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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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by 来自远方(一)(5)
·    当即下令,攻城·    燕军开始攻城,马宣亲自出战··    可惜马指挥的手上功夫比不上嘴上功夫,没几个回合就被燕军活捉。
被带到张玉面前,依旧是破口大骂,坚决不投降·张玉也没多废话,咔嚓一刀,了事··    指挥毛遂是个聪明人,在马宣死后,立刻开城投降。
张玉下令士兵不得滥杀,这让毛遂和城中余下的守军松了口气··    既然成了反贼,势必要为燕王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毛遂向张玉献策,只拿下蓟州还不成,若想彻底免除后患,还必须打下遵化。
他在遵化有内应,可以助张玉成事··    张玉沉吟半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毛遂知道张玉的顾虑,将蓟州城防交给张玉的部下,率领部分守军同张玉一起夜袭遵化。
·    比起开城投降,助燕军打下遵化才是真正的投名状··    经过事先安排,燕军借城中内应,乘夜爬上城楼,打开城门。
    待城中杀声四起,火光冲天,遵化守军方才知晓燕军进城了·遵化卫指挥使蒋玉不像马宣一般顽固不化,见事不可为,干脆投靠燕军,把誓死效忠朝廷的一名指挥同知两名指挥佥事都绑了起来,交给燕军发落。
    交人时不忘把嘴堵上·绑起来堵上嘴,冷静一下,说不得就想通了·大家好歹共事这么长时间,能活性命总是好的··    毛遂和蒋玉都是聪明人,可还有比他们更聪明的。
    密云卫指挥使郑亨与通州卫指挥房宽有私交,接到房宽的来信,不等燕军到来就下令大开城门,亲自出城五里相应··    见到张玉,郑亨神情相当的激动,握住张玉的大手,“张指挥,总算是见到你了密云卫上下早就盼着这一天呐”·    张玉眼角直抽,听房宽说郑亨很会打仗,如今看来,这人可不只会打仗。
    今后的事实证明,张玉的想法是对的·郑亨投靠燕王之后,屡次立下战功·燕王登基后,封官拜爵·永乐帝五次出塞,郑亨皆在队伍之中。
受到朱棣重用,地位仅次于朱能和沈瑄··    连下通州,蓟州,遵化之后,张玉兵指永平,战报不断送到燕王面前,燕王的心情不好才怪··    “世美乃孤之冠军侯”·    世美是张玉的字,洪武帝曾在蓝玉大破北元王庭后,激动之下将蓝玉比作李靖张良,结果蓝玉全族都被灭掉了。
永乐帝把张玉比作霍去病,靖难没有胜利之前,张玉就死在了南军手里··    由此可见,被人夸,尤其是被朱家这对父子夸,未必是件好事··    张玉率军进攻永平时,孟清和也带着队伍抵达了怀来。
    此时已是七月盛夏,进入军营,除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肃杀的味道,还有挥之不去的男人味··    各种男人味··    站在朱棣的帐房前,孟清和深吸一口气,通报之后走进帐篷,“卑职见过王爷”·    虽然帐房里空间很大,味道却着实不太好。
    三十多个男人味十足的壮汉,如此密集的集中在一起……洗澡是不可能的,洗脚……八成也不可能··    和燕王的大营比起来,世子进京和返程的队伍,简直就是小清新。
    为了早点出去,孟清和尽量用最简短的语言,最简洁的言辞向燕王做了汇报·哪怕沈瑄也立在帐中,他也没心思多留·这么浓重的男人味,孟十二郎表示,再喜欢美人也承受不了。
    “孟佥事辛苦·”·    对待自己人,燕王大部分时间还是很随和的,尽管只是相对而言··    见朱棣心情不错,孟清和大着胆子请命,这些人在城下喊话的工作,他是否能参与不能负责主要工作,参与一下也是好的。
    燕王正拿着孟清和呈上的铁皮喇叭,相当的粗制滥造,像一大一小两个漏斗接在一起,用起来的效果却还不错··    “此事孤已交给沈指挥,你自可参与。”
放下喇叭,燕王正色道,“沈瑄·”·    “卑职在·”·    “明日清晨带人到城下·”·    “是”·    沈瑄抱拳领命,孟清和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道:“禀王爷,与其等到明日,不如今日傍晚便依计行事,效果应会更好。”
    “为何”·    燕王坐正了身体,他和道衍都认为孟清和是个人才·只是年纪太轻,行事尚欠稳妥,还需要磨练。
不过比起洪武帝打磨方孝孺,孟十二郎的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    “回王爷,晚上适合跑路·”·    燕王:“……”·    沈瑄:“……”·    帐中诸人:“……”·    “卑职提议,可在喊话的同时多架几个大锅,卑职这次带来了不少肉干,熬煮成浓汤,味道相当不错。
怀来城被围数日,三万大军突然涌入,城中粮食怕是不多,饿肚子的滋味可是很不好受·再加上亲人的召唤,说不准城内的守军会自己绑了宋忠送到王爷驾前·”·    帐篷中再次寂静无声。
    话说,宋忠是不是得罪过他·    果然,惹谁也千万别惹读书人,尤其是记仇的··    一张国字脸的大将朱能,蒲扇似的大手一拍沈瑄的肩膀,“子玉,这个人不错,为兄麾下都是莽汉,恰好缺这么个能出主意的,让给为兄如何”·    沈瑄侧头,拿开朱能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不成。”
    “真不成”·    “真不成·”·    “我用五十骑兵换”·    “五百也不行。”
    “……”·    两个虽然压低了声音,奈何朱能的大嗓门再压也像打雷·燕王咳嗽了一声,瞪了两人一眼,朱能不说话了,沈瑄依旧是面无表情。
    作为话题中的主人公,孟十二郎告诉自己,镇定,必须镇定·    沈指挥没其他意思··    可要他脑子不拐弯,当真是很难啊·    经过朱能一打岔,燕王同意了孟清和的建议。
    当日傍晚,燕军打开营寨,在城下架起了几口大锅,锅下柴堆烧得极旺,没过一会,锅内的水就汩汩沸腾,有火者将大块的肉干倒进锅中,根据孟清和的要求,又加了大量的高粱面和干菜。
    一阵风吹过,顿时香飘十里··    不是珍馐佳肴,却着实是香,尤其对整天吃不饱的人来说,简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城头上的守军有点站不住了,明知道城中粮食不多还这么干,这是欺负人还是欺负人啊·    大锅煮肉只是开胃菜,在肉汤滚了两滚之后,一些穿着布衫的人走到距城下几里的地方,在城头守军诧异的目光中,举起了一个个用木头和麻布扎成的大牌子,牌子上写着许多的人名,同时有人举起一个样子奇怪的东西,放到嘴边,声音传得极远,一直传到了城内。
·    “张三,你爹在这”·    “李四,我是你娘”·    “赵五,我是你婆娘,还有咱家的两个娃”·    “柱子,我是大哥,你在城里吗”·    众人排着队,觉着牌子,轮番传递着喇叭,一遍又一遍的喊着。
    城内立刻军心浮动,上头不是和他们说家里人被燕王杀了,尸体都堆在大街上·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的家人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主帅是在骗他们·    宋忠闻听情况,知道事情要糟,没等他想出办法,城下又传来一阵骂声,领头骂得最欢的,声音最大的,就是孟十二郎。
    “城内的兄弟不要被宋忠这老匹夫骗了大家的亲人都活得好好的王爷乃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嫡子,仁厚和善,怎么会对治下的百姓动手兄弟们可要擦亮眼睛,不要听信谎言,被个不要脸的老匹夫诓骗,替他送死,成就他的名声,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王爷仁慈,既往不咎,兄弟们可千万不要做错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娃啊”·    “当家的!”·    “爹啊”·    城下呼声再起,城中人心更乱。
    宋忠听到报告,颓然坐在堂中,除了下令他带来的南军严守城门之外,再无其他办法··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宋忠长叹一声,缓缓抽—出了长刀,燕军,明日必将攻城·    城下,孟清和将喇叭递给身边的人,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好爽·    “孟佥事。”
沈瑄走到孟清和身边,侧头看他,黑色的双眸,清晰映出了对方的影子,“明日随我出战·”·    “是”孟清和求之不得,接着眉头一皱,“指挥,宋忠此人,王爷打算怎么处理”·    杀还是留·    “王爷自有计较。”
沈瑄没有因孟清和有些愈矩的话动怒,反而压低了声音,在孟清和耳边低语一句,转身离开··    孟清和站在原地,捂着耳朵,自会让他如意·    眯起眼睛,笑了。
    沈瑄,果然和他一样记仇··    夜色—降临,喊话的人被召回营寨休息··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城内也加强了巡逻,上半夜,双方平安无事。
    丑时刚过,怀来城的东门突然有了动静,守卫此门的南军被摸到身后的边军偷袭,带着泥土味的大手紧紧扼住南军的喉咙,南军挣扎两下,很快没了动静。
