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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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二)(4)
·四郎想起今晚这个鬼婆是跟在夕颜大家后头的,加上那些关于这位名妓容颜不老的传闻·这些线索加在一起,得出来的结论简直显而易见,于是四郎转头向苏夔确认:“难道这一切都是那个夕颜大家在背后搞鬼吗只是为了驻颜回春,就杀死了这么多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情,这位夕颜大家若非热爱杀人的变态,起码也是个偏执狂。”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中发出来·接着,东边的墙壁上慢慢出现了一扇沉重的铜花门··☆、78·不老汤7·“吱嘎”铜花门自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传来一阵阵浓烈的花香。
“请进”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说道·这声音轻妙柔美,玉润珠圆,虽然只有这两个字,但是四郎已经听出来,正是名满江城的夕颜大家。
道长艺高人胆大,只见他拂尘一甩,便率先跨进门中·实习道士四郎连忙跟上自家便宜师傅,也走了进去··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通过地道来到了虎丘花市的苗圃里。
听说夕颜大家是这里最大花房的幕后主人,看来这一传言倒是属实··这间地下室大约是专门修建来烘烤奇花异卉的暖房,里面有一片盆栽花海··百花丛中,白玉几畔斜倚着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人。
烛火花色下看美人,美人便平添几分姿色·可是,这样如同花神般的女子,竟然是为了保持自己容颜不老,而将人命视为粪土的妖魔吗·夕颜大家侧对着四郎和苏夔,用一只长柄铁勺在锅里缓缓搅动着,当火焰渐渐转变为青色的时候,锅子里就有一阵阵热气和奇特的香气散发出来。
房间是密闭的,闪动的火光中氤氲出极强的热气,可是夕颜大家却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她那张美丽的脸一直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四郎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桃花的香气,知道这是在熬桃润。
桃润是一个古代流传盛广的养颜之术,四郎曾经见到华阳姑姑闲来无事,带着几个小妖怪做过:三月三日取桃花,阴干为末,到七月七日取处女血与桃花末调和在一起··用这种面脂涂面,就能使面部皮肤白净有光泽。
因为要用到处女血,其实也算是有些邪性的单方了·不过四郎曾经对着华阳质疑过方中处女血的用处,然后又给找来乌鸡血替代,制成的成品果然差别不大·华阳等女妖不过是闹着玩而已,既然自家小可爱说是乌鸡血也行,也就勉勉强强接受其作为处女血的替代品了。
不过华阳姑姑也曾有一次颇为诡秘的对四郎讲过,这个流传盛广的方子其实是唬人的,真正有效果的配方必须用少女的尸体练出晶莹剔透的尸油,再与阴干的桃花末调和……·暖房中间的大铁锅中除了花香味,还有古怪而浓烈的腥味,四郎不由得想起了华阳说过的那个邪法,心中警惕暗生。
夕颜自然不知道四郎在想什么,她姿态娴雅地从大铁锅里舀出来一勺子滑腻腻的半凝固状液体,装进一个精致的脂粉盒子里·汤水很快凝固成了透明的脂膏·然后她从旁边取出来一张人脸,几乎是温柔体贴的用那双纤细、柔美、涂着红红蔻丹的手沾了一些脂膏擦拭着那张美人脸,本来有些翻卷发黄的人皮立马变得润泽如玉起来。
夕颜小心翼翼的把这张脸皮像现代女孩子做面膜那样贴合在自己脸上,四郎便亲眼看到她的面容在忽然之间,宛若新生一样熠熠生辉起来·四郎: ……= = 真是神奇的纯天然化妆品,素颜美女必备·夕颜听到他的抽气声,侧头看着四郎半晌,突然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说不出来的柔婉和美好:“很可怕,是么”尽管很恐怖,四郎却感觉到她的眼睛里的确满是单纯、柔和。
果然不愧是江城第一美人,夕颜的确有些很独特的魅力·叫人明知道她恶事做尽,居然也会心存不忍,认为她或许另有苦衷··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外表惹得祸吗·脸看上去无辜的,便常常叫人不由自主去相信这个人善良无害。
若人类都是这样容易为五感所迷,就怪不得夕颜宁愿害死这么多人,也要保持美貌了··可惜世上总还是有人不吃这一套,比如苏道士,比如四郎·苏道长从来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男人,在他眼里,夕颜虽然还是人,无疑已经堕入了魔道,正是该斩杀的对象。
于是苏夔压根不去东想西想,立马拔出自己的木剑,厉声喝道:“妖物,受死吧”·夕颜面对刀剑加身,却岿然不动,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长,我可是一个凡人啊。
你们这样有本事的人物也会对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出手吗这些女孩子其实都不是我杀的,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帮我杀了罪魁祸首·我……我也是一个被鬼婆逼迫的可怜女子罢了。”
“休得花言巧语”虽然是这么说,可是道士已经感觉出来这夕颜的确还是人·他这一门是不能对凡人出手的·纵然这个凡人罪大恶极,自有人间的法则约束,道士只是除魔卫道,并非人间路见不平便可拔刀相助的侠客,是不可以斩杀不会道法的凡人的。
所以苏夔本来要落下的竹剑到底在空中停了下来··夕颜看着离自己不到半个手掌的竹剑,微微笑了一笑,伸手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然后她侧过头。
道长和四郎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原来夕颜的半张脸已经完全腐烂发红,皮肉翻卷··夕颜有些歉意的用兜帽遮住自己腐烂的半边脸,温和的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现在自觉正义的道长愿意听一听我的辩解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夕颜刚才那番话,无疑是在表明她也是受了脂粉婆的胁迫,四郎却对这种峰回路转的变故半信半疑。
在这么狼狈的时刻,夕颜依旧微微笑着,十分优雅动人,好像这笑容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一样·但是那张被毁了半边的脸却因为这个原本温柔的笑容显得更加可怕狰狞。
可见同样的言行,放在美人和丑人身上,就会给观者不同的感受,从而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的判断··夕颜仿佛明白四郎的想法,侧过身子,用自己完好的那半边脸对着二人。
“我的故事也许会让你们感到乏味·”夕颜叹了口气,“不过,也请道长在替天行道之前听我讲完·”·“我自从懂事之后就在烟雨楼里受训,很小的时候便明白女子既沦落风尘,就是众多男人的玩物。
身处在天底下最繁华,也最黑暗无光的地方,再冰雪聪明、孤标傲世的女孩儿都不得不摆弄姿态招引客人·而来妓院的嫖客也多为达官贵人、富士商贾,更是得罪不得。
人人都必须顶着胭脂面具在世人的唾沫中招摇过市··种田文美食·从十二岁出阁后,为了摆脱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状态,我不择手段的往上爬,最后终于成为了虎丘河房的魁首。
可是,纵然站在这个行业的最高点,成为了所谓大家,依旧还是男人手中的玩物·就算与以前有了些微不同,也不过是高级玩物与低级玩物的区别而已··我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而已,和其他普通女孩子没什么分别。
就算惯看风月,也会对爱情怀有渴望··后头我认识了一位寒门公子,这段故事就是江城人耳熟能详的了·不过,其中细节又与江城人的传闻不同·我不计较他无权无势,只稀罕他对我一片痴情,他不计较我出身不好,将我引为知己。
我们约定好了,等他高中后就来接我··他走后,我虽然被多方逼迫,到底还是守住了,只不过也付出了毁容的代价··我自己在脸上划了一刀,因为伤口没有能够及时处理,便化了脓,成了你们刚才看到的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烟雨楼老板感念我一片痴情,也担心我在楼中吓坏客人,便准许我自闭于高楼中·我早就在虎丘花市盘下一个大苗圃,就算刘公子他没有高中,我们也能衣食无忧··大概我还是太傻,虽然什么都考虑清楚了,却忘记了这年头,女人最重要的是名声和容貌。
我一个歌伎,早就没有什么名声,现在又失去了容貌·怨不得刘郎回来一见到我毁容后的样子,吓得转身就跑··可是我不怪他,真的·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毁容后我常常揽镜自照,也觉得自己像一个活鬼一样恐怖。”
说道这里,夕颜居然还能自嘲地笑笑··四郎几乎有些佩服这位名妓了··夕颜沦落风尘,不论容貌再美名气再大,终究不会被主流社会所认可·就算成为了大家,她也永远只会是名妓,是玩物,而不会是妻子,是母亲。
愿意遵守同时代规则的人都是聪明人,毫无疑问,夕颜是个聪明人·受到整个社会风尚的影响,她也向往贞节,不甘心做男人的玩物,想要拥有更好的生活,于是就决心将自己的爱情只给一个寒门书生,并以此自重、自傲、自/慰,希求通过这种方式来得到社会对她这个人的承认。
而在这条道路走不通之后,夕颜立马想出了别的法子,将损失降到了最小··只听她继续讲道:“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供奉起了脂粉娘娘,得到她的指点,取了身边侍女的脸来保持自己容颜不老。
并且再一次回到了烟雨楼中··虽然这么做很自私,可是,我还是希望哪一天刘郎又听到了江城夕颜的大名,回来看我一眼,我没有别的盼头,只希望夕颜留在他心中最后的印象是完美的,而不是一张宛如恶鬼的丑脸。
我一直等着他,等着他,可是他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他必是有什么苦衷……”·说完最后一句话,夕颜便淡淡笑着,抬起头来:“只是现在我已经等不到他了。”
“为什么”听了夕颜故事,四郎不禁动容·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而可恨之人往往也有可叹之处·只是,四郎不太明白,既然夕颜愿意不择手段来恢复容貌,想要以最美的姿态等待情人到来,为何又半途而废这样子简直和她心狠手辣有心计的形象不符合嘛。
夕颜有些俏皮地偏着头说:“只能说时也,命也·也许是老天看我这样坏,想要惩罚我也说不定吧你们这些和尚道士不都爱讲那一套吗不过,老天也总是这样欺负人啊。
那么多的坏男人他不去惩罚,偏偏来和我一个弱女子过不去·”说着,夕颜还爱娇地嘟起了嘴··四郎简直要给这朵伪白莲真黑莲跪了,杀了一个大厅的妹纸,您实在称不上弱女子了。
他呵呵干笑了一下:“您过谦了·”·夕颜侧着身子横了四郎一眼,虽然容貌半毁,可是这位名妓还是随时都能展示出她最美好的一面给人看:“我供奉的鬼婆胃口越来越大。
以前不过一年换一张人皮面具即可,后来渐渐发现我一觉醒来,衣襟上沾满了鲜血,花市里失踪的少女越来越多……”·道士本来默不吭声,这时候忽然打断她的话:“所以你特意放了一个女鬼的魂魄,叫她来向有味斋求救吗你又是怎么知道有味斋的”·可是夕颜已经不能再回答他的话,她在自己的心窝插了一把小刀:“纵然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般漂泊于虚假的欢场中,就算嫁给冉进军做妾,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固定恩客而已。
我罪孽深重,已经无颜活在世上了·”说完这句话,她居然就这么干净利落地死了·四郎怔怔的看着这个貌若仙子但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他何尝不是一听这是个欢场女子就心存偏见了呢可是,纵然生来便为原罪在身的欢场女子,心中也有自己卑微可笑的坚持吧··只为一句承诺,便要生死看待。
在这个过程中,或许那个男人是谁,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等待,早已不再重要··虽然这件事貌似就到此为止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四郎还是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这位夕颜姑娘仿佛死的太巧合太轻易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晕倒在门外的云娘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她看到了夕颜的尸身,痛哭出声:“你这狠心的毒妇枉费我姐姐那么崇拜你,你却把她杀了炼成尸油,还取了她的脸做成人皮面具。
我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说着,云娘抽出准备好制鬼的一竹筒黑狗血撒了过去·她这么做,不过是因为罪魁祸首鬼婆已经死了,所以拿帮凶的尸体撒气而已。
谁知道这歪打正着的黑狗血才泼了上去,眼见着变故又生··“嗤”夕颜的身体一接触到那盆黑狗血,便冒出了缕缕青烟··“啊——”本来已经自杀身亡的夕颜古怪地站立起来,她的整个脸孔极度扭曲,五官渐渐消失,顺滑的长发越来越长,向着云娘和四郎的面门飘了过来。
那发丝锋锐如针,根根竖起像无数小蛇··一直暗中警惕的四郎和苏夔纷纷拔剑格挡,四郎护住云娘往后急退的同时洒出了一把早就握在手里的糯米··然后,夕颜的身体在黑狗血和糯米的共同作用下,竟然就这么一分分、一寸寸地腐烂了。
鲜红的血肉,奇迹般的化为血水,染红了雪白的糯米粒,与那一滩黑狗血不分彼此··四郎知道,现在这位名妓才是真正的彻底的死了,简直死的不能再死··这件事说来一波三折,其实也很简单:与其说是夕颜对那位不知名的寒门公子有多深爱,不如说她一直向往的是摆脱这种戴着面具跳舞的日子,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因为自己用了邪法,灵魂被鬼婆控制,反而与自己的初衷越来越远,一代名妓到底不是什么软弱的女子,见识手段一个不缺·在她渐渐发现自己夜晚的行动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之后,便果断的选择借道士之手杀掉不受控制、企图噬主的鬼婆。
然后在两位道长面前做出自杀的假象以求脱身··所以,在四郎用桃木镇压了鬼婆之后,夕颜便各种示弱,又在死前编出这么一个哀怨的故事·本来她差一点就会成功了,可惜云娘忽然跑出来找她报仇,而报仇的方式居然是泼对凡人毫无用处的黑狗血。
夕颜日日用那些冤死的少女练出来的尸油润面,并且又日日佩戴人皮面具,怨气已经无色无识的偷偷渗入到夕颜的每一寸肌肤之中,她其实已经慢慢被鬼婆附身,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起来。
一把插在心窝的小刀根本杀不死她,黑狗血却正巧是她的克星··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走出这间地下暖房时,四郎忽然问苏夔:“师傅,其实你一早就看出来夕颜在撒谎了吧难道她的口中真的全都是假话吗”·道长依旧拒绝了四郎一千零一次乱认师傅的行为:“别叫我师傅。
还有,是假话又如何,是真话又如何·要做道士,就不要想那么多,想太多不过自寻烦恼·”·四郎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回身关好那间地下花房的大门,并且贴了道符封存起来。
罪孽如血海,见不到尽头·阳光是专为快乐的人照射的,而有的人却从生到死,都只属于黑暗·那么,便永远留在黑暗中吧··在一个小雨霏霏的春夜,夕颜大家忽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江城里的男人们叹了几句红颜薄命之类的话,便很快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娇俏豪爽真性情的云仙继出水白莲般的夕颜后,成为了江城新一代女神。
最近云仙常常陪伴在冉将军身边,一起来有味斋吃饭·不知道是不是四郎多心,总觉得在她身边,似乎也有一个模模糊糊,脸白如纸的老妪身影··唯独替夕颜伤心了很久的只有一个刘青云,有一天他在有味斋喝醉了酒,四郎听到他嘟囔着醉话:“夕颜,我配不上你,只要你过得好,我远远看着你便满足了。”
四郎呆愣半晌后摇了摇头,拿出一碗带壳笋,半壶黄酒放在刘青云面前··听说这位刘青云大夫原本不是本地人,中了秀才后来江城赶考,结果屡试不第,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就跑去洄水上头喝闷酒,结果差点没淹死。
被人救上来后成日间恍恍惚惚的,似乎连家住何处都记不得了,好在身上还有几两碎银子,也认得几个字,便在天水巷里头赁了一个店铺,靠卖药为生……·☆、79·不老汤8·这几天江城又在下雨,三月间的雨水就是多。
尽管雨水多,四郎偶然一抬头,却总能看到有黑色的大鸟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上盘旋··或许是老鹰吧·四郎这么想着··自从上次把崔玄微公子偷偷塞给他的蜡丸给殿下看过后,殿下当晚就离开了有味斋,近日来也总不着家。
虽然平素相见也无事,不过日复一日的过日子而已,可若是见不到精分殿下,四郎便常常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他上午坐在店铺柜台前,把芝麻酱盛在搪瓷盆子里晃,晃着晃着,芝麻酱渣滓就沉到了盆底,而麻油便渗了出来。
