暖跳动的心温暖了罗铭坚硬的心灵,让他心里有了牵挂,让他的生命变得无比珍贵,因为他的命已经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罗铭望着烛光下流烟柔和清秀的面容,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有刚刚压出的一片红色印迹·流烟垂着眼眸,目光流连在罗铭身上,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罗铭胸前紧实的肌理,像要把他的身体牢牢记在心里一样,仔细而小心的描画着。
    罗铭伏□子吻他,找寻到流烟细致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吮进口里··    “我一定回来”·    罗铭坚定许诺,为了眼前这个人,他也一定要从北莽活着回来。
    无数话语全都涌到嘴边,可任何一句话都显得苍白,不足表述自己此刻不舍的心情,罗铭干脆什么也不说了,他只是收紧了手臂,亲吻着流烟,让这个温暖自己的人能在自己的怀抱里多倚偎一会儿。
 第62章 行程·    一夜无眠,转眼天明··    罗铭没让任何人送行,一个人驾马车出了皇城,到十里亭与蒋念白等人会合··    三千精兵列队整齐,远远的就听见骏马嘶鸣,马蹄踏地的声音。
    罗铭跳下马车,先见过随行的几位大人,也无多话,挥手喝道:“出发”·    文官们都上了马车,七八个武将各自上马,罗铭也换了一匹浑身毛色黝黑的高头大马,策马扬鞭,上了官道。
    罗铭等人走了才一日,丞相刘裴火速派人传书信去北莽,信上写明几点:一、罗铭出使北莽,万一他能逃过路上的埋伏,到达北莽都城新渝,请北莽务必设法杀掉罗铭,万不可再让他回东离来;二、速速南攻,东离军队羸弱,不足为惧。
北莽攻入东离皇城之时,他与大皇子罗钧一定倒履相迎,开城门接北莽大军入城;三、七皇子失踪··    书信是以大皇子罗钧的名义写的,刘裴拿着书信,交给罗钧署名时,罗钧双手颤抖,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被他写得歪七扭八,难看到了极点。
    罗钧盯着自己的名字,心头像长了一把野草,慌慌的·事已至此,他是上了刘裴的贼船了,这封信一旦发出去,再说自己被刘裴逼迫,也是不会有人信的。
    罗钧犹豫,几次拿起火漆,几次又再放下,刘裴瞧不起他这样不干不脆、瞻前顾后的样子,冷哼了一声,扭头出了屋子··    张桥走上前,劝道:“主子,做大事不拘小节。
您是东离的皇长子,登基是名正言顺的事,都怪皇上太偏心,不然以您的才智学识,哪一点比靖王差呢”·    罗钧苦笑一声,哀声长叹,“通敌卖国,我是把祖宗给卖了这样换来的江山,真的值得吗”·    罗钧叹息一回,终于还是拿过火漆,将书信密封好了,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张桥,掩面无语。
    张桥又劝了几句,才出来把书信交给刘裴,刘裴自去找人给北莽送信··    书信送出去后,刘裴又安排下几拨人马,埋伏在罗铭去北莽的官道上,一路伏击。
交待给领头人,一定要斩下罗铭的脑袋,将去北莽的使臣杀个干净,否则就提头来见··    那领头人长像清奇,头尖额窄,像个锥子的模样,江湖人称“钻天鼠”。
钻天鼠时常帮刘裴处理他看不顺眼的朝中官员,两人常来常往,你杀人我给钱,合作愉快··    只听刘裴的口气,钻天鼠就知道这回是宗大买卖,拿了千两黄金的定钱,回去招集了江湖上近千名亡命徒,准备截杀罗铭。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这些暂且不提,且说罗铭等人··    队伍自从出了京城,一路向北,风餐露宿··    走了十几日,穿省过县,越往北走,路上越是荒凉,渐渐的黄土连天,草木稀少,连人烟也不常见了。
    天气已是深秋,满目萧瑟,路边野草衰败,枯黄的草梗扒在地皮上,根本抓不住泥土,大风一起,风卷黄沙,刮得遮天蔽日,士兵们无处躲无处藏,只能生生受着,顶着大黄风走了一天,武将们几乎被土埋了,文官们在马车里也灌了一肚子冷风,实在受不住了。
