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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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食肆 by 三无斋主人(二)(5)
·四郎打开一看,是一袋红豆,虽然当日的确有送缘豆的习俗,所以四郎有些奇怪喜姐为什么要送这么多红豆给小水,难道小水已经万人迷到了这么小就有女孩子要和他订三世之约了吗·四郎看看脚边拖着一袋红豆的团子,被自己的想法雷了一下。
小水是藏不住话的,四郎还没问,他就一五一十全说了:“恩,我跑过去坐在凳子上,请她再给我变一次戏法·小姐姐说今天不变,送一袋红豆给我做补偿。
说完她的眼睛里就流出来水,她说是花架上的露水落在眼睛里了·”小水自己流出来眼泪,所以很轻易就接受了喜姐的解释··听街坊传言,罗家正是在四月初八那天去退的亲,想来那天喜姐羞涩而兴奋的洗好了红豆,一粒粒精挑细选出来,像所有怀春少女一样,做成香囊想要送给未婚夫,并且借机见上一面,换回来的却不是另一袋缘豆,而是退婚的消息。
四郎几乎能够想得出喜姐的伤心,于是他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得了一袋缘豆,高兴的不得了的小水回了有味斋··走过豆花棚架的时候,四郎听到里面那个女孩子轻声唱着一首民谣:·“郎在东来妾在西,少小两个不相离。
自从接了媒红订,陌上遇君把头低··低头莫碰豆花架,一碰露水湿郎衣·”·歌声婉曲低回,本来该是描述青梅竹马订婚后的小情歌,却无端端听得四郎心里发酸。
回忆起这些事情,四郎已经七八分确定整件事的经过了,喜姐是个好女孩儿,她若是真的想杀掉罗书谋,有一千次一百次的机会动手,何必等到今日·罗书谋那晚能够逃脱,难道真的靠的是他的智勇双全吗不过比的是谁的心更狠,谁爱得更浅罢了。
但是,善良的人也并非对他人的欺辱毫无感觉·喜姐毕竟只是个凡人,她心里也是有怨恨的··罗书谋之所以吃了四郎做的糕点后会忽然晕过去,大约是因为那袋用来做澄沙的红豆里,凝结着喜姐被抛弃被欺骗的怨念吧·——————————————————————————————————————————·虽然离夏至还远,但是进了四月,天气也一天天热了起来。
早上晚上还残留着一丝丝凉意,到了大中午的时候,太阳挂在天上干巴巴的,照的人昏昏欲睡··大堂里便只剩下寥寥几个客人,七嘴八舌的说起那日几个书生一边嚷嚷着“有鬼啊”“救命”,一边脱掉鞋袜狂奔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据说那几个书生疯了似的一路狂奔,撞上了江城太守的车架,被人拦了下来后便发现身上的奇痒已经消失了·这群书生就信誓旦旦的说是自己被鬼怪作祟,太守大人鬼神不侵,所以才镇住了他们身上的邪灵。
四郎坐在柜台后面做蜜沁樱桃,听了这话险些没笑出声·这群书生真是有意思,他们吃的蜂蜜本来就不多,所以中毒不深,狂跑一通发过汗,自然而然就好了·妖怪们虽然厌恶这群书生行动轻薄,也并不想要惹出人命,不过是小做惩戒罢了。
没想到这群书生非但没有半分反省悔改的意思,反而抓住机会拍太守大人的马屁··四郎心里暗暗猜想,不知道华阳女王见到这些书生的样子,会不会想出什么新招数炮制他们呢·[忽然特别期待是怎么回事]四郎忍不住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把樱桃洗净浸泡在上好的江心水里,然后一层层加白蜜进去。
这样炮制后的樱桃很久都不会坏,而且颜色和味道也不至于走样··华阳和青溪带了不少青崖山的时果回来,把有味斋里妖怪各个吃的肚儿溜圆,还是剩了不少,光是樱桃就装了一个小水缸。
樱桃这种时果十分娇贵,经不得放,吃不完的樱桃四郎打算做成樱桃干和蜜沁樱桃··樱桃干做法有些繁琐,是把熟透了的大樱桃去核,一层果肉一层糖霜堆叠在瓷盆里,然后按的结结实实的,过半日就有樱桃糖汁渗出来。
再把这些糖汁倒进砂锅里煎的滚热浇在樱桃上头·这样还不算完事,还要再静置上一天后用炭火烘焙··四郎做完蜜沁樱桃,就拿出昨天炮制好的糖樱桃,在铁筛上放了张油纸,用炭火烘焙炮制好的樱桃。
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可是炭火边的四郎额头却一点汗水都没有··街坊婶娘走进来,夸道:“胡小哥是怎么长的啊,我看连画儿里的神仙也没有你这么好看。
啧啧,还会一手好厨艺·说和,她探头来看:“这又是在做什么新鲜吃食”·四郎赶忙起身,给街坊婶娘让座添茶:“前几日家人从外地办事回来,带了不少樱桃,这东西娇贵,禁不得放,我看着坏了可惜,就做成了樱桃干和蜜浸樱桃。”
街坊婶娘看着四郎用炭火烘好的樱桃,赞叹道:“胡小哥真是会过日子,哪家姑娘跟了你才是福气·唉,说起来也是喜姐没有福气,本来已经与罗家的那个小儿子订了亲,却又被罗家给退了亲。
这几日都没有见过她的人·”·“啊,怎么会这样还没有找到吗”四郎给街坊婶娘装了满满一大碗樱桃递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唉,可不是吗,罗家不地道,彭家媳妇的命真是苦·”这时节虽然樱桃正当市,可是像有味斋里这么大这么红的却不多见,街坊婶娘推辞了几句,到底还是端着走了。
四郎送了婶娘出门,回来继续烤制樱桃干,他虽然不像凡人那样,会满脸油光,可是被大中午在炭火边呆久了,忍不住就有些犯困·他懒得再去后院歇觉,只用手撑着头,一点点像鸡啄米似的在柜台后头打盹。
四郎瞌睡特别好,睡意上来的时候,哪里都能睡得像头小猪·正在迷迷糊糊间,听到“笃笃’的木屐声音扣在有味斋门外的青石板小路上,四郎仔细听着这脚步声,似乎一边轻一边重的样子,究竟是什么人在有味斋门口徘徊不去呢·四郎心里疑惑,接着就听到好似有什么人在店门口呼唤他。
“胡大哥,胡大哥·”·认识的人里头,会叫他大哥的可不多,四郎一高兴,猛地就从睡梦中睁开眼睛··透过午后从窗棂间漏出的光线一看,喜姐不知何时来了有味斋,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只站着门外不肯进来。
四郎没有多想:“是喜姐啊,前头婶娘还说好几天没看到你了·你去了哪里”·喜姐微微一笑:“多谢大家记挂着我·世上还是好人多,只是我总遇不上而已吧不瞒您说,那日在有味斋,听到周公子说过绝品云雾茶的采法后,我就打算自己亲自上山,采来替我爹赎罪。
只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后头被退了亲,心一横就上了山,总算是采回来了这比人命还要金贵的云雾茶了·”·四郎听得心里酸楚,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是很不容易的,赶忙说:“采茶刚回来么快进来喝杯凉茶再走吧”·喜姐身上还穿着那日斗茶时穿过的素白雨丝锦,不过这回是不同的花色,素白的底子上晕染着大朵大朵的红花。
她隔空对着四郎行了个礼:“有味斋这样的地方可没人敢乱闯·我这次冒昧前来,是因为赵太守经常来有味斋吃饭,想着能不能劳烦四郎替我把这包茶叶交给他,好换我阿爹回来我阿爹性情孤介,身体也不好,刺字修城门这种羞辱他是受不住的……”后头喜姐的声音就有些模模糊糊的。
四郎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赶忙说:“这……怎么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啊到底还是该亲自送去的,也算是完了你的一个心愿。”
喜姐似乎露出一个笑意,可是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看不真切:“茶叶虽然贵重,但我相信胡大哥是个至诚君子·”喜姐补充道:“胡大哥千万不要多心,那日在有味斋斗茶的时候,虽然我输了,但是太守公子也答应了我,只要能采到真正的女儿茶,就可以准许我爹用金钱赎刑。
我一个女孩儿,如今又……所以才斗胆请胡大哥帮我转交·您是有神灵庇佑的人,这些事情交给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种田文美食·四郎只好点点头,收下了茶叶,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小心翼翼的说:“罗书谋这个人,嗯,虽然算是个风流才子,其实没没有多出众。
那个,小文君的事情,你……”背后道人长短,四郎到底有些没经验·当然,跟饕餮殿下嘀嘀咕咕说八卦的时候,他就很有经验了··喜姐却噗嗤一声笑了:“小文君的事我知道。
罗书谋……唉,算是我瞎了眼罢·本来前几日也是想要托付他的,不过我如今是看明白了,托付与他,不过是把献云雾茶的功劳白送给他而已·做人家的踏脚石这种蠢事,做过一次便够了。
所以如今我也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别的人可以请托了……”·两人隔空正说着话,从外头刮来一阵穿堂风,喜姐白净的脸庞忽而一变,像是有丝丝缕缕的鲜血在往外渗,没等四郎细看,喜姐就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脸,飞快说了一句“拜托”。
然后扔下茶包跑了出去··四郎心里已经明白过来,立马追了出去·可是还是没有赶上,等他走到有味斋大门的时候,天水巷里已经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了,唯有午后暗沉沉的阳光撒在豆花棚架上,落下一地光斑。
又是一阵透着凉意的风拂过脸颊,四郎猛地感到自己似乎悬在一个很高的悬崖便,手里只攥着一根儿臂大小的树枝··情况似乎危在旦夕的时候,那棵长在悬崖边的古树上忽然现出一个人脸,一条枯木似的胳膊伸出来拉他。
四郎知道这是老茶树精,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挂到悬崖边上,但是却想要很配合的伸出另一只手拉住那条胳膊·可是这身体却重得很,似乎不属于他一样,完全不听指挥,反而不断躲避着树精伸出来的胳膊。
挣扎间,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似乎有什么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最后,汗湿的双手一寸寸脱离了救命的树枝,身体也朝着黑雾蒙蒙的虚空里下坠··四郎的腿猛地一伸,然后整个人终于清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睡麻了的腿想到:这梦做得……难道是我还要继续长高的预兆·记不得听谁说过梦到跳崖就会长高来着,四郎心里正在胡思乱想,一转眼果然看到柜台旁边放着一小包茶叶。
四郎正要拆开那个小包,就听到外头一个素色包头的妇人疯疯颠颠的从有味斋门口跑过,口里还呼唤着:“我的儿啊,你好狠的心·”·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见状,纷纷低声议论起近日河市里最新的异闻:·彭员外被抓以后,喜姐想要救父亲,被罗书谋这个混账东西花言巧语骗出来,到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分茶,回去就被彭家媳妇关在家里。
四月初八浴佛节这天,罗家就派人去退了亲··罗书谋聪明,街坊领居也不傻,大家都猜测他勾搭上了小文君,本来就不乐意娶喜姐,所以诓喜姐来食肆表演分茶,一来是利用喜姐得到了太守的青睐,二来也是有了退亲的借口……·众人口风一边倒的唾骂奸夫淫妇,全都是因为喜姐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多半是凶多吉少。
因为喜姐失踪之后彭家就接连出了怪事··原来,自喜姐失踪之后,每天凌晨彭家媳妇都能听到自家大门口似乎有个跛子穿着木屐走来走去,壮着胆子出门一看,门口却空无一人,只看见一小篮茶叶,拿去给家里茶庄上的老供奉一看,竟然都是绝品的云雾茶,比彭家的那些品质好了不知几个档次。
疑惑的彭家媳妇问遍了街坊领居,大家都不知道是谁做的·彭家媳妇于是故意躲了起来,想暗中看看到底是谁采来茶叶帮助她家渡过难关··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个白衣上泼染着红花的少女在朦胧的雾气里消没声息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捧茶叶,依稀间竟然是喜姐的模样。
彭家媳妇大喊一声,冲了出去,少女闻声扭头就走·彭家媳妇失魂落魄般在后面紧紧跟随,但无论她如何用力追赶,总是追不上那个穿少女·最终他们来到生长云雾茶的悬崖边,少女似乎回头,泪眼汪汪地看了背后的阿娘一样,转身一跳,消失在云雾中。
彭家媳妇扑上前去,地上只余一个茶篮和一双鞋··回来后彭家媳妇就疯疯癫癫的,逢人就说这件事,并且问人家看没看到她女儿··于是江城人渐渐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都是说喜姐上山采茶,不慎失足,早已摔下悬崖跌死。
但放心不下爹娘的执念,使她的化为鬼魂,继续日日采茶奉养母亲··议论到最后,店里的客人交口夸赞喜姐孝顺,就算给这件事做了一个了解·之后就转了话题,纷纷议论起钟山上千金难买的云雾茶是否真的是要经过少女之手采摘,据说太守公子亲自把云雾茶改名为女儿茶,城里的富贵人家纷纷高价求购这种绝品女儿茶。
因此,如今每日晚间,上山采茶的贫家少女络绎不绝……·四郎听着店里客人的议论,怔怔的看着自己手里那一小包茶,恍惚中看到这些翠绿可爱的茶叶变得血一样红,仿佛每一片都包含着女孩子的鲜血。
☆、88·姻缘豆4·前世不舍豆儿,来世结不得缘··近日忽然有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行商来有味斋吃饭·听这些外地人所言,如今整个中原地区都是征战连年——南方的皇廷与北方的宇文阀势均力敌,混战不断。
各地镇守也渐成割据之势·虽然争霸天下看似与平民百姓并无关系,可是打仗就会增加赋税,打仗就需要无数炮灰,于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被迫拿起战刀,杂乱的荒草间满是乱离人的森森白骨。
除了物价开始上涨之外,江城人对乱世并无深刻感受,市井小民们兀自烦扰着十八日该给哪家送缘豆这种小事··有味斋自然也是一如往常地客流如云·天南海北的客人在这里如浮萍般偶然相会,转眼便各奔东西。
有时候,有味斋大堂里萍水相逢的客人们也会聊得很热络,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可是过不了几天便互相连对方的姓名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胡恪有时候会写几句诗词来感叹一下这样的相遇和分离,而华阳姑姑总是说,这是因为相遇的双方缘分太浅薄,牵绊不够深的缘故。
反倒是四郎,虽然有时候显得不够杀伐果决,但却总能对凡人之间这种悲欢离合保持清醒而疏离的态度,果真呆萌不可貌相··当然,胡恪表哥和华阳姑姑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跟江城地处水陆交通要道,人员流动性很强也有很大关系。
以前在汴京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明显就比现在固定不少··大约是祖先世世代代生活在水上的缘故,江城人不论是兴趣爱好,还是生活环境,都有些随波逐流的嫌疑。
祖先们漂泊不安的记忆造成了江城人对人与人的相聚离别都很看重,所以这里的习俗自然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除了在四月初八煮青豆黄豆诸般杂豆遍施路人以结缘之外,还要特意在到农历四月十八这天,再次上街舍一回豆儿。
似乎江城人生怕自己今生结的缘不够,来世遇不到想见之人··所以每年送缘豆的日子,江城的大街小巷就特别热闹: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要出动·凡是一路上见到的人,只要看得顺眼,不论是读书的、做官的还是市井中说书卖艺的,不论是老人、壮年还是垂髫稚子,都可以互相赠送缘豆。
送的人高高兴兴,收的人也欢欢喜喜··这一日,正好是农历四月十七的晚上··晚风吹来茉莉的香气,四郎给小水盛了一盆杂豆,叫他坐在小竹凳上,仔细把豆子里掺杂的小石头挑拣出来。
殿下倚在海棠花树下,自斟自饮青崖山送来的猴儿酒,姿态落拓不羁,飘然出尘·路过的晚风仿佛也很多情,眷恋不已地徘徊在龙子殿下的身侧,带来几片落花,夹杂在殿下乌黑的长发间。
小水被四郎留在院子里,跟殿下单独相处,不知不觉就把小板凳挪啊挪,挪得离殿下远远地··虽然小水害怕这个大怪物,可是这时候却也忍不住看得呆住了·心里觉得纵然大怪物十分凶恶,但是现在这个样子……似乎也并非一点都配不上最好最好的四郎爹爹啦。
落花从高树上无声的凋零,树下喝酒的男子虽然俊美不凡,但是眉目中却仿佛带着永远挥之不去的厌倦和漠然·这副画面是极美的,美到叫人打心里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畏惧感。
这只是一副不属于尘世的图画,画中人是个极高贵极傲慢的神仙,凡人都只配匍匐在他脚下顶礼膜拜,连多看一眼也是亵渎··不过,四郎简直天生是为了破坏殿下生人勿进的气场而生的。
这只迟钝的小狐狸一无所知,脚步轻快的端着一盘煎豆腐跑进院子来,于是院子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高大上张力立马被破坏掉了……o(╯口╰)o·豆腐被酱油,酒酿浸泡入味之后,用豆油煎得吱吱作响,之后泼上加了金钩虾米的河鲜羹汤,那鲜美的味道就一直从焦脆的外皮渗透到绵软的内心,一块普通豆腐的味道立时便生动起来。
这样的煎豆腐用来下酒再好不过··下酒菜四郎只给做一道家常煎豆腐,殿下虽然是地位尊贵的远古大妖,却也吃得有滋有味,仿佛粗茶淡饭经过四郎的巧手烹调,立马成了什么仙丹都比不上的佳肴。
四郎笑嘻嘻的帮殿下把发间的落花拿下来,然后就被殿下顺势拉到身旁坐下··坐下后四郎并没有默不作声的和殿下享受着初夏的静好岁月,反而皱着眉头跟殿下叨叨些茶米油盐酱醋茶的小事。
说是如今外头世道很乱,江城虽然还算安稳,物价却也渐渐涨了起来·有些没有德行的商人就在五谷里头掺石头·每次买回来的稻米都是陈的不说,豆子里还总是掺杂着小石头子,不重新挑拣一遍是没法下口的。