这种事情又轻松又能消磨时间,四郎坐在柜台后头,这么晃麻油,一晃就是一上午·边晃还可以边听店里的客人说些坊间新出炉的传闻··好容易这一日下午出了一小会太阳,虽然鸭蛋黄似的有些中气不足,也算是难得一个晴天。
前头店铺里没什么客人,上次做的豆腐干恰恰好卖完,四郎便在后院熏豆腐干··要想做好豆腐干,还是要从豆腐做起·外边卖的多是石膏豆腐,虽然去火,但是味道又次了一等,所以四郎历来不用江城街坊间叫卖的豆腐,宁愿自己花功夫做。
刘小哥帮忙洗好干豆子,轻磨去皮,淘洗干净·四郎用这些豆子磨浆,盐卤点就··做好豆腐后,要拿块大石头把豆腐压得极干,再用腊月间做的酒酿加了红酱浸透。
三头身的小水像只小鸭子似的、摇摇摆摆跟在旁边,作为一只怪力正太,它总能十分轻松地就帮四郎把虾米、砂仁以及花椒都打成粉··四郎把腐干和虾米粉拌匀后,做成小方块,搀上砂仁和花椒末,细细熏制,中途还要淋上香油后再次熏干。
这样做出来的豆腐干外头是黑红色的,掰开了里头是浅褐色·因为每一道工序和调料都是四郎亲自看着做的,所以这豆腐干结实有嚼劲,当做小零嘴,叫人越吃越想吃。
这段时间居然渐渐有别家酒坊和茶肆派人来买了回去,摆在自己店里招揽客人··连天的淫雨好容易停了,太阳像个害羞的小泵娘,才探出头很快又躲了回去·到下午时分,便又开始雨云密布,天阴得厉害。
店里没什么客人,槐二便早早地安上门板,打烊休息··因为饕餮不在,四郎懒得做多丰盛的晚饭,只给小水蒸了几笼翡翠烧麦·这种烧麦里面的馅料是青菜煮化后加糯米和肉末搅成的,因为外皮晶莹剔透,所以可以看到里面碧绿色的馅心,十分别致。
·看到厨房里还有新做好的豆腐干,四郎取了几块,用快刀切成细丝烫熟,加些葱花、姜丝、蒜末、秋油和金钩虾米拌匀··这时节新茶纷纷上市,四郎是个俗人,也分不出好赖,只把随手能够到的茶叶翻出来,浓浓地泡上一壶。
浓茶配上干拌豆腐丝,翡翠烧麦同啖,小水一人就能吃两大笼下去··忙完厨房里的事情之后,四郎又去烧水·把小水提溜过来洗干净裹好后,就自己坐在藤萝花树下头洗头发。
他的头发又多又厚,乌鸦鸦一大把,清洗起来十分麻烦,加上小水一直在旁边帮倒忙,洗头的工作进行的特别缓慢·最后四郎不得不胡乱挽着头发,先把捣乱的小水提起来拍了拍屁股。
种田文美食·小水被打了还是笑嘻嘻的,亲昵的搂住四郎吧唧啃一口,就自己跳进院子里放着的那口大绿水缸里去了··下午的小院落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不见。
妖怪们的后院处处透着玄机·大槐树上生出了人脸,不起眼的水缸里头冒出一双黑的几乎没有眼白的大眼,天井的墙壁上露出一些暗黄色的水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和墙壁间缓缓爬动。
风吹墙头草,低首对人笑··挂在道士门口的风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出空灵的响声,在院子里一圈圈回荡·若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风铃下头站着一个女人宛若青烟的虚影。
四郎忙了一天,到此刻才总算是闲下来·有时间坐在房间里头,一边晾头发,一边看道士给布置的功课··夜色逐渐降临,远方穿来隆隆的雷声,天上扯着闪电。
四郎放下书走到窗户边观望,这闪电也奇怪,只在远远的天边闪耀,又是青色,又是紫色,又是金色,交织在一起·虽然这景象十分瑰丽,四郎却有点担心的皱起了眉头。
前几日殿下和臣属议事时,四郎也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南方那个受到巫族支持的朝廷和背后是临济宗的北方宇文阀最近开始在中原一带干架,相互间有了几次大型攻防战。
战争中死灵无数··血海翻滚,刀光剑影正式拉开了乱世的序幕·从此中央朝廷的威信不再,群雄逐鹿中原,丛生的白骨堆垒出名将谋臣们的野望··死的人越多,怨气和不甘也越多。
这些便化成黑色的大鸟,它们成群结队地张开翅膀,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空盘旋,并从口中喷出红色的业火,发出哀痛凄厉的叫声·随着尸体的增加,怪鸟就会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遮蔽了太阳。
虽然这些怪鸟不会直接对人类发动攻击,但是生活在这些由和怨气凝出的鬼怪盘旋的地方,人类会日渐萎靡不振,最终精神崩溃··所以,殿下这几日便亲自去战场一游,履行自己作为人间空气净化器的职责去了。
眼看着今天天气这样坏,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四郎有点坐立不安·打雷对妖怪来说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就算相信自己恋人吊炸天,该担心的时候也一样会担心。
“哗——”憋了很久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一道撼地雷落下,四郎感觉整栋房屋都摇晃了一下·晕黄的烛火跳动几下忽然熄灭了,四郎慌忙回头,电光石火间,只见门口投射出一个高大黑沉的影子——饕餮总算是回来了。
殿下刚从满是断臂残腿的战场回来,全身又是雨水又是血水,在外头有侍女过来帮他脱下靴子,外套·默不作声得换上干爽袍服后,殿下才走进屋中··他倚着门框,凝视着四郎,心里升起一股温暖的满足感。
越和四郎在一起,就越沉迷在这种微醺的安稳日子里··在这样狂风暴雨、打雷闪电的黑夜,四郎有些紧张的回过头去·见到是殿下,提起来的心瞬间便稳稳当当的落回左边心房。
四郎走到桌上,把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继续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头发··“前几天去收妖,结果怎么样”殿下问道·明明他做的事情比四郎惊心动魄一百倍,但是却偏偏对四郎身上发生的微末小事感兴趣。
这么一说便显得殿下很痴情似的,不过,或许只是某人的变态独占欲作祟也未可知·神经病总是神经病,反正恋爱中的人,不疯魔反倒不正常··既然殿下问起,四郎便认真地给他讲夕颜这朵黑莲花的故事,讲完又叹着气说起自己的猜测:“也许刘青云就是那个寒门公子吧。
他看到夕颜毁容后的外貌,感动于夕颜对自己的深情·但是偏偏自己却没有考中,一时感到没有面目面对这样的好女子,所以才转身离去,到江上去喝闷酒·结果落水失忆,但他总是记挂着夕颜,所以即使没了记忆后,依然坚持待在江城不肯离去,后来还成为了夕颜大家的疯狂崇拜者。
没错,就是这样的·”说着四郎坚定地点点头··四郎的头发虽然顺滑,可是前面的几缕有些自来卷,这时候被他擦得乱蓬蓬的,一绺卷曲的发束落在颊边,头上还顶着几搓呆毛。
殿下忍不住走过去帮四郎整理好头发·“谁知道呢,也许那个寒门子弟高中后已经在远方功成名就娶妻生子了,毕竟,一个毁容的烟花女子实在不是什么妻子的合适人选。
若真是你猜测的那样,刘青云就是夕颜失踪的情郎,他这么一失忆倒是轻松……”·四郎听出了殿下话中的未尽之意,叹口气:“其实夕颜把改变现状的所有期待都寄托在了一个男人身上,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吧。
最后得到那样的结果,也是咎由自取,愿赌服输·”·“嗯·大概吧·”殿下对别人的恩恩怨怨不是很感兴趣·他有些着迷的看着烛光透过四郎的半干的发丝,晕染出温暖的色彩。
因为四郎身上那件纯白的亵衣已经被发梢上的水浸的半湿,所以胸膛上的小红果也隐约可见··世上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这种诱惑呢·殿下看着成天都在勾引自己的小奴隶,感到自己心中激荡着各种疯狂的欲念,若是四郎知道了他心里那些疯狂的黑暗的想法,一定不敢像现在这样无辜而信赖的倚靠在自己身边了。
[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小狐狸吓坏了·]这么告诫着自己,殿下走到床边坐了下来·他的亵衣没有理好,露出一大片胸膛,在烛光下,古铜色的肌肤闪闪发光。
大约是气质问题,这位殿下绝对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典范··四郎从殿下敞开的衣领往里瞅,唔,八块腹肌一个不少,伸爪子捏捏,肌肉坚硬结实··殿下的眼睛蓦地暗沉起来,像是会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洞,注视着四郎的目光好像是老虎在看一块鲜肉。
而热情的小狐狸爪子依旧不老实的在殿下的胸膛上摸来摸去的吃豆腐,似乎在试探身边这只大怪物的自制力极限··“别去管那些事情,现在该取悦主人了,我的小奴隶。”
殿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起来··四郎耸耸肩,靠了过去,像小狗一样嗅着殿下身上神秘而优雅的香味·一路亲吻到殿下的颈侧··“轰——”一道闪电照亮了房间,接着一个炸雷仿佛落在耳边。
天地之威把四郎惊得一个哆嗦,从“玉体横陈”的殿下身上抬起头,伸着脖子往外看,并且评论道:“一定是有妖怪在渡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猛烈的暴风雨。”
说着就想要溜下床去看··殿下被自己的小奴隶挑拨得几乎要爆炸了,半途叫停什么的简直忍无可忍他的手像是铁箍一样抓住四郎,几乎有些粗鲁的将其推倒在床上,充满占有欲的亲吻着四郎。
尽管殿下的动作强而有力,却又很小心的没有弄疼四郎果露在外的肌肤··作为年长许多的情人,这个男人有时真是温柔的不可思议——温柔,但是仍然具有远古大妖的傲慢和野蛮。
殿下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慢慢捕捉住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又像是一个可怕的恶魔,一点点引导精灵般的少年流露出欲望的神色·殿下的唇贴在少年稚嫩的唇瓣上,缓缓地、挑逗地移动,给他时间决定自己是否喜欢那种感觉。
四郎是只诚实的小狐狸,他喜欢·因为殿下的唇不像他其他地方那样僵硬,充满侵略性,反而又暖又软,带着甜甜的三白酒香··两个人的鼻尖亲昵的摩擦着,殿下斜过头更深入的吻着自家小奴隶,用舌头剥开少年美好的水色的唇瓣。
还没有学会唤气的四郎很可耻的被亲的全身发软,伸出爪子把殿下鲛绡制成的昂贵亵衣揉得像是咸菜干··殿下的双手安抚的从四郎的背上一直滑到腰间,霸道的圈住四郎的腰,抱着自家小狐狸。
四郎情不自禁的挺着腰,诚实得向主人寻求爱抚··殿下被他可爱的反应惹得闷哼一声,将舌尖更深的探入四郎口中,四郎欣然接受,扮演者好学生的角色,向着成熟的恋人学习抚弄,撩拨,并且沉浸在激情的课程中。
雷声在远处响起,可是房间里的二人置若罔闻,热情如火焰般熊熊燃烧,一切都如箭在弦上,不可避免··☆、80·女儿茶1·到了四月里头,已经算是初夏时节。
江城春寒褪尽,渐渐有了煦暖的艳阳天··暖烘烘的太阳一烤,蚕豆生芽,莴苣出笋·喜好华服美食的江城人家家争尝新鲜瓜果,烹制时令菜点,街坊邻里之间用米炀煎作各式果子糕饼,往来馈送。
青杏已经下来了,樱桃正当市,除此之外,李子、林檎之类的时果被果农或者行商撑着小扁舟,一船船从城外经由水路运进城··船娘舟子拖长了声音叫卖,声调悠长,悦耳动人。
据说烟雨楼里有一个叫做文娘子的歌伎,最是心思奇巧善于创新,她有一日晨起听到堤岸上的市井小贩的叫卖声,便创出了一种名为“叫果子”的小调·说是小调,不过是拖长声音,配上音乐的吟叫声,自然朴拙里还颇有几分趣致,很快便红极一时。
这一日气序清和,是个不冷不热的好天气·草籽开出了一朵朵紫色的小花,一路红遍了路边河畔·沿着洄水堤岸往飞虹桥方向走,有几株榆树,四郎前几日看到金黄的榆钱一串串地缀满了枝头,这一日就带着小水去采榆钱。
说起来是四郎带着小水采榆钱,其实根本就是四郎指挥着陶二哥爬上爬下的卖力气·他只负责提着篮子在树下等候,顺便遛小水·黄雀在林间飞来飞去,不时叼些虫子吃。
小水带着四郎用柳枝做的帽子,在不远的地方追蝴蝶赶蜜蜂,兴奋得嘎嘎直笑··三月里连天的大雨,洄水水位上涨,小水在河水漫过的湿润砂地上看到许多青蒿·青蒿小水是认得的:青蒿叶子碧绿,叶边有小小的锯齿,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绒毛。
小东西曾经见过四郎用这种草做点心,就牢牢记在了心里··这段时间四郎是不许小水吃太多糯米类甜食的,一是它最近拉不出来臭臭,二是一个河童居然闹起了牙疼。
小水也知道四郎忽然变得不好说话了,大概可能不会帮它采青蒿·于是胆子见长的小水就自己挎着小篮子,撅着小屁股趴到河边的沙地上,想要主动采一些回去让四郎给它做心爱的蒿团。
于是小水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寻找青蒿,这么一株一株又一株,随着篮子逐渐装满,小水也慢慢远离了那几棵大榆树··头顶春风和煦,暖阳高照,水中冰冷刺骨。
有什么东西暗暗伏在洄水的堤岸下边··小水虽然没有什么力,但是第六感十分敏锐,它总觉得水下有道阴森森的目光一直在盯着它……的屁股·水里的事情身为河童的小水可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难道是水鬼四郎也在这里,可不能让水鬼拉了他去做替身·]虽然四郎最近总是管着它,可是小水心里还是觉得四郎再坏也比别个好·这么想着,小水放下手中的篮子,直起身来,蹑手蹑脚地向着洄水一步步走了过去。
谁知到河边一看,水里却不是什么怪物,正是这段时间每日去有味斋定时投喂它的周公子·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中泡久了,周公子的脸虽然俊美依旧,但是泛起了青灰色,黑发如浮藻一样漂浮在水面上。
小水毕竟是个没常识的水妖,所以对周公子此刻泡在水里并不怎么诧异·它虽然知道水鬼会害人,但是并不很明白究竟是怎么个害人法·也不知道人类和他不同,在水里是不能呼吸的。
这时候,看到水里的周公子,若是平常孩子见了这幅情景,一定会吓得吱哇乱叫,小水却兴致勃勃的探头问他:“你在这里躲猫猫吗”躲猫猫是它上岸后,看别的小孩子玩时学来的新词。
周公子笑着点点头,在水下对着岸上的小妖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水就心领神会,它学着周公子的样子也点点头,还伸出胖爪爪捂住嘴··似乎是赞许小水的配合,周公子从水里伸出一双白中泛青的手,他的手指尖上似乎长出了什么闪着银光的东西。
岸上的小胖妖怪还没看清楚,就被迎面一个油纸包砸了过来··小水接住打开一看,是前几天四郎做的“不落夹”和“小红头”··时人所称的“不落夹”其实就是现代人常吃的艾窝窝。
做起来也很简单,是把江米蒸熟晾凉,大米面蒸熟备用·然后把熟江米条切成小剂,再按扁包上什锦果料或者碎花生、芝麻加白糖做的馅,于熟大米面上头滚一圈就成了。
种田文美食·因为制作什锦果料或者芝麻糖,需要放许多白糖,所以四郎不许小水吃太多,怕它成为史上第一只因为吃糖太多而蛀牙的河童,那可真成妖界笑谈了··“小红头”又叫糖油烧麦。
外头用精面粉,酵面和猪油发酵而成,里头的馅料用糖桂花,金桔饼,青梅和桃仁与白糖精心制做·顾名思义,这糖油烧麦自然是油糖滋润,酥松甜香·因为油腻无渣,反而比其他糕点更受河市上的苦力人欢迎。
只是四郎依旧不给小水吃,怕它吃完不消化,又哼哼唧唧闹肚子疼··可见四郎真是把小水当成儿子在养·可是为儿女操碎了心的狐狸爸爸哪里知道自家一个不错眼,宝贝崽崽就被花花公子用几块糕饼拐跑了呢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妖怪养儿也不易啊。
这头四郎把二哥采下来的榆钱刚刚收拢到篮子里,回过身便发现小水不见了,一问黄雀,说是沿着洄水跑那头去了·四郎赶忙沿河呼叫小水的名字,一路找了过来。
陶二耸耸肩膀,提着篮子跟在后面,二哥简直跟个后爹似的,心里巴不得小水就此失踪,就没人来和他抢夺四郎的注意力了··小水本来乖乖坐在岸边,陪着水里的周公子。
这时候听到四郎唤它,赶忙把没吃完的糕饼往嘴里一塞,拍拍屁股就跑了··不管这周公子究竟是何身份,又对小水有着什么样的企图,总之如今的小水像张白纸,压根还没到情窦初开的年岁。
它成天就知道胡吃瞎玩,唯一的正事就是抱着四郎的腿撒娇卖萌要抱抱,四郎虽然也凶它管它,到底心里还是稀罕它稀罕的不行·这时候见小水迎面跑过来,赶忙一把抱起来。
三个人一只鸟高高兴兴往回走·留下周公子独个站在冰寒刺骨的水里,沉默而阴森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四郎抱着小水走在前面·二哥心头的期待落空,此时也只能面瘫着脸、任劳任怨地提着两个篮子跟在后头,肩膀上站着一只小黄鸟。
篮子里分别装的是榆钱和青蒿,都鲜嫩得似乎要淌出嫩绿嫩黄的汁液来,青蒿上面还沾着一颗颗亮晶晶的水珠·鲜嫩的野菜和冷酷高大的二哥在一起,居然出乎意料的协调。
“采榆钱做什么”小水手里玩着一片嫩黄的榆钱问道··四郎严肃脸看着他:“你不是说最近拉不出来臭臭吗”小水最近吃的太多,导致消化不良而且还便秘。
四郎第一次知道妖怪也会有这样的毛病,心里担心是自己给小水吃错了东西,导致小水误食什么河童族不能吃的东西引发的症候·四郎和所有年轻的家长一样,孩子出了什么事,就无比自责,然后矫枉过正。
四郎仔仔细细问过胡恪表哥后,打算采些榆钱回去给小水食疗··“哦·”小水瞪着圆乎乎的眼睛无辜又信赖地看四郎··“不许撒娇哼,撒娇也不管用,从今天开始,你顿顿都给我吃榆钱。”
四郎不为所动,残忍的下了判决··小水瘪瘪嘴,低着头继续玩榆钱·“我采了青蒿·”·四郎接着补刀:“采来我也不给做。
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周公子来店里常常喂你东西吃,以后我会叫槐二看住你,他来的时候你不许去大堂·”·小水听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四郎,那小眼神活脱脱在说:你残忍你无情你不讲道理。
让四郎瞬间产生出一种封建家长棒打痴情鸳鸯的错觉··[周公子什么意思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对一个团子下手是何等的丧心病狂暂且不说,关键他还来历不明唉,明明自己家里养的是正太,而且还是妖怪一只,有这种类似闺女养大被坏小子骗走的担忧究竟是哪、里、不、对]想到这些,四郎实在有一种想要扶头的冲动。