    “得手了,告诉柱子他们,快走”·    东门被打开,城内的边军在几个百户的带领下,纷纷出逃··    出城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守军,刚要示警,却被另一队边军围住,雪亮的刀子出窍,声音中带着杀意,“大家都是一起杀过鞑子的,如今只想求条活路,别逼着兄弟动手”·    巡逻的士兵神情一变,为首一名总旗干脆道:“兄弟的家人也在城外,如此,一起走”·    困在城内就是个死,投靠燕王,反了又如何祖上不也是跟着太祖皇帝造过反的·    丑时三刻,城内的守军已是彻底乱了。
先时计划逃跑的不必说,还犹豫的,见这么多人往外跑,也壮着胆子跟上去,其中竟有不少的南军··    宋忠派人弹压,根本弹压不住··    燕军营寨中灯火通明,军士衣甲鲜明,见城中大乱,却未趁机攻城。
    燕王手按长刀,站在营中,单手抚过颌下短髭,“孤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慈悲为怀,不欲多犯杀戮·传令,城中守军,但凡投我,孤必不亏待。”
    “是”·    诸人看着表情很是“超然”的燕王,再将目光转向骂人都能瘙到燕王痒出的孟清和,果然是个人才,难怪沈指挥如此看重·    丑时已过,城中仍有守军奔出,燕王下令沈瑄与朱能一同收拢这次士兵,孟清和提醒沈指挥,提防其中有宋忠的探子。
    沈瑄会意,仔细盘查之下,当真抓到了一条大鱼,竟然是都指挥余瑱·    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余瑱,孟清和笑了·刚想着报仇,机会马上就来了。
    余瑱却不是来投降的,而是伺机混入燕军,刺杀燕王·被沈瑄拿住,知道必定没有生路,倒是发挥出了硬汉风格,大骂燕王是个反贼··    燕王对他没多大兴趣,换成宋忠,或许还会招揽一二,但区区一个都指挥使,还是打仗没什么水平的,根本不必耗费力气。
    一声令下,余指挥被砍了脑袋,同其他几名被揪出的细作一起,挂在营前的木杆之上··    日出时分,城内的宋忠召集手下亲兵和没有出城的守军,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燕贼势大,忠唯有拼死一战王师大军一到,必令贼军粉身碎骨随我出城,杀贼”·    “杀贼”·    不到三千的守军,在都督宋忠,都指挥彭聚、孙泰的带领下,擂起战鼓,出城迎敌。
    如北平城西直门的守军一样,他们所求不为成败,只为一个忠字··    七月盛夏,北方草原吹来的朔风仍带着凉意··    燕军摆出阵型,严阵以待,这是对勇猛之士的敬意。
    “杀”·    都指挥彭聚一马当先,手中长枪挑飞了一名燕军步卒,胯下战马却被另一名燕军斩断了马腿·马声哀鸣,彭聚摔落马下,几名燕军一同涌上,长枪齐出,却被彭聚一一格挡,在彭聚又杀伤数名燕军之后,一柄长枪猛然从他背后贯入,血从口中涌出,数杆长枪同时扎入了他的身体,彭聚大吼一声,手中长枪最后一次挥出,杀死偷袭他的一名燕军,力竭而死。
    血沿着长枪和铠甲滴落,汇成一条条小溪,染红了他脚下的大地··    彭聚死后,孙泰也被沈瑄一刀削去了手臂,跌落马下,不愿受俘,自刎而死。
·    宋忠麾下大多战死,只有极少数人受伤被俘,罕有主动投降·宋忠却被活捉,被带到燕王面前时,已是狼狈不堪,满身血污··    “宋都督别来无恙”·    “逆贼”宋忠挣扎想站起身,却被两名士兵狠狠按跪在地上,“吾恨不能将你手刃待王师一到,你这逆贼必不得好死”·    燕王没有动怒,起兵以来,这样的辱骂他听得多了。
    不造反,他就能安稳的活下去·    朱允炆的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他还要老实等着不成!·    周王代王是前车之鉴,朱棣不愿坐以待毙,也不会这么做·    他服从老爹,也尊敬兄长,但是那个成日同腐儒谈天论地的黄口小儿,凭什么让他服气凭什么让他跪拜·    他是朱元璋的儿子,生于乱世,长于军中。
他最熟悉的不是孔孟之道,而是战场上的拼杀·对朱棣来说,实力代表一切·    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这样的性格,成就了永乐大帝,造就了明初盛世。
    面前的敌人很多,宋忠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朱棣笑了,笑容里带着属于王者的豪迈,走上了这条路,他就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宋都督高义,孤成全你”·    “逆贼”·    宋忠仍在高声叫骂,朱棣却不再看他,“瑄儿,你亲自送宋都督一程。”
    “遵令”·    宋忠被拉出帐外,在营门之前,沈瑄亲手执刀,宋忠恨道:“当初,老夫该亲手杀了你”·    刀光闪过,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倒在地上,断颈中仍不断喷涌出鲜血。
    孟清和看着死去的宋忠,并不如想象中的高兴,甚至没有在城下骂人时的爽快··    他不愿去想为什么,也不能去想··    只是看着沈瑄,对上那双黑色的眸子,心突然变得沉静。
    走上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选了,就不能后悔·    宋忠战败的消息传到南京,朝廷再次震动。
    没人认为宋忠能战胜燕王,却也没想到他会败得这么快··    伴随着宋忠的死讯,还有通州,蓟州,遵化,永平相继失陷的消息··    建文帝当即下令,征讨燕王的大军即刻出发。
不能等了,火烧眉毛了,再等燕王就要打到南京了··    大军尚未全部集结,粮草骡马也集中有限,可皇帝下令,佩大将军印的长兴侯耿炳文也不能有二话。
    为激励士气,建文帝亲自送耿炳文出征·但对耿炳文和军中将领来说,他来了,真不如不来·    皇帝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说出一句“勿使朕背负杀亲之名。”
    听听,这叫什么话·    不杀亲,就是不杀燕王··    皇帝亲口下令不能伤害对方主帅,这仗还怎么打·    耿炳文无语了,他开始后悔,怎么没早点退休,偏要摊上这么件事·    可皇帝金口玉言,不能不听。
    长兴侯只能长叹一声,在建文帝的殷切期盼中,带领号称三十万,实际只有十三万的朝廷军队,满怀心事的出发了··   ·    第五十二章 受到惊吓的孟佥事·    朝廷大军出发不久,消息就传到了燕王耳中。
包括统兵将领,大军人数,甚至连建文帝送大军出征时说的那句话,都清楚明白的写在纸上,送到燕王面前··    “一门之内,自极兵威,不祥之极。
今尔将士与燕王对垒,务体此意,毋使朕有杀亲之名·”·    看到此言,燕王只有冷笑··    他这个侄子读书读傻了,如此自作聪明,当真是愚蠢至极。
老爹没教过他的东西,做叔叔的应该教一教,做了婊子就别想立牌坊,想占便宜总得付出代价··    当即派人前往南京,与送出消息的人秘密联络,随时关注朝廷动向。
    自燕王举兵,北平城内的朝廷耳目几乎被杀得一干二净,还活着的多倒戈燕王成了反贼··    燕王妃也知道自己兄弟的立场,再没有书信写往南京。
魏国公徐辉祖对北平诸事是两眼一抹黑,建文帝很难第一时间得知燕王的动向··    燕王则不然,朝廷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由建文帝身边的宦官想方设法送出消息。
有徐增寿在宫外帮忙,送信人进出南京很少受到严格的排查··    建文帝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即使知道,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燕王能对王府长史教授落下屠刀,建文帝总不能把皇宫里的宦官都杀了吧·    内宫的宦官,女官,宫女,组成的各种关系网丝毫不亚于朝廷官员之间的联系。
    燕王大范围撒网结交宦官,比起建文帝只走高端路线,高明的不只一星半点··    此时,燕王正驻兵怀来,接到朝廷大军开拔的消息,令部下张玉,朱能,邱福等率军加快速度扫清永平,滦河等地,务必在朝廷大军到来之前构筑起一道稳固的防线。
之后密信不久前驻兵大宁的陈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字里行间挑拨他同大宁都指挥卜万的关系,并许诺,若陈亨率兵来投,必将扫榻相迎··    这种热情诚恳的态度令陈亨极为感动,很快派人回信,将大宁军队将出松亭关,过沙河,进攻遵化的消息告知了朱棣。
    燕王大喜过望,亲自执笔,又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派遣细作潜入大宁,同时下令在北平夺门战中表现不佳的何寿,领五百骑兵和一千五百步卒作势进攻大宁,与陈亨依计共同擒拿大宁都指挥卜万。
    安排好这一切,燕王于七月底回师北平··    朝廷大军将到,他要亲自会一会被建文帝寄予厚望的长兴侯耿炳文··    身经百战的老将就一定会旗开得胜未必·    他会用事实给侄子好好上一课,战争可不是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北平城内,朱高煦朱高燧随燕王一同出征,北平政事及燕王府内诸事多由世子朱高炽做决断·北平布政使张昺被燕王杀了,代行其责的是布政司参议李友直。
李参议同燕王府纪善金忠一同进言朱高炽,可借燕王回师之机收拢民心··    “王爷归来之日,世子当亲自出迎·王师入城,百姓必夹道相迎,民心可定矣。”
    “李参议所言甚是·”朱高炽这段时日又瘦了不少,五官变得明朗,轮廓深刻,相貌极类燕王·只是脸上时常带笑,神态间显得温和,让王府官属颇有如沐春风之感。