·说着说着,四郎看到殿下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他对这些小事一定不感兴趣,便有些讪讪的:“主人,我……那个……是不是很烦尽讲些没用的小事”·四郎不是个不知进退的人,他对殿下以前的做派有所耳闻,但是除了最开始和饕餮在一起的时候有些颤颤惊惊之外,相处熟了便越来越放肆。
听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情到了最浓的时候,也就要变薄了·四郎不知道精分殿下和自己的感情到了哪个程度,只是相处这么久,连四郎都被都被精分饕餮面对他时的好脾气和耐心惊呆了。
这也是他从最初对修炼并不上心转变为如今积极寻找父亲,想要修炼的缘故之一吧··[因为是精分殿下,所以我这个善变而胆怯的凡人也愿意试一下天长地久的可能性。
]·连普通凡间男人都觉得自己生来就有做大事的使命,不一定有那个耐心听身边人絮絮叨叨大米多少钱一斤的日常琐事吧这么一想,刚才还在感动中的四郎又有些懊恼起来:身为狐妖的后代,我肿么一点魅惑技能都没有学到啊·殿下被身边表情生动的四郎逗乐了:“继续说吧。
这可都是关系到生活质量的‘大事’啊·我哪里会觉得烦呢”·其实殿下心里也奇怪,若是下属在他耳边说这些,一定立马被他发配去九幽之地做苦力,可是换做小狐狸在耳边絮絮叨叨,自己没来由就心情舒畅起来,连一丁点不耐烦的感觉都不会生起。
这可真是怪事··两个恋爱白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其实也是很好理解的·殿下成天琢磨的都是些耗费心神的大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生活听起来惬意,但是其中需要付出的脑力和心血,却是那些生活辛苦却安稳的凡人所难以想象的。
回到自己默认的家中,殿下根本不想再面对一个成天和他比谁更聪明的恋人,所以四郎这样的蠢萌,纵然没有前世姻缘,也和殿下是天作之合啊··看到自家小狐狸一脸苦相,不知道小脑瓜里又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殿下安慰般的把四郎搂进怀里:“在主人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的。”
一时又想到四郎从来没有主动问他要过东西,只是开个小食肆而已,居然并不能一帆风顺,殿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怎么,今年青崖山的供奉还没来我记得躲在那边的小肉球抓鱼不是很厉害吗”·“有味斋虽然有妖怪的供奉,可是一些油盐作料,时兴小菜,五谷杂粮依旧要去市场上买,纵然槐大谨慎,也比不过凡间商人的精明算计。
不过,有味斋遇到的这些难处,江城其他的食肆酒楼也都遇上了·”四郎闻着殿下身上猴儿酒的味道,有些熏染欲醉的感觉··种田文美食·五百年陈酿的青崖山猴儿酒劲道不小,四郎闻着闻着……不知道为啥也想喝了。
于是四郎也学着殿下的潇洒做派仰起脖子,拿着桌上的小酒壶就开始豪迈的往嘴巴里倒酒··殿下急忙按住四郎的爪子,自然而然取过筷子挟了块煎豆腐喂着吃了,然后皱着眉教训他:“猴儿酒后劲足,慢点喝。”
虽然殿下时常坏心眼的灌醉自家小狐狸,但是他做事一向很有分寸,掌控欲极强,连四郎会醉到什么程度都早就在心里计划的一清二楚,因此殿下准许四郎喝绵软的玉冰烧,却不许他喝五百年的猴儿酒。
“我没事,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四郎毫不在意的挥了挥爪子··殿下看似温柔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压根不肯在这上头惯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很坚定也很轻易地就把酒壶夺了过来。
四郎自然不敢去抢,坐在殿下腿上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殿下把手中的酒壶放在石桌上,看着怀里的不吭声的小狐狸轻轻颤动的睫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停了一阵子忽然说道:“如今江城可不是乱世中的乐土。”
一片花瓣从树上掉到四郎微微翘起的小鼻尖上,殿下温柔的用鼻子和他亲昵的互相摩挲··“江城的事情办完之后,我就带你去找你爹拿回狐珠,之后便找个风景秀丽的山谷守着你修炼。”
殿下的声音一贯的低沉有磁性,在这安静的月夜里听起来,比五百年的老酒还要令人沉醉··四郎听了,立马忘记了生气,找亲爹拿狐珠然后修炼,这个自己是很乐意,可是……他有些犹豫的看了看小水。
小水是洄水的河童,它能离开这里吗·小水坐在小板凳上,认真的捡着豆子,嘴里还一丝不苟的算着数,他只会数到十,一多了脑子就转不过来·看着小水这幅蠢样,一种属于真男人有责任保护弱小的天性在四郎心中油然而生。
本来要脱口问出的“好”字被他生生咽了下去··殿下心思多么敏锐,立马明白过来四郎在担忧什么,只见他伸手一抓,在一边老老实实挑拣豆子的“灰姑娘”小水就被饕餮“后妈”抓了过来。
殿下把在自己手里瑟瑟发抖的小水提的远了一些,借着朦胧的月光打量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养子,有些奇怪的问四郎:“笨笨的,一点都不像你小时候·”想了想又扯着嘴角,颇为恶劣的加了句:“来历不明,吃得又多,干脆扔掉吧。”
小水被吓坏了,他本能的感到了危险,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寻找四郎,并且奋力地扭动着小身子,结果自然挣脱不开殿下的魔爪··这时候,悬在半空的小水忽然带着哭腔喊道:“阿爹~爹爹~”·“你……你叫谁”殿下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便感到有个软乎乎的东西无尾熊一样巴到了他的拳头上,居然还有顺着手臂往他怀里爬的驱使·卧槽哪来的软乎乎,会叫爹的奇怪生物饶是处变不惊的殿下也被小水这番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把手上的胖团子塞给了四郎。
越强大的种族越是难以繁育后代的·饕餮殿下是真正的寿与天齐,自打被四郎这只公狐狸精迷住之后,便再也没有想过后代的事情·现在忽然不知哪里冒出来个便宜儿子,饶是殿下腹黑多谋、算无遗策,那一颗仿佛铁石铸造的心便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所谓爱屋及乌……·小水这一声阿爹更是把四郎的心都喊化了,他立马伸手抱住小水··小水脱离了大怪兽的掌控,爬到四郎肩膀上刚想告状,被身后给两人当肉垫的殿下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立马吓的一哆嗦,瞬间忘记想说的话了。
月儿弯弯,低低挂在大槐树的枝头·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来··在殿下沉稳有力的臂弯里,四郎和小水两个闹了一会儿,很快都睡熟了过去··到了第二日便是四月十八。
四郎早早就把昨日捡好的各种豆子一斗一斗取出来··蚕豆里加了食盐,香料和糖,炒得酥酥脆脆的做成五香豆·花生与食盐、桂皮、茴香一起煮熟,虽然做法很简单,但是晒干后非常好吃。
忙完外面的事情,四郎回到后院,凑趣一般地把炒好的豆子一粒粒数给殿下·数一粒道一句“结缘”·他是打算数一千粒给殿下,剩下的出去送给路人。
殿下的注意力似乎全在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妖族事务上,并不去看一本正经的四郎·但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总在人四郎数到上百的时候,仿佛不经意插一句话进去,刚好扰乱四郎的思路。
于是四郎只好一遍遍回头重数,殿下盘子里的缘豆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盐豆谐音缘豆,凡人是否真的能因此结来世之缘,也并没有定论,更何况他们还是妖怪。
四郎摸着自己酸疼的爪子,一不小心把心里的想法嘀咕了出来··殿下听见了,头也不抬地说:“世人的缘分都写在三生石上,这是早就注定好了的·所谓的撒豆结缘,不过是凡人愚蠢的妄念而已。
再说,纵然这种说法是真的,也和妖怪没什么关系·巫人也好,妖怪也好,本就没有什么轮回转世之说·”·四郎有些不服气:“哪里愚蠢啦·交往亲昵的最后往往最疏远,情深的过段时间就转成淡薄,开始离得近的最终还是不得不远离,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互相赠送缘豆,就算是假的,但也是很美好的祝愿啊”·说完四郎就看到殿下的脸色似乎变了变,立马大惊失色:卧槽你以为自己是情圣吗不过在现代不知哪本三流小说里学了几句狗屁不通的知音体,居然敢拿来教训饕餮这个神经病,完了完了,这回惨了。
谁知殿下今日倒是很大度,只是笑了笑就放过了四郎,然后便接着浏览手里的竹简,不时写几个字上去·那些字都是妖族专有的文字,一接触到竹简立马消失不见,特别特别高端。
怂包四郎可没胆量继续试探殿下的底线,低头继续默默数缘豆··又一次数到九百多的时候,再次被殿下找事情打断,于是四郎不干了·他甩动着捡缘豆捡得酸痛的手臂,抱怨道:“你都说妖怪根本不信这一套了,那我不是白费功夫……”·这么说着,四郎抬头看了看殿下,似乎没有反应,于是麻着胆子偷偷往后退:才不要继续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呢。
刚退出几步,就听到殿下头也不抬的命令:“现在跑出去试试继续数·”·“我……你……”四郎敢怒不敢言,摸着自己发酸的手,泪水直往心里流,终究还是只能老老实实低头继续数缘豆。
小水不爱吃四郎炒好的蚕豆和花生·大约是小孩子喜欢鲜艳东西,它看别人钵子里送的都是红豆,黑豆,绿豆,花花绿绿的,也把四郎泡来做馅料的各种小豆倒进了自己的钵子里,摇摇摆摆跨过门槛,站在大门口,给来来去去的客人送豆子。
并且很认真的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舍一豆,含含糊糊念一声“结缘”,一丝不苟的结着属于它的缘分··四郎捡缘豆捡的手都要断了,直到他把自己做的所有缘豆全部送给了殿下,才被心满意足的殿下放出门。
然而四郎并不知道的,等他一转身出门,殿下立马一本正经的关好了房门,像是要做什么关系三界安危的机密大事一般,神秘的近乎鬼祟··终于被神经病殿下高抬贵手的四郎走到有味斋大门看了一眼,见小水依然在门口乖乖的送豆子,叮嘱它几句不许乱跑之类的话,又转身回厨房去了。
因为泡好打算做点心馅的小豆被小水拿去结缘了,四郎就打发槐大出去买些回来··刚吩咐完,有味斋门口过来了一辆板车·推车的是一个壮汉,旁边跟着一个凸额横目的粗壮妇人,正是城外分茶铺子里的王大叔和吴娘子。
四郎一看到他们,赶忙跑过去:“您二位真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要吃点什么吗·”·吴娘子还是那么爽朗:“来碗汤泡饭,我和你大叔好容易进城一趟,待会还有事。”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的指挥王大叔搬下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口袋和几筐菜··四郎赶忙过去帮忙:“您二位来就是了,何必带这么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自己家里种的新麦,四郎别跟大叔客气。
你吴大娘稀罕你,天天念叨你呢·”·四郎:自己家里种的……种的新麦……把人变成驴子的面粉我永远记忆犹新T^T·吴娘子横了王大叔一眼,骂道:“胡说什么呢。”
然后转头对着四郎笑道:“别听他瞎说,是从村民手里买来的新麦·田舍里也没什么稀罕物事,今日不是送豆子结缘吗我不耐烦一粒一粒送,就干脆送你几袋杂豆好了。”
四郎听了吴娘子的话,才微微放心,进厨房快手快脚的炒了一盘子姜肉丝··王大叔提着一只野兔走进来,闻到从灶间冒出来的子姜香味,连着吞了好几口口水:“四郎你虽然没有入过川,做菜却硬是对老子的胃口。
拿着,炒完嫩姜,再做个麻辣鲜香的蒜烧野兔·”·野兔看来是王大叔在家里就料理好了的,四郎接过来把兔肉切成寸块,加辣豆瓣,大蒜与兔肉煸炒,之后掺入高汤烧沸,依次下醪糟,秋油,八角,姜,葱和青壳的花椒下去同烧。
幸好前日青溪从蜀中回来,带了不少“青溪椒”,这种花椒是最正宗的川味花椒·只要做菜时放一点,就能让菜色泛出浓郁的麻香味·四郎知道吴娘子两个都是蜀人,嗜辣,日日离不得花椒,辣子和姜片。
所以作菜时斟酌着放了不少··四郎用汤泡了些干饭,把两道家常小菜端了出去··吴娘子和王大叔一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开动起来。
王大厨边吃边抹眼泪,说是很多年都没有吃过这样地道的家乡味了,也不知道还要在外头漂泊到何年何月··吴娘子就骂他不长进,说他是离家太久,反倒把他乡认作故乡了。
王大厨吸着鼻涕反驳,咱们祖祖辈辈在蜀中都住了几千年了,不是故乡又是什么·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飞快的吃完了辣得人流眼泪的两道菜,连菜汤都拌饭吃了个干净。
吃完两个人的眼睛红彤彤的,吴娘子就要起身告辞·说是出来要办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早日办完早日归家,省得在外头连合口味的菜都吃不到··见二人他们的确是有要事在身,四郎也就没有虚留,只请他们在店里稍等片刻,自己转身进去拿了一袋青溪带回来的土产。
夹江的苦笋,汉源的花椒,还有四郎用干辣椒和菜籽油制成的一大罐辣椒油,林林总总也装了一大包··结果等四郎拿了东西出来,吴娘子和王大厨却不见了人影。
四郎只得再次回到后院,把袋子里的东西放回去,顺便嘱咐槐大拿一袋吴娘子送来的绿豆去打成粉,夏天快来了,绿豆粉正好用来做消暑绿豆糕吃··话音刚落,殿下吱呀一声打开房门,几步跨到院子里,递给四郎一个小水晶瓶。
然后没头没脑的说了句:“收好·”·四郎莫名其妙的接过来,发现里面居然是满满一瓶豆子:“这是什么豆”·殿下似乎有什么急事,只丢下一句:“还有些事,我先出去。
豆子你收好慢慢吃·”说完便匆匆离去··四郎看着殿下玉树临风的背影,有些纳闷的嘀咕:“刚才不是说妖怪不信这些吗……唔,到底是什么豆子呢”说着四郎打开瓶盖,取出一粒放入口中。
嘎嘣一声,豆子炒的很酥脆,咬碎后带着一股奇香·四郎吃了一粒便停不下来,取了一个银匙,一勺勺咬着吃,真是鲜美无比的可口小零食··旁边的青溪见状微微一笑:“你喜欢吃,便不枉费殿下一番辛苦了。”
四郎一边嘎嘣嘎嘣吃豆,一边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品种的豆子啊……好好吃……我都没见过·”·青溪整理着殿下看过的竹简,漫不经心的说:“是梧桐子。
殿下亲自去凤族的遗址采来的,又找了许多小妖帮忙用木槌捶碎,去壳炒制而成·忙活好几天统共才得了一小堆,全在这个瓶子里了·”·种田文美食·然后青溪忽然抬头看了四郎一眼,还没等四郎看清楚她的表情,又飞快的低下了头:“你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吗殿下把你保护的滴水不漏,你大概不知道整个三界有多少妖仙嫉妒得恨不得杀死你吧”·四郎不明白青溪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停下了银匙,透过水晶的瓶壁,只觉得这瓶灰扑扑的豆子瞬间泛出点点光华,简直要闪瞎四郎的眼睛·四月下旬开头的时候,殿下在有味斋失踪过一小段时间,难道就是在做大事的途中顺路去取梧桐子了吗·小黄鸟上个月养好伤后就被王母招了回去,今天不知怎么再次出现在有味斋里。
它拍着翅膀停在大槐树上,居高临下的对四郎说:“凤凰才有资格吃梧桐子,你一个半妖就不要东施效颦啦……嘎嘎嘎,因为你,自诩高贵无比的凤凰都快被龙子殿下气疯了半妖你虽然血统不怎么样,但是狐媚本事还不小吗”·四郎听了这话,一脸很囧的表情,默默把手里的水晶瓶放了下来。·小黄鸟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有点担心自己说的太过:万一把半妖吓跑了,龙子殿下岂不是会把自己穿铁钎上活烤了·嘴贱的小黄鸟从槐树枝干上扑簌簌飞落到四郎头上:“喂,半妖,你没事吧梧桐子不吃了吗……”·“嗯”四郎似乎没注意小黄鸟在说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绝壁是被高贵如我的天界大神打击到了小黄鸟微微有点内疚·它在心里小心翼翼措词,想要安慰这只为人还算不错的半妖·“嗯,你……你做菜好吃,勉强算个优点吧。
所以……所以虽然你没有其他长处了,也用不着自卑吧·”·卧槽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啊,我真是谢谢你了·四郎一把撸下在他脑袋上乱蹦跶的小黄鸟,在心里默默吐槽。
交往亲昵的最后往往最疏远,情深的过段时间就转成淡薄,开始离得近的最终还是不得不远离,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互相赠送缘豆,纵然明知道无济于事,珍惜彼此缘分的傻子们还是忍不住去做吧。
把我所有的缘豆都只送给你,希望我们的牵绊永远没有淡去的那天··四郎一边活力满满地追打嚣张的小黄鸟,一边在心里高兴的不得了——他整颗心都这样充实,以至于没有自卑这类负面情绪存在的空间了。
用你心换我心,始知相忆深·原来,我们想的都一样··☆、89·姻缘豆5·小水原本在有味斋门口送缘豆,看到吴娘子和王大叔从里头出来,立马高兴的迈着小短腿冲过来,嘴里嚷道:“鱼姨姨,王胡子~”·吴娘子激动地上前几步,蹲下身子摩挲着小水的圆脑门问他:“小水现在过得开不开心”·小水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开心。”
吴娘子和王大叔对视一眼,吴娘子就故意问他:“哦,开心得连姨姨都不要了啊·枉费姨姨万里迢迢来寻你·”·小水抱着装缘豆的钵子,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我陪四郎爹爹。
这个给姨姨,不难过·”说着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豆子送出去··吴娘子有些无奈地接过豆子后,十分不舍的把小水搂在怀里,接着又拉起那条藕节似的小胳膊,仔细查看那块古玉。