“早恋是没有结果的·”四郎如今是打定主意要坚决隔离小水和来历成谜的周公子了··小水自然听不懂四郎这句逆耳忠告,一飘一飘的看四郎几眼,见四郎依然不为所动,就继续趴四郎肩膀上玩去了,还偷偷把榆钱往嘴里送,大约是想要先尝尝自己以后的食粮到底合不合胃口吧。
三个人刚走到天水巷的彭家茶庄门口,就看到几个官差锁着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头上包着帕子的瘦弱妇人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追出了门外,都哭得泪人儿似的·旁边围着一圈街坊在指指点点。
“四郎这是去采榆钱啊”一个看热闹的街坊婶娘看到了四郎,过来打招呼··四郎笑着回答:“是啊,春末夏初时榆钱正新鲜。
这东西吃法也多,不论生吃还是做馅料,都很鲜美·还能养肺益脾,下恶气,利水道·”·街坊婶娘却不赞同的摇头:“榆皮是荒年时当做粮食的东西,但凡吃过苦的人家,过上好日子后都不会碰这种东西。
说起来不过是贫苦人的吃食,哪个酒楼食肆会做成菜品来卖呢也就是四郎你手艺好,才敢这么折腾咯·”·四郎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茬,转了话题问道:“婶娘,彭员外这是出什么事了”·街坊婶娘偷偷瞅一眼提篮子的陶二,才叹着气说:“说起来都是命。
这彭员外开的大茶庄,家里有钱,朝中有人,说起来也是咱们河市里头有名有姓的一号人物·以前太守和将军府里的茶叶都是他们家供货,其中有一种云雾茶最为昂贵,要一千两黄金一小包。
听说这种云雾茶长在人迹罕至的悬崖上头,吸了仙人呼出来的气,所以才这样稀少金贵·结果今年城里来了几位颇善茶道的贵公子,居然喝出来这云雾茶并非钟山顶峭壁边上的顶级货色,而是用山脚下头的次品来鱼目混珠。
赵太守一怒之下就把彭员外抓了起来·听说要严惩呢·”·“彭员外是个实诚人啊,怎么敢做这种事”四郎有些吃惊。
虽然四郎于茶道上没什么研究,可是跟着殿下和胡恪表哥耳濡墨染,也听说过这种千两黄金一小包的云雾茶··钟山的山顶盛产茶叶·据胡恪表哥所言,峭壁上的那株快化形的茶树又懒又好色,常常在云雾朦胧的时候吸取天地精华。
所以春天采茶的时候,一定要让些身体洁净的处子于云雾朦胧时采摘,才能得到品相最好的茶叶··这样采来的云雾茶叶倒入杯中,自然分为三层,还能上下翻滚形成云雾的状态。
如果是男人去采茶,老茶树就只肯给次等品,或者等到日出雾散之后去采茶,因为老茶树躲回了树干中,没有茶妖的灵气浸润,采来的也只是凡品而已··这两种情况下,虽然也是历经千辛万苦采集茶叶,但和山上其他茶树就没有什么差别,冲泡时自然也不会有云雾翻滚的奇景了。
正因为这样,每年采摘到的云雾茶极其稀少·很多年份里,即使千金也难以求到一小包··凡人并不知道这些妖怪的癖好,所以常常派强壮有力的人攀援峭壁,为了采得绝顶云雾茶不惜人力物力,结果却往往空手而归,或者只能得到次品。
·一等的云雾茶也叫女儿茶,产量极小,喝过的人也少·有时候用同一株茶树上次一等的茶叶蒙混,一般人其实分不大出来··物以稀为贵,真正的女儿茶在市场上便被炒成了天价,便常常引得一些聪明的茶商故意以次充好,或者也有一些茶商是无意的,只是因为他们采集不得法,自以为得到的是绝品,其实也都是次品。
但是有意或者无意,旁人又哪里区分的开呢·不过熟悉的街坊都知道这位彭员外是个厚道的儒商,想来并不是故意要欺瞒江城的达官显贵··街坊婶娘听了四郎的问话,左右看看,才做贼似的低声说:“听彭家媳妇说,那云雾茶每年都是他家男人亲自带店里的伙计爬峭壁上采来的,根本做不得假。
只是大人们说是便是了,我们这些小民哪里敢有一个不字只可怜彭家媳妇有病在身,他家独生的女儿喜娘正在说亲·喜娘可是个好姑娘,又孝顺又温柔,还会一手分茶的好手艺。
彭员外虽然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是彭家偌大的基业还在……”·听到这里,二哥脸立马就黑了·虽然四郎没有自带风靡万千少女属性,可是却总是有街坊大婶来做媒殿下不常来店里没怎么遇到过,二哥就常常被大婶们当面撬墙角·在这些街坊婶娘的眼里,有味斋虽然在坊间有些古怪传闻,可是人家胡四郎脾气好,又有一门好手艺。
虽然对所有女人都温柔有礼,但是就不像街头生个桃花眼的混子李昌一般,油头粉面的乱勾搭小寡妇,姑娘嫁给他可不是享福的·就是长得有些太俊了,不过好在气质亲和,并不会让人产生距离感。
所以从汴京到江城,偷偷来给四郎做媒的,私下说和的真是数不胜数·在街坊婶娘眼里,周谦之崔玄微一流的翩翩公子,看着过过眼瘾也就罢了,小门小户的姑娘,嫁人还是嫁给四郎这样的手艺人好。
四郎一听这话锋不对,当着二哥的面他可不敢瞎嘚瑟,赶忙把话题引开:“没错,喜娘是个好姑娘,谁要是娶了她真真好福气·若不是我爹娘在老家给我订了门娃娃亲,一定也要去彭家试一试的。”
[对,你在襁褓里就被爹娘卖给我做童养媳了·]这么一想,二哥转而得意洋洋起来··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听四郎说父母已经给订了亲,热心做媒的街坊婶娘也只好叹气。
这些街坊婶娘的嘴没有一个不碎的,这时候看做媒不成就说漏了嘴·原来是彭家媳妇打发她来探口风·彭家放了话出来,若是四郎愿意,便把整个彭家茶庄都做陪嫁。
四郎听了这话,偷偷看旁边抱着小水的二哥一眼,两个人都黑着脸,如出一辙的“你不要我们了吗”的表情·赶忙再次表示自己已经订过亲,也有心上人了。
两人正在说话,旁边又过来了一位,是住在梨花胡同里的罗婶娘·他家的大女儿罗阿九嫁给了艾发才,前段时间新做了寡妇·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子,叫罗书成,最近正在谈婚论嫁。
新寡的罗阿九前段时间发了笔横财,便常常接济娘家,小儿子罗书成读书又十分用功,家里境况眼见着是好了起来,这位罗婶娘便想要给儿子找个有大笔陪嫁的富家千金,于是看上了彭家茶庄的喜姐。
这时候估计是专程来打探消息的··罗婶娘的面容蜡黄,常年替人洗衣服做针线,熬得眼睛里都起了白翳,穿一件时兴的雨丝锦裁的新衣服·虽然是新衣服,颜色却有些打眼,晃得人眼花,反倒把她的脸皮子趁得更黄了。
罗婶娘刚过来,没听见前面的话,只听到街坊婶娘后头说彭家要陪嫁一个茶庄,赶忙拉着她细细询问··四郎便趁机溜掉了··☆、81·女儿茶2·如今正是草木蓬勃的时节,杨柳叶可以摊烧饼,枸杞头可以烧汤,榆树叶做蒸糕或者凉拌都十分可口。
今日江城太守要来店里办个品茶的小宴,这类小宴席并不如何正式,所以只派人来提前指定了一道干蒸鸭,其余菜式便说随掌厨的意··因此槐大特意大早上起来,去鸡鸭房新买回一批肥大的鸭子。
四郎几个回到有味斋时,槐大正在后院里料理鸭子,弄得院子里到处吊着一只只血糊糊白森森的鸭子··看到他们提着篮子走了进来,槐大一边收拾凝固的鸭血一边说道:“太守家的下人特意指名了,做干蒸鸭只能用苏州来的娄门鸭。”
四郎拨弄着那些吊在树梢间的鸭子,点头道:“娄门鸭体型大,肉质好,是麻鸭中最好的一个品种·羽毛华美的高邮鸭多是养来专门下蛋的,吃起来便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绍鸭叫声虽大,肉质却不甚美,而且实在小了些,也不合用·”·这么说着,四郎就疾步走到绿皮水缸边,把小水采来的青蒿倒进去洗净,然后沥干净放入锅内,加一瓢水煮。
水才刚冒泡泡,一股浓浓的清香就在有味斋内悠来荡去,涤去了槐大杀鸭子时积聚的血腥之气··四郎将刚采下来的榆钱洗净,加入白糖,味道鲜嫩脆甜,别具风味。
想到二哥喜吃咸食,四郎又放入盐、秋油,五辣醋、葱花、芫荽等作料,清拌了一盘··可是不论四郎怎么巧手烹调,小水就是偏着脸不肯吃这种生拌的榆钱,非要坐在一旁巴巴等着吃蒿团。
于是四郎提前体会到了父母遇到自家包子明明生病却还要挑食的心情了··为了让小水不挑食,四郎将榆钱洗净切碎,加些虾仁、猪肉丁,与煮出来的鸭油调匀后包在饺子里,用小圆笼蒸熟上桌。
这么调制一番,好说歹说,并且许诺吃完一盘榆钱,就可以吃两个蒿团,小水还是不听话,扭着身子撒娇··再怎么懂事乖巧,小水只是个天生天养的小妖怪而已,凡间小儿会有的怪毛病,它是一个不缺,有时甚至还要变本加厉。
种田文美食·四郎好话说尽,见小水还是不听话,外间的槐二又过来说客人催促上菜,不由得有些焦头烂额··一直在一旁吃鸭油蒸饺的二哥见状长腿一迈,几步就走到四郎跟前,帮他拭去方才匆忙间抹到脸上的面粉。
然后二哥似乎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外面不是有客人吗你先出去招呼,这里放着我来·”·四郎的确很忙,没时间一直和小水磨蹭,于是就把混熟后越来越胆大的小水扔给了二哥。
小水:/(ㄒoㄒ)/~~呜呜呜窝再也不敢挑食了··店里来了几个年轻书生·其中一个四郎也是认得的,就是罗婶娘的儿子,小名叫做保住,进学前花了几十个铜板请街坊上的落魄秀才刘青云给起了个文绉绉的书名,唤作罗书谋。
四郎端着他们点的菜出去的时候,罗书谋和几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目前的天下大势·各个都摆出一副打天下舍我其谁的国士派头··一个说皇帝还没有死,南边朝廷里,郑家异军突起,居然收服了中原一些流民,江城还是应该维护正统。
马上就有书生反驳他,说当今得位本来就不正,听说前太子并没有死,反而流落到了西北的陆阀之中,陆阀一直在西北抗击犬戎守卫国土,虽然名声不显,但是实力不可小觑。
有的说如今朝廷,朝中妖孽横行,陆阀只堪为将,况且前太子云云不知真假·不如支持兵强马壮,而且有皇后太子在手的宇文阀,不过听说最近宇文阀阀主似乎身体抱恙,不得不暂缓南下的步伐。
这些书生都是寒门学子,读书人在乱世不比武将建功立业的机会大·加上如今朝廷停了科举,他们要想出人头地,唯有被割据一方的太守或手握重兵的将军看中收为幕僚,方有些微可能。
这些人中,当然也有胸怀大志,真正想要辅佐明君开创万世基业的,不过这一类型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的书生还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来··还有一些经历过北方粮荒瘟疫以及汴京之乱的读书人,深深明白什么叫乱离人不如太平犬,竟然连荣华富贵都不敢奢求,只是,想要在这乱世中为家人求一个避难所罢了。
荒诞不经的美梦自然人人都做得,倘若说起志向,吃不饱穿不暖的平民寒士哪里敢奢谈什么志向·昨日这群书生听说赵太守带着赵府的公子要来有味斋举办小宴,便特意跑过来想要在太守或者太守公子面前露个脸,以此求个进身之阶。
因为关系到日后的前程,众书生各执一词唇枪舌战,吵的不可开交,简直像是一百只鸭子在大堂里乱叫··大堂里有些客人被他们吵得不耐烦,这时候看到四郎四郎端着一个托盘,里面只装着香油拌疙瘩丝,榆钱炒肉片,煨竹笋几个素菜,余者还有一碗红烧肥肠。
有些促狭的闲汉就故意问这些书生:你们这么多人怎么才点这几个小菜,莫不是吃饭时还要背一段子曰诗云,然后让来让去才肯动嘴么·只是让来让去只怕还是不够。
一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罗书谋赶忙站起身来,先对着四郎行了一个礼,方才文绉绉地说:“我家里世代耕读,没有过过奢侈生活·然自祖父以来,便安于淡泊,蔬食菜羹,只要清洁干净就够了。”
书生们囊中羞涩,所以点的都是些时下的小菜,菜品不多,摆上桌难免看着寒碜·被闲汉打趣,虽然可以自我安慰“夏虫不可语冰”,心中到底尴尬。
此时听了这话纷纷表示罗兄高见,我们不是吃不起好饭菜,我们是不屑为之,然后就由相互攻击立马转变为互相吹捧··四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些书生十分逗趣。
一道好好的煨竹笋要给起个名叫“傍林鲜”,红烧肥肠要叫“一片柔肠”,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意淫哪家的好女儿·吃个榆钱炒肉片前还要念“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之类的诗句。
当然,这些都算是雅癖,虽然吃饭前来这么一出的确折腾了些,人家书生自己乐意,旁人也管不着··可是有些书生却像是眼睛有毛病似的,每取一个自己觉得很贴切的名字或者作出一句好诗,都要往楼上看去,偏偏又不肯光明正大的看,要把眼珠子斜着往上头瞟。
这番作态自然都是为了楼上雅间里的赵太守了··店门口来了一位白衣公子,正是周谦之周公子·人比人气死人,这位周公子不只受到冉将军重用,在赵太守这一边也混得是风生水起。
因为赵太守爱茶,这几日新茶上市,便特意邀请了周公子一同品茶··周谦之身边带着上次见过的黄衫少年,他在店里扫视一圈,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便目不斜视的上了二楼。
把几个站起身行礼行了一半的读书人晾在那里··面对这种人生赢家,大堂里的书生们都有些愤愤不平·罗书谋指着一道清拌杞菊苗,大声说:“杞菊,征物也,有少差尤不可用,然则君子小人,岂容不辨哉!”这话越发佶屈聱牙了,说白了就是把周公子比作小人,把他自己比作君子而已。
话音才落,楼上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一个青衣小仆蹬蹬蹬往楼下跑··虽然罗书谋极力掩饰,到底修为不到家,脸上还是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周围几个书生在心里暗骂他阴险,同时后悔自己怎么没想到踩着周谦之上位的好方法··结果那个小仆却不是来请罗公子上座的·只见他迅速跑到四郎旁边,脆生生说道:“我们老爷叫上一道龙井虾仁,一道干蒸鸭。
鸭子要用订好的娄门鸭·其余的菜色叫店家看着做·老爷今日请了贵客品茶,菜品务必不要与茶妨克·”这一大通话一丝不错的传完,小仆仿佛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那群书生说话时口气就不怎么好了:“老爷叫你们小点声。
也是读过圣贤书的,成日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四郎几乎不忍心去看罗书成的脸色了·那群书生闻言纷纷羞愧的面红耳赤·只是也没有人离开,身为寒士,拜谒时受些冷言冷语都是常有的事,一次两次还有些可笑的自尊心作祟,次数多了便习以为常,谁也不会拂袖而去,给大人们没脸。
见前头没别的事情,四郎就回到后面厨房去做赵太守点的菜色··厨房里头,小水乖乖蹲在角落里吃凉拌榆钱,看到四郎进来了,立马要放下碗跑去抱大腿·二哥一个眼神过去,小水又蹲了回去,捧着碗默默吃树皮嚼野草。
自从那晚雷雨过后,来日江城妖怪界便发生了一件举足轻重的怪事·此时胡恪表哥正在向陶二汇报这件异事:·前段时间,江城外的卧牛山背阴的峭壁上长出来一个石瘤,虽然是石头,那瘤子却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有一间门楼那么高大。
石瘤渐渐长出一个人脸的样子,有鼻孔和大嘴,嘴大张着,里头露出来一个窗户大小的黑洞·因为长在峭壁上,便没有引起凡人的注意·但是妖怪们都互相传言,说常常看到有小动物往洞里爬,都是只见进去的,没见到过出来的。
这么一说,石瘤周围的峭壁,渐渐连飞鸟都绝迹了··胡恪去采茶时,便多次被老茶树拉着抱怨,说那个石洞把钟山的灵气都吸走了,害他不得不再次推迟化形的日期。
本来胡恪也不甚在意,只当成是是山神或者石精之类的妖怪而已·谁知到三月的一个晚上,天上忽然亮起一道闪电,咔嚓一声炸雷,惊天动地奔钟山山头来了·第二天茶树妖怪躲在云雾里一看,只见峭壁上的鬼脸一夕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钟山这一面山体间忽现九道瀑布,好似九龙取水,钟山的风水为之一变,成了一块前有望,后有靠的风水宝地··与此同时,江城离钟山最近的南城门内侧,不知是不是被雷所劈。
反正第二日雨过天晴后就多出来一道豁口,城门里出现了两个大坑·坑里弥散着丝丝缕缕不详的黑气··妖怪们本来多是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森林或山谷之中,那一晚雷雨之后,纷纷被江城里弥散的黑气吸引,络绎不绝的搬来了江城。
如今的江城,可谓是人鬼杂居,人妖同途··听太守府里的一个成了精的木杵报告,赵端公子不知怎么的,非要拜周谦之为师·于是十分疼爱儿子的赵太守便也对其亲眼有加。
周谦之观测江城的气和势之后,说钟山上空有五色云气盘绕,江城水气中隐约有龙隐没·还说此龙气正是由汴京南下而来·但是不知为何,却飘飘忽忽在城中晃荡,似乎并没有着落到赵太守府上。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却的确有心·赵太守本来就对掌管兵权的冉将军不满已久,这时候不免更加疑心龙气落到了冉将军头上··他本来是准备要投靠南方朝廷的,毕竟南方的老皇帝虽然上位的方式不太光彩,但是用人不拘一格,如今这种局面,也由不得他不重要寒门士子。
而北方基本都是武家门阀或者世族公卿当权,他一个小姓文人,不一定能得势··因为是这么个打算,所以赵太守就在家中宴请崔玄微,打算给北方士族以及亲宇文阀的冉将军派系来一个下马威看看,谁知道却被崔玄微借着假云雾茶一事,在宴席上反将一军,大大丢了面子。
彭员外便是命中该有此劫,刚好撞到赵太守的气头上·成了江城派系斗争里的出气筒,连炮灰都算不上··不知是不是听信了周公子的话,赵太守认为那两个雷劈出来的大坑在往外泄露江城的龙气,生怕坏了他日后可能的辉煌前途,于是打算在两个大坑上头加盖一座牌坊门楼,镇住江城里的龙气化为己用。
四郎:→→·旁边的二哥一脸无所谓的拿起一个蒿团送进嘴里··这误会真是大了,太守大人哪里想得到,他梦寐以求、苦苦寻找的、能够泽被子孙的真龙之气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真龙吃完了口中蒿团,想了想说道:“周谦之这是想要重开地狱之门”·“什么是地狱之门”四郎不解地问道。
陶二答道:“黄泉和人间是两个空间,可是这种地狱之门一旦建成,夜晚通过此门就可以到达黄泉·而鬼怪也可能通过这道门来到人间·难怪最近城里各色鬼怪忽然增加了许多。
凡人界正在慢慢与妖鬼界重合,这道门一旦建立起来,两界就会完全重合·到时候江城便会出现百鬼夜行的场景·”·“这……难道都是那个周公子搞出来的吗华阳和青溪什么时候回来啊”四郎被周公子的大手笔惊呆了。
虽然他也怀疑周公子就是地狱爬上来的水中魔王,鳖灵,可是到底没有切实的证据,真相如何,还要等外出调查的华阳和青溪回来后再做定论··仿佛明白四郎在想什么,二哥耐心的回答第一个问题:“是,也不全是。