    思及燕王,再看世子,不免会觉得纳闷,不看长相,单论性格,当真是南辕北辙··    送走了李友直和金忠,朱高炽摸摸肚子,立刻叫人送上茶水点心。
整天都在处理政务,不得歇息,又累又饿,刚要吃点东西,李友直和金忠又找来了··    谈的是正事,没法敷衍,碍于王府纪善在侧,更不能像往常一样想吃就吃,当真是折磨人。
    想到王府纪善,就不免想起投缳的王府教授·朱高炽自八岁起就跟随余教授学习儒家经义,对余教授极为尊重,不想他竟然投靠了建文帝··    立场不同,朱高炽不便对余教授的死多说些什么,只能在父王要追究其亲族时劝说几句,保全他们的性命,算是尽了师徒之情。
    朱高炽肚子开始响,王安催着小宦官去取点心,“快点,世子这边等着呐”·    仔细听着朱高炽那边的动静,见世子又在叹气,也没法劝上两句。
朱高炽性格仁厚,轻易不责罚身身边伺候的人,可也不能犯了他的忌讳·没弄清世子是为政事还是其他的事情担忧之前,王安不敢轻易开口··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自燕王出征,燕王妃担心燕王和其他两个儿子,不免对世子有些疏忽。
世子妃出身不高,也难同世子说上几句知心话··    世子整日忙着政务,心里有事也无人能够开解,瞧瞧这些日子瘦的哎·    王安越想越是心酸,忍不住擦了一把眼泪。
一边擦一边偷眼瞅着,世子看见了没看见了那他得再哭一会··    做宦官这份职业,必须让上司感受到温暖,感觉到贴心,工作才会有前途。
这还是某日同孟佥事交流时得到的启发··    如今看来,很是实用··    果然,下一刻朱高炽就叫人了,“王安,进来·”·    王安擦擦眼泪,改日得找孟佥事再好生交流一番。
    燕王抵达北平当日,朱高炽率领城内官员列队出迎·城内及附近各县百姓也涌在路边,翘首以待··    远远的,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燕王一马当先,朱高煦和朱高燧并未跟在他的身边,而是同沈瑄等将领走在一起。
    军中纪律严明,经过这段时间的征战,朱高煦同朱高燧脾气依旧暴烈,行事却变得稳重··    骑兵之后,着鸳鸯战袄的步卒如一条长龙,旗帜赫赫,枪矛林立,行动间杀气凛然,空气中似有血色弥漫。
    待燕王走近,朱高炽立刻上前几步,对燕王行大礼,“儿恭迎父王凯旋”·    他身后官员同时大礼参拜,“恭迎王爷凯旋”·    朱棣大笑三声,纵身下马,扶起朱高炽,道:“我儿很好”·    随后叫众人起身,“孤出征期间,劳烦诸位了。”
    “王爷过誉,臣不敢”·    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喊托”趁机带头高呼,恭迎王爷凯旋,王爷千岁·    呼声带动了更多的人,从一到十,再到百,乃至千,转瞬间响彻大地。
    见到这样的场面,燕王神色间难掩激动·朱高炽趁机言道:“请父王上马,儿为父王牵马入城”·    惊讶很快被笑容掩盖,燕王再次言道:“我儿甚好,甚好”·    朱高煦和朱高燧看着牵马在前的朱高炽,神情微变,心中各有思量。
    孟清和身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即便不是骑兵,也能骑马入城·策马走在沈瑄身后,身处如此气氛之中,俯视高呼的人群,心头也不免激动··    杀一为贼,屠万成雄,难怪世人都想做皇帝。
    激动之余,却又想起了北平城中和怀来城下的惨烈与血腥··    一将功成万骨枯,王者之路注定以鲜血和生命铺就··    朱元璋踩着敌人的尸骨登上九五,朱棣也将一样。
    朱允炆做不到,注定他要将皇位让给叔叔。·    孟清海站在人群中,看着入城的军队走过,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    一队青衣武官过时,他似乎看到了十二郎,想要近前再看得清楚些,却被拥挤的人群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目送那名武官走远。
    真是十二郎·    孟清海不能确认,或者该说不愿确认·若真是十二郎,他将如何自处·    走科举之路不成,想通过王府晋身,却得不到贺大令的荐书。
    “如此无品行之人,不堪用·”·    一句话,便将他打落尘埃,只能看着杜奇刘艮等人拿着荐书走进王府··    据说,他们被世子亲自召见,除留在王府,还将在北平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听用。
世子亲口许诺,若表现尚佳,报于王爷,便可授官··    看着意气风发的昔日同窗,孟清海只能独自品尝被嫉妒与愤懑啃食五内的滋味··    他不甘心,却丝毫没有办法。
没有县令的荐书,他连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留在县学中也是为他人增添笑料·县学教谕明摆着厌恶他,学中训导也渐渐改变了态度··    孟清海无法,本打算近日里回家,再想其他的办法,不想却赶上了燕王班师。
在入城队伍中看到孟清和,更是让他愕然··    往日的雄心壮志,豪言壮语,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地位,权力,财富,他渴望着与孟清和一样的东西,但愿望与现实却相距如此之远。
    孟清海失魂落魄的出了城,走在路上,表情中交织着不甘与茫然··    孟清和不知自己在无意间深深打击了孟清海一把,刚随燕王回到王府,就被朱高炽身边的宦官王安叫住,将他领到存心殿左庑第三间厢房,“孟佥事,世子吩咐,您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再当职即可。”
·    领导让休息还不扣工资,连食宿都安排好了,这种好事,拒绝的是傻子··    孟清和送走王安,转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室内被一扇山水屏风隔成两间,外间临窗一张桌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桌案后是一面书架,其上却空空如也··    地上铺着石砖,显然是打扫过的。
    绕过屏风,里间是床榻和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水,还有两碟点心··    孟清和顿时眼睛发亮,一路行军,除了半张荞麦饼子,他可什么都没吃。
    茶水还是热的,点心不见多精致,味道却着实不错··    吃完一盘,正打算对另一盘下手,外边突然传来声音,“孟佥事可休息了”·    孟清和险些被噎到,忙灌了一口茶水,擦擦嘴,走到外间,见王安又领着两名小宦官,提着两只大大的食盒站在门口。
    “王妃布下家宴,这些是世子吩咐给孟佥事送来的·”·    “多谢……”·    没等孟清和话说完,廊下又走来一行人,打头的是跟在朱高煦身边伺候的听事王全。
    王安和王全一照面,都是一愣,再看看对方提着的食盒,什么都明白了··    这还不算完,不到一夕的功夫,朱高燧也派人送了饭菜,连燕王都凑了一把热闹,有功当赏,如孟清和一般的有功之臣,虽不能出席家宴,好酒好菜却是不能少的。
    打开食盒,顿时香气扑鼻··    看着摆在面前的四盘肘子,二十几盘荤菜,孟十二郎却嘴里发苦·有的时候,人缘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这父子四个绝对是以己身的食量和喜好作为标准·不提其他,就凭这几盘肘子的分量,一般人也撑不下去··    “孟佥事,东西送到,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王安几人表面上笑呵呵,笑意却未达眼底··    孟清和忙把人拦住,不能就这样让王安几个回去,否则他必定会惹上麻烦··    “王听事,先等等。”
孟清和叫住王安等人,开口说道,王爷必定是顾念麾下士卒,世子,高阳郡王和三公子也一定是以父亲的想法为最高行为准则,才会送来这些好菜·他替麾下兄弟谢过王爷美意,必定为王爷效死云云。
    “如此,还劳烦三位听事留下几人,帮孟某将这些带给弟兄们·”·    王安几人互相看看,这孟佥事的口才当真了得,将一切归于王爷仁爱,体念麾下士卒,世子三个不过是父行子效,谁都挑不出毛病。
    说他狡猾·    当真是狡猾··    可他明言效忠王爷,敢挑他话里的毛病,除非不要命了··    “既如此,咱家必将孟佥事的话带到。
小顺,你留下·”·    王安等人走了,孟清和擦了把冷汗,在燕王手底下做官当真是不容易·应付这一家子,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孟某这里劳烦几位了。”
    孟清和如此客气,几位小宦官连道不敢,提着食盒同孟清和走向了存心殿··    燕王一家正围坐桌旁,家宴也讲究规矩,能与燕王共桌的只有王妃和世子。
燕王发话,朱高煦和朱高燧才能坐在世子下首,燕王的女儿和妃嫔则并未出席··    沈瑄也被燕王召到身边,硬是安排他在朱高炽兄弟身边坐下··    “兄长既将你托付于我,你就要听我的话”·    燕王也不再称孤道寡,拍着沈瑄的肩膀,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叫我一声叔叔,我这三个儿子就是你的兄弟”·    朱高炽三兄弟忙端起酒杯,沈瑄也不推辞,三杯酒下肚,燕王大笑道:“好”·    酒到中旬,燕王一点事没有,朱高炽三兄弟却有些撑不住了,和老爹拼酒量纯粹是自己找罪受。
    沈瑄也有了几分醉意,愈发黑眸深邃,面如冠玉··    燕王不满的丢开酒杯,直接捧起酒坛,朱高炽可不敢这么干,朱高煦想学,却和朱高燧一样差点钻到桌子下边去。