小水被她箍得有些不舒服,他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忍耐,不舒服就开始不安分的想要挣脱·吴娘子害怕伤到他,只好松开手··这么久不见,抱都不让抱,吴娘子不高兴了,骂他:“又傻又固执的小混蛋。”
然而这呵斥里还是藏着很多很多疼爱的··王大叔也走过来捏着小水的胖胳膊,摸他手臂上的玉环,很是不舍地叮嘱:“这个不许脱下来给其他人还有,以后要紧紧跟着你四郎爹爹,讨他喜欢,知道不”·小水没听懂骂他的话,后面这几句倒是懂了,乖乖点头:“知道了。”
王大叔看着眼前这么个小豆丁,心里虽然难过,但还是劝吴娘子:“算啦,算啦,如今这幅样子,回去能有什么好不如跟着那位大人。
咱们在江城守了二十年,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吴娘子被他拉着走了,小水似懂非懂的听他们说要去替自己教训一只白眼狼··他心里总觉得这幅场面似曾相识,但是仔细回想,脑子里又全是这几日四郎做出来的糕饼都放在哪里,哪种口味最好自己还想吃,四郎爹爹不许吃太多甜食好烦恼之类的事情,于是他呆呆站了半晌,就把心里的那点熟悉感忘到了九霄云外,跑来跑去继续给路过的人送缘豆去了。
这时节正是暮春初夏,满城柳絮乱飞,因为天气微微阴沉,柳絮漫舞的天空倒像是在飞雪··在这场茫茫大雪里,路边的金丝桃,鼓子花,凤仙草都开得闹嚷嚷的,风里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小水听得有些呆住了,熟悉的感觉再次席上心头·他忍不住一步步走向河岸边的老垂柳··鸟叫声就是从那棵老树上传来的。
树上有窝鸟儿,窝里的雏鸟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忽然一阵大风刮过,巢中掉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小水赶忙抱着钵子跑过去看,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嘴喙嫩嫩的,在地上可怜可爱的啾啾直叫唤。
小水认得这只灰扑扑的蓬松球体,他把掉在地上的小鸟捧在手心·雏鸟受了伤,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小水喜欢杜鹃”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他背后,喑哑着声音问道。
话音里带着小水听不出来的期盼··小水被吓了一跳,转身的时候差点没摔倒·他打了个趔趄,然后立马被离他不远的男人长臂一捞,顺利滚进了人家怀里。
“怎么不记得我了”抱着小水的正是会给他吃很多好吃糕饼的周谦之··四郎的隔离策略很有效,小孩子其实是不太记人的,这么多天不见,小水对这位周公子的印象已经模糊起来。
周谦之本来是半开玩笑说起这句话,谁知道小水好似真的记不得,他的脸色便阴沉起来··“给~”小水虽然已经不太认得周谦之,还是很友好的递给他一把缘豆,含含糊糊的念叨着:“结缘。
结缘·”·面前的小东西,是真真正正把自己当成一个陌生人来对待的·所有的前程往事,都一忘皆空,然后固执地停留在永远不识情爱的年纪里·于是周谦之忽然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恐惧和茫然。
天上地下,他究竟该如何找回自己丢失的珍宝呢·周谦之强笑着,努力放柔了声音,摸出一个乳狮子哄劝道:“小水跟叔叔走好不好叔叔也会做好吃的糖,以后天天给你吃哦。”
乳狮子是用砍破的荻竹编成狮子灯球状,然后投煮沸的糖水瓮中,乳糖便在凝结竹编的狮子球上凝结成一层糖霜·又好吃又有趣,小孩子都特别喜欢··小水看一眼周谦之手里的乳狮子,淡淡的眉毛拧了起来,骂了一句:“拍花子。”
然后就扭转小身子,用屁股对着周谦之,蹲在地上研究手里受伤的小鸟了··周谦之捏紧了手心的缘豆,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可是,面对着前尘尽忘,而且变得这么幼小的小水,他不敢用强,更不敢发火。
小水的不合作再次坚定了周谦之反人类反社会到底的使命感·作为一个大魔头,一个面对困境屡败屡战的大反派,周谦之可不是会知难而退的普通男人,他锲而不舍地转到小水面前,问道:“想不想救这只小鸟,叔叔会变戏法哦。”
小水皱着仿佛淡墨画上去的小眉毛,一副“人家想事情呢,打岔神烦”的小模样,很不高兴的看了周谦之一眼··周谦之被瞪反而很开心,蹲下来和小水一起看他手掌里轻轻颤动的小鸟:“小鸟的翅膀摔断了,不赶快救它会死掉的。”
“那我找四郎爹爹·”小水第一反应就是去找在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四郎·行动力向来很强的怪力正太立马迈动小短腿要往有味斋里走··周公子脸黑了起来。
他这样的大Boss必须是极其狂狷邪魅的于是他长腿一迈,强势地把啪嗒啪嗒努力迈腿的小水抱了起来··小水自然不干,他记得四郎的吩咐,小胖腿立马往周谦之的下三路踢过去,嘴里嚷嚷着:“坏人,踢爆你的蛋蛋。”
周谦之脸更加黑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谁教你对着我说脏话的”·小水才不怕他脸黑呢,扭屁股踢腿,扑腾个不停··周谦之那颗早已腐朽的心脏却仿佛再一次砰砰跳动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很不对劲,但是当他把小水捉在怀里,感受着那小胳膊小腿里传出来的生命力时,那种轻微的挣扎,便像一只小爪子一样,轻轻骚挠着他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叫他的胸口酥酥麻麻的。
大魔头周谦之皱着眉头,觉得自己生病了··“别动,看我给你变个戏法·”周谦之努力忽视那种感觉,然后捂住小水的胖爪爪··小水很惊奇的发现自己被捂住的双掌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奇的变化,等他再摊开手时,小鸟就扇动翅膀飞了起来。
他本来还在拼命和传说中的拍花子做斗争,看见这幅情景后,不由得微微张着小嘴,赞叹道:“好厉害·”·周谦之得意了,更是使出浑身解数,要趁着有味斋里那些多管闲事的妖怪没注意之时,重新赢回小水的欢心。
正午时分,有味斋里飘出一阵阵食物的香味·大堂里七八张桌子上都坐满了客人,有的桌子还挤得满满当当,店里要茶要酒、点菜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四郎在厨房忙不过来,托付槐二出去看了几遍。
槐二先是看到小水跑来跑去的送缘豆,后来大概是跑累了,就坐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似乎一个人也玩得很起劲·因为知道小水是个河童,槐二并不担心他会掉到水里去,所以就没有去管他。
等到忙过中午这一阵子,四郎总算得了闲,想到小水在外头疯跑了半天,估计也该饿了,就打算做几个好菜唤他回来吃饭··先是做一道炸鸡蛋饺,这道菜的关键在饧面和灌蛋液两个步骤。
四郎先把买来的现成矾砸碎,化入碱面、盐,加水与面粉和匀做成面团,和好面后叠一叠刷上油,饧一会儿放案板上切成小块,入油锅炸得鼓起后捞出·之后,四郎小心翼翼地在油炸好的外壳角上掰出一个小口,打破鸡蛋倒入蛋液,便递给了旁边的槐大。
槐大是个不怕烫的,直接用手捏住蛋饺放入油锅里炸,炸到蛋液都金黄鼓起之后就可以装盘了··刚做好蛋饺,有味斋大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少年,他大声嚷嚷着:“胡神医呢我找胡神医”·四郎一听,居然有人来有味斋不是吃饭而是找胡恪,赶忙从厨房里擦干净手出来。
原来是前几日在水井巷有过一面之缘的店伙计·四郎心里暗自纳闷:他不在小文君店里卖酒,怎么跑到我这里来找大夫了·今天中午太阳不大,但是少年依然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四郎赶忙让槐二给他倒了杯凉水,叫他喝完慢慢说··那少年咕噜咕噜把水一口气喝完,放下碗才喘过一口气,把事情娓娓道来:·前几日小文君被人叫去望江楼,回来就说头疼。
·第二天就出了事,丫鬟见她迟迟不起床,只好进屋去叫她,却怎么都叫不醒··此后小文君就一直没有醒过来,但是人又还有呼吸·请大夫来看过了,居然诊断出小文君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大夫没见过这种怪事,不敢轻易用药,生怕闹出一尸两命的事,只说是中了邪,开了几副药保胎,收完诊金就走了··小文君可是个寡妇,忽然有了身孕这事弄不好是要浸猪笼的。
家里的下人都没了主意,听人说有味斋里有位医术通神的大夫,便忙天慌地赶过来求助··四郎听完后,有些为难:“真是不凑巧,你要找的这位胡神医并不在店里。”
看到少年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神情,四郎也觉得这事不太好办:“这样吧,等胡大夫回来,我便请他即刻去诊治你家主人吧·”·种田文美食·话说到这里,少年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请求四郎一定要记着让神医尽快去给他家女主人看病,然后转头急急忙忙跑掉了。
被这么一打岔,等四郎以莴苣大叶裹住加了精瘦肉,姜、葱、蒜拌匀的乌饭,做好一道“包儿饭”之后,就发现自家小水不见了·垂柳下,河岸边,甚至有味斋的边边角角都被妖怪们仔细翻找了一遍,小水并没有躲在这些地方。
四郎微微有些着急,和槐大槐二兄弟带着几个木头傀儡出门一路呼唤··洄水上一个戴瓦块箬帽系青布鱼裙子的船娘摇着一叶扁舟,晃晃悠悠来到岸边··她常来有味斋次门买早食,见过几次跟在四郎身边的小娃娃,听到四郎的呼唤,就用杆子撑住船,对岸上的四郎说:“刚才我还看到一个小伢子在那棵大垂柳下玩耍,后头他好像往河边跑,对,应该是下水了。”
四郎着急的问她:“大姐,你看到那个娃娃是何处下水的吗”·船娘想了想,指了指离老垂柳不远处的一块青石板:“诺,就是那里。
我记得开始旁边的柳树上系着一叶扁舟,后头伢子不知怎么的就跳到水里去了·”·大概是看四郎着急,船娘安慰他:“你别急,那伢子水性好,不会出事的。
刚才还跟一只小鸭子似的在水里钻进钻出·”·四郎知道小水不会一声不吭就下水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四郎越发焦急起来:“大姐,你看到我家娃娃往哪个方向游去了吗”·船娘:“我看他好像在追着那条船踩水。
得说你家的伢子可真是淘气啊,我看到他撩起水花追着往人家船上泼·后头水上起了水雾,我就看不清楚了·”·四郎见问不出什么来,急忙谢过船娘,沿着洄水往船娘指的方向找过去。
这半下午的生意自然做不成了,四郎一直沿着洄水来来回回的寻找失踪的小水,可是小水依旧不见踪影··殿下不在身边的时候,四郎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他竭尽全力找了一下午,知道没希望再找到小水了,心里便七八分肯定小水一定是被别的妖怪劫走了。
而这个别的妖怪,多半就是周谦之本人,或者他派来的人··四郎在心里思量:能够在有味斋这么多大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劫走小水,多半就是周谦之亲自出手·而自己多次叮嘱过小水,有人强行要带走他的时候就大喊救命。
小水是很听话的,店里的妖怪都说没有听到任何喊叫声,那么小水要不就是失去了意识,要不就是被诱骗走的··小水到底去了哪里呢面对着黑黢黢的河面,四郎仿佛听到小水在哭喊着要爹爹,心里简直纠成了一团。
☆、90·拔丝蛹1·四下里安静极了,然而万籁有声,河水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四郎沉静的看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殿下带着胡恪刚回有味斋。
他已经知道小水失踪的事情了,走过来把四郎裹进自己的披风里:“江边风大,吹久了你又头疼,回去吧·”·四郎累了一天,现在才总算是找到了依靠·吹冷风自虐玩一下就好,久了遭罪的还是自己。
所以四郎也不扭捏磨叽,立马变回一只白狐狸,嗖的一声钻进了殿下怀里··做人的时候,四郎自觉自己是个男人,应该沉着冷静,可是现在都变成一只幼小的狐狸了,四郎便再也忍不住,伤心的蜷缩进殿下的衣襟。
[我真是没用,爹没有找到,现在连儿子都丢了]QAQ·殿下抱着特别老实安静的小狐狸进了有味斋,坐在后院的西府海棠树下·略略扫了一眼,见妖怪们都聚齐了,便示意华阳和青溪汇报她们外出调查得到的消息。
四郎很累,而且伤心,就把圆团团的头埋在殿下层层叠叠堆积的华服之下,只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耳朵,很认真的听着他们的谈话,耳朵尖不时抖动一下··华阳先说:“我的手下打听来的情况是这样的,韩大疤脸的祖上曾经是前朝的发丘中郎将。
因为前朝战乱时,盗墓成风,王公贵族的墓葬基本遭到了盗掘··因此本朝建立之后,便颁布法条明令禁止私掘墓葬,违者处以绞刑·之后几大家族又连手围剿了一批发丘中郎将,所以这些官方的掘子军纷纷转为地下活动。
韩大疤脸祖上世代以盗墓为生,他的亲爹年少时曾经跟着下过几次大墓,算是这个行当里的翘楚,后头风声紧,就金盆洗手,隐居到了江城,日常惯与仵作做个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据说几年前,这位韩老爹曾经被道上的人雇佣去过蜀中,韩大疤脸那时候跟着他父亲一起·这一去之后,韩老爹就再也没回来,倒是韩有德脸上多了一条疤痕回到江城。
回来后似乎发达起来,也不做家族里见不得光的生意了,改为明面上开鸡鸭行,暗地里倒卖人口,做起了这门更加一本万利的生意·据他的活计们所言,此人虽然名字叫韩有德,其实为人十分缺德,却总能遇难呈祥。
估计便是那块从墓中得来的反魂玉在庇佑他,直到他自己作死,然后被水鬼拖去当了替身·连尸体都被周公子抢去,剁成肉酱喂了野狗·”·院子里的大槐树忽然发出瓮瓮地声音:“那一日我去他家里取鱼,见他连水井闹鬼都不怕。
当时还奇怪怎么这个韩大疤脸特别大胆,原来以前是下过坑,又有几件明器护身的人·这就难怪了·”·华阳在本地调查韩大疤脸,青溪被饕餮派去了益州调查周谦之的来历,比起早就死去的韩大疤脸,明显青溪这边才是重头戏。
等华阳说完,青溪站起来禀报自己探查到的消息:“望帝当年被梁利囚禁宫中,所谓魂化杜鹃,也就是说杜宇的已经死亡·巫人是没有转世重生一说的·因此,杜宇的死引发了梁利的魔性。
·疯魔的梁利把杜宇的尸体藏在蜀国地宫中·因为他一直不肯相信望帝已经永远离开了他,所以把旷世奇宝反魂玉放在望帝尸体上,保证其千年不朽,期待望帝那一日能够重新复活。
后来历经动乱,人事变迁,原本的蜀国地宫的地上建筑已经坍塌,成为了一片麦田,属于当地姓周的一户地主·说来也巧,周家的大宅院刚好在地宫陵寝的正上方。
我也亲自进院里去查看过,周家老宅下面的确是蜀国地宫··周家守着祖宗留下来的一点产业过日子,算是当地一个小姓士族··我去的时候,听说自从周公子离开蜀中后,老周家的宅院里头不时就会失踪几个下人,家里的下人不是逃走了,就是死光了。
周家老宅方圆百里已经渺无人烟,据附近的村落传言,那里去年似乎在闹僵尸鬼,整个村落中的人一夕之间,统统死绝·连灵魂都不知所踪,只有淡淡的怨气残留··如今周家已经荒败不堪,衰草离离,家中只有个一问三不知的聋哑老苍头给他看门。
这老苍头也是奇怪,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变成鬼了还在为旧主尽忠··我拘来了宅里那个变成地缚灵的老苍头的鬼魂,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出来,周老爷根本没有什么儿子。
因为这位周老爷早就死了·“什么”胡恪听到这里,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那么周谦之又是怎么回事白家和他家是亲戚,不至于认错人吧”·青溪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继续讲述自己在益州周家老宅的见闻:“据那个老仆所说,在二十多年前,周家老宅每到雷雨之后,便能依稀看到老宅后院传来铿锵的编钟之声,恍惚间有些带着纵目大面具,穿得古里古怪的巫师带着男男女女一道踏地起舞,或者有人举办宴饮,一个白皙的少年宰杀和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并排而坐,宫女端着盘子往来不绝,盘子里似乎是什么白乎乎的虫子。
十分可怖·而凡人一旦想要走近细看,人影便倏忽不见··而且每年一到子规啼叫的季节,于朝阳初升时,依附周家的佃农们总能看到周家后院放出五彩祥光。
这样的异象终于给周家惹来了祸事·村里有个好吃懒做的穷汉偷偷去禀报了益州太守,说此地有异宝··益州太守姓卢,也是范阳卢氏的嫡脉,少年之时就有经略一州的才能,也算是士族中难得肯干实事的人。
他虽然十分能干,却架不住有个拖后腿的混账亲兄弟卢疏,所以被卢氏从汴京“发配”到了偏远的益州做太守··太史公对益州太守胞弟卢疏的评价只有两个字:骄悍。
得到这两个字评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上一个得此评语的还是前朝喜欢半夜起来抢劫取乐的某位皇族··因为这个卢疏也有个奇特的爱好——喜欢掘人坟墓。
朝廷虽然明令禁止了民间盗墓,但是这些骄奢的地方豪强依旧我行我素·于是,那群受到打压的前朝掘子军或者隐迹于民间,或者投奔了这种以盗墓取乐的大贵族··卢疏因为有此爱好,家里豢养着一群暗行人作为清客,每当遇到名人的坟墓,就会召集人手掘人坟墓,他对墓中的金银玉器倒并不在意,反而喜欢石志古书,还常常取来墓主的骸骨藏于家中。”
四郎已经完全忘记了前几日青溪曾经对他不太友好的举动·他本来累的不想说话了,这时候被青溪的叙述吸引住了,便探出狐狸脑袋,不解的问:“每件事情都是有原因的。
卢疏不惜坏了自己名声,难道只是因为把盗墓当成爱好这些贵族脑子没问题吧”·胡恪在一旁冷笑道:“卢疏这个家伙我知道,他曾经妄图盗我哥哥的墓,被我撵得鸡飞狗跳。
虽然他手里异宝很多,逃过了楚昭王墓的机关陷阱,躲过了飞僵活尸,还是被我追出去打断了一条腿··卢疏盗墓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爱好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本巫族的秘法,在暗中修炼蜀中的巫术呢。