如今正逢乱世,乱世中鬼怪横行也是难免·周谦之如果真是梁利,大约还是想要完全从地下爬起来,才费尽心机的折腾出来这道门·不过,若不是江城里本来就隐藏着众多不为人知的黑暗,导致无数怨灵交错,钟山山崖上也不会长出鬼脸,招来一场大雷,被有心人利用,在选定位置引雷,打开了去往黄泉的道路。”
顿了顿,陶二接着回答第二个问题:“华阳和青溪已经调查完毕,我派他们顺道去青崖山安抚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妖怪去了·动物化形的妖怪我可以拘束住,可是本来就是因为人类欲望和怨气而生成的付丧神和怨灵我就管不了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卷的非典型型反派是番僧和巫族,本卷是周公子·人家下的是盘颠倒乾坤,重合六道的大棋·周公子的事情讲完就开始下面一卷。
看不懂大故事的看小故事和萌妖怪就好,看完有槽要吐的大大……求长评么么哒··因为有读者反应看不懂背景,我理一理脉络,不喜欢看的请忽略这么一堆小绿字。
人间的争斗有三方势力角逐·1 北方旧贵族崔卢王顾和宇文阀,2 被夺位的前太子和陆阀,3 现在的皇帝干掉老皇帝和前太子上的位,如今成了傀儡,南方系势力有郑家和寒门一些大臣,比如许大人之流·人间争斗的后头有宗教妖鬼介入·1 对应临济宗,和尚 2对应道门 3对应巫族·饕餮二哥统领妖族,饕餮殿下谋划妖族长远利益。
周公子对除杜宇外的所有生物都有着深深的恨意·主要承担着乱入搅局的工作,引得三方都想灭了他,偏偏俊美聪明又勉强算痴情·所以说他是个型反派。
四郎的爹娘那些事……剧透打住·宝刀未老的大叔在本卷还不会出场·文虽然冷了下去,但我会坚持慢慢更完的·只是不能做日更这种保证了。
·种田文美食☆、82·女儿茶3·龙井虾仁是把鲜河虾挤仁,用龙井茶烹制而成··因为四郎要把自己珍藏的龙井茶拿出来做菜,胡恪很不高兴,听了饕餮的话后,便带着气性大发感叹:“贵族用千两黄金买一小包茶叶,平民便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攀采,甚至为此家破人亡。
有权有势的人垄断了官场,寒门学子虽然担负着全家的期望读了书,却因为没有钱延请名师或者外出冶游,自然见识、学识、教养都比不过那些士族门阀里出来的公子哥,有时甚至显得狼狈可笑更有甚者,即使有个别寒士因为天赋实在出众而学有所成的,也会因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从而鲜有功成名就的机会。
于是这些寒门读书人失去唯一的上升通道……哼,官衙外的鲜花开的再多再好,也不许寒士攀折一只·看来,江城也不是什么乐土,光鲜的外表掩饰不了内里的糜烂不堪,难怪会妖鬼横行,群魔乱舞了”·四郎:( ⊙ o ⊙)虽然听不太懂表哥你想表达什么,但好像是在控诉万恶的封建阶级社会和不公平的社会现状……不过,你一个妖怪,这么愤青真的好吗怪不得以前被人抓去剥皮了。
就算是生在相对而言自由平等的社会里,也很少有人会真的认为所有人都是生而平等的吧··这么一想,四郎这个觉悟不够的家伙便忍不住暗自怀疑自家表哥说这话的动机,认为胡恪不过是因为舍不得辛苦采来的茶叶才大发这么一通议论的。
其实四郎这么想是有根据的——有味斋里的龙井新茶全部是胡恪在清明节前三天,专程赶去西子湖畔的龙井寺采来的明前茶·采来之后,胡恪又不假他人之手,连夜杀青,揉捻,干燥,一整套的工序全是亲力亲为,手工炮制。
因此得到的每片茶叶都是“直、平、扁、光”,并且茶色翠绿,香味浓郁,味道醇厚··因为胡恪表哥采来了这样的好茶,引得龙子殿下兴致大起,亲自进行了只有一个观众的茶道表演。
表演结束后,四郎被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殿下问及品茶心得,一不注意说了句大实话:“挺解渴的,就是苦了点·不过不烫,喝完肚子暖呼呼·”·这话说的无论何时都在装x的殿下差点破功,端在手里的茶杯疑似因为忍笑而晃了一晃,一刹那间几乎维持不住自己的高冷形象……·因为四郎说了句大实话,便暴露出内里的俗人本质,导致的后果就是殿下在三月剩下的那么些天里,一直在单方面强迫四郎学习茶道。
当然,每次教学无一例外都会从风炉旁学到矮榻上··四郎简直无语凝噎:自己真的有很努力在学习啊,哪里知道茶道那样难小步骤略微有些差池对初学者来说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就被拖去进行各种奇怪的惩罚啊·挫折教学并不利于学生进步,老湿你造吗·殿下弯唇轻笑:笨学生当然应该受到惩罚。
下一次再教你个工序更复杂的煮茶方法吧··既然殿下的出发点就有问题,直接受害人四郎守着几个精于茶道的大妖怪,反而一日日蹉跎·至今于茶道一途,依旧没有丝毫进步,仍然堪称粗俗直白傻得可爱。
因此,一听说这样难得的茶叶居然要被四郎这蠢蛋拿出来做菜给赵太守吃,胡恪简直像是重新体会到了被人拿着刀子剥皮割肉的痛苦一样·他只把茶叶罐拿在翻来覆去的抚摸,就是不肯伸手递过来。
四郎在有味斋众妖怪面前早就暴露了自家喝茶时除了冷热浓淡之外,其余统统都分辨不出来的俗人本质·自暴自弃之下,越发不肯体谅某些妖怪对茶道近乎病态的痴迷。
所以四郎看到胡恪表哥一副半给不给的小模样,一爪把茶叶罐夺了过来··胡恪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陶二,眼巴巴希望自家老大出来主持公道··陶二:“四郎说的对。”
[昏君奸妃,仗势欺人,我看错你们了]于是狐狸表哥感觉自己的满腔热血都冷了,那颗纤细敏感的没落贵族之心碎了一地……·四郎才不在乎自家脑回路与众不同的表哥如何腹诽呢,只管笑眯眯的把明前茶往锅里撒。
姿态豪迈的让胡恪不断发出仿佛真被割肉似的呼痛声,连眼睛都跟着四郎的手势转来转去,还在旁边一个劲地说:“够了够了”,“少放点”,“意思意思就行了”之类的话。
简直把专心做菜的四郎烦的够呛··四郎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到了支开自家狐狸表哥的办法·他就故意漫不经心的说道:“说起来,今天大堂里好像来了一群书生在作诗论文。
看上去各个都像是学富五车饱读诗书见识不凡的样子……”·热爱勾搭读书人,一直渴望心灵知音的文艺老青年的立马消停下来,装作毫不在意的在旁边偷听。
四郎敢打包票,如果自家表哥现在是狐狸身的话,这只记吃不记打的老狐狸肯定连耳朵都会立起来·说句公道话,四郎的确有欺负自家二百五表哥的嫌疑。
这个小没良心的,仗着殿下的宠爱成天胡作非为,这时候不仅抢了人胡恪辛苦采来的茶叶,还嫌弃苦主在一旁闹得他心烦·可惜有味斋里的妖怪并不是什么好东西,竟不肯主持公道,反而要助纣为虐。
众妖看四郎忽悠胡恪,都喜闻乐见地在心里偷笑·连一向老成的槐大也加入进来,一本正经道:“的确,虽然都只是些寒门子弟·但是可以称得上是稳重安静,学养丰富,博学儒雅,少年才高……”·槐大话还没说完,胡恪果然上钩,迫不及待丢下一句:“我有事先走一步。”
然后就乐颠颠地放下茶罐出去围观书生去了··四郎:233333333333·槐二刚被那群狂妄自大的酸腐书生找茬训了一顿,这时候负气走进厨房端菜,听到四郎和自家大哥生动严肃活泼地把胡恪忽悠出去应付那群文人,简直感激涕零,深深觉得自己果然没有认错兄弟跟错主子·因为支开了捣乱的狐狸表哥,四郎也能安下心来做这道历经波折的龙井虾仁。
等到龙井虾仁烹制得发出香味后,四郎揭开锅盖一看:龙井不愧是名茶,而且又是新采的上品,锅中汤色如碧波湍急,虾仁似珍珠滚动·开盖的一刹那,厨房里便弥漫出一股茶香,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茶叶香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离了锅盖径直往大堂飘去,那群高谈阔论的书生闻到这鲜美清新的味道,忍不住暗自吞咽口水··四郎在厨房里,居然也能隐隐约约听到罗书成羡慕又嫉妒的声音:“茶中珍品也不过是用来做菜罢了。
成为太守的座上宾,才不枉费我辈日日挑灯苦读·不过如今奸人当道,太守门禁森严,家有恶犬,真是让人拜谒无门·”·接着就有人抱怨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之类的话。
因为把胡恪表哥忽悠了出去,四郎忙完手头上的事情,也探头出去听外头谈话,听了一阵就觉得没意思·那些书生的话里充斥着不自知的愚昧,狂妄和怨恨,但是却又偏偏没有改变现状的才能和勇气,这些负面情绪浓重的几乎凝结成一片片灰色的雾气,笼罩在这群书生身上。
虽然是勾搭书生狂热爱好者,但是胡恪表哥并非饥不择食·那些灰色的雾气实在太浓重了,连胡恪都没能坚持几分钟,便在书生们的口若悬河中逃回厨房··厨房里,小水已经吃完了榆钱,蹲在一边看槐大料理鸭子。
槐大把褪毛洗净的鸭子从小腿关节处切去双掌,接着小心翼翼地用小刀从鸭子嘴里割断气管和食管,拔出鸭舌·然后在鸭子左边翅膀下面开一个月牙形的小刀口,用食指和拇指进去,一一掏出五脏六腑。
这样的开膛法称之为小开,鸭子为了保持体形的完整,用这样的方法料理的情况比较常见,而清理其他禽类时,则多是采用开膛开背剖腹的大开法··槐大一边把掏净内脏的鸭子放入水中反复清洗,一边故意问与他素来不怎么对盘的胡恪:“你不是前头去和那群大才子们谈经论道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转”·胡恪想着那些在大堂中飘来荡去,幻化出各种异象的灰色雾气,有些惆怅地说:“时代不同了,读书人也是不同的吧。
早年的儒生倒会讲究些风骨……如今竟然沦落为卖诗卖文打秋风的斯文走狗了吗”·槐二虽然是妖怪,但是最现实不过:“得了吧,如今世道艰难,贫困卑微的读书人生在江城这种地方,如果还讲究什么风骨,早就饿死了。
重利轻义,弃文从商的人不是很多吗金钱是巩固权势的基础,而权势是捍卫财富的前矛·古往今来,莫不如此·”·胡恪听了就很不服气:“说是这么说,你们自己扪心自问,虽然我们只不过是妖怪,难道便真的认为利益之类的东西重过信义吗妖怪尚且如此,况且人呢”·槐大槐二没再吱声,把漂洗洁白的娄门鸭递给蹲在他旁边的小水。
啥也没听懂的小水就迈着两条小短腿再跑过去递给四郎··四郎知道自家表哥的脾气,其实也颇为敬佩他不论别人如何笑骂,世事如何变迁,都能够坚持本心·这时候,四郎看狐狸表哥露出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似乎有种说不出来的愤怒和失望,生怕他把自家小身板气坏了,赶忙把那瓶明前茶拿了出来:“表哥你看,还剩了大半瓶”·“什么只有大半瓶了”胡恪立马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心疼自己的宝贝茶叶。
四郎看着对着茶叶痛心疾首,敢怒不敢言的狐狸表哥,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对啊,纵然要做义妖,只要追随本心就可以了·其他的深奥问题,以妖怪们简单粗暴的心思,想太多的结果也不过是把自己绕晕而已吧。
但是,狐狸表哥大概是不同的,因为一出生就被人类驯养,所以有些东西已经烙印进了他的神魂·人类朝秦慕楚并不鲜见,只要有人能够坚守书本上的道义几十年,就会被后人奉为圣人,而妖怪一旦被真正灌输了某个观念,就会傻乎乎的恪守永生永世,永远没有改弦易辙的机会。
这么想着,四郎也对狐狸表哥的事情没了办法,只好低头拿鸭子出气,将其斩成八块,加入甜酒、酱油葱姜之类,等到汤汁淹没鸭子后,就放入瓷罐中,用老荷叶封口至锅中蒸熟。
干蒸鸭是隔水蒸,为了去除肥大的娄门鸭肉中的油腻之气,四郎又洗了一把干菜放进去,这样不仅能吸收油腻,更可添加香醇之味··这样约莫蒸了两只线香的时间后,四郎揭开锅盖一看,干蒸鸭已经肉烂如泥,味道鲜美。
江城太守点的几道菜烹制好后,四郎亲自拿一个托盘装了,打算送到二楼雅间里去··还没走出厨房,就听到大堂里传来一阵阵叫好的声··四郎转过一道屏风,便看到书生们那一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茶娘——正是上半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彭家喜姐。
现在她换了一件白色带着素色小花的裙子,料子是江城才兴起不久的“浣花锦”,因为薄施脂粉,和先前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不太相同,四郎一开始真没有认出来。
[她又不是歌伎,又不是女先儿,为什么会来大堂和群男人挤在一起]一个女孩儿跟群书生来食肆吃饭,可不像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会干的事情·事儿妈四郎不免有些替这姑娘担忧。
喜娘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铫孟勺汤盘类器具摆了一桌面,每一件都璀璨耀目,十分精致,估计是彭员外攒下来的珍品··受到崇尚清谈,爱好一切又花金钱又花时间的风雅技艺的士族影响,茶道盛行朝野。
贵族中常有斗茶的风习 ,而在民间还流行一种“ 分茶” 的游艺,在当时又称为“茶百戏”·是能够与琴棋书画等艺并列的一种游艺活动,需要极为高超的技艺。
分茶者手把茶壶,就能够将茶水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纤妙如画··江城人热爱各种游乐活动,所以这种风雅的游戏活动风靡一时,而分茶高手自然受到时人追捧。
喜娘作为茶娘,已经洗干净了自己带来的兔毫盏·罗书谋在一旁殷勤的把团茶碾成粉末,倒入兔毫盏中··似乎被这么多人盯着,年纪不大且一直养在深闺的喜娘难免有些紧张。
只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满脸严肃,一丝不苟的取出自己带来的一罐水·姿态娴雅地跪坐着,将茶水倒入盏中之后,就开始用指关节轻轻击打拂动茶碗·这些击拂的动作都是有讲究的,不可有丝毫差错。
种田文美食·“是个茶戏高手·”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神出鬼没的狐狸表哥不知何时来到了四郎身边,赞叹了一句··四郎其实不大懂这些,但也知道能够得到茶道高手胡恪的一声赞誉,实在不容易,赶忙睁大了眼睛去看。
只见随着喜姐手上的动作,茶水在兔毫盏里相遇,盏面上便呈现出怪怪奇奇的幻变来:开始水中乱纷纷的茶末好像三月晴空里的柳絮飞舞,不过须臾,柳絮落入一条江水中,然后江水上出现了两只鸳鸯的剪影来,几乎连丝毫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一时间周围采声雷动,有味斋里的食客纷纷伸长脖子观看,连楼上雅间里的贵客也踏出房门,在二楼居高临下的观赏这场绝妙的分茶表演··罗书谋乘兴吟诗一首:“分茶何似煮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
蒸水出瑶池,隆兴元春新玉爪·二者相遭兔匝面,影落寒江能万变……”·四郎虽然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但是也知道这大概是在夸赞茶娘手艺精妙。
至于诗的好坏以及是否押韵之类的,虽然四郎通通不懂,但是罗书谋能够临场作出诗来,便足以叫四郎这个另类文盲赞叹不已了··楼上观看的赵太守哈哈大笑,带着一拨人从二楼走下大堂。
“诗好,茶更好”·四郎看到罗书谋露出一个踌躇满志的笑容··他还注意到喜姐原本稳稳当当的手忽然微微晃动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被这忽如其来的骚动所影响,茶盏里的春水鸳鸯便化作了长空万里间的一只孤雁。
赵太守已经走到了喜姐近前,看到盏中场景变化,似乎更为欣赏后一幅水丹青,赞道:“如此意境,倒比刚才的更佳一等了·”·太守旁边跟着一个形貌昳丽的小公子,闻言却颇为不屑的哼了一声。
赵太守不高兴了:“这种水丹青的技艺,要学成是很难得,没有天分之人就算是费尽工夫也学不来·端儿须知,这世上的技艺要学成,就算是极有天赋之人,也要勤学苦练才是。
对于这些有才华的人,我们理当尊敬而不可轻慢·”·四郎这才知道,这个白净面皮桃花眼的小公子就是被韩大疤脸误打误撞拐回来的赵端公子··听了自己父亲的话,这位赵端公子眼角微挑:“父亲大人教训的是。
不过,这位小娘子的分茶手艺虽然称得上娴熟,但是却说不上心手相应,善幻能变·”·赵端的桃花眼勾魂夺魄,本就性好龙阳的赵大人有些不敢直面这样的眼波,略微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也许是对自家嫡子的轻狂举动不满,赵大人沉下了脸:“哦,竟然还有比这更厉害的分茶高手”·☆、83·女儿茶4·赵端公子压根不怕太守的冷脸,他口中那个心手相应,善幻能变的分茶高手就是不久前新拜的师傅——周谦之周公子。
·周谦之连连摆手:“端公子过奖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再说,其实我也并未得茶道真昧,不过是早年在西蜀之时,看过别人点茶,学来一点皮毛罢了。
那人……那人才称得上是此道高手……”·说到这里,周谦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他的眼睛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久别的蜀中故人:“煎茶旧法本来就出自西蜀。
千年前,荆巴间有神人发现了茶叶可饮用,后来巴人就采茶叶,与葱、姜、桔子等物作饼,再将茶饼捣末置瓷器中,以汤浇覆之·这种煎茶法传到中原之地后,渐渐加进去了更多的形式,演变为分茶。
喝茶本身仿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成了喝茶的形式··所以说,分茶终究是小道,目的不过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中消除内心丛生的欲念与狂乱·本末倒置并不可取。”
赵端敛容垂首,无比恭谨的应道:“弟子明白了,谢师傅教诲·”·四郎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守公子虽然有些古古怪怪的,神情中总像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但是的确很尊敬自己的老师。
赵太守闻言哈哈大笑:“周公子虽然并非士族出身,但是颇有大家风范,又是端儿的师傅,大可不必这样谦虚·说起来,上次老夫一时不查,危些受到崔家小儿的羞辱。