    能有一战之力的只剩下沈瑄,·    “不错”燕王放下酒坛,“洪武二十三年,孤亲自率军远征沙漠,粮草不济,靠着几口烈酒硬是撑了下来。
带兵打仗的就要有酒量,这才是汉子!”·    燕王又拍开一个酒坛,“父皇开创了这个天下,孤和兄弟们守着这个天下,怎么能交到一个只会读书的黄口小儿手里孤不服父皇在天有灵,孤不服”·    话落,仰脖就倒,酒水顺着燕王的嘴角滑下,染湿了大红的常服,肩头的金色盘龙似在咆哮。
    “王爷醉了·”·    燕王妃起身扶着燕王,又令宦官搀扶三个儿子下去,燕王还嚷着“孤没醉·”·    王妃温柔的笑着,手起手落,一下拍在燕王的后颈,之前还蹦跶着嚷嚷的壮汉顿时老实了。
    “瑄儿也回去休息吧·”·    “是·”沈瑄站定,规矩的行礼,“恭送王爷,王妃·”·    “你生下时,我还抱过你。”
燕王妃扶着燕王,“如今怎么如此生分”·    沈瑄沉默,低头,一句话不说··    谁都知道燕王不好惹,实际上,燕王妃也是相当不好惹。
    月上中天,孟清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离开北平时,他曾托人给家中带去一封书信,本希望将家人迁到城内,不想孟王氏在回信中说这样不妥,执意不肯离开孟家屯。
    他知道孟王氏的顾虑,在这个时候举家牵走,难免会被人说闲话·可家中除了他再无其他男丁,朝廷军队注定会进攻北平,大军过时,族人自顾不暇,如何顾得上孟王氏等人·    不是他将事情想得太坏,但凡事不能只向好的方面考虑。
    朝廷的大军还没到,他若是敢说北平将有危险,扰乱军心的罪名绝对逃不掉·别看他受世子重用,一个不好,恰恰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知道家人会遇上危险却不能明说,这种滋味着实太难受。
    烦躁的情绪让孟清和难以入睡,他必须想个办法··    不能把家人接来,也该加强孟家屯的防卫力量,至少在大军过时能够自保··    可他到底该怎么做·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孟虎和孟清江在徐忠军中,他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脑海中突然闪过沈瑄的面孔,摇摇头,不成··    正想着,隐约听见敲门声,十分的规律··    这个时候,会是谁·    该不会王爷有令·    想到这里,孟清和抓起外袍,系好衣带,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面前站着的人却出乎预料。
    “沈指挥”·    沈瑄静静的站着,身姿修长挺拔,黑眸深不见底,唇红似血,带着微醺的酒气··    白玉一般的手探出,轻轻压在孟清和的肩膀上,掌心的热度浸透了衣料,有些烫人。
    怎么回事·    喝醉走错门了·    不等孟清和开口询问,沈瑄突然俯身,一片温润擦过孟清和的脸颊,熟悉的冷香染着几许酒气,包围了他的全身。
    僵硬的转过头,几乎能听到脖子发出的咔咔声··    对上那双染上别样色彩的眸子,孟十二郎没有夙愿达成的惊喜,只有惊吓··    他是在做梦,还是这世界玄幻了·    ·    第五十三章 计划没有变化快·    美人当前,扑还是不扑·    扑了,就是趁人之危,禽兽·    不扑,让千载难逢的机会白白溜走,有便宜不占,禽兽不如·    孟十二郎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举棋不定,虽说机会难得,可真做了禽兽,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严重点,说不得小命不保··    壮着胆子看向沈瑄,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沈指挥,醉了没”·    “没醉。”
    孟清和眯眼,一般醉了的都会这么说··    竖起一根手指,举到沈瑄眼前,“这是几”·    沈瑄弯起嘴角,张开红唇,含住了孟清和的指尖,咬了一下。
    黑眸深邃,像是两弯深泉··    指尖传来的触感做不得假,孟十二郎的眼睛有点发直,喉结上下滚动,嗓子开始发干,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不然就禽兽一把否则太对不起自己··    为了小命着想,必须做最后的确定··    稳定了一下心跳,孟清和开口说道: “沈指挥,卑职这里有件重要的事想请教。”
    沈瑄恩了一声,放开孟清和的手指,指节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不疼,只让孟清和的耳朵有些发红,心跳再次飙升··    身体本能的反应,他控制不了。
    “如果有人不小心冒犯了沈指挥,占了你的便宜,你会怎么做”·    “冒犯”·    “恩。”
    “如何冒犯”·    孟清和看着浅笑的沈瑄,还要打个比方·    “例如,有人不经过同意扒你衣服……比喻,只是比喻”·    孟十二郎承认,有贼心没贼胆当真是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要不是他这副小身板,再加上对方的武力值,需要这样吗·    “揍一顿·”·    沈瑄回答得很痛快,孟清和在心中衡量一下,军棍都挨过了,只是揍一顿,貌似可以接受。
    “见一次,揍一次·”·    沈瑄眼中冒出了杀气,孟十二郎顿时打了个哆嗦,沸腾的情绪瞬间冷却,接受什么的,通通去死·    不说完全了解沈瑄整个人,对他的性格却摸透了几分。
他说见一次揍一次,就绝对不会食言,更不会在动手时留情,揍不过瘾八成还会动刀子··    做个禽兽的代价太大了,还是老实的做个食草动物比较安全。
    冲动要不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美人,可以下回再议··    摆正神色,孟十二郎无比正经的说道:“沈指挥,你喝醉了,走错门了,卑职叫人送你回去。”
    扶着沈瑄坐到桌旁,孟清和迈步就要出门·并非不想亲自送,可他都挪地方了,沈瑄未必会住在原来的厢房,再者说,遇上熟人怎么解释·    沈指挥半夜不睡觉,醉酒溜达到他屋里·    他们的交情好像还没好到这个程度。
    人一旦心虚,想什么都会觉得有问题··    孟十二郎现在就处于这种状态··    刚迈出一步,一条有力的胳膊忽然从身后勒住了孟清和的腰,大手一扣,很是绰绰有余。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手指还捏了一下,“不只腕子,腰也一样,着实像个小娘……”·    孟清和:“……”·    不是调戏真不是调戏果真不是调戏·    “孟佥事不必费心,沈某并未喝醉。”
    胳膊勒得有些紧,孟清和稍显费力的侧过身,以俯视的角度观察沈瑄··    必须承认,美人到底是美人··    醉了也照样是美人。
    “瑄深夜造访并无他意,因倾慕孟佥事之才·”·    “……”好吧,是他想歪了·或许沈瑄属于那种喝醉就会换个性格的特例,平时冷冰冰,醉了却变得格外热情。
这样的人,孟清和见过··    “吾欲与汝同塌,共剪西窗烛,凤友鸾交……”·    孟清和点头,无非一起睡,古人不是经常这么做,还被引为佳话。
同塌没关系,剪蜡烛没问题,凤友鸾交也……凤友鸾交·    孟清和倏地瞪大双眼,这词是用在这里的吗·    喝醉了还会乱用成语·    “沈指挥,你确定自己还清醒”·    “孟佥事何出此言”·    沈瑄又笑了,黑色的双眸,如玉的面容,君子如竹,冷香沁染,刹那芳华。
    孟清和来不及反应,被一把捞了起来,视线颠倒,从震惊中回神之后,已是倒在了床榻之上··    这情形该如何解释·    孟清和支起手臂,想撑起身体,却被轻松的按了回去。
沈瑄单膝跪在床沿,手指擦过孟清和的领口,“吾与汝抵足而眠,何如”·    何如·    不何如·    何如个XX·    孟清和瞬间发现,他好像一直看错了沈瑄,也给自己定错了角色。
    眼前这位不单单会打仗,还是个标准的侯二代,在永乐帝身边长大的·    事实上,他才是即将被禽兽的那个吧·    “沈指挥。”
    “恩”·    砰·    孟清和用了同燕王妃一样的招数,在沈瑄俯身时,一掌击在他的颈后。
一下不见效果,孟清和正打算再补一下,沈瑄却眼睛一闭,压在了他的身上··    世界安静了··    “沈指挥”·    没动静。
    凑近些,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喝醉了也不打呼噜,这习惯很好··    孟清和把沈瑄搬开,下了床榻,想了想,又弯下腰,手脚放轻,把沈瑄的腰带解开,靴子脱掉,被子拉上。
    直起身拍拍手,旖旎的心思早就退得一干二净,沈瑄的表现让孟清和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不是他一个人动了心思,这事就要好好考量一番了。
    能得个长久的,没人愿意只享受一把露水姻缘·孟清和天生是个弯的,没办法,也改不了·上辈子情况不允许,想找个长情的也难,现在呢·    人是高级动物,会冷静的思考。
    冲动是一回事,对某个人动心是荷尔蒙吸引和肾上腺激素的反应,长久相伴则是另一回事··    之前他没想过长久的事情,他以为那不可能。
    现在的话,沈瑄会是他想要的那个·    孟十二郎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冷了,入口之后,略微苦涩的味道却让大脑更加清醒。