因为没有人教导他,于是很多地方看不懂,所以卢疏才常常去盗掘坟墓·越是古早的墓他越喜欢·这一次挖到了望帝的地宫,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所以一定会打开棺椁的。”
青溪点点头:“的确,卢疏知道此事后,就招集了一帮暗行人在饮宴幻象出现之地发掘,周老爷自然不敢违拗,只得亲自给他们带路··卢疏带来的都是当世顶尖的掘子军,其中不仅有寻龙点穴的高手,还有土木机关的大师,跟着卢疏已经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古墓,所以这次也很快就打出盗洞。
之后这些盗墓贼在地下七拐八拐,破机关避箭矢,很快挖到一个墓室,室中有上百个金蚕铜人,其中一座看守大门的铜人对盗墓贼说‘我望帝仆,墓中别无他财,愿与金蚕相奉,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主人沉眠。
’·周老爷已经有了怯意,出言劝阻,可是卢疏自然不肯罢休,命令手下继续开棺··然而,棺木却根本打不开·卢疏的清客里有一个会异术的和尚,他念诵了几百句咒语之后,棺椁便应声而开。
里面扑出来—个遍体生白毛,面貌却栩栩如生的僵尸女,这是旱魃中的鬼魃·因为这只旱魃才刚刚苏醒过来,战斗力比较弱,一出来就被众多当世顶尖的暗行人围攻,自然不敌逃走。
后来这只被卢疏放出来的旱魃不知如何,流窜到豫州等地作乱,所以才有了去岁的豫州大旱,之后种种皆由此而起·这些罪孽也要算在这些盗墓贼身上的··盗墓的众人打跑鬼魃,起开棺材收罗明器时,忽然发现棺材下面还有一道门,这道门直通一个黄金大殿。
大殿里头机关无数,这群暗行人死伤过半,才算到了大殿尽头,那里用非绋索悬着一口巨大的朱红金丝棺椁·有四个青铜镇墓武士,两男两女,跪地用头抵着棺椁,双手做出托举状。
一进到棺椁之下,本来追着这些暗行人打的各种尸魃和粽子都不敢上前,此时活着的人只剩下王疏陵带着的几个摸金校尉,以及家学渊源的暗行人韩老爹,韩有德·周老爷早就不知去向,卢疏估计这文弱书生是被什么东西拖走吃掉了,心里也不甚在意。
那口悬椁外头是朱红色的犀牛皮,盗墓贼用斧头劈开后,里面是一口小小的玉石棺材·上面刻着:开棺者脉绝·盗墓贼九死一生才来到这里,心中肯定棺中必有异宝,没一个肯就此离去的。
卢疏知道古蜀的墓穴都很邪门,心里也怕其中有什么古怪,使棺材上的诅咒祸及自身,就命令在场众人中最弱小的韩有德上去开棺·韩老爹舍不得儿子,主动要求代替儿子。
棺中放置着一具少年的尸体·这具尸体十分奇怪,容貌、身体都和活着时一模一样·盗墓贼们纷纷拿取棺中明器时,偶然有一个人碰到了少年的身体,居然能够感觉到微微暖意。
卢疏知道后,便命令手下剥去少年的衣物,果然发现少年的手臂上箍着一个玉环,玉色明莹,泛出五彩祥光··种田文美食·因为韩家父子势单力薄,卢疏再次命令韩老爹上去取玉环。
在韩老爹从少年手臂上褪下玉环那一刻,少年原本宛若活人的尸体瞬间化为了飞灰,而墓中不知从何而来,忽然发起大水··大水一来,韩老爹,韩有德和卢疏等还活着的人都被水冲散。
恍惚中,卢疏依稀看到那几个青铜镇墓武士似乎睁开了眼睛……·卢疏九死一生,被他身边的下人救了回去,然而,之后跟随他下坑的盗墓贼却一个接一个的患痨病死去。
卢疏借着秘法维持生命,被我找到时都瘦得脱了人形··我用搜魂提取出卢疏的记忆看过了,所以这些事情应该都是真的·”·槐二半边身子连在树干上,垂下来的腿一晃一晃的:“我估摸着盗墓贼开第一个棺材取物时,就中了金钱蛊。”
青溪讲完之后,华阳接着说:“我去韩家墓地里拘来韩有德父亲的鬼魂问过了·除了叙述角度不同,其余和青溪说的都一致··韩老爹为了保护儿子,已经在取玉时就身受重伤。
他再次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和儿子两个居然被冲到了地处荆州一个小湖里,离江城不远··韩老爹临死前把那个用命换来的古玉交给韩有德,并且告诫他:‘我们老韩家世代操此贱业,世代都死于此。
粽子机关倒不可怕,可怕的是来自鬼魂的诅咒·你爷爷就是下坑摸金时,看到干尸对他笑了一笑,回来不过四五日就死了·做个什么样的人我也没法再管你了,只是你要切记,此生必须远离坟墓和水。
’·大约是有古玉在手,韩有德并没有像其他下过坑的人一样离奇死亡·他回了江城后,卖掉自己在墓中所得的其他物品,开了一家鸡鸭房··然而,韩有德虽然听了自己父亲的话没有再做盗墓贼,却没有听父亲的话远离水,结果死于水中。
盗墓有损阴德,韩家算是绝了脉,幸好我去得早,再迟一步,那老鬼只怕也重入轮回了·不过,韩老爹约莫把我当成会点法术的同行了·最后还告诉我一句话,说是江城钟山里头也有一座大墓,里面还没有先人进去过。”
虽然青溪和华阳叙述的极为简略,四郎还是可以想见当时墓中机关重重,鬼怪四伏的场景,可以感受到这群盗墓贼九死一生的凶险·华阳讲完了,他还半天没回过神来。
殿下玩弄着四郎粉粉嫩嫩的狐狸耳朵,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似乎颇为赞赏地笑了笑:“周谦之不简单啊·江城太守和冉将军这两个对头都被他说动,派了军队要去挖钟山里的古墓呢。”
如今又逢乱世,乱世自然是礼法崩坏,乾坤倒悬的·本来被律法所明令禁止的盗墓行为也再度普遍化和公开化·许多掘子军和盗墓世家纷纷重出江湖,由暗转明。
时人都认为墓葬风水对于家族的政治前途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前代就有君王盗掘对手的祖坟,目的就是为了破坏墓地中隐含的“气”或者“势”。
赵太守最相信观气一说,找了不少望气的大家给他看过了,都说钟山里有些前代名臣君王的墓葬群,而这些坟墓妨克赵家·于是赵太守最近找了许多隐于民间的前代掘子军,打算去发丘厌势。
冉将军性格粗猛而有谋断,如今城中南北派系争斗很激烈·冉将军在官宦中呼声不如江城太守高,所以最近一直在城外招兵买马拉壮丁·养军队最是烧钱,冉家底子薄,自然是要向富有的墓主们借一些……·殿下今日和胡恪出去,就是听到风声,去打探消息的。
饕餮为了取三生石,欠下了地府一个人情,答应替他们捉回已经外逃的恶鬼·但是也止于已经外逃的那些··若是凡人自己作死,打开了江城与地狱的通道,对于那些未来可能跑出来的饿鬼,饕餮约莫是懒得出手相助的。
至于掌权者的野望即将给江城招来的天灾人祸,妖怪们更是绝不可能参与其中的··殿下简明扼要的江城的形式讲给有味斋的妖怪听,主要是给膝盖上的小狐狸听,就是为了叫大家都做好搬家的心理准备。
华阳听了便说:“南方的巫人和地狱恶鬼结了盟,估计不会管江城里即将出现的黄泉通道,说不定还乐见其成·周谦之和他那群新旧部下更是巴不得江城人都给地狱的恶鬼做了祭品。
不知道北方来的临济宗秃驴们会不会舍身拯救江城百姓对了,你们觉得,城外的两个蚕族来江城的目地是什么蚕族是否也入了局”·胡恪想了想,才说:“一开始我以为这是巫族早就布好的棋局,要趁此机会拿下江城。
后头我又以为蚕族的目的只是捉拿鳖灵·现在嘛,恐怕事情没有那么复杂·那两个蚕族只是来江城追杀当年的盗墓贼,并且追回流落在外的陪葬品的吧”·殿下不置可否:“城外的两个蚕族说自己离开族地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正好与当年地宫被盗的时间吻合。
况且当时天下并没有大乱,鳖灵还好好地被镇在钟山下·若我猜的不错,吴娘子和王厨子两个想必就是巫族地宫里的守墓人,巫族那块反魂玉的主人,正是望帝杜宇。”
四郎听他们说了大半天,虽然还有些糊里糊涂的,但是对目前江城和天下局势也有了些模模糊糊的了解·只是,那些大事可跟他没多大关系,他目前只想找回小水。
小狐狸趴在自己主人膝盖上,下意识的蹭蹭殿下抚摸他的手指··殿下把他从自己衣襟里扒拉出来,抱到眼前说:“别担心,梁利从地狱千辛万苦地爬出来寻找杜宇,小水被他劫走,暂时不会出什么事的。”
“暂时不会出事就是说以后可能会出事咯”小狐狸还是很担心·他被殿下托着前爪举了起来,毫无意识的挥动着前爪想要抓住什么。
作为一只狐狸,四郎年纪还很小,所以虽然有指甲,但是并不锋利,爪子上还露出一点粉乎乎的肉垫··小狐狸的眼睛也是黝黑黝黑的,在月光下看过去,眼白部分微微有些泛蓝。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钻到殿下衣襟里偷偷伤心的缘故,这时候眼眶上有一圈微微的红,极其可怜可爱··小狐狸这幅模样,殿下是拿他没办法的:“我今天和胡恪去查看过了,鳖灵虽然借着周老爷的身体回到了人间,但是他的真身依旧被镇压在钟山之下。
山崖上的鬼脸就是看守钟山与地狱之门的山神·”·旁边的小黄鸟就是为了这件事再次被派来人间的,此时他插嘴道:“那山神大概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脑子不太灵便。
他感到江城里出现了鳖灵的气息,以为是自己玩忽职守放跑了恶灵,于是擅离职守想要跑来江城抓人,结果被周谦之他们利用去顶了天雷,被劈死在南城门边·山神因为是冤死,怨念深重。
神明无端魂飞魄散的怨气打开了江城与地狱的大门·”·胡恪也给四郎摆事实讲道理:“周谦之撺掇着江城两个实权人物去盗钟山里的大墓,不就是为了用凡人的命去破那些困住他的道术吗到时候我们跟着一起进去,正好省得麻烦,来个瓮中捉鳖,把鳖灵和他身边的牛鬼蛇神一网打尽。
现在我们若是有什么动作,便容易打草惊蛇·放心吧,鳖灵很宝贝那个小水妖,今天我和殿下还看到已经变成一个虫窝的白家专门建了一个豪华的蚕房,估计就是给蚕族的杜宇建的。”
狐狸表哥也是很有大局观的人,并不会一时热血上脑就冲出去逞英雄··听了他们的话,四郎也明白过来:·确定周谦之就是鳖灵,饕餮之所以迟迟没有动手履行对阎府君的承诺,绝对不是因为被鳖灵的深情所感动,而是打算在周谦之聚集他身边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鬼怪进入钟山时在动手。
因为这样最省事··因为鳖灵自己被镇在钟山下,所以怂恿赵太守和冉将军去盗墓·那道被雷劈出来的黄泉之门,则是留给鳖灵未来的手下出入人间的·当然,也不排除鳖灵就是喜欢看到人间打乱的场景,所以故意要重合黄泉和人间。
按理说,鳖灵当年也建立了开明王朝,曾经是一代枭雄,在这些大事没有处理完,应该是没有心情去为难小水的··然而,虽然理智把这些事情都想的明明白白的,四郎心里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点担忧来:·当年的梁利因为野心和部族而背叛杜宇,后又杀其族人,将其囚禁,导致杜宇不得不魂化杜鹃逃跑。
这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所以,重生后的小水固执的停留在幼童时代,何尝不是一种遍体鳞伤后的自我保护·记忆也是一个灵魂很重要的一部分,没有记忆重生的小水,就算是杜宇的魂魄化生而来的,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盗墓贼取下少年手上的反魂玉,少年尸体化为灰烬。
而杜宇的魂魄借助反魂玉的功能重生于水中,变作一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小水妖·在四郎眼里看来,小水便是一个全新的生灵··忠实的蚕族侍卫最终没有带走小水,反而把他留给了四郎,正是这个缘故吧——千年后的天真无邪的小水和千年前仁厚有贤名的望帝,纵然是一个灵魂,但是谁都不会把二者弄混。
四郎不是天真的小孩子,他并不认为被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鳖灵会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死在他手上的凡人妖鬼数不胜数,而这样一个用尽心机想要寻回恋人的水魔,真的想要看到一个前尘尽忘的全新灵魂吗还是说,鳖灵完全重生后,就会选择唤醒真正的杜宇·那么小水呢小水会不会……会不会消失·☆、91·拔丝蛹2·天不亮,靠近洄水的青石板路边传来沓沓的脚步声。
四郎再次从噩梦里惊醒过来,含含糊糊问了句:“小水回来了”·过一会儿,没有感到那只肉球爬上床的动静,只有身边的床榻微微凹陷下去。
四郎眯了眼睛,一个黑影笼罩下来,接着耳边就传来二哥透着微微寒气的声音:“是进城卖茧子的农民·”·四郎一咕噜翻起来,揉着眼睛说:“最近总是做一个怪梦,梦到去了一间蚕房一样的屋子,屋子中间有一张床,垂着青纱帐子,隔着帐子,里面像是有个女人的身影,但是等我过去揭开一看,里头却没有人。
一会儿又好像是有个小孩子在呜呜哭,还唱歌,总之乱七八糟的·”·四郎以前是几乎不怎么做梦的,偶尔做一个梦就会记得十分清楚·可是自从进了五月,他便连着做梦,说是噩梦吧,好像也并不十分恐怖。
四郎也就不去管它了··不过,这样接连而来的梦倒是提醒了四郎,五月上旬,大美泛黄,江城收获春蚕的蚕月到来了··等四郎穿戴好和陶二一起走出门,有味斋的次门早市纷纷开张。
成群结队的蚕农划着乌篷船,从城外摸黑进城,给白家送茧子来了··白家以前是开粮店的,今年却忽然新开了几家丝绸铺子·因为周谦之周公子喜欢穿蜀锦做的衣服,带动了江城的衣饰潮流。
大户人家自不必说,有专人替他们量体裁衣·平民之中,不论是罗婶娘那样的大妈大婶,还是彭喜姐那样的小家碧玉,均已拥有一件白记新出的蜀锦衣裳为荣··据说白家自己也养蚕,但是依旧供不应求,所以今年开春的时候,特意把蚕种提供给了城外的村民,让他们养蚕自己收购。
因为今年外头在打仗,江城虽然还算太平,奈何地方豪强都要招兵买马,于是苛捐杂税倒是一日重过一日·农户家里存的那点粮食,刚开春就被官吏们以各种名目收走了,这还是好的,有的连家里的壮劳力也一并被官府征用。
纵然号称鱼米之乡,江城人的生活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渐渐都有了些下世的光景·尤其是城外那些靠地吃饭的农民,家里的壮劳力被征用了,春耕时都缺人手··好在江城外的村落不仅号称粮仓,还有很多桑田,是当时主要的蚕丝产地之一。
附近村落里的妇道人家,没有一个不会养蚕的,因此,此地对养蚕女子有一个专门的称呼——蚕花姑娘或者又叫蚕花娘子··今年白家主动提供给这些养蚕人最好的蜀地蚕种,可把这些以养蚕为生的村民乐坏了,人人交口夸赞白家该是有大富贵的积善之家。
这不,才收了蚕茧,村里的老人都迫不及待的摸黑给白家送来第一批蚕茧,指望着能够靠此换取一家人来年的口粮··因为走得早,到城里时天还没大亮,白家铺子还没开门,这些村民就摇着乌篷小船来河市里吃些早点。
四郎站在一口大锅旁,用个竹夹子夹块豆腐油炸·二哥在旁边,手持一把寒光闪闪的小斧头,“笃笃”地斩着螺蛳的尾端·然后槐大便把这一盆收拾干净的螺蛳入锅汆熟。
种田文美食·因为东西实惠,物美价廉,有的村民们想着即将到手的酬劳,就舍得花钱买上一旁肉质鲜美的螺蛳,再请店家沽来一二斤文家的绍兴黄酒·一醉解千愁,俨然也其乐无穷起来。
一个左腿略有些瘸的汉子喝的高兴了,还唱上了民谣:“斩螺蛳,沽黄酒,强盗来了也不走·”·旁边有人笑话他:“强盗来了你不走,抓丁的来了你走不走”·瘸腿汉子眼睛一翻:“走甚走没看到老子腿瘸了吗腿不瘸就洒家这个体格,早就投了冉将军麾下,说不得也有一翻造化。”
旁边的人都呸他,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多少人因为拉壮丁这个事情,搞得有家不能回,有田无人耕··他们吵得热闹,旁边几个老蚕农都默不吭声·他们都是家里的儿子被拉了壮丁,只能自己天不亮便踩着乌篷船,带着一家人的希望进城卖茧。
·其中有个老人,带着自己小孙孙进城,送苏道长回来顺便卖茧子与白家·本来说只是带着小孙孙来歇脚,为了省几个大钱,便什么吃食都没有点·老人家跟着苏道长进了后院,半天还没出来。
跟着他来的小孙孙就蹲在地上,一边画圈,一边念着一首儿歌,四郎仔细一听,唱的是:“大麦青青小麦黄,蚕宝宝想爹吐丝忙·”·那孩子翻来覆去唱着这两句儿歌,四郎隐隐约约觉得十分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问道:“伢子,这首儿歌是你编的吗”·旁边的另一个老蚕农取下头上戴的乌毡帽,拿在手里轻轻扇着风,笑道:“哪里是编的呢古早就有了。
小娃娃不知道,这歌儿里头还有个故事呢·”·四郎用瓦罐烧水,沏了一壶搁了姜末和盐的茶·上茶之前,还往碗里撒上一把炒黄豆和芝麻、·这叫姜盐黄豆芝麻茶,喝的时候要连茶叶一同吃下去,是一款农家茶。
这种茶味道自然比不上什么女儿茶碧螺春之类的,烹制手法也从来不讲究什么茶道·可是论起解渴的功效,对这些村民而言,却也并没有多少差别·而且这种农家茶不仅可以解渴、润肺,里面加的姜能暖胃,盐可以补充随着汗水流出去的盐分,黄豆、芝麻算是小点心,又能充饥。
仔细说起来,可比女儿茶一类的实惠··四郎把茶碗给老蚕农端过去,问道:“什么故事丈人也给我讲一讲·”·老蚕农倒是很爱说话。
他大大方方接过来茶碗,边摇边喝,最后一仰脖子,把沉于碗底的黄豆、芝麻、茶叶一股脑儿倒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吃完茶一抹嘴,老茶农便给四郎讲起了这首童谣的来历:从前,有一户人家,父女两相依为命。
有一天父亲失踪了,心急如焚的女儿许诺,谁帮他找回爸爸,他就嫁给谁·这话被一匹家里的白马听到了,果然帮助迷路的父亲回了家·但是父亲自然不肯把女儿嫁给一匹马,于是一箭射死马。
这匹马其实是个成了精的妖怪,因为岳父不肯把女儿嫁给他,他就偷走了女儿·父亲找了许多高人去搭救女儿·妖精为了防止心爱的姑娘被可恶的岳父带走,就用自己的皮裹住姑娘,把他变成一只雪白的蚕宝宝挂在桑树上。
父亲带着人从树底下过,姑娘想念孤身的父亲,可又说不出话来,便把对至亲的思念从口中吐出来,这就是吐丝结茧的由来·后来的人听说了这么个故事,可怜这个父亲,就编了儿歌在我们蚕乡里代代流传。
这伢子大概是小时候听多了,自然就学了几句·只是伢子记性可不太好,我们以前开头就不是这样唱的,后头也还有好长一段祈祷丰年的话呢·”·四郎给蹲在地上、脏兮兮的小男孩也端了碗茶过去。
小男孩是个黝黑干瘦的小男孩,虽然很瘦但是有一种农村小孩特有的结实·看见四郎端茶过来,小男孩十分局促,伸手接过时,差点没把茶碗碰倒·他接过茶碗也不知道谢,反而一个人躲得远远地去喝。
老茶农看他这幅模样,就叹了口气:“这位老板,乡下孩子不懂规矩,让您见笑了·可别往心里去·这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四郎不以为意:“看到他就想起我家娃娃,哪里就至于和个小孩子生气呢。
这孩子怎么了”·老茶农仿佛看透世情,一直平和安定的眼睛里却露出愤怒的神情:“唉,还能怎么不过是老子被拉去参了军。
前段时间,娘又忽然不见了吧·”·“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四郎心里疑惑,这家女人难道看着自己男人去了战场,跟人跑了·老茶农这次却没有答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黄酒。