也是多亏周公子见识不凡,雄辩滔滔,才打压了那些目无下尘的北方门阀的嚣张气焰,也叫他们知道我们江城并非无人·寒门中亦有不凡之人·”·周谦之微微一笑,目光却漫不经心的在大堂中扫来扫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太守过讲了,区区不才,只是曾经恰巧见过真正的云雾茶。”
赵端嘻嘻笑道:“这次的确是多亏了师傅大人·哼,商人只追逐利益,居然欺瞒到父亲大人的头上依我看来,这彭员外实在该杀杀鸡儆猴,好叫天下人都知道,欺骗父亲您的下场。”
说这种话的时候,赵端就和所有普通的,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一样,霸道任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蛮横·或许是因为四郎很清楚他的来历,听了这几句充满杀意的话,很清楚这位太守公子可不是在开玩笑。
赵太守爱怜的看了一眼失而复得的宝贝嫡子,面上却故作严肃地教训他:“诶,我儿此言差也·遇事须赏罚分明·这个茶商的确得罪了为父,但是罪不至死。
正好如今南边要新修建一道牌坊城楼·面上刻字后让他去修城门也算是罚当其罪·我儿切忌,为官一任,纵然不能造福一方,也不该滥用刑具,多造杀孽·”·赵端听了便低下头,乖乖说道:“父亲大人处理的极好,孩儿晓得了。”
虽然他口里这么说,四郎却分明看到这位经历坎坷的赵端公子从嘴角两端咧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来··也许这位赵端公子虽然重生人世,骨子里依旧是含冤而死的鬼魂,对活人甚至是他的生父赵太守,都充满了怨戾之气,但是四郎却不明白他究竟遭受过什么,才会在活人身上出现这样浓烈的近乎实质的怨气了。
四郎只知道,自从金蚕一事之后,江城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彭员外的事情和周谦之等人联系在一起,事情就不再那么单纯了·这么一想,他心里不由得发寒,要打开地狱之门,江城究竟还会死多少人呢·别的人似乎都看不到赵端那个诡异的笑容,周围的书生清客们纷纷夸赞太守宅心仁厚,赵端公子杀伐果决,而且十分孝顺,父子两都是一时豪杰,父慈子孝,羡煞旁人云云。
其遣词造句的肉麻之处,显些让四郎怀疑他们的嘴里都抹了开春新来的白蜜··这一片颂扬声里却夹杂着不和谐的嘤嘤哭泣··众人一看,原来是一直垂头坐在矮几旁的茶娘尽管极力忍耐,听到赵太守的话后还是小声啜泣起来。
眼见着太守大人面露不愉,旁边一个清客便抢着喝骂哭泣的喜姐:“兀那小娘皮,为何在太守大人面前啼哭快快如实报来”·可是喜姐却只是哭,低着头揉捏着自己新做的裙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书谋见状,便站出来对着太守行了一个礼,:“启禀太守大人,这位茶娘正是彭兴礼的女儿·她在大庭广众下抛头露面,只是为了向您陈述冤情·请大人不要责怪她。”
一个清客呵斥他:“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太守大人面前胡言乱语·彭兴礼敬献假茶,难道不敢受刑”·罗书谋不卑不亢的说道:“敢这么说,自然是有根据的。
阿虎,还不快给太守大人说清楚实情·”·一个跟在喜姐旁边,帮忙背烹茶器具的下仆疾步上前,只见他先是手忙脚乱地给太守行了一个礼,然后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磕头。
“启禀大人,小人跟着彭员外做茶生意也有五年了·我们家的云雾茶的确一直都是在清明后谷雨前,由掌柜的亲自带人,去卧牛山峭壁上采摘下来··为了等到云雾最浓的时候采摘茶叶,我们一般都是天黑就出发,半夜到达茶树生长的悬崖边,然后等到凌晨云雾开始浓郁起来后,便由年轻健壮的伙计在腰上绑一条绳索,到崖边去采茶叶。
往年都没事,今年却出了件怪事——凌晨云雾最浓的时候,我先摸索着下去探底·一下去就惊呆了,山崖上居然长了一张巨大的怪脸那怪脸再黑蒙蒙的雾气里显得十分可怖,仿佛在对着我阴森森的笑。
我当时就吓得一哆嗦,若不是被绳子捆着,还差一点掉下了悬崖·于是赶忙要上面的人把我拉了回去·上去之后,我便把看到鬼脸的事情告诉了其他同伴,并告诫他们不要再下去了。
可是彭掌柜却说家里的茶庄全靠云雾茶撑着,今年江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已经预订了云雾茶,做生意不能失信于人·所以坚持要下去··主家这么说,又许诺提高工钱,我们也只得听从,都拿着弓箭刀斧下去采茶。
居然也是有惊无险,崖壁上的怪脸虽然阴气森森,极其可怖,但是并没有加害我们··在我们快要登上悬崖的时候,彭员外忽然说这道怪脸是不祥之物,会给江城带来灾祸,于是搭弓引箭去射崖壁上凸起的人脸,鬼脸被射中了额头,忽然发出咋咋的呼痛之声,霎时间山上黑雾涌动,仿佛到处都是鬼怪的啼哭声。
我们都没有想到这个可怖的鬼脸居然是活的,各个吓得半死,拼命爬上山崖跑走了··不过,我们哪里能想到,当时把吓得我们半死的石脸居然成了证明掌柜清白之物……”·听到这里,周谦之微微一笑,他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埃,好整以暇的说道:“巧了,我前几日也去钟山采过一趟云雾茶,为何并没有看到你口中的鬼脸”钟山就是卧牛山,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称法。
·赵端也附和:“是啊,自从被崔家小儿嘲讽后,我与师傅便亲自上钟山,带人采回了真正的女儿茶·可没见过什么鬼脸·”·罗书谋争辩道:“云遮雾绕里头,有人一时看花了眼,疑神疑鬼也是有的。
但是彭员外射到山石上的箭只做不得假·彭员外进献的茶叶究竟有没有作假,太守派人……”·“不必了·”周谦之截断了他的话。
“就算是从山崖上采摘的云雾茶,也不是真的·真正的云雾茶必须要身心干净的处子在云雾最浓时去采摘才能得到·所以,彭家经由壮汉之手采来的茶叶,必定是假的。”
喜姐原来只低着头默不吭声,听到这里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反驳他:“你胡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茶叶会因为采茶者的不同而不同·还说什么必须身心洁净的……之类胡话”·说着,喜姐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求大人明鉴。
我阿爹实在是冤枉啊·”·罗书谋也提高声音附和她的话:“喜姐说的不错·什么要女孩儿在云雾最浓时去采摘,简直胡言乱语山崖边何其危险,壮汉尚且九死一生,何况闺中弱质历来采云雾茶都是用的壮汉,难道这么些年,天下人喝的都是假茶吗假茶真茶,口说无凭。
不如喜姐把家里的云雾茶拿出来和周公子采来的对比一番,看看究竟哪个更胜一筹·也好叫我们心服口服·”·所谓对比一番,就是要喜娘和周谦之斗茶,然后让在座诸人评判孰优孰劣了。
罗书谋早就打听清楚了,彭家的云雾茶的确没有作假,所以才敢有斗茶的提议·他十分明锐的觉察到彭家的事情与他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赢了自然能狠狠压下去周谦之的风头,纵然输了,也在太守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
至于彭员外的死活,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罗书谋旁边一位褐衣书生也帮腔:“没错,早就听说过周公子六艺之道无不精通·太守公子都说了,您在茶道上精妙绝伦,神乎其技。
想来不会拒绝一个小娘子的斗茶提议吧”·似乎被大堂里的热闹吸引了,小水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他拉着四郎的衣角,有些期待的问:“大姐姐和周公子要变戏法了吗”·一直默不吭声的周谦之忽然叹口气:“既然诸位坚持,我也没有办法。
来人,把我刚制好的云雾茶拿上来·”·“是·”一个仆人应道··等到茶叶和水罐都拿了上来,周谦之和喜娘便各据一桌,开始斗茶。
两人身后的仆人各自帮忙把茶碗在桌上排开,又用扇子把风炉里的火扇得更旺一些,然后分别取来干净砂铫开始煮水··种田文美食·赵太守等人已经自己找位置做了下来,众人皆屏气凝神,看周谦之与喜娘演示茶道。
端着盘子在旁边等候的四郎总算找到机会,连忙让槐二把做好的几样菜一一摆到桌面上··赵端公子看了看这些菜色,皱了皱眉头:“怎么都是荤菜,吃的怪腻味人的。
喝茶时怎么能配这些”·太守便吩咐四郎去做些不腻口的茶点上来··四郎也不多话,点头答应下来,就退回后厨去,顺便把睁圆了双眼,看的津津有味的小水也提溜走了。
回到后厨,小水依旧恋恋不舍的往外头瞅,小声说:“我……我还想看变戏法·”·[其实我也想看……]四郎心里默默同意。
不过,四郎毕竟是个有自控能力成年人,他飞快的在小水嘴里塞了一个花生芝麻馅的蒿团,然后板着脸说:“外面大堂有很多拍花子,你一个人出去凑热闹,不小心被人在脑袋上拍一下,你就只能跟着他去做牛做马了,还不给吃饭。”
小水两腮一鼓一鼓地嚼着蒿团,站在原地迷茫的想了一阵,就噗通一声,跳进自己暂住的绿皮水缸里躲了起来··做牛做马小水不在乎,可是不给吃饭就太可怕了。
四郎摇头笑笑,唤来槐大,嘱咐他务必看住小水,尤其要注意隔开他和周谦之·槐大点头应是,四郎就开始专心和面做茶点··品春茶时来一块清凉爽口的豌豆黄,是很享受的事情。
炉子上早就用微火焖着一锅白豌豆·四郎把煮的软烂的豌豆放糖炒,炒的时候翻动要勤快·出锅前倒入石膏水搅拌均匀,出锅盛到盘子里晾凉后,就可以切成菱形小块了。
这种豌豆黄带着豌豆的倾向,但是平素吃有点太甜了,喝茶吃却正合适··四郎一边等着豌豆黄晾冷切片,一边就和陶二讲刚才那场精彩纷呈的茶戏··四郎讲的津津有味,没注意到二哥的脸色已经是越来越黑,最后简直乌云密布了。
二哥可没忘了当面挖墙脚的街坊婶娘再说,他也不乐意四郎口里全是个来历不明的小白脸··四郎却兀自不觉,一个劲的夸奖茶戏的精彩之处,这简直是打翻了二哥心里的醋缸。
耐心听土包子四郎拉拉杂杂的叙述完毕,二哥十分高深莫测地开口道:“嗯,由盏面上的汤纹水脉幻变出各式图样来,不过雕虫小技·看二哥给你耍个更好看的把戏。”
说着,二哥便让槐大去取了四个很厚的黑瓷碗放到桌上,然后手执一壶茶:“念首诗·”·“什么”四郎没明白。
“你不是很推崇前头那些凡人的茶戏吗戏法我也学过,不说花鸟鱼虫,就是用茶汤注下,幻写成一首五言绝句也并非难事·说吧,你想要写点什么”虽然二哥的气质十分硬朗,这时候袍袖轻拂,执着茶壶的样子,却也丝毫没有违和之处。
四郎简直惊呆了:二哥你什么时候加满了风雅技能点的我肿么不知道这么拉轰的事情,不是该殿下来做比较合适吗·“发什么呆,想写什么,快说”二哥端着姿态等了半天,见四郎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看着他,心里不由万分得意。
“二哥,你……你也会茶道啊……”四郎在心里默默哀叹,一个个都如此全能,显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反倒成了最没见识的这样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了·“要不是外头一群开屏的小白脸成天想着勾引我媳妇,我才不会做这种娘们唧唧的事情呢。”
二哥脸上凶巴巴的很不耐烦··见四郎不答话,二哥便自顾自的提着水壶,在槐大放好茶叶的黑瓷杯里悬空注水,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木制刷漆的茶筅拼命用力打击茶碗。
四郎看的默默擦汗,现在他总算明白槐大为什么取来最笨重的黑瓷茶具了——照二哥这种把茶具敲得叮当作响的劲道,但凡胎薄点的瓷器都经受不住··回想刚才喜娘点茶,茶筅搅打并没有这样用力,茶水中也没有出现沫饽,不过绿钱浮水……说来也是,二哥的气质慷慨恢弘,近乎古时候的燕赵游侠。
外表看上去就不太像是会学习这些风雅技能的贵公子·练武打架玩兵器才像是二哥该做的事情吧也许二哥不过是唬他的也说不定……·正在四郎自我安慰式地怀疑二哥其实不会点茶时,他就惊讶的发现等到茶水里泡沫消失后,四个茶碗的水面上都出现了一句诗,连在一起正好是一首五言绝句。
“太厉害了,二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四郎目不转睛的盯着茶碗··二哥更加得意了,面上却还是做出副不过尔尔不值一提的样子:“看好了,还没完。”
说着继续猛力敲打瓷杯·四郎就看到水面上的字渐渐消失后,每个茶碗里都出现了一只形态各异的小狐狸·虽然水里的小狐狸并非栩栩如生,但是神韵抓的很准,叫人一见就知道是四郎。
毕竟,纵然小狐狸都是狡黠机灵,萌态可掬的,但是圆成一只球的也并不多见··“啊,这是我吗二哥画得是我吗”四郎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并非妖力所为的神奇技艺,二纯粹凭借手中力道,让茶沫在水中组成特定的诗句,的确比单纯的山水或动物技高一筹,况且还是四个杯子同时呈现。
这样的神乎其技,简直叫四郎这个现代土包子激动地难以自持··二哥冷傲的点点头:“想学吗我可以教你·”看来,对待四郎的事情锱铢必较的二哥这是在和那位殿下互别苗头了。
四郎兴奋的满脸通红:“可以教我吗”想了想,又不怎么自信的说:“我……我好像没什么天赋……恐怕学不会。”
“我手把手的教你,肯定能学会·”二哥态度很坚决·并且主动让开位置,示意四郎到他前面来··四郎犹犹豫豫的走了过去,在二哥的指点下,小心翼翼的一手执壶,一手握住茶筅。
四郎的指骨长的好,修长笔直·因此,虽然他的手并不像女人那样小,但是看上去却显得十分修长·指甲因为要做菜,修得十分圆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茶筅上过漆,是一种陈黯的朱红,衬托着四郎的手越发白的耀眼··黑的瓷杯,朱红的茶筅,白的手,凑在一起,便显出一种不动声色但是销魂蚀骨的美来··微微有些粗粝的大掌握住四郎的爪子,二哥从后面怀抱住四郎,低头在四郎耳边问:“想好写什么了吗”·二哥的声音低沉又强势,于是四郎不由自主有些弱势,嗫嚅道:“不行,嗯,我……我不会……不行的……”·二哥轻轻咬住四郎敏感的耳朵,漠然道:“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说着,二哥手上用力,四郎的爪子就被他带着往茶杯里注水,然后他握住四郎另一只手,带着他去击拂茶杯壁··果然,水流中很快显现出几行须臾而没的小篆,每行三个字。
“真的有啊,好神奇”四郎高兴的欢呼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在茶杯里微微晃动的字迹,越看越熟悉:“咦,这不是二哥你给我的铜镜背面的刻文吗”·二哥的脸微微红了红,低头在四郎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于是四郎的脸也猛地红了起来。
铜镜背面的刻文既不是什么辞藻华美韵脚整齐的诗句,也不是蕴含力威力无穷的仙术·只不过是当日二哥铸镜时随手刻上的思念而已··二哥今天不知怎么的,忽然福至心灵,玩了这么一出。
浪漫自然很浪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夫老妻的两个却忽然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四月间,后院里繁花似锦,草木深深,一阵风吹来,零落的花瓣如同香雪般飘到院子里的两个人,隔着落雪般的花雨,小水扒在水缸边,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们。
二哥发现了他,默不作声的一弹指,水缸上的箬笠啪一声扣了下来,才冒头的小水就被关了回去··大人们要做的事情,小孩子不可以偷看哦··☆、84·女儿茶5·后院气氛正好,陶二正要眯着眼睛把自己的小狐狸拆吃入肚的时候。
槐二却匆匆跑到厨房,满头大汗的来禀报:“前头客人催促,茶点……”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二哥冰冷冷的目光刀锋一样扫过来,连在一旁装隐形人的大哥也对着自己不赞同的摇摇头。
知道自己实在来的不是时候,槐二赶忙灰溜溜的退了回去··“糟糕”刚才只顾着和二哥风花雪月,倒忘记自己的正经工作·四郎赶忙挣脱开二哥的怀抱,跑过去揭开蒸笼,把里头碧玉色的蒿团,白胖胖的蜂蜜糕,鸭肉馅蒸饺一一拣出来。
又在晾冷的豌豆黄上头贴了一层金糕,然后把这几样小食一起端了出去··刚走到大堂屏风处,就听到一个清客的声音说道:“周公子烹制的不是单纯的云雾春芽吧这样的好茶,可把西湖龙井都衬得黯然失色了。”
赵太守舀起一勺虾仁,摇着头说:“掌柜家的龙井也是极好的明前茶,看来这位胡老板不仅风姿出众,做菜的手艺好,对茶道也颇有研究啊·实在难得、实在难得”·那个清客似乎是太守的心腹,闻言就露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再难得,对赵大人您而言,却也不是难事吧”这话说完,他才意识到今日太守的亲儿子也在长,想到这个长得像个小相公,却心狠手辣的端公子,不由得暗暗后悔自己失言。
赵太守却没有在意,只是摆着手笑道:“那可不成,我如今年纪大了,折花的心思便淡了许多,再说,家里几个孩子也都很乖巧·”家里几个孩子说的自然不是他的亲儿子了,赵端闻言,嘴角边再次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
四郎走过来时,正好听到这几句话,他并没有生气:“我不过是个厨子而已·可当不上太守大人的夸奖·再说,我对茶道哪里算得上有研究,不过是身边有人爱好此道,家里才有这样的好龙井。”
周谦之揭开了煮茶的铫盖,伸个玉制的茶筅进去轻轻搅动,虽然还没有煮好,但是已经有淡淡茶香飘了出来··喜姐从第一缕茶香飘出来时,脸色就变得颓然灰败起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家里的云雾茶的确是次品··四郎往各桌上摆放茶点时,就看到罗书谋一直在给喜姐使眼色,但是喜姐却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变幻不定。
罗书谋看喜姐不吱声,转而和旁边那个褐衣书生对视一眼··褐衣书生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忽然握着拳头站起来,大声说道:“这比赛不公。”