    罗铭派人去打探,看看前面有没有村庄、客店,其他人各自找背风的地方躲避,原地休息,等打探的人回来··    四野一望,满目苍凉,山丘起伏,竟是漫无遮拦,连高大树木都没有几棵。
几个武将跳上马车,士兵们十几人凑成一堆,各自背靠背,替后面的人挡着风沙··    赵猛站在车辕边,几次回头向后看,急得抓耳挠腮·罗铭叫他上马车,赵猛也只是含混答应,人却立着不动,眼睛直直瞪着他们来时的路上,越发着急起来。
    罗铭一看就知道有事·跳下马车,问他怎么了··    赵猛嘿嘿笑了两声,“没……没事……”·    罗铭笑道:“哦,没事那算了。”
    撩开车帘,罗铭翻身上车·赵猛急忙拉住他,跺脚道:“我的哥哥,你,你这不是活活挤兑我嘛”·    赵猛又往来时路上看,风声猎猎,满天黄土,连天日都看不见了。
此时明明刚过申时,可天气已是昏黄一片,对面的人都被掩在土沫子里瞧不清楚,更何况是后面了··    “嘿”了一声,赵猛懊恼叹气:“他本来就不待见我,这下更不搭理我了”·    罗铭看他吞吞吐吐,又说了刚才的话,心思一转,立刻猜到,“是英哥儿”·    赵猛点头,小心地瞧了瞧罗铭的脸色,咧了咧嘴,笑道:“英哥儿他也是好心才,才一直偷偷跟着咱们的……”·    罗铭面色不郁,赵猛也吓得不敢再说话,心里擂鼓,只盼一会儿米英杰能不怪他。
    罗铭指着赵猛,怒道:“简直胡闹英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他糊涂明知他跟着,怎么不撵他回去”·    赵猛挠头,他也想撵人,可米英杰一冲他笑,赵猛就晕乎了,还撵人呢,自己都恨不得卖给人家。
这会儿要不是刮起了黄风,赵猛怕米英杰被大风吹坏了,这事还指不定啥时候才露陷儿呢··    “还不去带他来”·    有了罗铭的话,赵猛喜得蹦高儿,连声答应着,拉过他的黄骠马,纵马而去。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果然带着米英杰回来了··    米英杰是偷偷跑出来的··    罗铭请旨去北莽和谈,米英杰就找过罗铭几次,要跟着他一起去。
罗铭严辞拒绝,直接说了,“不许”·    罗铭一直拿米英杰当亲兄弟似的对待,平素说话温柔和蔼,从没有高声的时候·罗铭就是怕米英杰犯少爷脾气,会不顾父母反对,闹着要跟他去,才这样斩钉截铁的断然拒绝,还颇为严厉的告诉他:不许胡闹。
·    米英杰也确实被罗铭吓住了,一个人蔫蔫的回家,一进家门就把自己关进屋里,也不理人,也不说话··    这回米家全家都铁了心,米老大人早就放了话,不管米英杰怎么闹腾,这回也不能随他的意思。
安排家里所有的家仆,换三班盯牢他,绝不能让米英杰踏出米家的大门·米德元还吩咐老伴儿、女儿,时不时就进米英杰屋里,劝劝他·这样一来可以看看他是不是乖乖呆在屋里,二来也是怕他想不开,再憋闷坏了。
    就是这样严防死守,也没有拦住米英杰··    他在屋里闷头睡了三天,醒来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打晕了两个家仆,偷了一匹马,悄悄骑上,溜出皇城,一路北上。
    米英杰出来的匆忙,身上也没带多少银子,他又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真是受了不少的罪·有一回住了黑店,险些让店主用迷药放倒,宰了做成人肉包子。
幸亏他看见墙边一滩血迹和人的毛发,起了疑心,没有喝桌上的酒,不然就真成了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了··    踹翻了桌子,与人大打出手,谁料那店主武艺高强,手下几个喽罗也都不是善茬儿,米英杰吃了不小的亏,才狼狈逃出来。
身上的包袱也丢了,所幸马还在,就这样一路跟人要着吃,一路追着罗铭而来··    几天前,要不是赵猛四处巡视时发现了他,米英杰几乎要饿死了·他追的路线不对,已经偏离了官道,赵猛也是一时兴起,想去土坡上登高远眺,不然两个人也就错过了。