·小男孩喝完茶,不知跑去自家的乌篷船上拿了什么,捧着几个白生生圆乎乎的东西跑过来,把东西往四郎手里一塞,就躲回几个村民背后不肯见人了··四郎接过来一看,是几个茧子:“这个是你家里送来卖钱的,我可不能要。
再说,我又不会抽丝,拿来并没有用的·”虽然知道是小男孩在表达对那碗茶的感激之情,可是四郎依旧有些哭笑不得··小男孩从老农身后探出黑里发红的脸蛋儿,诺诺的解释道:“不……不是卖钱的。
是我自己去路边柞树上捡的野蚕·我听到有人在屋外唱歌,跟出去玩,看到树上有野蚕·柞蚕蛹好吃·送……送给你·”·老人家在一旁听了,露出一个欣慰的表情,转头劝四郎:“老板见笑了,我们那里穷地方,孩子没的吃,饿了连竹虫蚕蛹都能捣鼓着吞下去的。
就是我们大人,有时候也会把野蚕结的茧带回家,剖开了取出茧子,里头就是黑黄黑黄的柞蚕蛹了,不论是清炒还是油炸,都好吃的流口水呢·”说着又低声教训那个小男孩:“城里的贵人都吃大肥肉哩,哪个吃柞蚕蛹下回不许……”·四郎听了就明白过来,赶忙收起蚕茧,笑道:“老伯可别这样说,我小时候也是个淘气的。
嫩竹里的竹虫也扒来油炸过·就是现在,把禾虫用大蒜,鸡蛋,肥猪肉和豆豉一道蒸熟了的菜色,听说也是望江楼的一道名菜呢·”·小男孩被个陌生人批评了一顿,心里自然很不高兴,反驳道:“蚕蛹好吃,比白僵蚕好吃。”
老农一听,脸就沉了下来,教训那个小男孩:“呸呸呸,春蚕时节怎么能提那种东西”说完似乎从空中扒拉出什么东西来,然后做了一个喂进口里的动作。
小男孩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吐吐舌头跑开了··四郎知道这是蚕乡里的规矩·大蚕上山的时节,眼看白花花的茧子就要到手了,蚕农们最怕的就是出几条白僵蚕。
这病传染极快,只要匾中出现僵蚕,两三天功夫便把蚕都毁了·所以,一见到僵硬发白的僵蚕,立即捡起来吞下去··即使这样,僵蚕二字也是蚕月时节的禁忌,不能提说,生怕因此招来祸害蚕宝宝的白僵鬼。
乡下孩子都很野,越是不叫他说,他偏要说,小男孩跑到一边,继续唱他的儿歌,只是这回又多加了两句··“大麦青青小麦黄,蚕宝宝想爹吐丝忙··白僵蚕尸床上卧,岁中儿天哭蚕花娘。”
老农一听脸色大变,抄起自己的拐棍就去追打那个小男孩,气急败坏的骂道:“兔崽子,这都是哪里学来的快闭嘴快闭嘴”·那小孩虽然淘气,也被动真怒的大人吓到了,站在原地小声说:“我娘不见了,我各处去找她,听到有人在桑树上唱这首歌,就……就跟着学来的。”
老农听了这话,似乎受到了什么打击,半晌没做声·回头就放下拐杖开始收拾东西,看到四郎还站在那里,忽然没头没尾的对他说:“我看老板是个善心人,老头子劝你一句,蚕花娘娘来了警告,这江城是要乱了,想活命的就快跑吧。”
说着匆匆提着东西上了自家的乌篷小船··四郎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走回大锅前开始炸米窝·炸米窝工序并不复杂,不过是把大米磨粉,加黄豆碎、小磨香油、芝麻,以及葱姜盐等调味品调匀,放进油锅里炸熟即可。
方便快捷,清香可口,价格也实惠·买的人便络绎不绝··二哥看四郎对着那堆白花花的茧子发愁,凑过去低声给四郎解释道:“养蚕法最先还是蜀地的蚕族驯养野蚕而来,这种野蚕最开始并不是在桑树上,而是栖息在山坡柞树上。
这种茧子还能入药,我记得胡恪很会处理,你丢给他就是·”·此时天已经大亮,歇息好的村民陆陆续续踩着乌篷船离开,早市已经热闹起来,挤挤挨挨的乌篷小船载着蔬菜鱼肉,各种鱼鲜,敲打着船帮,沿河叫卖。
忽而几个妇女提着竹篮涌到河边,弯着腰跟河里卖鱼的船夫比比划划·过一阵,又摇来两条送蚕茧顺道贩菜的小船,于是这个说:“给来捆鹅肠草·”那个问:“莲藕有新鲜的没有”还有人争着购买活蹦乱跳刚从河里打出来的鲤鱼,鲫鱼,鳗鱼……·跟着苏夔进去的老蚕农似乎已经谈完了事情,跨出门拉着小孙孙的手上了船。
苏道士也跟着走出来,和四郎一起注视着那艘乌篷船柳叶似的越飘越远,颇有些意味深长的说 :“这孩子的娘亲是当地最有名的蚕花娘子,前几日进了蚕房就消失无踪了。
这回我被请去做斋醮,才发现那些村子里头,失踪的妇人女子可不少·”·☆、92·拔丝蛹3·听说蚕室无端有人失踪,四郎猛地想起自己最近老是做的那个怪梦——他也是连连梦到一个奇怪的蚕房。
梦里的蚕房窗户很小,显得非常幽暗,而且似乎屋内终年点着一个火炉,还有蚕房两旁靠墙的地方,都用竹竿搭着成排的蚕架·可是蚕架上头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蚕房尽头一张垂着青纱帐的床,帐幔后有时候隐约有个女人身影。
自己想要走过去揭开帘子,梦就醒了……·怎么会好端端的梦到这样一个地方呢莫非城外蚕娘失踪的事情和自己的梦有什么关系吗四郎也拿不准,就把这个梦讲给苏夔听。
两个人正在说话,槐大和一帮街坊婶娘挤早市归来,扛着个大竹筐乐呵呵的进了门·竹筐里面堆得冒尖,全是抢来的新鲜菜蔬鱼虾··槐大吆喝一声,厨里的其他妖怪纷纷迎上前去,帮他洗菜,剖鱼,拾掇猪肉。
小黄鸟晃晃悠悠从外头飞进来,落到二哥肩膀上,说道:“狐医中午不回来吃饭·”·四郎把洗干净的鱼放进竹篮,手臂一伸,干净利落的把竹篮挂在通风的屋梁上。
并且顺口问他:“是在小文君家里吃吗”·前几日小文君生了怪病,昏迷不醒,还被诊断出怀了身孕,把家里的仆人急得大中午跑来求医。
后来胡恪回来,听四郎一说赶紧去看病,出诊回来却说小文君根本不是怀孕,而是中了蛊··狐狸表哥是个医痴,这几日为了逼蛊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出门,下午回来还要翻看各种典籍,一直持续到深夜。
功夫不负有心人,胡恪一番辛苦没有白费,到今日小文君总算是醒了过来··然而人虽然醒了过来,胡恪一摸脉,依然还是滑如珠的喜脉,所以狐狸表哥便不打算回来了,要就近观察病人究竟还有什么问题,好对症下药。
小黄鸟从陶二身上跳下来,蹦跶到水缸边喝水:“你大可不必管他·狐医如今可得意了,在那家里作威作福的,人家还要对他感恩戴德·不过,要我说,这只花毛老狐狸活像个傻子,被凡人吹捧两句便找不到北了,恨不得把自家心肝都掏出来给病人换上。
方才还叫我告你,他的病人才醒过来,难免脾胃气弱、饮食不下,让小狐狸你做一道熟脍鲫鱼汤,若是好松黄还有剩的,就再做一盘松黄饼,交给小药童送去水井巷里的小文君家。”
四郎点头答应下来,熟脍鲫鱼汤并不难做,不过是把鲫鱼肉切成细条,投进豆豉高汤里,待鱼汤滚上几滚后,加入胡椒、莳萝以及切成细沫的姜、橘皮,最后加五味调料。
此汤给很久不进饮食的病人空腹吃最佳··松黄就是松花粉,长久以来,花粉便因其神奇的食疗功效被民间奉为“仙药”··春末时槐树兄弟去拜访隐居于钟山的老朋友,顺便带回来一些上等的松花粉。
除了华阳为了养颜舀了些调水喝之外,一直没怎么动过··四郎正好取了来,与新夏白蜜拌匀后烘制成龙涎饼状·这种松黄饼不仅味道清新、甘美,而且还具有养颜益志、益寿延年的功效。
做好这两道给小文君的养生糕饼和汤水后,四郎将其妥妥当当的装进竹篮里,递给跟着胡恪的小药童·小药童很懂规矩,一直守在门外,并没有贸贸然进来··种田文美食·这药童是城外的野狐,不小心被猎人抓住,放到河市上卖,好险没成了一条毛围脖或者一个皮帽子。
日行一善的狐狸表哥看到了,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家的黑历史,就想要把他买下来放生·胡恪对金钱没概念,看诊常常不收钱,要用钱时一个铜板都拿不出,只好央告四郎借与他些。
四郎看野狐的气息不像害过人的样子,物伤其类,很大方就拿了几贯钱买了下来··买了回来放生,野狐却不肯走,非要赖在胡恪身边,说是可以帮着他提药箱·正是因此,野狐化身的小药童对其他妖怪的话都不听,第一听胡恪的话,第二听四郎的。
送走了小药童,四郎一抬头,太阳明晃晃地斜在天上,再探头看着篮子,里面还有槐大专门买来的石花菜·四郎忍不住叹气,又想儿子了··这石花菜是前段时间四郎吩咐槐大买的。
起因是四郎心血来潮想给小水做果冻,古代没有现成的配料,四郎就打算用石花菜提炼一些凝胶状的琼脂出来··如今石花菜买回来,但小水却被周谦之掠去,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欺负。
虽然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就算是亲生儿子也有看着他离开自己成家立业的一天,可是四郎心里难免堵得慌·可是饕餮总有自己的打算……·一时又想起了前段时间和二哥的对话。
“我要去找小水”四郎提起道士送给他的破竹剑,第一千零一次打算出门救儿子··“找他干嘛不是告诉过你肉球现在过得很滋润吗”二哥不动声色的把小狐狸抓回来。
·“我……我还是不放心·小水还那么小,周谦之又不像个正经人·看着就不安好心·”狐狸爸爸皱眉毛··二哥:“哪里小那只水妖保守估计也活了两千多年了吧”·“怎么能这么算呢小水和杜宇不是一个人小水还是个孩子啊,他根本不懂事”四郎听了这话,不乐意了,觉得二哥简直和个后爹没什么区别。
气愤之下对着二哥就伸爪子挠过去··二哥漫不经心的用大手包住他的爪子,放在唇边亲了亲:“媳妇别气·我也是为他好·宠着他他永远也不会懂事你还没看出来吗小水根本就是在逃避而已。
以为自己不长大就能不长大了要不是遇到的是你,就团子那个小傻样,早被大妖怪吞掉了·”·四郎也知道二哥说的是实话,他其实早就发现了,小水会飞快的忘记前一天经历过的任何让他觉得不开心的事情。
这种忘记几乎是一种本能,于是小水也就永远都像个天真快乐的稚子·不论前世,他在洄水上也生活了二十年,却和刚出生的几岁小娃娃没什么区别,而且这种幼儿状态还会维持几千几万年。
孩子可不是小猫小狗,主人高兴了便逗两下,不高兴就任其自生自灭·自己真的能够永远都全心全意照顾永远不肯长大的小水吗·四郎忽然没了信心,二哥把迷茫的四郎揽进怀里,几乎有些残酷的继续说:“水妖本来是杜宇的一缕魂魄借助着反魂玉的力量和巫族的秘法化来的。
这种状态其实根本就不稳定,也没有力量,妖怪的成长其实也是一个力量凝聚的过程·小水这个样子就像是杜宇把自己与外界隔离起来··所以小水他根本不可能长大你能照顾他十年百年,能照顾他千万年吗他不肯自己长大,不如给他找个愿意一直宠着他的,或者足够狠心要逼着他长大的。
不知道周谦之这个痴情人究竟会选择哪一种”·四郎反驳道:“周谦之不就是梁利你不是打算把它重新镇压起来吗小水跟着他有什么未来可言”·二哥却不这么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杜宇和梁利的恩怨,即使是小水也不能逃避,因为巫人根本没有所谓的转世重生一说。
小水就是杜宇,梁利和他的事情是他必须解开的心结·你可以宠溺他一时,怎知他日后记起来不会后悔”·四郎知道,自己和二哥最大的分歧就在于他认为小水和杜宇不是同一个生灵,可是二哥却认为他们就是同一个……·想到这段对话,四郎心情更加不好。
他心情不好并不会胡乱发火,只是一个人闷着头做菜··四郎把石花菜拿出来洗净,用米泔将其泡软,用个簸箩盛放好后,端到日头下晒·晒干的石花菜才好捣烂入锅煮化成胶质。
太阳明晃晃的照的人昏昏欲睡,加上昨晚睡得不好,忙完店里的这一摊子杂七杂八的事情后,四郎便有些犯困··大槐树下被华阳安了一架竹床·树荫处十分阴凉,一丝丝小风从天井处吹过来,四郎忽然困得不行,梦游般走过去,径直躺在凉沁沁的竹席上。
透过树荫看着头顶的天空,太阳好像是一朵金子做成的花·风一来,树叶的颜色便深深浅浅的变换,太阳光线织成的花朵也闪闪烁烁,明明灭灭·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是叫人沉醉的虚幻之美。
看了一阵,四郎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恶烦渐渐消散开去,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参同契里的句子·一行行,用浓郁的墨色写就……·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然而,生在这万丈红尘中,谁又能没有些烦扰呢不过修得是心境罢了··小男孩送的蚕茧还等着胡恪回来料理呢。
小水……唉,难道这些小就真的要嫁出去吗……·正在胡思乱想到恍恍惚惚的时候,四郎忽然听到有味斋紧闭的后门外传来小爪子一声声挠门的动静。
有孩子幼嫩的嗓音在门外一个劲喊:“阿爹,小水打不开门了·阿爹,快开门,5555,小水要回家·”说道最后,娇嫩的小嗓门里便带上了委委屈屈的哭腔。
四郎猛地翻身坐起来,揭开身上盖着的毯子,顾不上穿鞋,跳下床就往外跑··吱呀一声,后门发出叫人牙酸的奇怪动静,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开过的门轴一样··四郎开门一看,顿时傻了眼:自己面前并不是临水的青石板台阶,反而是一个奇怪的房间·房间非常豪华,但是却安静的像个坟墓,连进入这里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一片寂静中,某种沙沙的响动便显得万分突兀·响动是从房间正中传来的,因为太安静,给人一种四面八方都是这种声音的错觉··房间中心矗立着一株隐隐泛出青铜色泽的巨大桑木,一群极美丽的女孩儿侍立在树旁。
准确来说,是侍立在桑树上趴着的一条雪白雪白的蚕宝宝周围··四郎虽然不怕虫子,但是也绝对没有喜欢虫子的古怪爱好,但是他一见到这条巨型蚕宝宝,也得打心眼里承认这虫子实在长得有几分可爱——这条蚕有婴儿手臂那么长,体型圆胖,脑袋不仅圆,而且特别大,两只眼睛也是又大又圆。
长得古怪里带着点可爱的蚕宝宝本来低着头在啃树叶,一个漂亮的女孩儿在旁边,拿着一个鹅毛轻轻拂动他的身体·另外两个女孩儿跪在地上,从一个玉盆里蘸水,一点点擦拭着那株桑树,务必保证桑树上每一片树叶都闪闪发亮。
四郎看的直咂舌,这哪里是一条虫子啊这简直是虫大爷·更奇怪的是,这些绝色侍女似乎都看不到突兀出现在房间里的四郎。
只有那条待遇比人还好的蚕宝宝,一见四郎进来,立马抬起头,睁大眼睛朝四郎这边看过来·那双圆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渴望··四郎揉了揉眼睛,他刚才居然从一条虫子的脸上看、到、了、期、待·然而,围在虫子四周的侍女们一见自己精心侍候的小祖宗居然不吃东西了,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纷纷跪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头,有的女孩子磕头磕得血流如注·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或者哭泣··四郎这些年经过的事情也不少,对任何诡异的场景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可是这一刻依然觉察出一种违和感——最怪异的事情不是侍女,也不是待遇极高的虫大爷,而是自己明明听到了小水的声音,怎么开门后会来到这样一个奇怪的房间里呢·对了小水。
四郎可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他再次瞅了瞅那只奇怪的虫子,最后终于还是没有上前,反而转身出去了··他刚刚到门边,就听到背后的侍女齐刷刷地发出一声惊呼。
四郎急忙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只巨大的蚕开始吐丝结茧了··说起来吐丝结茧不是蚕的本能吗这么这只却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一边吐丝一边好像在流眼泪·四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运足目力一看:没错,的确是在啪嗒啪嗒流眼泪。
四郎简直被这只神奇的蚕惊呆了,不知为啥想起了老蚕农给他讲的那个故事·被女婿抢走心肝宝贝的可怜岳父什么的,才不会有代入感呢四郎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但是心里却暗暗想,不知道小水是不是和故事里的蚕宝宝一样思念他呢·于是他悄悄走进那只蚕,侍女们对他视而不见,都围着蚕宝宝团团转。
那只蚕似有所感,微微昂起了头·四郎伸手摸摸它的小身子,有些疑惑的轻声问:“你是小水吗”·蚕宝宝在四郎手里蹭了蹭,继续努力的吐丝结茧。
四郎心里暗想:难道还真是小水他……怎么会变成一只蚕对了,事情最开始的时候,似乎就是吴娘子在家里养金蚕蛊,周谦之利用艾发才和宋正明的贪婪之心,偷了一只金蚕,然后在白家养金蚕·当时他就很奇怪,周公子如果真是梁利,只是为了几个钱财,根本不必这样折腾,莫非……莫非真是为了小水·四郎心里忽然涌起了破茧成蝶四个字。
对了,小水目前的状态,不论心灵还是身体,不就是一只幼蚕吗也许他和陶二都想错了,小水之所以会丧失记忆和力量,根本是复活过程还没有进行完毕·而周谦之想必一直在白家,用下人的性命豢养金蚕蛊。
前面二哥给他讲过,金蚕对于蚕族人而言,并不是害人之物,反而因为具有强大生命力而被膜拜,是蚕族人的信仰··梁利大约是用了什么巫族的秘法,金蚕就是复活杜宇的道具,怪不得当初会莫名其妙指点艾发才偷走吴娘子炼制出来的金蚕蛊了。
那么,这些女孩儿莫非都是金蚕鬼而自己本来在有味斋后院睡午觉,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是做梦还是……还是因为睡前习练神功,所以再次导致元神出窍·事情扑朔迷离,到处都透着诡异。
在事情尚不清楚之前,四郎虽然想念小水,也不会贸贸然去把那只正在吐丝结茧的蚕宝宝偷走·况且,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走不走的出去还不一定呢。
不论要救谁,首先他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有味斋,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二哥和苏夔··四郎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关键时刻也不乏决断力,想通了这些,便不再看那只对他依依不舍的蚕宝宝,毅然决然的转身走出了房间。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屋,装饰的没有刚才那间蚕房豪华,也没有那种肃穆的气氛·正是四郎这几天夜夜做梦梦到的房间··这是江城农家里典型的蚕房·房间靠墙的位置用竹竿搭着一排蚕架,里面有许多女孩子在忙碌,有也已经盘发,做妇人装扮的女人。
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青灰·这时候已经到了初夏,可是屋中依然生着火苗·尽管如此,四郎依旧感到屋子里凉飕飕的,像是一个大冰窟·只有靠墙一排蚕架被火苗熏烤出一点热气。