赵端冷笑一声:“呵呵,哪里不公了你这是在指责太守大人吗技不如人就老实认输好了”·书生虽然被赵端一顿抢白,还是涨红着脸坚持说道:“周公子为何不说说自己用的什么水茶娘刚才用的不过是店家送来的水而已。
这水不同,茶味有差异也是正常·”·赵太守似乎很厌恶这样死缠烂打的书生,正要挥手让人把褐衣书生拖下去,周公子却制止了他:“无妨·我烹茶其实对水并不讲究,用的只不过是井水而已。
不信诸位可以验看·”说着示意身边的下仆把装水的罐子打开,倒出几杯水一一盛给在座的客人品尝··赵太守最先接过杯子,微微抿了一口后面露惊讶的神色:“竟然真的是普通井水”·赵端公子第二个接过杯子,他却没有喝,只拿在手里把玩:“品茶、酿酒最好的还是山泉水。
我那里倒还有几坛别人送的惠山泉水,品茶一等一的妙·”说着就吩咐身旁下人,让他记得明日把山泉水给周公子送过去··周谦之并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这位茶娘用的似乎是有味斋里的水而有味斋不论是煮饭、烹调都用的是半夜打来的河心水。
洄水里的水神清澈纯净,所以这种河心水自然也十分干净清澈,若是运回家贮存一二个月之后,再用这种水煎茶,比最佳的山泉还绝妙·”·太守一听也来了兴趣:“我说怎么有味斋里做出来的一蔬一饭都比外头味道好。
即便用野菜土产做菜,也可以登上大雅之堂·却不想原来连用水都这样讲究”说着,他夹了一块豌豆黄细细品尝··种田文美食·金糕是用山楂去皮打成泥,捣和糖霜,桂花蜜制成的。
因为豌豆黄里面加了不少糖,所以四郎特意用这种山楂做的金糕贴在上头,这样做成的豌豆黄就酸酸甜甜的,不会太过腻口··四郎发现这位赵太守似乎十分嗜甜·每次吃豌豆黄之前,必定要先撕去上头的金糕。
不过四郎曾经听人说多食甜味会伤害肾脏,不知道赵太守口味如此独特,那方面会不会有些问题看他子女那样少,近年来府上也没有进过什么美人,莫不是……·四郎正在一旁天马行空的大开脑洞,就听到周公子凉凉的声音说道:“……是啊,水自然是极好的,不知道胡老板肯不肯割爱,让我带回去泡茶呢”·[当然不好。
小水是我家的,小白脸不要妄想了谢谢·]·虽然心里生气,对着客人,四郎还是装作没听懂,干巴巴的回道:“周公子果然对水很有研究·只是小店也只有一缸现成的河心水。
取水的方法并不是什么秘密,倒可以说来博贵客们一笑··诸位大人如果有意,可以等到每日子夜过后,确定河上已经没有舟船,派遣下人多带些罐瓮,划船去洄水江心取水。
水取回来要贮存在洁净的大缸里,用青竹棍在里面顺着搅动百余回,然后用箬笠盖好·到三日后再把藏好的水轻轻舀入另一个干净的空缸里,但是只要水缸上面的水,下面一小半水务必弃之不用。
这个程序须进行三遍,之后得到的水还要入锅,煮的滚透之后,就将净水与白糖三钱一起存入坛子中·存上一两个月后,水便清洌干净,与泉水不差什么··想来各位大人家中都有仆从专门去城外取山泉水,这样麻烦的取水法倒是个鸡肋了。”
太守听完四郎的话,点点头说:“饮食,乃民德所关·哪怕只是煮饭用水这样的小事,也不可以没有规则·”说着就吩咐身边的仆人:“记下来,以后府中小厨房都依此法取水造饭。”
罗书谋文绉绉的在一边插嘴道:“太守所言极是,盖大德者小物必勤,养和者摄生必谨·”·这话虽然有卖弄才学之嫌,但似乎说的很到点子上。
因为太守听完就哈哈大笑起来:“我哪里称的上是有什么德行不过是随着年纪日大,也知道些养生的道理罢了·”·罗书谋接着说:“养生的道理可不是人间至真的大道吗我听说为官过三代的人家,才会略微懂一点饮食上的事情。
可见……”·他们的对话把四郎听得莫名其妙·只好掉过头去看其他人··那个褐衣书生被晾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恨恨地瞪了与太守言笑晏晏的罗书谋一眼,愤愤然拂袖而去。
喜姐坐在一旁,眼睛无神的注视着意气风发的罗书谋,神经质的紧紧握住手里的兔毫盏··风炉子上煮的那罐茶水违反常理的冒出阵阵白烟,烟雾几乎弥散到大堂各个角落,茶水似乎散发着一种奇特的香气。
不知从何而来,微微带着凉意的清风拂过大堂,风里裹挟着四处弥散的蒙蒙雾气·这些缭绕的烟雾随风变换·一会儿像是一群绝代佳人的剪影,一会儿是华美的大屋大马,一会儿又变作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石印章。
大堂里人被笼罩在这片烟雾里,仿佛看到了自己潜意识里最想要得到的那些东西·书生们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雕梁画栋,金玉遍地的富贵门庭,美人,美食,高官显爵都是唾手可得。
太守觉得自己已经位极人臣,甚至借天子以令诸侯,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贩夫走卒们过上了每日不用再劳作,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四郎面前也飘过来一层白雾,他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恍惚中看到赵端和周公子的眼睛,隔着雾气,显得那么冷酷而且高高在上。
接着,四郎面前就是朦胧一片,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片烟雾,心怀惆怅的飘向了无尽的虚空……·“梆”的一声,四郎手里拿着的托盘掉到了地上。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二哥的身形如同幻影般掠了过来,迅捷无比的动作带出了疾风,驱散开缠绕在四郎周围的烟雾··四郎迷迷糊糊间感到自己的后背被人重重拍打了一下,他有些迟钝的转过头去一看。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陶二哥到了他背后··随着二哥那一掌,四郎身上便有一阵白烟脱离出来··“没事吧”二哥的面色虽然冰冷,语气却无比温和,仿佛四郎也是一阵烟雾,稍微大声点就会被他口里的气息吹散。
虽然知道按理,这些烟雾不会对四郎产生太大的妨害,但是饕餮心里依旧涌上一阵后怕··饕餮自远古时便纵横三界,从来只有天地生灵畏惧他的份,平生不知怕为何物。
唯独四郎来到他身边后,却屡屡担惊受怕,小狐狸哪天毛皮不如往日油光水滑,也叫他担忧不已··“嗯……没什么,刚才我好像一时迷怔了。”
四郎还没反应过来,很疑惑的在那里小声嘀咕:“我记得昨晚睡得很早,也并没有纵欲过度,怎么大半天就游魂一样……”·陶二仔细检查了自家小狐狸一遍,确定的确没有问题后,才隔着烟雾,冷冷地看着还在低头搅动茶水的周谦之:“别以为附在凡人身上,我就不敢动你。
别在我的地方乱来,没有下次了·”说完,就拉着四郎回到后院··“二哥,外面那些人怎么了”四郎现在也明白过来,自己恐怕是着了周公子的道。
想到自己学了道术,又是个半妖,居然还和那些凡人一样,不由有些汗颜:“外头那些烟雾……是什么妖怪呢”·他心里也暗自奇怪,自己这个半罐子水没有觉察出来也就罢了,怎么连二哥给做的辟邪铜镜也安安稳稳的呆着手腕上,半点反应没有·胡恪表哥趁乱把那盘龙井虾仁从外头端了回来,这时候插嘴道:“准确说起来,并不是什么妖怪,不过是外头那些凡人的妄念而已。”
一直默不吭声的二哥停下脚步,转过背安慰地摸摸四郎的眉心:“放心,那些凡人都没事,只是云雾茶的香气引来了烟雾妖·二者双重作用之下,会让人做一场黄粱美梦而已。”
刚才饕餮忽然有所感应,走出去就看到四郎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片混沌的雾气,四郎平时清澈的眼神忽然间变得遥不可及起来,在那一霎他连心脏都纠成了一团··饕餮是知道四郎来历的,说起来,天地起初之时的混沌不也是一团烟雾而已吗虽然知道这种烟雾也许对四郎没什么妨害,可是他绝对无法接受四郎会离开他任何一点可能。
不论周谦之是个什么东西,看来都留不得了·四郎狐疑的看着陶二哥,忖道:二哥应该不会骗我,但是总觉得他好像紧张过度的样子·不过四郎转念一想,对了我的情人是个神经病,似乎这样也算正常·嘛,爱他就随他去吧。
不喜欢给自找麻烦的小狐狸很快就自己想通,不再纠结二哥那一瞬间的不对劲了··陶二却不知道四郎这些神奇的心理活动·只以为自家小狐狸还在替大堂里那些烦人担忧,于是安慰他:“别怕,这些烟雾化成的东西几乎没什么法力,在江城这样人烟密集的地方做不了什么怪。”
四郎根本不怕,只是好奇的追问:“周谦之煎出的水雾里到底有什么呢表哥说雾气里是凡人的妄念,难道人的欲望也会有实体吗”·二哥很耐心的给他解释:“在山远水遥,充满瘴气的密林中有种烟雾妖怪,他们飘荡在人迹罕至的树林深处,常常让旅人视线模糊,从而因为眼前朦胧一片而栽进沼泽或者悬崖中。
不过,这种烟雾妖连实体都幻化不出来,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普通小妖一口气就能将其吹散·就算是人类遇到了这种妖怪,只要闭上眼睛在原地不动,烟雾妖变回自动飘走。
但是,如今这种附身在烟雾里的妖怪受到江城魔气的牵引,进去了人烟稠密之地,便发生了异化·”·四郎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妖怪,好奇的追问:“妖怪也会异化,究竟是什么样的异化呢”·“这些在山野中会让人迷路的烟雾妖来到了江城这样充斥着欲望的城市,人类的欲望便有了载体。
被这些欲望所笼罩的人类往往会迷失在幻觉中·”·“迷失在幻觉中……听上去挺严重的,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呢”四郎的确有点介意外头的那些凡人。
二哥不甚在意地说:“听过黄粱一梦的故事吧里面作乱的就是这种妖怪,或许那个凡人只会大梦一场,梦醒了便复归其路,或许便会陷入那虚幻的美梦里,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所以说,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们心里的执念究竟有多重了·”·四郎想了想,问道:“就没有办法立刻唤醒那些凡人吗这……有味斋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这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要唤醒也很简单,就是像我一样,从背后重重拍一掌就行,不过你确定那些凡人被你从美梦里唤醒后,真的会感激你吗”·四郎忽然语塞:对啊,凡人不是常常感叹人生如梦吗那个黄粱一梦故事里的书生,如果不是在梦里遭遇了家破人亡,也必定是不想回到现实中来的吧。
对于那些在现世里穷困潦倒的人来说,他把人家从美梦里唤醒,虽然是好意,没准还真的办了坏事·可是若不去唤他们吧,让这些凡人在美梦里走向死亡……好像也不对。
世上很多事情都是禁不住琢磨的,四郎平素再怎么通达,这时候也左右为难起来··四郎沉默下来,面瘫脸的二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后院很安静,只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在天花板和墙壁间爬动,人声鼎沸的大堂一篇死寂,客人们都无声无息的沉醉在自己的美梦里。
过了一阵,正在发呆的四郎一抬头,忽然发现外头有一缕缕烟雾飘进了后院·那些烟雾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幻影,都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但是好像受到什么东西牵引一般,很快凝成了细细一条,钻进二哥的七窍里消失了。
原本死寂一片的大堂再次传来客人们的说笑声,大家纷纷赞叹周公子超凡脱俗的茶艺,绝口不提自己曾经做过的美梦··吃完了那些,二哥似乎有些不舒服,半天没有动弹。
四郎吓坏了,呆呆的看着二哥·虽然他不希望那些凡人死去,可是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还是饕餮啊··好半天,二哥才舒展了一下四肢,懒懒地说:“这回吃得好饱。”
说完还邪魅一笑··[笑,就知道笑]四郎这才像是活过来一样,猛扑过去,用力抱住陶二哥,恶狠狠地说:“天道真坏,叫你吃人类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拉肚子肿么办”·四郎刚才真的快急死了,这时候依旧不放心:“二哥你……你可要好好地。”
二哥莫名其妙地看着四郎:“我当然好好地·不幸你摸摸看·”说着一脸正直地拉着四郎的手往下发··四郎:……你这是要我摸哪里这么正经的耍流氓真的好吗·厨房里烟雾氤氲,后院中草木葳蕤,外头远远传来街巷里的市声人语,驴叫马嘶。
然而,这些声音却显得那么不真切,我们所在的世界,也许只不过是最大那只烟雾妖造出来的一个美梦··浮生一场大梦·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在身外无数个幻境里,或许,只有紧握的双手才是唯一存在过的真实。
·☆、85·姻缘豆1·转眼到了四月末·江城今年怪事多,开始是许多女孩子无缘无故失踪,接着洄河闹水鬼,然后一道炸雷劈了南城门,现在就连井水巷道旁的桃树,花期都比往年长了许多。
有老人从这条小巷走过,总会忧心忡忡的感概,说是百八十年都没见过红的这么古怪的桃花··黄昏时分,若是行走在井水巷里,夕阳的余晖笼罩下来,一时天上地下都是一片红。
这景色乍一看是极美的,倘若盯着看久了,人的眼睛里便会浮起血海一般的红··殿下的眼睛似乎就被这烂漫的落霞染得一片血红·他走在靠墙的阴影里,帮四郎挡住傍晚逢魔时刻不知会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的鬼怪。
种田文美食·四郎毫无所觉,嘴里叼着一根新麦的麦穗,像个小孩子一样,东张西望,只顾着贪看这幅美景,于是就被耀眼的霞光、血色的桃树晃花了眼睛··不知打哪里飞来一片柳絮,艳红似火的桃花树间仿佛伸出了一双双无形的手,白蓬蓬的柳絮便被染成了血红色,飘飘扬扬落到四郎的沾染上霞光的手掌中,好像是掬起的一捧血水里落了片洁白的羽毛。
如今正是新酒上市的季节,有味斋并非正店,没有造酒公卖的资格,所以四郎这天傍晚得了空闲,就和殿下一道来井水巷打酒··井水巷住着小文君,小文君算是望江楼正店的挂名少奶奶,现在酒楼里开炉卖酒。
小文君本姓卓,据说不是本地人,前年嫁给望江楼得痨病的少东家,结果还没圆房少东家就死了··于是,这位卓氏女也和鼎鼎有名的卓文君一样,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街上便有好事者叫她小文君,因为她也会酿酒,守寡后托庇着望江楼正店,以当炉卖酒为生·江城人都跟着叫她小文君,倒把卓氏女的真名给忘记了··今日四郎和殿下先去了一趟望江楼,结果酒楼里的伙计说少奶奶在水井巷里造新酒,并没有到店里来。
“少奶奶靠自己手艺吃饭,自己在水井巷赁个大宅子,又请了许多壮汉,日日假托造酒在宅子里养小白脸·”之类的传闻,四郎还没出望江楼,就听了好几个版本,各个都称得上香艳入骨。
傍晚时天气很好,四郎便和殿下两个晃晃悠悠走来了水井巷·后头槐大赶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好几个大酒缸··很长,一进去不远就是小文君赁来造酒的宅子,据说是看中了这里的水井好。
院门上挂着一个牌匾,上头写着卓府两个字,侧面院墙上开这一个小小的窗口,里头站着个伙计在给客人打酒··店伙计一看四郎他们几个的阵势,赶忙招呼同伴打开旁边的正门,把四郎等人迎进院子里。
“胡老板要打什么酒”一个肩膀上搭着块白麻布的少年走过来,殷切询问··“要两缸文君酒,两缸黄酒·”文君酒是一种白酒,据说这个远嫁江城的卓氏女祖上倒真与卓文君有些联系,当年卓文君的酿酒秘方在她的家族里代代相传,开望江楼的李家把卓家女儿娶过来的目的,真是为了卓家女儿酿酒的秘方。
这都是街边上的好事之徒口中的传闻,至于真相如何,四郎并不知道··其实四郎并不在乎什么酿酒秘法·有味斋来望江楼正店买酒不过是做个样子、走个形式。
在小文君这里买过酒以后,这一年,有味斋卖的酒便算是有了合法来源,不算是私营·至于日后卖的货到底从何而来,大家也就心照不宣的了··伙计响亮的应了一声,快步跑过去帮着槐大打酒。
四郎跨进门槛,四处打量,只见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十分整洁雅致·院子里有一排大缸,几个粗壮的丫头抬着个大桶在连续不断的往里头倒酒··闲话里头都说小文君的院子里请了好多壮汉,四郎过来亲眼一看,却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壮汉。
只有两个少年在外头忙活着给客人打酒,一个伙计在窗口支应,、·余者就是三四个粗使丫头,一看就是城外田庄上来的,只不知是小文君买来的,还是临时请来的帮佣。
四郎看到最外头一缸酒水里漂浮着些碎冰一样的东西,十分好奇的问带他们进门的少年:“这是什么酒”·少年用白麻布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又把麻布搭回了自己肩膀:“这是我们老板娘新制作的一种酒,叫玉冰烧。”
四郎仔细舀起一勺看了看,又抽动着小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酒里那些柳絮样的浮沫,莫非就是猪肉”·“胡老板果然好眼光。”
小文君从大堂里跨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罗书谋··本朝礼法虽然不像明清那样严苛,但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依然是很不妥当的·可是小文君却毫不避讳,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水缸边,亲自盛了一瓶玉冰烧递给罗书谋,殷切嘱咐道:“罗大哥你纵然要学那些风流才子的做派,还是少喝些罢。
纵然要喝,也切忌不要空腹吃酒·还有,记得喝完再来打啊·”·罗书谋洒然一笑:“某晓得了,喝完必来的·”·小文君就一路把罗书谋送到门外,店里的伙计都互相挤眉弄眼。
江城民风尚利,所以并没有强迫寡妇守节的习俗·如今男未婚女未嫁,一样是贫寒书生和酿酒女子,可不又是一段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佳话吗所以伙计们对自家老板娘的心意,自然是心知肚明,乐见其成的。