    要试一试吗·    看着沈瑄,孟清和的表情渐渐变得宁静,好似一片湖水,只有黑色的双眼会偶尔掀起一波微澜··    陷入沉思中的孟十二郎并未发现,本该昏睡中的沈指挥在一瞬间睁开双眼,黑沉的双眸中不见一丝醉意。
    当夜,孟清和与沈瑄同塌而眠,却纯洁得不能再纯洁,连盖棉被聊天都没发生··    翌日,天刚擦亮,孟清和醒来,目光对上侧躺在身边,不知醒了多久的沈瑄,困意顿时消失无踪,立时间清醒了。
    “孟佥事·”·    “卑职在·”·    “解释一下·”·    解释怎么解释·    说沈指挥醉酒走错门,他想借机耍流氓,结果发现这位比他更流氓·    “这是一场误会。
    “误会”·    “沈指挥昨夜喝醉了·”·    “是吗”·    “千真万确。”
    “哦·”·    沈瑄突然单手撑在孟清和耳边,散开的黑发扫过孟清和的脸颊,在他发呆的时候,利落的跃下床榻,像只矫捷的豹子。
    拿起搭在床边的腰带,头发只是随意的一束,沈瑄侧首,“孟佥事·”·    “是·”·    “改日,瑄再与汝秉烛夜谈,同塌而眠。”
    话落,沈指挥拉开房门,清晨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青色的武官服下摆轻扬,乌黑的长发搭在肩头,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房门打开又关上,沈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孟十二郎彻底傻了。
    沈指挥,真没醉·    躺下,单臂搭在额前,僵硬两秒,孟清和突然笑了,看来他想的事情有门,绝对的有门·    一连几天,孟清和的心情都相当的不错,灿烂的笑脸差点闪瞎汉子们的虎目。
    孟佥事这是怎么了,捡到钱了还是又要升官了·    世子派人来抓壮丁帮工,孟十二郎依旧是满脸笑容,闹得来请人的王安一头雾水。
    莫非孟佥事决定投靠世子了所以世子来请才这么开心·    厢房中,朱高炽一边处理政务一边用高粱饼子磨牙,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真定,燕王不日又要出征,北平的政务再一次压到朱高炽的肩膀上,世子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膘。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通报之后,孟清和进门,脸上的笑容把朱高炽也闪了一下··    “卑职见过世子·”·    朱高炽放下高粱饼子,疑惑问道:“孟佥事有喜事”·    孟清和摇头,“回世子,没有。”
    朱高炽不相信,“那为何如此开心”·    孟清和顿了一下,“卑职很开心”·    朱高炽点头,“很开心。”
    “哦·”·    孟清和继续笑,朱高炽再次被闪·幸好这位脾气不像他爹,更不像他爷爷,对下属的容忍度极高。
不然,以为孟十二郎这表现,纯粹是找打··    “父王即将率军出征,粮草调拨让孤很是头疼·”·    朱高炽挥挥手,王安知机的退出门外。
房门关上,世子立刻大吐苦水·他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并非一定要孟清和想出办法·当然,能想出办法更好··    “这些话,孤也只能同你说。”
    或许是因为在南京发生的种种,让朱高炽对孟清和产生了战友情,孟十二郎有幸成为世子倾吐苦水的对象··    “世子,可是粮秣不足”·    “短期尚好,时间长了怕是会有麻烦。”
    朱高炽取出两本账簿递给孟清和,“你来看·”·    “卑职谮越·”·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孟清和侧坐着翻开了账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的确如世子所说,情况并不乐观··    燕王造反前期准备十分充足,奈何以北平一地对抗朝廷到底底子单薄,拼不起消耗。
速战速决是最快的办法,一旦时间长了,后勤肯定会出问题··    建文帝可以檄令各省给过路大军准备军饷,燕王却没法这么干·建文帝占据正统的名义,天下都是他的。
燕王敢伸手,一个劫掠地方的罪名绝对跑不了··    叔侄俩已经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燕王起兵靖难,打着扫除奸臣清君侧的旗号却改用洪武年号,明摆着不承认中央政府。
    建文帝也没和叔叔客气,一方面派出大军,一方面削除燕王的爵位,取消他的封地,还扣下了即将发往边塞的军粮·这下子遭殃就不只是北平一地,边塞诸王,包括宁王,辽王等都遭受了池鱼之殃。
    北疆苦寒,越是边塞充要之地,军屯的收获越少·以开平卫为例,孟清和为何要铤而走险,用兽皮为手下的弟兄们换粮食就是因为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
    从洪武年间,朝廷一直用海船北上运粮,运河疏通之后改用河运·洪武年间设漕运使,正四品·永乐年设漕运总兵官治理漕运··    建文帝扣下了这批粮饷,也算是掐准了燕王的命脉。
    随着燕军攻下怀来,开平,龙门,上谷,云中等卫所关隘守将陆续投靠燕王,粮饷的问题一下凸显出来·没有粮饷,谁还愿意提着脑袋跟燕王造反·    “夏粮已开始征收,秋粮仍需等些时日,只北平一地,收上来也是杯水车薪。”
    朱高炽不能上马打仗,于政务上却愈发娴熟,发现问题马上报于燕王,可惜燕王也是挠头,没太好的办法··    继续这样下去,燕军说不得要从朝廷军队那里抢劫才能养活自己。
    历史上燕王真这么干了,靖难起兵不久就开始抢,一直抢到靖难结束·对燕军帮助最大的是曹国公李景隆,他率领的五十万大军除给燕王送出不少军粮,还送了大量的士兵军械。
按照孟清和的话来说,有了曹国公,燕军中的提调官基本都可以回家洗洗睡了··    现在李景隆还没来,进驻真定同燕王对峙的是长兴侯耿炳文,这位的作战经验和战斗水平同李景隆绝不是一个级别。
论起进攻,耿炳文或许比不上朱棣,若论防守,不客气点说,两个朱棣捏一起也比不上耿炳文··    当年让朱元璋恨得咬牙切齿的张士诚都拿他防守的长兴城没一点办法,何况是手头力量远比不上张士诚的朱棣·    孟清和左思右想,也难想出个主意。
思及刘经历提到的残元内乱,脑海中似有念头闪过,奈何闪得太快,根本抓不住··    见孟清和不说话,朱高炽也没觉得失望,“孤曾想,若是有孟佥事所言的土豆地瓜等物,难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孟清和苦笑,土豆地瓜的确有,可还长在美洲,离郑和出海还有几年,远水解不了近渴,想也是白想·与其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不如想办法去截南军的军粮,或是从鞑子那边下手。
    鞑子能来明朝打谷草,就不能反过去抢他们的牛羊随即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明朝农耕,北元游牧,满草原和鞑子玩游击战去·    世子吐完苦水轻松许多,将一堆账簿丢给孟清和,起身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孟清和忙出声道:“世子且慢,卑职有一事相求·”·    “何事”·    “卑职家在城外孟家屯,家中只有寡母和两个嫂嫂,还有年幼的侄女,没有男丁。
卑职……”·    孟清和话没说完,朱高炽就明白了他意思··    “孟佥事不放心家中”·    “是。”
孟清和面露忧色,“近日未逢战事,卑职想回家看一看·”·    “既如此,孤准了·”朱高炽很痛快,“不过到底军中有令,你带孤的令牌去见宛平县令,同县衙官吏一起到里中问候诸老。
按常例该给里中老人送去米肉,你一并带去吧·”·    “卑职谢世子”·    “没别的事了”·    “是。”
    “桌上那些尽快处理一下,孤很是头疼啊·”·    朱高炽挥挥手,出门溜达去了··    孟清和看着桌上那堆小山,再瞅瞅门外候着的几名文吏,为了得来不易的探亲假,撸起袖子,干活·    孟十二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埋首案牍,手中的毛笔使出了钢笔的速度,一手狂草写得是酣畅淋漓。
    抄录的文吏各个两眼蚊香圈,一边抄,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识字障碍,十个字里竟有七八个不认识·    不求横平竖直,至少写出来像个字吧连认都认不出来,还叫字吗·    三日中,孟清和一直忙于世子交给他的工作,王府文吏也终于习惯了孟佥事的一笔狂草。
    朱高炽的工作轻松不少,掉下去的膘又有贴上来的趋势··    与儿子的轻松相比,燕王遇上了难题·获悉朝廷大军的最新动向,燕王立刻召集手下大将商议对策。
    耿炳文不愧经验老道,他亲自率军驻守真定,派徐凯率兵十万屯河间,潘忠屯鄚州,另派杨松领兵九千进驻雄县··    几处大军犄角相望,互为支应,对燕军呈包围之势。
    虽然各处守军的人数都要打个折扣·燕王却不敢小视,再打折也是十几万人,加上耿炳文摆出的阵势,的确很难对付··    沈瑄进言,朝廷大军互为犄角围困北平,一处被攻,他人必定来救。
这是优势,却并非无法可解··    “雄县防守最弱,可主力进攻此处,再于路上对援军设伏·”·    起初,燕王举棋不定,张玉探查军情后带回的消息,最终让他下定了决心。
    “朝廷军中皆是无能之辈,军纪涣散,城防松弛,仅凭耿炳文一人,不足惧·”·    张玉对沈瑄的计划十分赞同,“沈指挥此计极佳。