蚕架上都是空的,最尽头的架子旁边有一个垂着青色帐幔的小床··在梦里出现过许多次的小床,里面究竟有什么·四郎不知道这满屋子僵尸一样的女人能不能看到他因为拿不准自己的处境,而从门到小床,要跨越整间屋子,所以四郎微微有些犹豫。
他环顾四望,看到那些奇怪的女人,有的在忙着洗刷蚕贾的竹竿和养蚕的蚕匾,有的用粗稻草编织着蚕网·动作都十分机械··一个女人忽然向着四郎所在的方向走来。
她头上包着一个蓝底白花的布帕子·头发被布帕盘绾在脑后·腰间系着一条二尺长,三尺宽的蓝布围裙·这女人看着不像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反而像城外水乡里的村妇。
四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那个妇人渐渐走进四郎,走进四郎,近到四郎可以看到她纤长的脖子上有一块紫色的瘢痕,同时一阵淡淡的腥臭袭上四郎鼻端。
四郎只得一手捂住鼻子,阻止自己打喷嚏,一手捏着不太熟练的驱邪手势,脑海里一片空白……·种田文美食·好在那各村妇似乎并没有发现四郎·她直接和四郎擦身而过,从四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红纸包。
四郎松了一口气,确定这些“人”是真的看不到他,于是便尽量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跟着她走··村妇似乎膝盖不太灵活,走路有些一蹦一蹦的样子,而且身体十分沉重,蹦得地板都发出“砰”“砰”“砰”的单调回响。
四郎跟在她后头,心里感觉十分复杂··等他们走到那张床边时,村妇却用一种和她走路时的僵硬完全不同的轻柔掀开了床幔·四郎看到她打开红纸包,掏出一张七寸长,三寸宽的纱布,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小黑点。
然后妇人猛然折下腰,姿态扭曲的好像要把自己给折成两段似的··村妇的上半身探进帘子里,帘子后头就想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四郎站在她背后,有青纱蚊帐遮挡,所以看不到床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郎有些纳闷,仗着屋里的这些东西都看不到他,等那个妇人离开之后,很好奇的走上前去,挑开了青纱帐··本来已经做好了看到什么可怖场景的心理预期,但是帐子里面却大大出乎四郎预料——居然还是空的·可是,可是,刚才四郎确信看到蚊帐后面有一个影子啊。
四郎把头探进帐子里东看西看,床上的陈设非常豪华,各种精美的棱罗绸缎不要钱似的堆叠着··接着,他又把手探进去摸了摸那些绸缎·都是真的绸缎,上好的蜀锦有如水般丝滑的触感,叫人爱不释手。
四郎正在疑惑刚才看见的影子去了哪里·忽然,摊开的蜀锦里伸出一双青白的手,蓦地向着四郎的手抓过来……·☆、93·拔丝蛹4·这是一双女人的手,看上去柔美而纤细,然而却白的不正常,在幽暗的帘幕内看过去,似乎还散发着幽幽青光。
虽然屋子里冷的像个冰窖,床榻间却是温热的,蜀锦堆里还带着淡淡的幽香,就像个深闺小姐的香塌·看上去就很舒适,舒适得叫人泛出困意,几乎也想上去躺一躺·而那只怪手的出现是毫无征兆的。
一双奇怪而诡异的手忽然之间从锦绣堆里伸了出来·十指如钩状、冷不丁向你抓过来·相信对大多数凡人而然,这绝对称得上是极大的惊吓了,也许被吓哭,吓晕或者吓尿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论是多么大胆的凡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一只鬼手一把抓来,最好的反应也不过是转身就跑吧··好在四郎虽然在妖怪中不太起眼,但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他好歹是受过道门新星苏夔苏道士严格专业培训的实习道士呢。
虽然比起饕餮等大妖怪远远不及,但反应自然比普通凡人快很多,至少不会被这种灵异事件吓得心脏骤停,甚至慌不择路,陷入幻觉中,鬼怪还没怎么出手,先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床边竖立着一捆木头,似乎是做蚕架剩下来的,因为很明显都是同一质地·就在鬼手抓过来的那个霎那,四郎飞快的撤回手,一把抓起倒在床脚边的一根木头,塞到了那只暴起的鬼爪里。
斜刺里一阵怪风吹来,被四郎撩起的青纱蚊帐消没声息地落了下来,于是本来就幽暗的房间更加阴沉·帘幕低垂,四郎现在和一个不知名的鬼怪处于同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
虽然帐内光线只到刚好可以视物的程度,但四郎自习练道术后,本来就不错的视觉更加的敏锐·此时运足目力看过去,立刻便注意到:那只鬼手的手指关节处有微不可查的接缝,而且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手掌上有一圈圈木纹。
也就是说,虽然做的几可乱真,但这只忽然出现的鬼手却是用木头削制而成的··嗯,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既然是木头质地,那就好对付多了··刚这么想,四郎就看到那只鬼手抠住手里的木头,十指成爪,木头被指甲刮出叫人牙酸的声音。
然后层层堆叠的蜀锦便蠕动起来,本来平坦的铺面开始向上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爬出来··这场景虽然恐怖,但是四郎心里却有一种直觉:鬼手的主人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
因为除了一开始伸爪子想摸自己的手之外,锦缎里的鬼怪再没有了其他动作,只是一直使劲往外爬而已··不过,单单是蠕动着往外爬这个动作,就已经足够恐怖了,大概只有四郎这么粗神经的人,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吧。
当然了,四郎并非傻大胆·他知道现在二哥不在身边,自己孤身一人,莫名其妙陷入险境中,能够依靠的唯有跟着苏夔学习的道术,所以肯定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因此,四郎也不敢太过相信听上去就很不靠谱的直觉··毕竟,什么都不做,只凭直觉便乐观的认定鬼怪不会伤害自己……这未免太傻了一点··鬼手的颜色和纹路似乎都与做蚕架的木头相同。
发现这一点后,其实四郎心中已经有了成算··他并没有眼睁睁得傻看着绸缎间的东西往外爬,而是立即咬破食指,以上方为顶点,从右下画起,一笔连成了一个火属性的五芒星。
火克木,利用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纵然做不到击杀鬼怪,但是防身自保是足够的·这种符咒本来是要用特制的朱砂描画,但是四郎现在身上并没有携带这些道具,所以只能用血液来替代。
五芒星符篆是道士交给四郎的小术式咒纹之一,具有灵体防御,加强封印的效果··四郎这段时间一直跟着道士学习法术,就算道士不在有味斋里,他也并没有荒废,日日习练不辍,终于到达能自己画符驱鬼的程度,所以此时面对鬼怪才有了一点点依仗,不再像以前那般狼狈。
一气呵成的画好符篆后,一个五芒星便浮现在空中,散发出火红的光芒,然后又渐渐暗淡下去,转变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刚好在四郎和床榻间建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与此同时,床上的鬼怪已经爬出了半个身子··说是鬼怪其实并不确切,准确说来,这是一个被下了咒术的木制人偶·四郎根据它已经爬出来的半个身子,估计应该是个少女人偶。
人偶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纱布罩衫,没有束发,所以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披散在床榻上,把人偶的脸遮挡了大半··虽然没有看到全貌,但仅仅是个背影和半身,已经足够叫人感受到一种说不来的邪性,一种自人偶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节处弥漫而来的邪性。
所以刚才的直觉其实是错觉吧四郎这么想着,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救……救我……”看上去就很邪恶的人偶却发出嘶嘶的求救声,仔细一听,虽然有些怪异,但的确是少女细弱的声线。
人偶一边求救,一边试图伸手抓住四郎的衣襟·然而它一伸手,空中浅灰透明的五芒星再次发出火红的光芒,把人偶伸出的手燎出一片黑痕,像是被火烧过的木头。
似乎畏惧空中的火色五芒星,人偶完全爬出来后,只是趴伏在床榻上,不敢再向四郎爬过来了··“你究竟是谁要我怎么救你”四郎低声问道,感觉整个扑朔迷离事件中,也许人偶少女就是解开谜团的突破口。
人偶听了这话,有些僵硬的伸出手,理开遮住脸庞的黑发,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怎么会是你你不是……不是……”四郎惊讶的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有想到床上的人偶居然和小文君长得一模一样。
或者说,这就是小文君本人可是小黄鸟今天早上才说过病人已经清醒了过来,狐狸表哥也嘱托自己做菜给病人补充营养·那么,小文君她……她不是应该在水井巷的家中养病吗·床上的人偶僵硬的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水井巷里酿酒的小文君。
求你救……救救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四郎迷惑不解,不敢轻易作出任何允诺··木偶说:“望江楼的老板李大富是我公公。
他为人极为好色无耻·我夫君死后,李大富便不顾伦常,几次三番用言语挑逗我·我虽然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也没有为那个痨病鬼守身如玉的想法,可是却不想和自己公公做下丑事,于是次次都严词拒绝。
因为还要依靠我制酒的手艺,所以李大富一直隐忍了下来,没有动我一根手指·后来我和罗公子好上了,李大富买通我身边的心腹丫头,偷去我卓家一张酿酒秘方,便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我感到自己处境不妙,希望能够在有味斋里沽酒,而不再托庇于望江楼,上次找您也正是为了此事·”·听到这里,四郎算是知道了上次小文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请托,可是他依然不明白小文君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地。
看她这幅模样,四郎估摸着,恐怕是生魂被拘在了木偶里··木偶接着说:“那一日我被李大富派人来叫去望江楼·谁知去了就被他拉着强行索欢·我奋力挣扎,拉扯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后脑勺被撞得很疼。
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次醒过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周围空无一人·我自己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想要回家去·不知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变得特别轻巧,行走间好像在飘动一样迅速。
走到半路上,迎面遇见一个黄衣少年,另外还有几个大汉抬着一顶轿子,跟在他后面··忽然看到这么些陌生男子,我急忙想要避开,却无缘无故被这个陌生的少年拦住,说‘就是她了吧。
’然后抬轿子的几个男人就上来将我抓住,一把塞进轿子里··我又是害怕又是惊慌,不停地拍打轿子四壁,却根本出不去,大声呼救,也没有人过来··就这样被抬着走了有好几里路,轿子停了下来,黄衣少年抱着一个木偶站在轿子外面。
他看我泪流满面,还笑着说‘孕育蚕神是你的福气,你该惜福才对,怎么还哭哭啼啼的·’说着,就把那个木偶向我掷过来·我只觉得身上一重,立时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后,我已经被拘在这个人偶里面,不能动弹了·”·苏道士曾经给四郎讲过: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分别是灵魂,觉魂,生魂·人的生魂若有毛病,并不会死亡,但是就容易生病或者陷入昏迷中。
听了小文君的一番自述,再联想苏夔曾经讲过的道家常识,四郎已经明白过来:那日小文君和李大富发生争执,小文君恐怕是被撞到了头,导致生魂离体·回家后才会先闹头疼,接着就昏迷不醒。
本来,生魂是会凭借先天感应,主动靠近另外两魂的·只要生魂及时赶回去,小文君也不过是病一场而已·谁知道半路上遇到了周谦之麾下的恶鬼,被抓了回来。
四郎记得,胡恪似乎说过小文君并非怀孕而是中蛊,这么一来,便也正好和黄衣少年的话对上·看来,小文君的生魂被周谦之手下的黄衣少年拘来,施法用木偶困住。
至于目的嘛,黄衣少年自己说是孕育蚕神·小文君无端怀了孕,两边蚕架都是空的·想来这个蚕神还正在孕育中,·四郎听那些来有味斋落脚的蚕农说起过,他们买回蚕种后,需要让自家女人揾贴胸前,用体温来孵化幼蚕。
这是古时候的一种土办法,现代人养蚕早已弃之不用,所以四郎刚听到的时候,还觉得十分新鲜·现在一想,也许这种孵蚕的方法并不只是借用人体温度而已,养蚕术是巫人发明的,恐怕其中还蕴含着某种巫术。
既然一般的蚕种都需要女子贴身才能孵出来,想必所谓的蚕神孵化条件就更加苛刻了··这木偶和少女魂魄恐怕都和巫族秘术有关,也难怪四郎一见比真人小一号的木偶娃娃,就觉察到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之气缭绕其上。
虽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蚕神是什么怪物,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用这样邪性的方法请来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正神,恐怕,和蚕族膜拜的蚕神也是相去甚远的··只是,四郎依旧有一点想不通:小黄鸟来传话时,明明说小文君已经醒了过来,蛊也被胡恪逼出来一部分,只剩下喜脉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怎么小文君的生魂还被困在这里呢而且是忽然出现的·这么想着,四郎就把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木偶这次没有立即回答,过了半天才说:“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一开始被抓来拘在这里时,天天早上有侍者给人偶换上新的白沙罩衫,后来我就渐渐感到自己肚子里好像是怀孕一般,有了胎动··从此以后,我每日都迷迷糊糊的昏睡。
也不知道那样子过了几天,忽然听到有人唤我名字,接着有股药香飘了过来,自己便不由自主随着那个味道飘回了家,就好像是梦醒了一样··种田文美食·可是那之后,我白天在家里,晚上睡着以后,还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回到人偶身体里。
一来到这,就有妇人给我换上白纱罩衫,然后把我瓮在蜀锦堆里,床下还燃着火盆,而我肚子里胎动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四郎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前几日做梦时,有时能看到青纱帐后的影子,有时候又看不到了。
难怪胡恪明明已经逼出了小文君体内的蛊,但是小文君依然有喜脉在身·这其中涉及巫族人神秘的蛊术,并非医药可以解决··四郎和木偶一问一答,虽然都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蚕房里还是显得十分突兀。
可是那群负责养蚕的女人却充耳不闻,木偶般各自做着手里的事情··看到这些女人,木偶低声哭泣着,狂乱地语无伦次起来:“胡老板,我知道您一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请你救救我。
我不想变得和她们一样·她们都是孕育了前面几批蚕神后,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不,那不是蚕神……那是沾上就甩不掉的恶鬼……魔鬼想要控制整个江城人我还年轻,我不想死……不想死……”·两个人正在说话,墙上忽然裂开一道小门,门外有惨白惨白的阳光流泻进来。
一个黄衫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短笛跨门而入··他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斥问屋里的女人:“怎么屋子里有生魂的气息·”·和四郎擦肩而过的那个村妇僵硬的走了过去,瓮瓮地说:“大人,并无其他人进来。
大概是最近来的这个蚕母生魂残留的气息吧·”·黄衣少年有些不快:“两个蚕族又来找主人的麻烦了·你们把这里看守好,一只蚊子都不许放进来。
本来这批蚕神们也早就该出世了,只要蚕神越来越多,整个江城、甚至整个人间都会是我们的天下只恨那只狐狸多事”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似乎在自言自语:“这回也……得个教训主人顾忌……,我就让临济宗的秃驴去对付……”·屋子里的女人纷纷僵硬的跪在地上,木头人般,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四郎尖着耳朵,努力想要听清楚最后几句话,一时忘记了闭气··黄衫少年用力抽了抽鼻子,说道:“不对,有生魂进来过·”说完一扬手,宽大的袍袖里弹出一个东西,对着四郎躲藏的床榻射了过来。