    车帘一挑,赵猛先上了马车,米英杰在车外磨蹭了一会儿,才掀起车帘进去··    找了个角落坐下,米英杰低着脑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无语。
    赵猛拽了拽罗铭的衣角,让他好歹说句话·罗铭看了看角落里的米英杰,恶声恶气道:“他还有理了”·    罗铭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米英杰立刻委屈起来,眼窝发胀,鼻子发酸,眼泪顿时冒了出来。
    他一张小脸黑乎乎的,也不知几天没洗过了,眼泪划过脸颊,冲出几条污黑的泥印子,花猫似的··    赵猛急了,忙过去安慰,又瞪罗铭,“你不能好好说话,再吓着他”·    罗铭也心软了。
米英杰不只脸上污黑,身上的衣裳也脏得要命,袖口领口全都油腻腻的,换了平时,这样的衣裳别说给他穿,就是穿在别人的身上,米英杰怕是也要嫌弃的··    他瞪着一双大眼无声而泣,泪珠滚出眼眶,滑下脸颊,露出里面白玉似的肌肤。
黑白相衬,更显得可怜··    从车里翻出一条布巾,蘸湿了水,给米英杰擦了擦脸上的泥灰,罗铭柔声劝道:“是我不好·快别哭了·”·    米英杰甩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罗铭手腕上,打掉他手里的布巾,呜呜哭道:“你就是瞧不起我我偏要来,偏要……偏要到北莽去小爷就是要让那些北莽鞑子知道,东离的好男儿,不是随意让人欺辱的”·    他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后面说得激动,更是呜咽地连话都说不清了。
    罗铭暗骂自己莽撞,明知米英杰少年心性,又有一腔报国杀敌的热血,还那么简单粗暴的把孩子挡了回去,也难怪他委屈了··    忙与赵猛好言安慰,哄了好一气,米英杰才止住哭声。
    抹了眼泪,米英杰才害臊起来,想起刚才哭得那个熊样儿,不由得红了脸,头也不敢抬,抱着膝盖更加不好意思言语了·· 第63章 荒村·    “然后我就踹翻了桌子,拿刀就剁,吓得那个小喽罗‘哎哟’一声,大叫着跑去了后院……”米英杰一手抓着一个玉米面饼子,连吃带比划,说得眉飞色舞。
    众人都挤在车里,听米英杰把自己说得英明神武、大杀四方,也不好意思拆穿他一身是伤,连身上仅有的家当都顾不上了,一看就知道是吃了亏,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全都笑呵呵地听着,给他递水、递咸菜,劝他吃完了再说··    米英杰哪肯停下,他一路千辛万苦,活了十七年都没受过的罪,这回算是受了个齐全,这会儿可算见着亲人了,再不让他说叨说叨,他心里嘴上都觉得憋屈。
    前去打探的人已经回来,下马报道:“报前方探得一座荒村,村子像是荒废多时,里面已经没了住户人家,但留下的屋子还算整齐,可以落脚。”
    罗铭跳下马车,问道:“离此多远”·    探马躬身回道:“不远,就在离此往东二十里左右。”
    罗铭看了看天色,点点头,高声喝命,“整装开拔”·    士兵们训练有素,主帅一声令下,立刻都站了起来,列队已毕,向东进发。
    走了不下二十里,转过一道矮坡,果然见前方不远有座村子··    天已经逐渐黑了,刮了一整天的大风还是威势不减,冷风吹过,刮得人遍体生寒。
这一路顶着狂风,一队人马都走得十分费力,一看见这样一座村子,都恨不得立刻躲进村里,好好避避寒风,歇一歇脚··    罗铭站在高处往下看,村子不大,隐在山坡下面。
村子前面迎着大路,后面靠着一座密松林,远远的瞧不清楚,只看见乌压压一片黑绿颜色··    罗铭指着远处问道:“那片密林可曾探过”·    探路的人犹豫了一下,撒谎道:“探了无碍”·    罗铭这才放心,下令进村。