雄县防守最为松懈,守军人数有限,卑职愿领兵为先锋·”·    意思很明白,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下手的地方了··    朱棣考虑片刻,拍板决定,就这了·    制定好作战计划,安排好进攻时间,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朱棣本来挺高兴,偏偏有人要给他找不痛快。
    之前被举荐入王府的杜奇,因工作出色被燕王亲自召见·燕王一见小伙子长得挺漂亮,才干也有,本想擢升他到布政使司做事,不料杜奇突然暴起,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痛斥燕王“不守臣节”,是为“逆贼”。
    燕王立时间怒了··    一品的都督都砍了,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生员算哪根葱也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来人”·    不等杜奇骂完,很快被王府护卫拉了下去,直接在院子里咔嚓了。
    燕王怒气未消,杜奇这件事再一次提醒他,在天下人眼中他是个反贼靖难的口号喊得再响亮,他也是个反贼·    燕王火大就想杀人,朝廷的军队成为了他最好的泻火对象。
    袭击雄县的日期当即被改到了八月壬子,提前了足足五天··    三保小心的提醒了一句,“王爷,那天是中秋·”·    燕王一吹胡子,“老子日子不舒坦,那黄口小儿也别想舒坦过什么中秋过中秋,打仗”·    三保退后两步,沉默是金。
    孟清和好不容易忙完了工作,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探亲,结果燕王一声令下,探亲假当即泡汤··    得知事情起因经过,孟十二郎很是无语。
    不过是想回家看看,怎么就怎么难呢·    ·    第五十四章 真定之战一·    杜奇的死在宛平县学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让北平的读书人对燕王产生了各种非议。
    燕王杀官可以认为是立场不同,张昺谢贵是朝廷的人,杀之无可厚非·宋忠马宣等人被擒后不愿投降,一死以报皇恩,也能得个忠义之名·但杜奇只是个生员,不过是以有些激烈的言辞“劝谏”燕王几句就被杀了,这未免太说不过去了。
    洪武年间的空印案,敢向朱元璋上书直言的郑士利也不过是被流放,到朱棣这里却直接一杀了事·这样的人造反成功了,到底是福是祸·    宛平县学中,教谕几番严令不许生员议论此事。
比起热血澎湃的愣头青,教谕看得更加清楚,杜奇实在是不了解燕王,直接撞枪口上了·他换个劝谏的对象,例如世子,都不会死得这么没有价值··    当初举荐杜奇,教谕也曾存在担忧,平日里骂燕王不臣最响亮的就是他,燕王府征贤才,第一个响应的也是他。
如今看来,杜奇的人品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的性格,太过耿直了··    叹息一声,还是太年轻了··    “此子有才,着实可惜了。”
    训导坐在一旁没有接言·有才又如何人都死了··    县学生员虽被严令不许言及此事,私下里仍是议论纷纷。
有人佩服杜奇敢于直言的勇气,“以杜兄此举必能史书留名”·也有人认为杜奇不识时务,更有人觉得杜奇不过是沽名钓誉,错估了燕王的脾气才会遭此横祸。
    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孟清海已经多日未至县学,当日回到孟家屯他就病了,躺在床上浑身无力·孟广孝和孟刘氏托人为他在县学中告假,又到宛平县中请了大夫,药服了许多,仍不见好。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大夫也没有办法,孟广孝急了,骂大夫是庸医,幸亏孟重九赶来劝说了几句,否则宛平县里的大夫不会再踏足孟家屯一步。
    “广孝,知道你心疼大郎,可大郎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这是心病·”·    孟重九经历过元末乱世,经历了洪武朝,见识过世间种种,一眼就看出孟清海这病不简单,应该是心中有事才迟迟的不见好。
    “凡事多开解大郎,弱冠之龄就中了秀才,在里中也是拔尖,有什么想不开的·就算今年不能乡试,等个三年又何妨”·    孟重九背着手,孟广孝一家行事欠妥,可一笔写不出两个孟字,再疏远也是亲族。
十二郎都能明白的道理,孟重九岂会不知·    “好生劝说一下大郎,如此折腾自己怎能对得起亲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看看十二郎如今,再看看四郎,前些日子四郎不是来信,说是也做了小旗”·    “是。”
    孟广孝连声应是,送走了孟重九,回身再看孟清海,到底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莫非真是因他算计兄弟,害人性命夺人家产,欺负孤儿寡母,老天看不过去才会报应在儿子身上·    他只有两个儿子,四郎从去边塞就与家中离了心,也是他对不起儿子,让四郎心中生了怨愤。
大郎现在又这样,有个万一的话,他该如何是好·    孟广孝后悔了,早知今日,他万万不会将孟广智和两个侄子推上死路,更不会逼迫那一门孤儿寡母。
    看着躺在床上,日渐消瘦的孟清海,孟刘氏已是泣不成声,“大郎,我的儿啊你这样是要了你爹你娘的命啊”·    孟清海的妻子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听到婆婆的哭声也是一个劲的掉眼泪。
想起娘之前来家中说的话,咬紧了嘴唇··    无论如何她已经是孟家的人了,只要当家的还剩一口气,就绝没有改嫁的道理·十二郎的两个嫂嫂都能守着婆婆女儿过日子,她夫婿尚在就要改嫁算怎么回事还要不要脸面了·    婆家没有薄待她,即使知道爹娘是为了她着想也不能这么做。
至少不能因为她连累弟妹的亲事,有个因夫君病重改嫁的长姐,传出去谁还会同他家说亲·    不说孟清海这病还有救,就算没救了,她也要为他守足三年,想到这里,小刘氏终于下定了决心,“爹,娘,药熬好了。”
    孟广孝家中一片愁云惨淡,孟王氏和两个儿媳却收到了孟清和托人送回的两贯铜钱和几十斤米面,还有半扇羊肉··    送信的人赶着牛车,不只给孟王氏送了东西,孟重九家也得了孟虎捎回的粮食和两匹棉布。
    “米面和羊肉是世子赏的,还有授田出产同人换的·”孟王氏坐在堂中,展开了孟清和的信,得知儿子又升官了,还在世子身边做事,心中大慰。
    北平城内的算命先生与和尚道士经常下乡村走访,连紧闭门户轻易不出院子的孟王氏婆媳也时常听闻,燕王乃真龙天子,当得天下·燕军对朝廷军队连战连捷,更是坐实了这一点。
十二郎能得燕王世子重用,将来必有从龙之功·每每想到这里,孟王氏总是忍不住掉的眼泪,当家的死得太早了,两个大儿子也是福薄,留下一家寡妇幼子,十二郎一肩撑起这个家,何其的不易。
    “娘,小叔信中都说了什么”孟许氏和孟张氏一同清点了米粮,把羊肉送去灶房,另有两小袋胡椒和糖块,更是让妯娌俩喜出望外,“之前来信,不是说赶到中秋之前回家一趟”·    孟王氏摇摇头,“怕是不成。”
    “怎么”孟张氏也抬起头,“可是遇上了变故”·    “十二郎没有明说。”
孟王氏展开第二页,看着纸上的内容,神情渐渐变了,“八郎家的,让三姐去请九叔公,就说家中有事,请九叔公商量·”·    孟许氏一愣,见婆婆神情严肃,不敢多问,立刻让含着一小块糖的三姐快去。
    三姐脆生生的应了,五姐也要跟着,孟王氏没拦,姐妹俩一起出了院门··    孟许氏和孟张氏一同将米面送到仓房中,两贯铜钱她们也只是看了两眼就不再过问。
现如今家中的钱钞米粮都托赖小叔,自然是婆婆收着才稳妥··    孟王氏将铜钱收到匣子里,等着孟重九上门,思及孟清和信中所写,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说服族人在屯子周围立起土墙,建造吊桥木门不难,乱世刚过去三四十年,北边经常有鞑子侵扰,燕王如今同朝廷打仗,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    可为何要以木牌纸张书写“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挂于墙头,贴在门上·    虽然想不明白,但对孟清和要做的事,孟王氏从不会反对。
请孟重九前来为的就是商议出个对策,说服族人··    实际上,孟清和信中所提是仿照了铁铉守济南的方法·朱棣亲自带兵攻打济南,连日不下,正打算用大炮轰,时任山东参政的铁铉下令在城头竖起“太祖高皇帝神牌”,就算是假冒伪劣产品,也令朱棣不敢妄动,更不敢开炮,无奈只能退兵,以此保住了济南城。
    孟清和被取消探亲假,回不了家,干脆写信给孟王氏,请族中安排··    这不是为一家,而是为了全族,整个孟家屯都能受益·他特别写明,从送回家中的钱粮拿出部分交给族中,相信族人不会有太多反对的声音。
    孟清和曾到过铁公祠,听闻过铁铉的事迹,还曾为这位被朱棣下了油锅的建文忠臣唏嘘不已··    燕王不敢用炮轰老爹的假牌位,南军队将领就敢无视“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明显不可能。
    这份“人情”孟清和记在心里,他日总要报偿一二··    孟重九看过孟清和的书信,回家之后立即请来族老,老人们大部分都经历过乱世,自然知道大军过时的厉害。
    “此法可行吗”·    “总要一试·十二郎身在军中仍念及族里,无论事成与否都要记下他这份情义。”