四郎急忙往后退,退后一步就是床榻·四郎退到床沿边上时,忽然感到自己背后被什么东西猛地向下一拽·他匆忙间自然站立不稳,朝着堆满锦绣的床榻栽倒下去。
与此同时,四郎的耳边响起肉被烧熟的嗤拉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自己画出的五芒星上……·等四郎再次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再次回到了有味斋里··初夏时节,繁花满园,槐木森森。
槐树间偶然现出来一束黄色的尾羽·有味斋的后院显得十分安详静谧,与刚才宛若鬼蜮般的蚕房大不相同··四郎看到自己好端端的躺在槐树下的凉席上。
一席丝绸被子被人拉起一个角,搭在自己胸腹之间·床榻上的人似乎睡得不是很舒服,翻来覆去的折腾,终于啪一声,连人带毯子摔到了地上··四郎迷迷糊糊的走过去躺下,然后就猛地醒了过来。
这顿午觉睡得极不舒服,四郎醒过来后,只觉口干舌燥,全身都不爽利·他裹着毯子,怏怏地坐在地上不想动弹,仔细回想着梦中的场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偶感阴邪之气,此时,四郎的脑袋上支楞起了两只尖尖的狐狸耳朵。
他脸上还带着凉席印出来痕迹,就那么傻乎乎地坐地上发呆··自从跟着道士习练术法之后,四郎已经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了,不再像起初那样动不动就冒出来。
如今耳朵居然再次不受控制起来,可见那间屋子里的阴气之甚,也不知道已经葬送了多少冤魂在其中了··“嘎嘎嘎~”小黄鸟本来在院子的树木间跳来跳去捉虫子吃。
亲眼目睹了四郎从床上滚下来的场景·它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了半晌,然后就毫不客气的放声大笑起来:“本来要睡觉的妖怪就很少了,睡个午觉还会摔到地上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说完,忍不住笑得打跌··四郎:笑点真低-_-|||·因为四郎早上说过想要吃凉粉,忠犬二哥默默记在心里·趁着四郎午睡的时候,闲着没事就在厨房用豆子加水磨浆。
绿豆做出来的黄凉粉,豌豆做出来的是白凉粉,而荞麦做出来的则是黑凉粉·二哥有力气,推得石磨转的飞快··磨出来的三盆颜色各异的浆水被槐大接了去,放在锅里煮,煮好后再点上石灰水。
有二哥在,四郎午睡还未醒,三种颜色的凉粉已经摊晾好了·刘小哥在一旁帮忙切块,只等着四郎起来,亲手加些调料就可以吃了··他一时听到后院先是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然后就是小黄鸟的大笑,心里担心四郎,一闪身就移出了厨房。
那速度快到了什么程度呢旁边的槐大只看到一道残像留在自己眼前,不由咂舌:“这也太紧张了一点,在有味斋里还能出什么事”·二哥一到后院,只一挥手,笑得掉下树干的小黄鸟就被噤了声。
“怎么坐到地上去了”二哥把四郎扶了起来,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捏着四郎忽然冒出来的狐狸耳朵,二哥担心的皱起了眉头。
“耳朵是怎么回事你又离魂了”·四郎虽然是半妖之体,却没办法习练妖族的法术·所以,让四郎跟着和他颇有渊源的苏夔习练道术,增强自保能力,这是饕餮默许了的。
可是,即使修炼参同契这样的法门,如此频繁的出现生魂离体之事也并不正常·虽然目前还看不来离魂对四郎的身体到底有什么妨碍,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哥却止不住担忧起来。
他在识海里搜索了无数的典籍,却没有一本提到过这种症候··恐怕要等到那家伙醒来之后,才能解决这件事了·二哥有些不高兴的想着,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读书太少。
华阳端着一锅冰镇乌梅汤过来·乌梅是用青梅经过栗柴的烟火熏烤而成,不仅能够收敛止泻,还能生津止渴,酸梅汤里还加了糖桂花和赤砂糖,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
夏日午睡后来一碗,真是叫人神清气爽,烦渴顿消··四郎并不娇气,虽然午觉没睡好,浑身都难受的不行·但是,只不过三两碗酸梅汤下肚,他就重新恢复了活力。
[既然二哥说是离魂,那么我刚才并不是做梦了]四郎自己也拿不准,只好老老实实一边努力回忆,一边给二哥详细讲述自己午睡时的所见所闻··夏日的热风穿过绿纱窗,水晶帘,然后被槐树茂密的树荫层层过滤,等吹拂到四郎身上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丝丝凉意。
四郎被二哥抱上竹床,讲完梦中之事后,还是有些介意黄衫少年最后那几句话,便问二哥:“临济宗的和尚很厉害吗”·二哥心里一直在想四郎离魂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只有一个比较棘手,其他都是徒有虚名而已。”
四郎是很信任二哥的,听他这么说,也不再耿耿于怀了:对方只有一个厉害人物,有味斋里面不只有饕餮这个开过外挂一样的终极boss,还有很多大妖怪·对了,再加上苏夔这个道门外援。
先不论黄衫少年能不能指挥得动临济宗的和尚,就算真的打起来,有味斋的妖怪们也肯定不会输的··这么一想,四郎果断放下了心·他在凉席上滚动了几圈,忽然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外头大堂晃一圈。
二哥把梦游一般的四郎抓了回来,捏着他的耳朵,冷冷呵斥道:“别乱跑·”·四郎才反应过来,自己耳朵冒出来了,可没法再出门见人·于是他自己也举手,傻乎乎的跟二哥一起摸了摸头上的耳朵。
二哥身子精壮,刚才推磨觉得热了,就脱下外衫·此时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白绫裤,越发显得蜂腰猿臂,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腰间八块腹肌历历在目。
四郎被二哥捉了回来,此时枕着二哥大腿,忽然觉得这样吹着凉风看美男也挺好,于是就心安理得的不工作了·美其名曰:偷得浮生半日闲··说实在的,有味斋做不做这半天生意,其实差别也不太大——·现在物价飞涨,去年的陈粮被以白家为首的粮商运到遭灾的北边高价卖了,今夏的新麦又都被官府征收去。
虽然还没有到万室艰难的地步,但是崇尚华服美食的江城人却忽然发现:原本不甚在意的粮食不知不觉间紧俏起来·高价买回来的五谷里面,还常常被某而没有德行的商人掺了大量小石子。
因为居民手头紧,所以店铺生意都很萧条·连一向最为繁华的河市里,也有不少铺子因为入不敷出而干脆关门歇业··有味斋自然也受到波及,大堂再不复往日宾客盈门的盛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亏得如今客人少了许多,不然四郎顶着两个狐狸耳朵,是根本不敢到大堂去吓人的·而按照往日的客流量和挑剔程度,槐二几个压根应付不过来。
加上现在刚过晌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所以店里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不见··长日清闲,不论谁都是会犯懒的·槐二索性把竹帘子一放,只留了几个木头傀儡在前面看店。
华阳指挥着小妖怪们搬来石桌石凳,很快就在大槐树下搭起了几个简易小餐桌··四郎自然和陶二一桌,两个人面前各摆了注碗一副,盘盏两副·碗里装着冒着白气的酸梅汤,盘盏里分门别类地盛着用井水湃过的新鲜蔬果。
·翠绿的小黄瓜发出清新的香味,红的是前几日做的樱桃干,粉白的是五月熟透的水蜜桃,黄色的李子和金杏尤自带着水珠··四郎一边咔嚓咔嚓咬着小黄瓜,一边单手往三盆凉粉里加作料。
凉粉是蜀地夏令小吃之一,比起北方的凉粉品种更多,制法和作料考究,那种独特的风味主要来自于作料·酱油和醋是准得放的,蒜泥、熟油辣子、花椒面也必不可少,此外,还要放白糖、芝麻粉和四郎秘制的豆豉酱调味。
至于香菜和葱花,原该由食客自己放,不过,妖怪们各个懒得麻烦,都说自己没有忌口,让四郎决定就好··四郎尝了尝细腻凉滑的黑凉粉,觉得五味调和,味道正合适,就点点头。
于是,青溪便进库房去,很快取出来一套琉璃浅棱碗,每桌摆一只·华阳也过来帮忙,亲手把那盆白凉粉一一舀入碗中··碧泠泠的琉璃碗映着晶莹剔透的白色凉粉,不说味道,视觉上就是一等一的享受了。
拌好凉粉,四郎想起厨房里还有新制的绿豆糕,冰窖里也有昨日冻进去的藕丝凉糕,赶忙叫槐大槐二去端出来·这两样糕点清凉解暑,正适合现在吃··绿豆糕是用绿豆粉与香油,桂花,糖霜拌匀后,装进方屉里,然后使个细簸箩筛一层面粉进去,用铜压子压平,划成小方块,入笼蒸熟即可。
藕丝凉糕的做法稍微复杂一点·先把鲜藕洗净去皮,切成细丝,加入糯米粉拌匀·然后将拌好的藕丝面团倒在方屉里,按平按实·拌好青梅、樱桃干等果粒后,均匀地撒在面团上,稍按一下,上屉蒸熟。
蒸熟后还要取出晾凉,若是冰镇一夜之后食用,口感更佳··见槐大端着藕丝凉糕走了过来,四郎又取出一坛梅子酱,一盒白糖霜放在石桌上·这是因为凉糕里并没有放太多的糖,若是觉得不够甜,吃的时候可以视个人口味,抹上梅子酱或者撒上糖霜。
今年暑热来的太快·才进五月,热风便一股股吹来·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各个汗流浃背,连屋檐下的野狗子都热得吐舌头直喘气··有味斋小小的后院里廊庑掩映,一派清凉。
草木建筑尽力舒展筋骨,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为小院里的生灵遮挡住了酷热的阳光·一众妖怪都聚集在庭院树荫下,喝冰饮,吃凉果,享受夏日午后的闲暇时光··正当妖怪们欢欢喜喜排排坐、吃果果的时候。
跟着胡恪的小药童蹬蹬蹬冲进来,带着哭腔说道:“大……大事不好了,胡大夫……他,他被一个和尚捉走了”·☆、94·拔丝蛹5·药童跌跌撞撞跑进来报信,有味斋里的妖怪都很护短,一听各个摩拳擦掌,要去收拾那帮胆敢在凶兽头上动土的和尚。
种田文美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胡恪那家伙从来不曾害过人,和尚怎会去找他的麻烦”华阳虽然常常数落胡恪,但是疼爱胡恪的心和疼爱四郎是一样的。
立时跳了起来,一把薅住药童,质问道··跟着胡恪的药童被吓得战战兢兢变回了原形,是一只土黄毛色的野狐,然后它哭着说起了事情的缘由:今天上午,趁着他和小黄鸟回有味斋的时候。
李大富带着几个和尚突然闯进了卓家,说是有狐狸迷惑他儿媳妇做下丑事,导致小文君不仅大病一场,还珠胎暗结·胡恪本想解释,却被几个和尚不分青红皂白的围攻,最后自然落败被捉。
当时药童刚好带着四郎做好的菜色回去,默不吭声躲在街角,亲眼看到为首的老和尚倒提着一只花白皮毛的狐狸离开·药童也还算机灵机灵,知道将自己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临济宗的和尚,最后成功的找到了和尚们的临时落脚点。
这才赶回来报信··想到梦里听到的那句模糊不清的话,结合如今的情况,四郎方才恍然大悟:“难怪我在梦里听到黄衫少年说有只狐狸坏了他好事,因为自家主人顾忌有味斋,所以才打算挑动着临济宗的人动手。”
青溪立时问他:“这么说,小主人早就料到胡恪会有此一劫了”·四郎挠了挠头:“也……也没有早就料到啦。”
本来四郎并未多想,此时被青溪这么一问,却莫名有些愧疚:“我没有听清楚那个少年最后一句话,开始只以为他要对付的是有味斋,哪里知道他们居然已经对狐狸表哥下手了。”
青溪皱起眉头:“刚才小主人讲述梦中所见的之事,我在旁边也听了几句·我虽然愚钝,但是这个梦是十分清楚的,大家应该都很容易就能猜想到,那只蚕宝宝就是小水妖。
因为结茧是杜宇完全复活的必经之路,所以周公子才费尽心机,害了不少人命,就是为了自己和杜宇双双复活·他知道厉害,自然不会来惹有味斋的人··而他手下有很多恶鬼,并不是各个都足够聪明听话的。
有些恶鬼对人类血肉的渴望几乎没有尽头的,这段时间周谦之忙着小水结茧,还要应付前来找麻烦的两个蚕族,大约没怎么约束这群恶鬼了··所以恶鬼们自作主张,要拘小文君的去孕育所谓的蚕神,目的就是用来控制江城人,最后侵占人间界。
而胡恪救治小文君,阻碍了他们的计划,所以恶鬼们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小主人不是梦见很多次蚕房吗以前次次看不到帘子后头的人,今天却看到了。
小主人心里都没有产生过疑惑,怀疑是小文君那边出了事吗就算小文君是个凡人,生死不必由我们来操心,胡大夫总是小主人重视的人吧”·四郎:听青溪这么一分析,自己仿佛真的暴露了智商……T T·其实这也不能怪四郎啦,任何人睡个午觉就离魂,又是木偶人又是恶鬼的,大概都没法立刻做出严密的推理。
四郎也及时把梦中的场景告诉了二哥,然后才打算做点好吃的慰劳一下自己,日后谁要来找麻烦,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谁知道在自己离魂的那段时间,狐狸表哥就已经出了事……·四郎没有继续做什么解释,反而态度很诚恳的说:“青溪你真是太厉害了是我思虑不周。”
华阳过来捏着四郎耳朵,骂他:“不长心的小混蛋”·二哥一言不发,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青溪似乎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此时便缓和了脸色:“算了,情况本来就很复杂,原本也是寻常都遇不上的怪事。”
说着便转头问药童:“那群和尚进了城外大佛寺”·药童被她的气势所摄,忙不迭点头,满怀期待的说:“青溪娘娘,我们现在就去救胡大夫吧。”
青溪沉吟片刻,才说:“据我手下的探子回报,因为巫族有人开始和赵太守接触,所以临济宗也派了门内的顶尖高手来江城援助冉将军··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最棘手的的就是释迦摩尼的大弟子——难提密多里也正好云游到此。
临济宗和尚对着胡恪下手,若是我们反应及时,能够在路上堵住那群和尚也就罢了,现今他们已经回到了大佛寺中,打起来难免惊动难提密多里·主人自然不怕他,可是不论难提密多里是死是伤,只怕会由此激化妖族和佛教的矛盾。
不符合我们妖族一向低调行事的作风,也与主上你的行事宗旨不符·”说着,她似乎玩笑一般叹了口气:“若是小主人一醒来就能想到,便省去了我们一个大麻烦。”
华阳打骂归打骂,还是很心疼四郎的·听了青溪的话,便笑言道:“瞧青溪娘娘这话说的,难道我们还怕了一群秃驴不成我在南边摩羯陀国的时候,秃驴们尚且不敢将我如何,如今又有什么好顾虑的再说,四郎梦中所见似是而非,他本来就是个傻子,你道每个人都如你一般,生就七窍玲珑心肝么”·四郎前世今生都只不过是个普通人,除了做菜有点天赋之外,勾心斗角以及权术谋略等技巧为零。
好在他胸怀磊落,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虽然刚才被聪明绝顶的青溪数落,这个呆货其实并不往心里去··不过,纵然再傻再天真,四郎也对青溪的态度有了隐隐约约感觉。
此时他见华阳和青溪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生怕两位女王继续吵下去耽误大事,就想要找个话题引开她们的注意力··于是四郎插嘴问道:“刚才说的,嗯,难提密多里……究竟是什么东西”青溪的梵文发音很标准,不学无术的半妖是真没听明白。
虽然是在引开话题,四郎也是真心求教的··二哥转头看了四郎一眼,漠然道:“不是东西·”·虽然现在是很严肃很紧张的时刻,有只倒霉催的老狐狸还在眼巴巴等待救援,但是四郎依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青溪并没有笑,她神色如常的解释道:“难提密多里就是最近城中风头无两的庆友尊者,他是目前佛门修为最高的罗汉·庆友是难提密多里的意译·传说古印度有一个恶魔叫波旬,他煽动那竭国人杀害僧人,并将所有佛经劫持到那竭国。
龙王用洪水淹没那竭国,将佛经藏于龙宫·后来庆友降伏了龙王取回佛经,立了大功,所以被世人尊为“降龙罗汉·这回释迦牟尼佛派降龙罗汉转世人间,不知是不是专门为了对付尊上。”
难提密多里四郎不知道是谁,可是庆友尊者确实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光是听有味斋里的食客闲聊,这位的大名就被提过许多次,据传是新近来城外大佛寺挂单的一位高僧。
客人们说到这位高僧的时候,都很尊敬佩服,就是再轻薄混账的街头无赖,一提庆友尊者四个字,也是要不伦不类念一句佛的··讲到这位高僧,就不得不先提一提明德门前,那个被雷劈出来的大坑,以及正在其上修建的朱雀门了。
上个月,四郎受人之托,把女儿茶交与太守·到底要给有味斋面子,于是太守公子做主,把彭员外放了出来·彭员外养了个好女儿,托她的福大难不死,其他囚犯便未必有这样的好运道。
街坊间总是十分感慨彭员外一家的遭遇,并且一致同意是彭员外前世好事做多了,才修来这么一个女儿··有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就说:这人还是要有仁慈心肠,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才能有大福报啊。
华阳但凡听见一次,就要冷笑一次,她总是不阴不阳的嘲讽:“若是前世善事做得多,为何又会失去这么一个好女儿还说什么大福报,果真女孩儿的命是不值钱的。”
对此,四郎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次的无妄之灾,彭员外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就认为家里还是该有一个儿子才好·大约是害怕自己日后再有什么意外,彭家便会断子绝孙吧。
于是彭员外回家后飞快纳了一门好生养的小妾,听说,这妾氏还是彭家媳妇亲自帮忙相看的呢·其实这件事情彭员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能说是人之常情,可四郎心里总替喜姐觉得有点可惜和不值。
不过,四郎是个糊涂蛋,他自己也完全说不明白到底在可惜什么,又在不值什么··话题扯回来,据逃过一劫的彭员外所言,明德门内的大坑的确很有些邪门:半个月前南城门内侧的牌坊城楼破土动工了。