院子里蒸腾着酒气,似乎那熏人欲醉的美酒把这一方小院和外头的世界隔绝开来·里头的人便可以安稳的沉醉在荒诞不经的醉乡中··旁观的四郎微微皱起了眉头,前几日罗婶娘不是说要去彭家提亲吗罗书谋也和喜姐过从甚密的样子,怎么一转眼就和个小寡妇眉来眼去的看来这书生不仅有野心,而且还十分的风流啊。
小文君送了罗书谋回来,亲自把四郎和殿下让进了待客的堂屋·堂屋装扮的富而不俗,墙壁上有一副墨宝,写着“酒肆人间世,琴台月下云·”下头没有落款,只写着赠文君。
旁边还有琴台,搁琴的架子下头放着一条长凳·这长凳也奇怪,是肉红色的,看上去非常漂亮光润··小文君招呼着四郎坐下,殷勤的给四郎倒了一杯玉冰烧:“有味斋如今的名声可是越来越大。
连望江楼老东家都得承认,胡老板您的手艺称得上冠绝江城·小女子酿的玉冰烧若能得您的青睐,便是三生有幸·”·四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从前世开始,四郎这个妇女之友就没法拒绝女孩子敬的酒。
小文君年纪不到十六岁,在四郎眼里可不就还是个女孩子吗况且这个女孩子又言辞恳切,态度大方……四郎苦着脸,下意识转头去看殿下。
·殿下锯坐在矮几的另一侧,背着光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殿下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闻了闻杯中酒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想得出了神··见殿下不搭理他,四郎只好垂头丧气地转过头。
这时候一味拒绝的话,场面就太过尴尬了··没办法了,虽然自己是一杯就倒的酒量,也只好硬着头皮喝·四郎眼一闭,接过酒杯仰脖一饮而尽··“嗯,酒味……柔和,入口……绵软,还有特别的肉香,好酒”一杯酒下去,除了说话有点大舌头外,四郎貌似还是很正常的。
小文君听了这话,不由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虽然已经把头发高高挽起作了妇人装扮,但是小文君笑起来依旧像个小女孩一样:“这是我用碎米酒浸泡肥猪肉制成的,度数并不高。”
说着,她就要再给四郎满上··外面一个粗使的小丫头气哼哼地进来禀报,说是望江楼的东家又派人来了,叫小文君今日务必去店里一趟··小文君听到下人的禀报,本来开心的笑容立马不见了,也不再向四郎劝酒,只是低着头坐在条凳上发呆。
四郎一杯下去,其实已经有点晕晕乎乎了·他是见不得女孩子伤心的,这时候赶忙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你没事吧”·不问还好,被四郎这么一问,小文君的泪珠儿便断了线似的往下落:“不必身高九尺,只要有颗侠义心肠,就算是貌若好女也可以称得上伟丈夫。”
四郎虽然一杯倒,但是玉冰烧是用的米酒酿成,度数比较低,所以四郎这时候还剩下点思考能力·他偏着头很用力的想了想,有些迟疑的问:“你是说我像个女人”·小文君赶忙擦干净眼泪,有些慌乱的解释:“不不不,胡老板别误会,您一看就是个真男人。
小女子正是听说您是个仗义的人,才肯把一腔难处向您说起……所以,所以请胡老板务必帮我一个忙·”·“哦,”四郎糊里糊涂的点着头,疑惑地问道:“帮忙是……是什么忙”·小文君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望江楼东家派来传话的丫头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大喇喇的冲了进来。
那丫头长的不错,就是一副刻薄相,她冲进房间,看到四郎和殿下,便露出一个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十分得意:“我说怎么总不出来,还真是在屋里偷汉子呢·怎么,原来不是个姓罗的书生吗如今搭上的这两个倒比那穷酸书生好了许多。”
小文君在她冲进来的一刹那,就神奇的调整了表情·一秒钟由小白花变母老虎,恶狠狠的回骂:“小骚蹄子,打量着我不知道你和李大富那点破事呢也有脸来说我,我好歹没有勾搭有妇之夫,日日谋划着做姨娘”·说着就过去狠狠扇了那丫头一眼,叉着腰骂道:“我再不济也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靠着酿酒的手艺养活自己,你一个奴才秧子也敢来我面前逞威风,李家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院子里的仆人听到这动静,纷纷围拢过来,要给自己东家撑腰··到底是在小文君家里,这丫头吃了个哑巴亏,白挨一巴掌,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少奶奶,是我不对。
只是老爷的确唤你有急事,还请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小文君轻蔑一笑,回头对着四郎,却很温柔地说:“胡老板,待我回来后再详谈,请您先稍等片刻。”
四郎傻笑着点头·等到小文君跟着你个丫头一出去,玉冰烧的后劲也慢慢涌上来,四郎只觉地眼前天旋地转,琴台下头那个肉红色的条凳似乎在缓缓蠕动·喝完酒智商猛降的四郎立马跌跌撞撞的走过去,蹲下身来,好奇的戳戳这条会动的长凳。
他发现手指一戳上去,条凳便像肉一样凹陷了进去·于是在那里玩得不亦乐乎··殿下坐在背光阴影里,看着阳光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屋子里昏暗起来··四郎在昏沉沉的光线里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凳子似乎不该是这个触感。
这时候,最后半拉太阳也沉了下去,就在日夜交替的那一霎那,条凳忽然真的肉腻腻的蠕动起来,它蠕动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四条腿在挪动一样··醉酒的四郎被会跑的凳子吓了一跳,屋子里又这么黑,于是四郎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哧溜一声钻进了殿下的怀中。
四郎平日还是比较冷静聪慧的,而且他还要面子,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被怪物一下就躲殿下背后的事情来·四郎是要成为大妖怪的小狐狸·殿下的恶趣味被满足了,从进门开始,殿下就等着这一刻呢。
于是殿下很满意的搂着喝醉酒后特别坦诚好捉弄的小狐狸,一副好人样安慰道:“别怕·来,喝杯酒压压惊·”这么说着,殿下就坏心眼的给四郎又倒了杯酒·四郎傻乎乎的一口干掉后,已经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因为是在殿下怀里,所以四郎倒不怕那只触感奇怪的板凳妖了,四郎探出头,指着还在拼命向着墙角挪动的条凳问殿下:“这是什么怪物啊滑腻腻的,像肉一样。”
殿下轻轻自家小狐狸满是酒香的脸颊:“那是春凳,男女可以在上头交欢,颤巍巍别有一番趣味·这条春凳大约吸收了足够的男女情爱,日久成精,便化为了这户人家里的宅妖。”
那条春凳虽然只是个低等宅妖,连四郎的半妖气息都能镇住它,更别说笼子殿下的威压了·于是被吓疯了宅妖抖动着四条腿,奋力的挪动到角落后,就把自己往墙里钻。
白墙上杵着一根肉红色的棍子,这场面有些搞笑,有些恐惧,又莫名有些的感觉··彻底被灌醉的四郎看到这个场景,也没有顾得上害羞,只是呆呆坐在殿下身上,看的眼睛都瞪圆了,并且还大发感叹:“真是好厉害。
世上有连墙都能钻进去的大丁丁吗”·殿下被他逗的哈哈大笑,狠狠在四郎脸上亲一口:“若说有什么东西能办到这件事的话,那就一定是龙族了。
我看到那条成了精的春凳后,更是觉得自己是不能被一介书生比下去的·你说是不是”·四郎:(⊙v⊙)嗯·于是,腹黑的殿下就抱着微微张着嘴,看春凳在墙上钻洞看的目不转睛的四郎,瞬间回到了有味斋的后院。
至于传说中连墙都能钻进去的大丁丁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相信四郎很快就能看到了··种田文美食·罗书谋提着酒从小文君家里走出来,路上遇到的几个书生都心知肚明的打趣他。
罗书谋也不恼,被美人垂青是值得夸耀的事情,这些连都没钱的书生话里话外透出的醋意,让罗书谋还没喝哪壶玉冰烧,便有了种轻飘飘的微醺感··罗书谋沉醉在各种欲望都获得满足后的疲敝和兴奋之中,四平八稳的踱回桃花胡同。
刚走到飞虹桥边上,就听到桥下传来“沙沙沙”的声音,好像是豆子摩擦着竹筐发出来的··四月十八这天,江城人都要到街上去,给陌生人送红豆结缘。
所以最近洄水边很多淘洗红豆的少女··罗书谋抬头看看灰黑的天色:不过,已经这么晚了,谁家女儿还会来河边呢·罗书谋皱起了眉头,往桥下一看,果然,临水的青石板上站着一个穿素色底,染大红花面料的女子,正弯着腰在淘洗红豆。
最近他回家时,总会遇到这个奇怪的少女·她虽然弯着腰劳作,脸却奇怪而执拗的抬起来,注视着路过的每一个行人·似乎在特意等待什么人一样··夜晚水边有些灰色的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女孩子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罗书谋总觉得这个女子是在注视着自己,有个不知名的女孩儿专程等在回家的路上,就为了看自己一眼……·这样的痴情的女孩子,就算并不喜欢,也不该太过吝啬男人的柔情,总要给仰慕自己的女孩儿一个回应。
这么想着,罗书谋在走过了飞虹桥后,便转身对着那个方向微微一笑·被他这么一笑,女孩子似乎害羞的低下了头··☆、86·姻缘豆2·等到罗书谋走回桃花胡同时,已经是月上中天。
罗家那几间小茅舍的房门半掩,院落中微微透出一丝光线来,罗婶娘在灯下一边缝衣服,一边抹眼泪:喜姐哪里不比那个骚里骚气的酒娘子好彭员外虽然犯了事,但是家里的铺子还在,要是做苦役时出点什么意外死了,家里的财产不就都是自己儿子的吗·好不容易订了个自己还算满意的媳妇,不听话的保住居然一声不吭就去退了亲。
退亲这种事,在河市里传的很快,没几天几乎就人尽皆知·喜姐没什么过错,彭家又刚出了件惨事,街坊领居自然同情彭家,认为罗家这么做有失厚道,所以今日就有人对着罗婶娘指指点点。
罗婶娘虽然爱财市侩,但是很护短,为了儿子和那些人大吵一架之后,回来越想越生气,气得直哭··罗书谋走到自己家门口,看到光线,知道是娘还在等他,心里不禁泛起一阵暖意。
他正要推门进屋,忽然看到门外的搭着的豆花棚架下仿佛有两个还未留头的小孩子在蹲在一处玩耍·这副两小无猜的场面勾起了罗书谋心里久远的回忆,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罗老爹还在世的时候,罗家家境尚可,于是罗书谋很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好日子·他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喜姐的··街坊上的小孩子没有深宅大院里那样多的避讳,小时候都在一起玩耍,所以罗书谋与彭家喜姐小时候就互相认识。
后来罗家出了事,加上两个人年纪渐大,保住改名为罗书谋,开始认字读书,两个人间的来往方才少了起来·这么细究起来,两个人勉强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久远而模糊的童年趣事泛上心头,想起那些两小无猜的好日子,罗书谋忽然对自己退亲的事生出一点愧疚来。
听说亲娘给自己定下的是彭家喜姐,本来罗书谋心里还是很欢喜的·毕竟,喜姐是和他那乐趣无穷、衣食富足的童年联系在一起的··可是,回忆里被罗书谋无限美化的喜姐在订了亲后,忽然一个人跑出来找他,求他想办法营救自己准岳父。
罗书谋一看到长大后的喜姐,心里便凉了半截,虽然也答应了喜姐的请求,可是他总觉得不论是外貌还是谈吐,喜姐和他印象里的那个青梅竹马以及想象中的未来妻子,都不太符合。
经过有味斋斗茶的事情之后,罗书谋得了太守的青睐,越发觉得喜姐并非良配——别的不论,单是彭大姐的父亲得罪了江城太守这件事,就足够罗书谋退婚三百次了。
亲娘虽然也是在为自己打算,到底是个妇人,双眼只知道盯着那点嫁妆··若要钱财,他罗书谋有的是方法赚来——水井巷的小文君新寡后,就和他勾搭上了,知道他囊中羞涩,经常主动给些钱财,生怕委屈了他。
虽然在女子德行方面,罗书谋有些鄙视小文君这种轻浮不检点,但是同时又十分享受小文君对他的一片痴情··小文君这种女子虽然不适合为妻,但是娶回来做妾正合适。
到时候,家里有了文君带来的大笔财富和酿酒的手艺,他罗书谋也有了底气再求取一个落魄士族的女儿,加上自己的能力才学,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罗书谋的确是个有主见的人,自然看不上母亲给求取的这门亲事。
在罗婶娘眼里千好万好的彭喜姐,反倒成了罗书谋美好前程的一个阻碍··罗书谋功名心切,前几日就亲自去退了和喜姐的亲事·这个年代,退亲几乎能逼死一个女孩儿了……·人这一辈子,若不去对不起别人,就只有对不起自己了。
谁会愿意委屈自己去迁就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陌生人的女子呢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不是傻瓜就是圣人,罗书谋并不傻,也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自觉退亲退得理直气壮。
桃花胡同里不知什么时候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夹道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罗书谋仿佛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唱歌,声音细细柔柔,仔细听听,原来唱的是一首民谣:·“郎在东来妾在西,少小两个不相离。
自从接了媒红订,陌上遇君把头低··低头莫碰豆花架,一碰露水湿郎衣·”·歌声极婉转动人,可是罗书谋心里却暗自诧异,随着这歌声,远处的雾气里缓缓出现一个女人,正是那个在河边洗红豆的女子。
她站在黑洞洞的巷子里,夜间的雾气漂浮在女人周围,显得她好像没有脚似的··罗书谋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跟着我”·那女子并不出声,只是一步步向着罗书谋走过来。
胡同里银白的月色和似有若无的灰雾缠绕在一起,显得阴气森森··罗书谋心中大骇,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向着那个女子扔了过去··石头扔了过去,却什么东西都没有砸到,远处几只狗子被石头落地的声音惊动,反常的没有大声嚎叫,夹着尾巴呜呜叫着,跑进了黑魆魆一眼看不到头的胡同深处。
“是保住回来了吗”屋里罗婶娘听到外头传来石头落地的声音,赶忙抹干净眼泪,披上衣服出门查看··虽然背地埋怨自己儿子,可是一看到门外的气宇轩昂的少年书生,罗婶娘就咧开牙花子笑了:“保住,才下学回来啊怎么在家门口站着,快进来快进来。
娘今天给你做了白煮猪肉,肥肉都给你留着呢,都温在炉子上·娘这就去给你热汤·”·说着罗婶娘过来牵起罗书谋的手,仔细打量好几天没见到的儿子,嘴里唠叨着:“读书真是个累人的事,看把我儿熬得脸儿都青黄青黄的了……”·随着房门打开,屋子里透出油灯昏黄的光线。
一切显得那么平常和温馨··罗书谋敲了敲自己的头,难道是这几天在水井巷里,日日醇酒美人,喝得有些糊涂了·“娘,我不饿·只是读书有些累,想早点歇息。
猪肉你放着自己吃吧·”罗书谋有些后悔被小文君留了这么多天,没有回来看一眼老母亲··罗婶娘笑得合不拢嘴,颤巍巍转过身,打算把门闩插上··斜刺里忽然刮来一阵怪风。
刮风的时候,要关上门窗是很费劲的,总好像是有人在外头和你较劲··罗婶娘现在就有这种感觉,她一个没把稳,两扇大门被这阵怪风推到了墙上,一时罗家的门户大开。
“娘,你没事吧”走在前头的罗书谋见状,干净跑过来把他娘扶住,然后接过门闩·毕竟是个男人,罗书谋一用力便把两扇大门关住了。
这么一通折腾,母子两个都累了,各自回房歇息··不知不觉过了子时,四下里悄无声息,桃花胡同沉入了黑甜乡中·罗书谋的脑子里却乱哄哄的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阵,罗书谋的手不经意间摸到了压在枕头下的香囊··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时候,喜姐在街上送缘豆,遇到匆匆赶去见情人的罗书谋,低着头跑过来塞给他一个香囊。
罗书谋当时一心想去见小文君,对扭捏的喜姐十分不耐烦,连看都没看就随手揣到了怀里·这几日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却原来是被随手放到了这里··罗书谋拿起来摸了摸香囊,里头是一粒一粒圆圆的豆子。
唉,罗书谋不由得在心里叹气:其实喜姐也不是不好·只是他的未来是姐姐的婚姻换来的,家中又还有老母亲要孝顺,再说,文君也是个可怜人,还眼巴巴盼着他去拯救。
身上的担子这样重,他罗书谋岂能为了一个女人影响前途呢·这么一想,对喜姐的那点愧疚和怜惜便烟消云散了·于是罗书谋安然的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罗书谋忽然感到自己靠床沿的半边身体凉飕飕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对着他的右半边耳朵吹气·迷迷糊糊偏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惨白的鬼爪,手指甲里全都是灰黑的泥土·顺着那双手往上看,罗书谋看见床边上站着一个满脸血糊,看不清五官的女子。
正是自己在河边看到的那个洗红豆的姑娘,刚才隔得很远,他以为这姑娘穿的是一身白底染大红花的衣裙,现在离得近了,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染上去的红花,而是大滩大滩的血迹·白色的雨丝锦……难……难道是喜姐可是她怎么会变成鬼来找自己·发现罗书谋醒了过来,女鬼仿佛很高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意来,因为长得实在太丑,这么一笑起来,反倒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罗书谋浑身大汗淋漓,拼命想要挣扎,却惊骇的发现自己一动也不能动,像是有几百斤重的大石压在了身上··罗书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鬼爬上了床,然后趴伏在他身上,像个最最温柔的情人一般,缱绻百折地低声细语:“罗君,妾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说完,女鬼就用只剩半边的鼻子去闻罗书谋的脸,从两颊、鼻子、眉毛、额头一一闻过,罗书谋感到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的置身于雪地,寒气浸入了骨头里。