    “正是如此·”·    族老们商定之后,知会了身为族长的孟广孝召集族人,每家分摊钱粮,户有男丁的都要出工,每日在屯外挖掘沟渠,挖出的土石直接用于修造围墙。
围墙后按照孟清和绘制的图纸修建角楼,每日派壮丁驻守,一旦发现南军,立刻将准备好的木牌立起,纸张贴上··    这也是孟清和特别提醒的,只有关键时候才能把木牌用上,否则,怕是会被视为对洪武帝的大不敬。
    一座围绕孟家屯的简单防御工事逐渐成型,不只引得附近村屯纷纷效仿,宛平县令得知消息也立刻上报·族人多将功劳归于孟清和,孟十二郎的升官之路当即又宽阔了许多。
    月间,孟氏族人一直忙着修筑围墙,孟清海也挣扎着起身,拿起笔书写木牌,连日下来,汤药进得少了,饭食却用得多了,身体奇迹似得开始好转··    孟刘氏知道修建围墙的主意是孟清和出的,亲自给孟王氏送去了两袋白面,倒是让孟王氏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说的不过孟清和说过,大堂伯家送东西接着就是,孟王氏也没推辞,和孟刘氏说了几句好话,关上门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八月中旬,燕军集结完毕,朱棣亲自率军屯于娄桑··    真定城中的耿炳文得知燕军动向,很快派人前往雄县和鄚州,叮嘱潘忠和杨松务必小心燕王用计偷袭,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八月壬子,中秋佳节,燕王令沈瑄为前锋,领麾下士兵渡白沟河,对雄县发起进攻··    孟清和领兵紧随沈瑄之后,过河之后全军加速,于夜半抵达雄县。
    雄县守军压根没想到燕军会在中秋当夜发起进攻,更没想到燕王因为一个生员憋了一肚子火,自己不好过,也不打算让别人好过··    沈瑄选择的进攻时间在丑时末,恰好是一天当中人最困倦的时候。
    等到城头的火光开始变暗,人声渐息,孟清和学着其他军汉的样子,扎紧腰刀,沿着城墙向上攀爬··    雄县的城墙并不高,风吹日晒,有些残破。
杨松进驻之后并未多加修整,凹凸不平的墙面正好方便借力··    明月高悬,嫦娥玉兔不见踪影,雄县的城墙上,却有为数不少的燕军士兵在进行攀岩运动。
    同后世的攀岩爱好者不同,他们徒手爬城墙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而是为了战争,为了杀人··    孟清和费劲的攀住一块凸起的城砖,喘气之余,看着前后左右身手矫健,嗖嗖嗖向上爬的一群燕军,和这些人相比,蜘蛛侠绝对的小儿科,超人都可以回家待业了。
    正考虑是不是请人帮把手,这样不上不下的也不是个事,一条有力的胳膊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紧接着,一条绳子垂到了眼前,“抓着·”·    原来,速度最快的兵卒已经爬上了城头,无声无息的解决了守军,从城头垂下数条绳索。
    有了绳索借力,孟清和总算爬上了城墙,不到片刻的功夫,偷袭的燕军被一队换岗的守军发现,守军高声示警,城头立刻陷入了一片混战··    燕军仍在不断涌上城头,沈瑄斩杀一名百户,下令周荣带人打开城门,放后军进城。
    得知燕军夜袭,已经上了城头,杨松大惊,也不敢托大,立刻派人去给潘忠报信·不知燕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他手里这几千人能不能支持到援军赶到。
    对攻入城中的燕军和守城的军队来说,时间同样重要··    周荣终于杀退了城门的守军,打开了雄县的大门··    等候已久的朱能率领骑兵杀入城内,守军彻底陷入了混乱和苦战。
    杨松亲自披甲上阵,他知道,坚持就是胜利坚持到援军赶到,内外夹攻之下,燕军必定败退··    沈瑄和朱能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攻入城内的燕军越来越多,城头的喊杀声越来越小,高悬空中的明月似已染上了血光。
    孟清和背靠城墙,高福和其他几名熟悉的燕军拼杀在他四周,一旦陷入混战,多人的战阵很容易被打乱,十几人组成的队伍反倒容易进退··    孟清和用力砍倒一名南军,擦掉模糊了视线的血水,借着月光,看到一名骑在马上的南军将领正朝这里冲了过来。
    “高总旗,”孟清和提高了声音,对高福说道,“ 射那个将领”·    高福没说话,退后两步搭起长弓,立刻有燕军顶上他的位置。
    三支利箭带着风声,接连射向了马上的杨松,杨松不觉,被一箭射中肩头,另外两箭却接连落空··    “冲过去,斩马腿”·    在这一刻,边军常年同北元骑兵对战的经验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高福率先冲了上去,孟清和同其他人紧随其后,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逮到一条大鱼··    杨松受伤,胯下的战马仍在横冲直撞,其他燕军也被奋勇拼杀想救出主帅的南军拖住,恰好便宜了高福等人。
    横托腰刀,巨大的冲击几乎拖倒了高福,刀刃翻卷,骏马哀鸣,前膝跪倒在地,杨松像个葫芦似的从马背上滚落,一滚两滚直接滚到了孟清和跟前··    出于战场上训练出的本能,没等杨松站起身,孟十二郎手起刀落,一下不成又补了一下,武力值不及朱能沈瑄,却远高于他的杨指挥就此饮恨,到死都没看清砍了他脑袋的家伙长什么样。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或许,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点··    杨松战死了,还死在一个不起眼的燕军刀下,正拼命向他靠拢的雄县守军顿时傻眼,主帅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守军士气一下跌落谷底,燕军的战意却瞬间提高两百个百分点。
    “杨松死了,杀啊”·    砍瓜切菜一般,九千雄县守军全军覆没,燕军缴获军粮无数,战马八千余匹··    朱能跳下马,看着杀了杨松的孟清和,一拳头砸在沈瑄的肩膀上,“难怪五十骑兵也不换,搁我这里也不能换”·    沈瑄没不轻不重的回了朱能一拳,可见两人的交情相当不错。
    此时,孟清和才明白自己砍了个什么人物,顿时有了一种被馅饼砸中的幸福感··    不说继续升官,赏赐也不会少吧·    雄县被下,潘忠却不知情,正亲自率领骑兵心急火燎的往这边赶。
他没想到杨松会死得那么憋屈,也没料到雄县连一夜都守不住,更没想到燕军会在他驰援的路上设下埋伏··    于是,继杨松之后,潘忠在月漾桥被伏军逮了个正着。
    一顿炮轰之后,潜伏在桥底的燕军接连杀出,等了快一个晚上了,你小子总算来了·    一通拼杀,潘忠和他率领的援军悲剧了。
    潘忠被抓,鄚州自然守不住·燕军又是一场大捷,燕王憋在胸中的郁气总算消散,骑在马上遥望真定城的方向,长兴侯,接下来就是你了·    就算没吃月饼,燕王这个中秋节也过得很爽。
    南京的建文帝却很是不爽··    朝廷中的监察御史似乎专门同他作对,讽谏他不如燕王世子孝顺,又上疏对他削藩一事指手画脚··    上疏没得到回应,以“铮铮铁骨”为标杆的御史干脆当着朝廷文武百官的面直接上言·    以御史康郁为首,摆出不畏强权的姿态,鼻孔对着齐泰黄子澄等削藩激进派一喷气,以“人主亲其亲,然后不独亲其亲”为切入点,发表了如下言论:·    藩王是洪武帝的儿子,朱标的兄弟,建文帝的叔父,身份尊贵。
    皇帝宠信的竖儒,唆使陛下不顾亲情,废太祖法令,夺藩王封地,对皇帝的亲叔叔实行残酷迫害,相当的不是东西·    现如今周王代王被发配边疆劳动改造,齐王被囚禁京城,岷王被扔到海边风吹日晒,湘王最为凄惨,一家子都葬身火海,燕王干脆举兵造反,天下人会说燕王不臣,可皇帝的名声就好听吗·    说到这里,康郁声泪俱下,“天下人必曰:兵不举,则祸必加。
是朝廷逼藩王造反啊·”·    “为陛下计,当释齐王之囚,封湘王之墓,还周王代王岷王于封地,迎楚王蜀王于京师,俾其各命世子持书劝燕,以罢干戈,以敦亲戚,天下不胜幸甚·    简言之,把齐王放了,废掉的藩王复爵,为湘王修墓,再请楚王蜀王当和事佬劝说燕王罢兵,朝廷自此不提削藩,皇帝藩王一家亲,你好我好大家好。
    康郁拜伏在地,一边叫着陛下,一边哭得不能自已,那叫一个伤心··    知道的他这是上言,不知道的还以为建文帝也要驾鹤西归了。
    都察院左右都御使默默低头,站在群臣的队列中,深藏身与名,一言不发··    御史上疏能想办法,跳出来直言却着实没辙,难不成还硬拖回去·    建文帝头顶冒烟,指着康郁手直哆嗦,拿着他给的工资,不给他办事,还指着他的鼻子骂·    可建文帝不是燕王,燕王能砍了杜奇,建文帝连给康郁一顿廷杖都要再三考虑。
    康郁哭得更起劲,建文帝气得眼前发黑,干脆手一挥,退朝·    惹不起躲得起,至于还趴在殿中哭的康郁,愿意哭就哭去吧。
    事实证明,建文帝不愧是洪武帝的孙子,一条道走到黑的意志力,他同样不缺··    康郁上言的隔日,建文帝便诏令辽王宁王进京··    辽王没有二话,立刻收拾行李。
宁王却借口身体不适,就是不动地方·建文帝也不含糊,当即下令削宁王护卫··    此令一出,燕王高兴得直拍大腿,想什么来什么,正愁没人和他一起造反,侄子就帮他把问题解决了。
    道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皇帝果真是个好人··    孟清和是从沈瑄口中得知的消息,唯一的念头是,真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建文帝是不是觉得只有燕王造反还不够给力,想让宁王也反了,人多了才热闹·    据说建文帝的头型很有特点,莫非真是脑袋被石头砸过·    第五十五章 真定之战二·    朝廷要削除宁王护卫,燕王乐得直拍大腿,但他现在还不能直接去和宁王朱权商量一起造反,必须先把耿炳文解决了。