    这村子也不知荒废了多久,到处都是破瓦残垣,道路上荒草连着荒草,茂盛的地方足有半人多高,幸亏这会儿已是深秋,草木不兴,若是换了初春、盛夏时节,这里的荒草都能把人埋了。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拿刀剑劈砍出道路,慢慢进了村里·四散分开,各自去找还能住人的屋子,有檐有顶的总共只有十几间,罗铭拨出两间给蒋念白等四位文官,自己和几个武将随便找了间四面墙还在的屋子,住了进去。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罗铭又急着去边关,一直都是急行军,士兵们十几天都没睡过安生觉了·村子虽然破败,但好歹算是能有半片屋顶遮头,有四面墙壁挡风,运气好的,还能捞着一张火炕睡上一晚。
·    士兵们势气高昂,各自分工,生火做饭,烧水洗漱·难得能吃上一顿热乎饭,哪怕只是一碗寡淡的清汤,这会儿都跟吃了山珍海味相似。
    罗铭等人也都忙活开了,刘喜和赵猛负责做饭,肖文恺去烧水,罗铭去拣柴,剩下的人就收拾屋子,等他们打扫得差不多,饭也就做得差不多了··    众人匆匆洗了把脸,好歹洗去头上嘴里的土沫子,又找来还能用的桌椅,拼凑在一起,聚成一堆儿,分吃一锅肉汤。
情有独钟穿越时空·    说来简单,就是一块牛肉,熬出的一锅清汤,配上在锅边炕得焦黄酥脆的火烧·牛肉汤里连多余的作料都没有,只搁了一把粗盐提味。
    就这样众人也被满屋子的牛肉香味勾得起了馋虫·特别是米英杰,他从偷跑出来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后来更是饿了好几顿,闻见肉汤的味道,眼睛都差点冒出绿光来。
    抱着粗磁碗,米英杰眼巴巴的盯着汤锅··    赵猛先给他盛到碗里,乐呵呵递过去,笑道:“快吃吧”·    米英杰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夺过去,胡乱吹了两口,端着碗就往嘴里倒,“哎哟”一声,热汤烫红了舌头,他还是不管不顾的大口咽着。
    赵猛着急,忙用手给他扇凉风,劝道:“慢点喝,小心烫·这里还多呢,够你喝的·”·    众人都看着他发笑,肖文恺是这里年纪最大的,性格也最豪爽火爆,伸出大手在米英杰后背上拍了两巴掌,哈哈笑道:“好小子比你爹那蔫货强”·    米英杰按辈分还要叫肖文恺一声“叔叔”,在京城就是熟人,也知道他性格就是如此,说话粗鲁直率,心肠却软,又极好说话。
    米英杰这会儿哪顾得上理会这些,被肖文恺拍着,嘴里也没停,伸手又抓过一个火烧,掰开了扔进汤碗里··    众人说笑着吃完了饭,收拾好后,全都挤在火炕上睡了。
    天近丑时,夜色深沉,风势也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弯残月,微弱的亮光照在荒废破败的村落里,越发显得清冷··    一伙人钻出密松林,悄悄摸进罗铭等人落脚的村子。
    子夜过后,正是人一天之中防备最为薄弱的时候,劳累一天,一般人都会疲惫困倦,尤其是这个时候,睡着的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最不容易醒··    罗铭等人多日行军,早就人困马乏,一旦有了这样一个落脚的地方,精神放松,戒备值也已经降到了最低。
    这伙人一进村子,就见士兵们睡得昏天黑地,连在村子里巡查当值的,也全都无精打采、摇摇晃晃,虽然没有睡着,可心思却全散了,精神都没有放在巡查上,只顾一个劲的掩嘴打着哈欠。
    钻天鼠率先跃下高墙,挥刀砍向一个士兵的脖子,另外一个士兵正困得打晃,迟钝的转过身子,看见地上倒着的同伴,回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刚要喊叫,钻天鼠早已横刀砍了过来,那士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被砍翻在地。
    甩掉刀头上的血迹,又在靴底上蹭了蹭,钻天鼠挥了挥手,招呼跟在他后面的匪徒们,各展轻功扑进了村里··    这伙人前脚刚进村,燕君虞就紧跟在这伙人后面,飞身蹿进了村子。