“你你你……的死和我没关系,为……为什么要来纠缠我”罗书谋冷得发抖,心里极端恐惧··女鬼听了这话,似乎若有所思。
罗书谋见状,知道女鬼没有立刻杀了他的心思,微微镇定下来,继续说道:“喜姐,害你家破人亡,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的不是太守和城中权贵吗为何却只来纠缠我”·女鬼沉默片刻,幽幽的问:“你既对我毫无情意,为何又要来我家里提亲后来又为何要大张旗鼓的退亲我的死,真的和你全无干系吗”·罗书谋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女鬼对他并非全然无情,立马诚恳的说:“不,退亲之事皆为太守逼迫所为。
我……我心里很想娶你进门·真的,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一个牌位,我也愿意娶你回家,绝不叫你一个流落在外头做个孤魂野鬼·就是……就是让我以后只有你一个妻子,我也愿意。”
似乎被罗书谋的甜言蜜语打动了,女鬼想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并非纠缠不休的女子,只是我这样订过婚但又被人退亲的女子,就是变成鬼也没有香火可以享用,在阴世还会受到其他鬼的嘲弄欺侮……你也不必说什么只娶我一个的胡话。
如果你但凡对我有一点真心,便请在另娶新人之前,先迎我的神主牌回家·迎娶仪式要和活人结婚一样……”·女鬼说话间,已经放松了对罗书谋的钳制,罗书谋感到自己身体有回暖的迹象,似乎手脚也不再那么僵硬了。
他心里一回想,知道这个女鬼恐怕是在路上就跟着他了,今日多半难以逃脱,不如奋力一搏··种田文美食·蝼蚁尚且贪生,罗书谋这样的聪明人哪里会相信鬼怪居然不会害人呢·于是罗书谋手脚能够活动之后,偷偷抽出了枕头下的佩刀。
趁着女鬼被他言语所迷惑的时候,急速拔刀向着女鬼刺去,同时口里大声念着易经里的句子··少女刚做了鬼,做的这些事情,全部都是凭借着死前的执念而已,连把自己变美迷惑世人的道理都不懂,哪里会想到上一秒还信誓旦旦的前未婚夫,下一秒便能拔刀相向呢·女鬼一时忘记了反抗,被罗书谋狠狠刺进了胸膛,本来就血肉模糊的身体更加破碎了。
它用长着尸斑的手捂住胸口,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罗书谋··罗书谋只觉得自己第一刀仿佛刺进了泥土中,担忧被自己刺中的女鬼狂性大发,于是他再一次举起刀子……·女鬼大声哀嚎起来,声声凄厉如同泣血,然后,女鬼破破烂烂的身体仿佛被刀光砍成了几段,每一段都变作无数的红豆,红豆在空中一粒粒甭散开,全部化做了一滩血水……·智勇双全的罗书谋凭借着人类的智慧,终于赶跑了女鬼,然后就筋疲力尽的昏睡了过去。
到第二天醒来一看,屋子里并没有丝毫血迹,唯有喜姐送与他的香囊破裂开来,里面的红豆散落一地··又过了几日,有味斋后院忽然停了辆青牛拉着的四轮小马车。
车上下来两个貌美的不像凡人的中年美妇,正是华阳和青溪,她们被饕餮派了出去,这次回来顺便带了不少青崖山的时果··沉默的仆人机械的帮着把车上的东西往后院里般运,小马车不大,里面却好似有无限的空间,妖怪们幻化出来的这群木头人搬了一上午,才算把小马车搬空。
新鲜的食材在有味斋厨房里堆成了小山·光是樱桃就装了好几个水缸··有味斋前面,几个书生和罗书谋一同吃酒,他们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青溪和华阳从马车上下来,一个书生怪模怪样的念了一句:“有美人兮”几个书生便都探头探脑的偷窥后院里的青溪,华阳以及她们身边的侍女。
这些书生自诩风流,历来喜欢对眼前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评头论足,路上遇到独行的美貌女子,还喜欢嬉皮笑脸的跟在人家身后,一边跟随,一边谈论女子哪里好看哪里不好看,不仅要把别个容貌上的优缺点一一列出来,末了还要给被品评的女子打个分。
四郎过来上菜,听到他们这样肆无忌惮的谈论青溪、华阳等人,感到非常恼火,正想要上去给这些轻薄的讨厌鬼一个教训,就看到院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美貌丫头,对着几个书生质问道:“各位公子自认为自己很有才华,配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也是绰绰有余的。
怎么到了今天依然是白衣呢可见有才也不过是自封·说才华没有什么才华,说德行却又轻薄放荡,出了事情却只知道推脱到女人身上,实在可耻”·四郎在心里替这个丫鬟叫好,店里的客人也都厌恶这几个无才无德的书生,纷纷呵斥他们。
一时几个书生都很尴尬··罗书谋心里其实同样瞧不上这几个只会口花花的书生,但是他会做人,并没有把自己的轻蔑表达出来··此时罗书谋见几个书生被个小丫头说得几乎要恼羞成怒,便主动转移开话题,在席间谈起了他曾经做过的一个怪梦。
讲述的过程中,他隐去了其间的人物姓名,择要讲述了自己智斗女鬼的那一幕,把陪在他身边的妓女粉头吓得娇呼连连,几个书生都哈哈大笑起来··旁边一个书生打趣道:“这逼娶的女鬼真是不知羞耻、强人所难以后罗兄怕是看到红豆就反胃了。”
罗书谋摇着头:“子不语乱力鬼神,不过是一个噩梦,说出来博君一笑而已·”·周围的书生就起哄,要四郎用红豆做几道不重样的点心上来,看罗书谋到底怕不怕。
四郎点头应下·正好那日浴佛节的时候,四郎用红豆做了不少澄沙馅,今日正合用··澄沙是用红小豆煮烂、漂洗、去皮,所以又叫洗沙·洗得的红豆沙里加入糖、油熬煮翻炒,去除里头的水份,即是成品了,这样的澄沙不易霉、馊,能够保存很久,用来做甜点的馅料,又方便又可口。
厨房里晾着一笼豆馅切糕·这种糕饼是先把江米面加水和匀后上屉蒸熟,然后用把熟江米面蘸水揉成均匀的面团,切做四块·每块都铺在案板上,按成约五分厚的薄片后均匀的抹上澄沙,要四层面三层沙,最上层撒上糖霜,还可以码放几片大枣。
最后用刀顺边从上往下切,码好装盘·这样做出来的成品层次分明,红白相间,糯口而不黏牙··四郎走之前说了,小水帮忙码好豆馅切糕后,可以吃一块作为奖励。
小水吃了一块觉得不够,想了想又拿了一块,过了一会又拿一块,等到四郎走进去的时候,盘子里切现成的一盘子糕饼都快被小水吃完了··看到四郎进来,小水把手在肚兜兜上擦干净,乖巧的跑过来表示自己要干活。
在小水的心里,多吃了几块糕饼,就必须努力干活才行··小水迈着小短腿,给四郎端来的那盆做好的澄沙·槐大在一旁和面··澄沙包的做法很简单,就是用酵面做皮,用小豆沙做馅,包好捏成鸭蛋形,放进蒸笼后,两盏热茶的时间即熟。
槐大做澄沙包,四郎就在一旁,把猪网油,洗沙,枣泥,花生米,瓜片,芝麻调好后端给小水,让他帮忙搅拌均匀,然后四郎才开始揉面,打算做些洗沙枣泥卷··等到澄沙包蒸熟,四郎把出炉的洗沙枣泥卷切成短节,又切了一盘豆馅切糕。
华阳走了进来,知道是在给几个书生做菜,便从旁边的泡菜坛子里挟了一大盘子鱼蚱出来,说道:“依我看来,这群臭不可闻的书生吃这个正合适·”·四郎也笑着点头同意,槐大就把几样客人吩咐的点心并一大盘鱼蚱端了出去。
四郎在厨房里整理青崖山新运过来的食材,小水在他脚下跑来跑去、热情高涨的帮倒忙,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四郎急忙放下手中的青梅,擦干净手走出去一看,只见罗书谋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嘴里还咬着一个澄沙包,里面的澄沙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好像是凝固的血迹。
而周围同来的书生,似乎联想到了罗书谋讲过的那个噩梦,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87·姻缘豆3·罗书谋栽倒下去之后,看到他可怖的样子,联想到他讲的那个鬼故事,几个书生便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少顷,书生们都感到自己脚底很痒起来,这是一种抓心挠肝的痒,叫人难以忍耐·书生们不由得脱掉鞋袜,先是掰起脚掌一阵抓挠,后来这种痒又上行,似乎蔓延到了心肺之间,书生们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仪容不整,纷纷赤着脚在有味斋外的砂石路上狂奔疾走,一直走的双脚鲜血直流。
“这是在发疯吗好可怕……”小水瞪大眼睛,好奇而不解的看着他们,有些害怕的抓住四郎裤脚··四郎把小水抱起来亲了亲,循循善诱的问他:“刚才我们做的点心里是不是加了好多蜂蜜”有味斋用的是北方来的白蜜,色白如凝酥,味道甜美而且能够存放很久。
如今厨房用的是新割下来的白蜜,小水自己很喜欢,做点心馅料的时候就一个劲的里放,幸亏被一旁的四郎及时制止住了··小孩子似乎都对甜味情有独钟,新来的白蜜小水印象很深刻,于是点头:“甜甜的。”
然后又指着装蜂蜜的坛子说:“小水帮忙……嗯,做点心……”·四郎捏捏他的小鼻子:“我看你是嘴馋,又想偷吃蜂蜜了吧”·见到自己的小计谋被识破,小水乖巧的把脸蛋贴着四郎。
四郎险些心软,急忙把小水抱得离蜂蜜坛子远一些,然后四郎腾出一只手,揭开泡菜坛子盖,挟了块鱼鲊出来,坏心眼的说:“来,闻闻这个·”·小水直把大脑袋往四郎肩膀缩:“不要,味道怪怪的。”
“看来小水不喜欢这个味道,不过,有的人类却很喜欢呢·你没看到刚才那些读书人把免费附赠的一大盘都吃完了吗”华阳在一旁似笑非笑,轻轻用手抿了抿颊边的碎发,仪态万方的问:“知道鱼鲊怎么做出来的吗”·小水不是很明白,它有点害怕华阳现在的眼神,于是用胖胳膊搂住四郎的脖子,小声说:“狐狸姨姨在生气么”河童本事不大,但是对危险的直觉却异乎寻常的敏锐。
华阳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些书生冒犯于她,自然不是派个丫鬟出去,不痛不痒骂两句就了事的··“这鱼鲊还是我亲手做的呢·先在草鱼尾部剁一刀,放进清水池中养约两个时辰,待放净血以后才捞出宰杀切片。
加调料腌制半天后,放进干净的坛子里,盖好坛盖腌制十天左右……”·华阳的声音虽然很好听,小水听着听着却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他拉着自己的小肚兜,往四郎怀里又缩了缩。
四郎在心里叹气:自然界里的规律就是这样,动物也好,植物也好,越是艳丽美好的,越是毒性剧烈·这些书生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踢到铁板后又能怪谁呢·青溪是个本性严肃,气度恢弘的女强人,大约不至于和爬虫一般的书生斤斤计较。
华阳姑姑可一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历来讲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人家本来就是祸国殃民的九尾妖狐嘛·虽说如今年岁渐大,又跟谁饕餮和四郎来了人间,已经算是十分收敛了。
早年间,提起华阳的大名,不论是在妖怪还是在凡人中,都是如雷贯耳的··和所有美貌狐妖一样,华阳姑姑也是顺应天道,以魅惑君主为已任的九尾狐·她曾经做过摩羯陀国斑邑太子的王妃,号为华阳夫人。
所以生下来的黑胡同眉目间也带着些异域风情··四郎这位狐族姑姑虽然于国内名声不显,看着十分低调可靠,但若是翻看一下印度的典籍,华阳夫人年轻时候的名声可不下于苏妲己。
吃了雄心豹子胆的书生居然敢对着这两位女王评头论足,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华阳姑姑变身女王的时候,连最受宠的四郎都不敢伸爪子去招惹··此时四郎抱着胖乎乎的小水,一大一小表情很一致,又大又清澈的眼睛仿佛在说:女王大人威武,请收下我萌的膝盖·华阳虽然余怒未消,转脸看着这两个的傻样,也立刻被逗乐了:“哟,真是两个惹人疼的小傻蛋。”
说着捏捏小水的嘟嘟脸,又点点四郎额头,教训道:“这么傻,真是叫人不放心一个固执的不肯长大,一个长大了跟没长大的时候没分别,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女王大人启动唠叨大妈模式,忠实崇拜者也受不了啊。
于是四郎抱着小水,一边表示“姑姑教训的太对啦,以后我们会努力学坏哒”,一边蹑手蹑脚的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溜着墙根一溜烟往外跑,两个高高兴兴围观倒霉书生去了。
华阳看着四郎的背影,微微笑着,似乎在对着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人影抱怨:“姐姐,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已经长成这么个叫人操心的小混蛋了……”·四郎不知道自己被告了状,还有了小东西小混蛋小心肝小宝贝等一堆昵称,他此时一副经多识广的大人相,抱着自家团子站在有味斋的大门口指点江山:“喏,看到那些奇怪的人了吧乱吃东西就是这种下场”·大抵作家长的总忍不住觉得外面世界这么乱,自家宝贝很危险,我要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
于是趁此机会,四郎也开始现场教育怀里的团子:蜂蜜,尤其是新蜜和鱼鲊的食性是相克的·如果吃了蜂蜜后,再吃半斤以上的鱼鲊,就有可能会导致凡人死亡·这些书生吃的不多,死倒是不会死,只是大大丢脸是跑不掉的……·讲了这么一堆生活小智慧,四郎顺理成章得出结论:所以,你以后要听我的话,不要再乱吃东西么么哒·小水用力点头,很坚定的表达了自己不想跟这些书生一个下场的决心。
两个人正在享受愉快的亲子互动时间,槐二就走过来请示:“书生们都癫了似的,抛下那个姓罗的跑掉了,现在我们怎么办”·种田文美食·四郎这才反应过来还有一个罗书谋晕在座位旁边。
因为罗书谋倒下去后,那群书生嚷嚷着有鬼,然后又是脱鞋又是狂奔的行为实在太过打眼,把大堂里客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所以倒霉的罗书谋就一直晕在那里··不过,大约是罗书谋命不该绝,热衷于日行一善的胡恪恰好在有味斋,第一时间便赶了过去替他诊断。
虽然罗书谋晕倒样子看着吓人,但是胡恪一把脉却说无妨·果然,等那群书生的闹剧结束,胡恪已经施针结束,罗书谋缓缓的醒了过来··旁观的众人问他晕倒的缘由,他自己也恍恍惚惚答不上来。
于是众人转头问妙手回春的神医,胡恪只丢下一句:“风流债太多·”然后就很有高人风范的飘然离去··旁观的四郎急得直顿足:笨蛋,你肿么又不收诊费·有味斋里的食客本来很担忧忽然晕倒的文弱书生,并且疑虑是有味斋的饮食出了问题。
这时一听胡恪的话,再看罗书谋的眼光霎时就不同了:嘿嘿嘿,风流到会晕倒的地步,读过书的人就是和咱们不一样啊··四郎在旁边却有些疑惑:那群书生本来是华阳有意利用了食物相克的特性来小施惩戒,会有疯狂的举动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是罗书谋为何会忽然晕倒呢看胡恪表哥的神情,明显是没有说实话·若说罗书谋也是吃错了东西,可是四郎看他刚才并没有动面前的鱼鲊,红豆做的点心倒是吃了不少。
对了,红豆·四郎悄悄走回后院,问正在梆梆梆地剁鱼槐大:“厨房里做澄沙馅的红豆是哪里来的”·因为书生们把上次泡的鱼鲊吃了个干净,所以槐大又在后院剁鱼尾巴。
没有尾巴的鱼在水里拼命游动,动得越快,失血越多,最后一缸清澈的河心水都被染成了鲜红色··槐大想了想才说:“是四月初八送缘豆时,小水拖回来的袋子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四郎便记了起来··——————————————————————————————————————————·四月初八和十八,都是江城人上街互相赠送缘豆的日子。
其中四月初八又是浴佛节·除了要上街互相赠送豆子·民间还会举办其他的风俗活动··苏夔以前给朱家那个冤死的侍卫做过渡亡醮,请来帮忙的村民们回去把大师如何如何神通一传扬,前几天就有乡民请他去城外做个“青苗醮”,祭祀山神、河神、湫神,以祈祷一年风调雨顺。
所以这几日苏夔都不在有味斋里··而江城中的大户也纷纷在四月初八日设水陆大醮供佛,笃信佛教的善男信女还会在这一日里茹素·因为街坊婶娘信佛之心极诚,专门到四郎这里来定制了乌饭和香药糖水供佛。
同时,还顺便订了一封香茶饼··乌饭,又叫青精饭,早年有寺僧以楝叶梁米作乌饭,供佛或有分送檀越的习尚,后头民间也渐渐流行起来·米饭色黑有光,呈乌亮状。
香药糖水号称“浴佛水”,也是时人特有的食品·煎香料为末,与蜂蜜同研而成·用料和香茶饼差不多··香茶饼主要用甘草一斤,加水与香药沫同熬成膏状。
加入少许冰片,搓成一粒粒香丸,就算制成了·做法并不难,可是在现代之所以失传,主要是香药沫的配方已经难以考证··四郎穿到古代来有味斋里的香药沫可不会配,都是偶然来了兴致的殿下亲自调配而成。
以檀香为君,薄荷、诃子肉为相,儿茶、甘松,硼砂、乌梅肉,沉香为群臣,研碎成的细末··四月初八这天,四郎提着街坊婶娘订好的供佛点心茶水,带着小水一起出门。
彭家茶庄门外搭着豆花棚架,枝叶蔓延到洄水边的柳树梢上,好似多情的少女依恋着心上人·豆花棚架下有两个石凳,上面坐着一个人,隐在豆花棚架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脸,只隐约见到是个少女的模样。
四郎要去进门去送东西,就把小水一个人留在门外··等四郎出来,看到小水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个大口袋,吭哧吭哧的拖到四郎脚边,然后仰着小脸说:“那边凳子上有个小姐姐,嗯,会变戏法的那个,送给我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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