结果刚动土头一天,就有一个犯人不小心摔了一跤·本来摔一跤是摔不死人的,谁知他运气不好,不知怎么磕得头破血流·这些都是被罚做劳役的犯人,自然没有去医馆请大夫的待遇,伤者躺在大坑旁边哀嚎了有小半日,终于没了声音。
到收工时牢头过去一看,人都死的僵硬了··修门楼看着是件小事,工程才进行了没两天,已经有好几个囚犯出了各种意外·一时人心惶惶,城中到处都是关于鬼神,妖魔,冤魂的怪谈。
也许但凡妖魔现世,便有大能为者出来解救苍生吧··江城如今也不例外,先是周谦之周公子请来了几个高人作法三日,镇压住了邪气·后来江城南门冲天的黑气又引来一位了不得的高僧——庆友尊者。
这位尊者一来江城,二话不说,径直去坐在大坑旁边参枯禅··才开始的时候,负责工程的赵端公子也派人来撵了大和尚几次·不过,因为庆友尊者长年于各地苦修,佛法精深,名声极好,江城中他的信徒极多,所以连江城太守都要给这位高僧一点面子。
赵端后头也不再找尊者的麻烦了,要在大坑边坐苦禅也得由他··说来也怪,自从这和尚来了之后,修建城门时发生的意外死人事件果真渐渐少了起来·到今日工程算起来已经进行到一半,先前出意外受伤的那些,居然都渐渐好转起来。
坊间便暗暗传说:庆友尊者是天上派来的罗汉,特意来解救江城的一场大难··四郎心里想着这些,耳边自然听漏了几句话·等他再次回过神,只听到华阳姑姑在说:“主人,胡恪是我侄儿,如今侄儿出了事,我这个做姑姑的可不能袖手旁观。
况且,那群天竺来的秃驴哪个我没见过故人纵然转世,也还有许多旧账是没法一笔勾销的·”·原来刚才饕餮要带青溪和槐大去救人,让华阳留守有味斋,华阳不愿意。
看华阳不住给自己递眼色,四郎只好硬着头皮说:“二哥,多个人多份力量·让华阳姑姑去吧·我有你给的护身铜镜·再说,有味斋里还有苏道长呢。”
四郎说得也有道理,加上华阳态度坚决,饕餮便无可无不可,点头应允她跟随·只留下槐二一个照应有味斋··四郎虽然担心胡恪,但是并没有自不量力吵着要去找和尚打架。
二哥走之前,嘱咐他不要乱跑,四郎也没反驳,都乖乖答应下来,然后就一个劲催促二哥快去救狐··苏夔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估计刚才打坐完毕·他只站在一旁听着,也不吭声。
饕餮看苏道士一眼,没作理睬,带着三位手下化作一阵狂风离去··这一去就去了好几个时辰也没有回来,四郎开始还能稳住,后来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戴上槐大赶集时用的大草帽,跑出门看了好多回。
现在已过一天中最热的时辰,有味斋里也有了稀稀落落几个酒客··这些酒客好打发,并不需要四郎亲自下厨,槐二只管上些现成的茴香豆,五香豆腐丝,盐水花生,卤鸭之类的下酒碟儿,再一人一壶今年新酿的绍兴黄酒,便可轻易打发。
客人吃着酒菜,自己闲话些坊间传闻,就能消磨掉整个下午··四郎几次出去,都听到店里一群大老爷们正事不做,只在哪里议论怎样对付不守妇道的女人·兴高采烈,乐此不疲的想出了骑木驴,浸猪笼之类千奇百怪的法子,听得人好没意思。
道士看四郎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再一次没精打采地从外头回来,心里暗笑,嘴上却故意说:“要不要我带你去大佛寺瞧热闹去啊·”·四郎沮丧的取下草帽,自嘲道:“我还是不去添乱了。
不然待会青溪又得数落我·”·道士挑着眉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被个女妖怪挤兑得都要哭出来了吧”·四郎反驳:“没有哭。”
“嗨,跟我你就会顶嘴了·刚才怎么和个小媳妇似的那个叫什么青溪的妖怪好歹算你的下属吧依我看这样目无尊长,狂得没边的下属,不要也罢。”
苏夔这种口气和他平日略有差异,四郎估计是夏天火气太大的缘故··今天的天气实在是闷热得有些反常··四郎本来继承他娘亲的好天赋,肌肤从来都是清凉无汗的,但是今日戴着草帽这么来回几趟,也被热得头晕脑胀。
种田文美食·取下草帽挂好,四郎转身进厨房,倒出两杯酸梅汤,顺手递一杯给苏夔:“青溪可不算我的下属·再说,她也是着急狐狸表哥的事,一时说话才没了分寸。
我是个男人,虽然可能没她聪明本事大,但是也不该和一个女子去置气较劲·赢了输了都没意思·再说了,这时候最重要难道不是解救狐狸表哥吗我们有味斋合该一致对外。
我呢,虽然不能出力,但是不惹事还是做得到的·”·苏夔接过酸梅汤,冷笑道:“你可真是天真,傻子一样将其他人往好处想·你这样行事,对君子自然行得通,万一遇到恶人恶鬼,岂不是要被害死说起来,那青溪就是上古恶兽,檮杌吧”·四郎点点头:“她很久以前就跟着饕餮殿下的。
是很厉害的妖神哦,虽然幻化出来的是女子之体,但的确比一般男妖都能干精明许多·”·苏道长听他这么说,越发生气了,点着四郎的头说:“这妖怪都敢当面给你上眼药了,你还当她是个好的再者,听说檮杌此凶的特点就是逞凶好斗,崇拜强者,蔑视弱者,对没有力量的生灵不屑一顾。
你在她眼里,不过是攀附强者的树藤而已·没准早就觉得你根本配不上她的殿下,处心积虑要对付你了·”·他自觉自己说得语重心长,结果四郎听了这话,一把抢过苏夔手里的酸梅汤,自己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个底朝天。
苏夔看的目瞪口呆,说了句大失水准的话:“我……也很渴的·”·四郎回瞪他:“自、己、去、倒·我是身体孱弱的弱者么。”
说着就憋着气,和苏夔大眼瞪小眼··苏道长不和他玩这样小孩子斗气一样的低级游戏,十分有风度的率先移开眼睛:“或许你认为我的话很伤人·可我还是得说,就你继续现在这幅模样,三界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妖说你配不上他。”
四郎:是人和妖,请不要用简称谢谢··“我才不理那些话呢·”四郎轻描淡写地说:“二哥,嗯,龙子殿下喜欢我,我就配得上他。”
四郎好歹在前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至于别人说几句就开始患得患失·况且,在爱情里面,哪里又有谁配不上谁的问题呢四郎要真时时刻刻都自卑自怜,才是枉费饕餮一片深情呢。
“记住,你和他的身份天差地别·你只是个年幼的半妖,你们在一起还不到百年吧也许你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迷他迷得无可自拔·妖界贵族都是很会这一套的。
作为凡人,我还以为你已经好歹算是成年了,怎么还和个小童一样任性固执”听到苏夔生气的语调,四郎有些迷惑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生气。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四郎总觉得今天的苏夔和往常有些不一样··“你大概认为自己很喜欢他·”苏夔继续说道,带着一点微妙的劝诱语气:“然而龙子殿下身份高贵,喜欢他的人太多了。
再说,他还有千万年你没有参与过的时光,比如那个青溪,你知道她为什么化为女性的身体跟在龙子殿下身边吗”·四郎摸下巴:“师傅,我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我只是提醒你,别陷进去不可自拔·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苏夔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四郎小声嘀咕:“你又不是我爹,干嘛笑得那么奇怪啊。”
似乎被噎了一下,苏夔摸摸鼻子:“你看,龙子殿下对你变强的事情根本不上心,他总是像宠小孩一样宠爱你·但是,你如果得不到狐珠,这辈子就是个凡人而已。
小狐狸,想没想过跟我回……”·道士的话还没说完,外面街道上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槐二从大堂跑进来:“小……小主人,外面那些人嚷嚷说小文君要被抬着骑木驴游街,然后浸猪笼啦。”
一见槐二进来,苏夔立马住了嘴··“小文君”四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很疑惑的飞快走出门去了··☆、95·拔丝蛹6·远远的天水巷那头,几个干瘦的小厮敲着破旧的锣鼓开道。
尖利的锣声在白惨惨的阳光下回荡,听着就叫人瘆的慌·鼓点声好似捶打在人的胸口一样,叫人没来由的心慌··因为女人被游街示众自然不能有显达的士绅们“鸣锣开道”的待遇,所以这群小厮敲打的都是些破鼓、破锣。
锣鼓铿锵中夹杂着好似尖利的指甲刮挠铁皮的声音··四郎带着草帽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天水巷街道上,不知打哪里冒出来许多看热闹的男人·各个都追逐着阵阵几乎刺破耳膜的铜锣声,簇拥到街面上来看热闹,仿佛是江城男人的集体狂欢。
然而敲锣打鼓的一群人并没有走进天水巷,反而一拐弯去了别的巷陌··四郎听到有人问女犯是谁,街坊里没有几个钱,却纳了两个妾的杀猪刘嘿嘿一笑:“还能是什么正经人,不就是那个卖酒的小寡妇么听说和个妖怪勾搭在了一起,不知怎么的,连肚子都大了起来。
哼,要不是她身边的丫头告发,险些就被这小娘皮遂了意·”·四郎扶了扶自己头上的草帽,好在今日太阳大,他戴个草帽并不怎么突兀·因为耳朵还没有消下去,所以四郎并没有凑热闹的打算。
他倒是想要去救小文君呢,可是按照当时的律法,小文君的确还算是李家媳妇,他拿什么名义替人家出这种头呢再说,四郎刚才远远看了小文君一眼,她头上黑雾罩顶,转过头结合梦里的昭示,恐怕小文君的确是命里该有此劫了。
四郎并不愿意插手别人的人生,沾染上凡人间纠缠不清的因果··于是四郎在街面上看了一会涌动的人头,被头上的大日头晒得有些发晕,便打算回有味斋里去了·谁知他刚一转身,撞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这位就是胡老板吧久仰久仰·”中年男人朝四郎笑的十分和气·不知道为什么,那笑意总好像浮在脸上,并没有到达眼底。
中年人穿着绣万字的光面绸缎衣裳,挺着个大肚子,长相十分富态··四郎看他有些眼熟,略微一想便记了起来:“原来是望江楼的刘老板我才是久仰您的大名了。”
说着,四郎便把客人往屋里让,笑道:“刘老板想要吃点什么今日可别是来打擂台、挑场子的吧”·李大富环视有味斋一圈,目光落到店里稀稀落落几个客人,以及他们面前的酒碟子上头,然后脸上便露出微微些轻蔑的表情来。
这个表情一闪而过,再说话时,李大富又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了:“哈哈哈,其实我今日是特意约了客人的·不过,既然胡老板这么说,不如老夫便斗胆来考一考你吧”李大富说话的动静完全是前辈指点后辈的口吻,槐二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
李大富并没有听到这声嘲笑,他昂头挺胸,想了一想才说:“但凡厨子做菜,无一不是讲究用料的·而真正的高手却是无论用什么食材都能作出可口美味的佳肴。
比如鱼鳞和虫卵这样看着便叫人难以下口的东西,若是做得叫人垂涎欲滴,才算是真本事·听闻胡老板手艺绝妙,不如今日的原料就用这两样食材吧·”·尽管李大富说话的口气和方式都有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东西在里头,但四郎没有多说什么,记下菜色后匆匆去了厨房做准备。
槐二也被四郎拉到厨房里,帮忙收拾前几日得来的柞蚕茧,他一边剖开蚕茧取出蚕蛹,一边抱怨道:“这姓李的看着就招人烦,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四郎在旁边炒糖准备做拔丝:“其实越是稀奇古怪的要求,反而越好打发。
他这个要求听上去很荒诞,其实并不难办到·反而是大量的鱼鳞和虫卵一时难以寻觅·”·鱼鳞做的菜是现成的,虫卵刚好有前几日得的柞蚕茧·四郎就打算做一道水晶冻,一道拔丝蛹。
拔丝是制作甜菜的一种方法,做这种菜色,炒好糖汁是关键·四郎先把绵白糖加水下锅,之后就不停的推炒,使糖均匀受热融化,渐渐泛出大糖泡··槐二把柞蚕蛹料理好送了上来。
四郎仔细捏出一个在手里,对着天光看了看,方才说道:“还行,先炒熟吧·”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四郎另一只手也没有闲下来,依旧不停地推炒锅里的糖汁。
此时,大糖泡已经渐渐变成了小糖泡,锅里的糖汁却变得稀了一些,糖水显得更加均匀··“这蚕蛹不错,里头都是油”槐二不比槐大稳重,他抄着锅铲,匆匆忙忙将炒好的蚕蛹扔了一个进嘴巴里。
也不知道那个乡下小童打哪里采来的野蚕茧,剥出来的柞蚕蛹虽然外表不好看,但是被槐二这么简单一炒,立时就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吃起来是外酥内嫩,外面焦黄化渣,里面雪白松软,带着一种近似奶油的口感。
槐二炒好了蚕蛹,四郎锅里的糖汁颜色渐渐变深,探入锅铲进去搅一搅,已经能够拉出细丝了·于是四郎立马倒入柞蚕蛹翻勺,使糖汁紧裹在酥香的蚕蛹上··鱼鳞做的菜色就是水晶脍的一种,最适合夏天吃。
四郎前几日做好,今日就有现成的,都冻在铜冰鉴里··熬煮这道水晶冻,备用的鱼鳞是越多越好·因为前段时间,槐大常买鲤鱼回来做菜,所以四郎就将有味斋里杀鱼后片下来的鲤鱼鳞都收集起来,洗干净脱去涎水,浸泡一宿。
然后与河心水一同入锅,文火熬煮·熬得汤汁浓郁之后,再细细去掉鳞片,汤汁放冷装进铜冰鉴里,待其自然凝固后即可以取出··这样熬出来的水晶脍,外观晶莹剔透,滋味软滑爽口。
刚取出来的一大团仿佛果冻,若是用刀切成细丝,就好像是冰丝一样,但又比冰片来的腻滑,便有好事之人将其比作美女的冰肌玉骨··不过,要装盘上桌,还得再加入五辛醋等调料调和,乌黑的调料一撒,倒好像是让美女蒙尘的意味了。
两道看似稀奇古怪的菜品很快就做好了·等四郎端出去时,却看到李大富对面桌子上坐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罗书谋·而且两个人似乎在低声商量什么。
“他们两个怎么会搅和到一起”四郎心里疑惑·他端着菜轻轻走的近了些,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为了听得更清楚一些,四郎草帽下的耳朵都立了起来。
“罗公子果然信人·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卓氏是我李家妇,不守妇道自然该由我李家处置·”李大富不动声色把手里的东西取过来看了看。
四郎透过屏风缝隙偷看,觉得那仿佛是一张秀满了字迹的丝绢··罗书谋低声说:“国家有统一的律令,纵然卓李氏做了什么错事,也该交由官府处置,岂能妄动私刑其实李老板对我误会颇深。
我虽然和小文君是旧识,但并不是要阻止李老板动家法·只是既然李老板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又何必和一个弱女子过不去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给她一个教训,日后叫她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也就罢了。”
李大富听这话,似乎找到了某种共鸣,于是语气便缓和了下来:“若是她肯安分,那自然最好·我今日也并不想杀她,不过是让她浸在水里祛祛邪气,也正一正我李家的风气罢了败节之门的名声可不好听啊。
怪道大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小文君不过是会些酿酒的手艺,便自视甚高,轻狂无状了·”·罗书谋听了这话,点头同意,并且再次强调:“我将小文君一直捂得很严实的酿酒方子给了李老板,也请李老板信守承诺,放小文君一命。”
·李大富眉毛一挑:“怎么那小泵娘跟一只狐狸鬼混,连孩子都有了,想不到你还是这么护着她·罗公子真是个痴情种子啊。”
罗书谋苦笑道:“她总是个弱女子,我是该护着她些·”·李大富就在罗书谋没看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四郎看他们说完了,这才端着两个菜转了出去。
“春蚕到死丝方尽,可见这个春蚕最是深情了·正适合罗公子这样的风流人物,多情书生来吃·”李大富这话说得不伦不类的,好在罗书谋并不介意。
他似乎若有所感,用筷子夹起一颗银丝缕缕的蚕蛹,面上神色十分复杂··李大富尝了一口拔丝蛹后,便只管就着玉冰烧吃鱼鳞冻·他边吃边赞不绝口:“好胡老板手艺果然不凡。”
四郎在一旁听了,忙道过奖、过奖··种田文美食·几人吃酒说话,不知不觉中过了有两盏热茶的时间,敲锣打鼓的游街队伍在河市里转了一圈,才终于绕回天水巷里。
李大富眯着眼睛看了看外头涛涛无声的洄河水,说道:“是时候了·”说着他放下了筷子,大踏步走出门去··罗书谋并不动弹,他似乎有什么伤心事,吃着拔丝蛹,连连灌酒。
对身外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似乎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难以自拔··有味斋里的几个闲人终于等来这场好戏,此刻都无比兴奋的挨挤在窗边,各个伸长了脖子问:“过来了没在哪里在哪里”·很快,大日头下就走过来一对人马。
四个彪形大汉抬着一个圆长型的木板,下面安装有四条支撑的驴腿,如同一张普通的条凳·然而凳子上却五花大绑着一个少妇··这少妇自然就是小文君了。
她穿着一条血迹斑斑的白色中衣,被人抬着在城中游街示众··天水巷有个补锅的老光棍,又穷又丑,一把年纪还讨不到老婆·今天他不知什么缘故,兴奋的全身直打颤。
看到小文君居然还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又是失望又是愤怒,于是便恶狠狠的骂道:“干他娘的淫/妇就该扒了衣服游街·”·周围的男人都附和他:“这样败坏门庭的小娘皮,就该剥光了她还留一件衣服作甚”·“对剥光她”·“抽死这个不要脸的dang妇”·今日的天气是动一动就要冒汗的,可是这些围观的男人依旧兴致高昂。
因此各个浑身都往外冒油汗,汗水加上好几个月不洗澡所散发出来的体味,天水巷中便浮动着一股淡淡的奇怪臭味,但是这臭味反而刺激的男人们更加的兴奋起来··四郎鼻子很灵敏,这么一来自然受不了,立时便捂住鼻子退了回来。
但就是刚才那么短短片刻,他已经被扑面而来的热风熏得直犯恶心——说来也怪,正常男人身上偶尔有些汗味、甚至是体臭都并不出奇,但是那群人身上泛出来的味道却叫并不十分讲究的四郎也难以忍受——就好像是死了很久的老鼠一样,又好像是放了很久的腐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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