心里惦记着蒋念白,燕君虞先找蒋念白落脚的荒屋··    好在村落不大,燕君虞只看房屋情况,就能大致估摸出蒋念白住在哪个方向··    连扑了两个空,终于找到蒋念白屋前,远远已经看见三个人在木门外鬼鬼祟祟,拨开门闩,悄悄摸进了屋子。
    那三个人也不知屋里住的是谁,他们只知道罗铭等人是去与北莽和谈的官兵,多数都会武,若是强攻硬拼怕吃亏,为保稳妥,一个人先从怀里掏出一管迷烟来,管口对着屋里,张嘴就要吹。
    燕君虞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照着吹迷烟那人的后腰上就是一脚,那人张着大嘴,半点防备没有,燕君虞猛然出现,又杀了三人一个猝不及防,吹迷烟那个吓了一大跳,腰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身体前扑,烟管咬在嘴里,他也忘了拿出来,冷不丁一吸气,一管迷烟半点没糟践,全都吸进了自己肺里。
那人双目圆睁,一头栽倒,口里吐出白沫,手脚乱蹬,片刻就没了动静··    燕君虞哪里管他,提着护手双钩,抡开了早和另外两人打在一处·兵器相碰,叮当声乱响,燕君虞左手架开一人的单刀,右手就往另一人腰腹处劈去,趁空当高声喝道:“仲卿快醒醒”·    屋子里的蒋念白侧身而卧,他身体孱弱,平时睡眠就浅,又有择席的毛病,耳边一有动静,他就惊醒过来。
    急忙跑出来,立时吓得一身冷汗,只见燕君虞与两个人缠斗在一处,正打得难解难分··    蒋念白就知道事情不好,左右四顾,院里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能发出响声的物件,急得乱转,突然想起里屋有个破底的黄铜盆,急忙拎出来,又跑进厨房找了一把铲子,使足了力气敲了起来。
    “咣,咣,咣·”·    别看铜盆破旧,声音却不小,刺耳的噪音在万籁俱静的小村子里传得老远··    蒋念白也豁出去了,趁着燕君虞拖住了两个匪徒,拎着铜盆跑上了大街,边跑边大声吆喝,“快来人有贼了”·    这一闹彻底惊醒了梦中人,沉睡中的士兵们全都醒了过来。
    钻天鼠等人才刚刚拉开架势,刚杀了几个屋子里的人,就被燕君虞给搅黄了,恨得咒骂连声·可兵将们都惊醒了,他们再想偷袭也没那么容易··    钻天鼠这次只带了不到一百人,就是为了人少目标小,好进好退。
    被人发现,钻天鼠也不敢恋战,以一百对三千精兵,就算他们这一百人个个武艺高强,轻功卓绝,都是杀人的好手,也没有以一敌三,应付车轮战的胜算。
    呼哨一声,钻天鼠抽身就跑,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领头人都跑了,其余人也都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没等罗铭追出来,钻天鼠一伙已经哄然而散,跑了个无影无踪。
    罗铭下令点兵,站齐了一点人数,连伤带死,损失了一百多个弟兄··    罗铭又惊又怒,暗自后怕·幸亏燕君虞赶来得及时,不然他们这些人也都凶多吉少,怕是在梦中就要死于非命。
·    叫过巡夜的士兵和今天出去探路的士兵,罗铭喝问:“怎么回事贼人都杀到了家门口,竟然如入无人之境,你们是怎么守的门户又是怎么探的路”·    士兵们低头无语,不用罗铭问他们,他们自己也羞愧的无脸见人,都怪他们一时松懈,贪图安逸,才差点酿成大祸。
    “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罗铭点了点头,冷声说道:“你们有错,理应要罚今日本王身为主帅,却失查放纵,更加要罚”·    扬手叫道:“来人拿军棍罗铭未能以身做责,害得军中兄弟无故惨死,罚五十军棍,即刻行刑”·    众人都不敢动,那探路的士兵早就跪下,急道:“都是属下的错,属下明明没有探过密松林里的情况,却谎称探了,才闯下如此大祸,属下甘愿领罚王爷哪里有错,都怪属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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