    宁王对建文帝的旨意相当不满,但他比不上燕王的决心,身边也没有道衍一样的人物,对是不是举旗造反仍在犹豫不定··    建文帝派来的敕使一直盯着朱权,一旦发现宁王有试图造反的迹象,将立即奉旨采取行动。
齐泰这次变聪明了,没再玩制衡的把戏,逮捕宁王官属和宁王本人的敕令都在一个人的手里·可这两份敕令是否能发挥作用,还是个未知数··    此时,大宁的局势正如靖难前的北平,柴堆已经被建文帝亲自架了起来,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点燃。
    驻守在真定城的耿炳文得知情况,胡子揪掉了一大把··    没法比,真的没法比不说太祖高皇帝,就连先太子朱标都不会做出这样的蠢事。
    想想正朝真定城进发的燕王,再想想被朝廷往燕王那边推的宁王,长兴侯叹息一声,皇帝身边的腐儒看不清形势,魏国公徐辉祖可是个明白人,怎么也没能劝住皇帝。
万一宁王也反了,北边最有势力的两个藩王联合起来,这仗还怎么打·    耿炳文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宁王还没露出反意,他手下的一群人却坐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是由蒙古骑兵组成的朵颜,泰宁和福余三卫·以朵颜卫实力最强,因此也被统称为朵颜三卫··    这些蒙古骑兵在洪武年间归降明朝,一是因为明朝军事力量强大,隔断了他们同大兴安岭以西的联系,二是比起朝不保夕的北元,打谷草都要上交的草原部落,明朝这边工作稳定,按时发薪,隔三差五还有额外的赏赐,他们自然愿意为明朝工作,为了养活一家老小,给谁打仗不是打·    从洪武二十二年设立,到洪武二十五年归于宁王统辖,以兀良哈,翁牛特,乌齐叶特三部组成的朵颜三卫在工作中始终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
遇上北元来打谷草,不用命令,挥着马刀就冲上去,亲戚朋友一样砍,多次受到洪武帝的表彰,堪称劳模中的典范··    经过多年的艰苦奋斗,比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北元老乡,朵颜三卫的生活已经大踏步迈进了小康水准。
    吃喝不愁,放牧无忧··    三卫的蒙古骑兵对这样的日子十分满意,不想朝廷的一纸令下,他们就要被迫下岗,饭碗保不住了··    削夺宁王护卫这还了得·    一旦被明朝解雇,断绝了生活来源,日子怎么过回草原放牧习惯了豪车别墅,谁还乐意去挤公交睡通铺·    学习老乡打谷草身为明朝的打工仔,他们比草原上的老乡更了解明军的战斗力,这么干除了找揍就是找揍。
    三卫的首领凑到一起商量了一下,不想下岗,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宁王也和燕王一样,造皇帝的反·    如果宁王像燕王一样去靖难,朝廷还削个X的护卫·    朵颜三卫的首领日盼夜盼,望眼欲穿,就等着宁王扯起反旗。
    造反是多好的事,宁王怎么还不反·    老天或许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哪怕宁王下不了决心主动造反,在燕王和建文帝的联手推动下,早晚也会被拉上靖难的大船。
    这个日子,注定不会太久··    八月下旬,燕军开往真定的途中,遇上了耿炳文派出查探军情的部将张保·张保自知以自己手下一千多人根本不是朱棣的对手,干脆领着部下直接投降,还告诉了燕王一个重要情报。
    “朝廷号称发兵三十万,人数并未集齐,目前只有十三万在滹沱河南北扎营·若在此时进攻,可趁大军立足未稳取得大胜·”·    听闻此言,帐房里的诸将都面露喜色,若真如此,将又是一场大捷。
    于是纷纷进言,中心思想就一个,“王爷,打吧”·    燕王没有马上做出决定,令人先将张保及一千多名降兵安置到营中,随后同众将关起门来商议到底该不该打。
    朱能和大多数人的意见一致,打必须打·    张玉老成持重,认为应该先探明张保所言是否属实,提防耿炳文用间。
    朱棣将目光投向帐中其他部将,最终落在沈瑄身上··    “瑄儿,你意如何”·    攻打雄县,设伏月漾桥是沈瑄出谋,燕王话一出口,众人同时将注意力转向沈瑄。
·    “回王爷,卑职认为,可将张保遣回真定,告知耿炳文,我大军挥师将至·”·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荒谬”何寿最先出言反对,“我军已知真定军备,耿炳文却不知我军,正该趁其不备一举拿下遣张保回去是何道理”·    何寿出言,李彬,孟善,房宽等人纷纷表示赞同。
    朱能皱眉,同样认为沈瑄此言有些不妥,介于两人的交情,没有公开反对·张玉却在沉思,并一把拉住了想要附言何寿的儿子张辅,不许他出声··    投靠燕王不久的毛遂,郑亨深谙职场新鲜人的道理,除非必要绝不轻易开口,心中却在思量,看眼前的情形,燕王麾下绝不是铁板一块。
武将不和有好有坏,端看燕王怎么想,如何处置··    燕王没说何寿对还是不对,转向站在武将队伍中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说道:“高煦,高燧,你二人是何意见”·    朱高燧年纪尚小,一向唯朱高煦马首是瞻。
    朱高煦也在思考沈瑄话中的机关,奈何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战场经验不够丰富··    “回父王,儿惭愧,不解沈指挥言中所指,还请沈指挥解惑。”
    “好”朱棣笑了,“不明者当问,不丢人不求甚解,固执己见才是为将者的大忌”·    话中的意思明摆着,何寿房宽等人顿时面露尴尬。
    燕王点到即止,既点拨了何寿,又给他留了面子,之后才继续说道:“耿炳文大军驻扎滹沱河南北两岸,若我军进攻北岸,即便得胜,南岸之军必有准备,趁我军疲惫渡河进攻,胜负难料。
不若令其合兵一处,一举歼灭·”·    众人茅塞顿开··    张玉道:“先有雄县鄚州之败,闻听我军将至,耿炳文必将合兵”·    谭渊朱能也接连点头,沈瑄没有再出声,有的时候,风头出得太多并非好事。
    众人商定计策,燕王令人将张保请来,给出丰厚的赏赐,令其返回耿炳文大营,告知耿炳文燕军将到,并趁机在军中传播杨松潘忠大败的消息,以期动摇军心,打击南军的战斗意志。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燕王当着众将的面承诺,只要张保办成此事,必将重用于他··    “王爷厚赏,卑职定当全力而为。”
    张保领命离开,一千多士兵只带走两三名心腹·要使耿炳文相信他遇到燕军,九死一生才夺马逃出,并不是件容易事·出了半点差错,燕王承诺的高官厚禄得不到,小命也得玩完。
    燕军在张保离开后连夜开拔,用间只是一计,燕王同时做好了被耿炳文识破计策硬攻的准备··    将入九月,天气渐凉,夜间又下起了雨,大军不得不停止前进,就地扎营。
    雨越下越大,等到帐篷扎起来,很多士兵都被淋了个透心凉··    身强体壮的军汉们不在乎这些,淋雨就当洗了个冷水澡·喝碗热汤,睡一觉,照样活蹦乱跳。
    孟清和不行··    身体底子本来就薄,冰天雪地里又挨了十五军棍,虽有赵大夫精心调配的丸药,到底不能慢慢调养,多少留下了一些病根。
    连日来的行军作战,日夜温差已是疲惫难熬,又淋了大雨,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身为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孟清和同其他两名佥事睡在一个帐篷。
外边下雨,两人巡营归来,见孟清和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额头却是滚烫,脸色都是一变··    “不好,快去找个医户”·    孟清和职场经验丰富,在燕山后卫的人际关系还算不错,两人不只派人去找医户,还亲自动手,用被子把孟十二郎裹了个严实,只留出喘气的地方。
    裹了三床被子,孟清和依旧冷得直打哆嗦··    好在去叫人的军汉及时返回,随军的赵大夫背着药箱走了进来,后边竟跟着沈指挥··    两名指挥佥事都没想到会惊动沈瑄,忙起身行礼。
沈瑄示意不必,看着赵大夫为孟清和诊脉,眉头蹙了一下··    “孟佥事是受了风寒,引发旧疾·”·    赵大夫三言两语说明情况,丸药是现成的,需用温水调服,只是孟清和人事不省,烧得糊涂了,怎么服药夜雨骤寒,帐篷里也不暖和,怕是会加重病情。
    诸多情况一摆,同帐的两名佥事也是挠头·边军都是糙汉子,生病也是胡乱睡一觉就好,像孟佥事这样的,怕是都没自家的婆娘壮实··    沈瑄没有多言,掀开棉被,解下大氅包在孟清和身上,顺势把人横抱起来,“孟佥事今夜在我帐中,明日还需行军,赵佥事钱佥事早些歇息。”
    赵佥事和钱佥事瞬间感动了,沈指挥是好人,好上司啊·    主动承担照顾病人的职责,如此爱护下属的上官,哪里找去啊·    两人当即说道,不需劳动指挥,他们完全可以照顾同僚。
    他们都军汉出身,皮糙肉厚,比黄牛还结实,还是把孟佥事留给他们照看吧·指挥的责任更加重要,万一被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帐篷里不暖和,咱们就睡一起,几床被子压着,保证孟佥事凉不着。
守边塞的时候,弟兄们就这样挤着取暖,下大雪一样冻不死·”·    睡一起盖一张被子挤在一起取暖·    沈瑄的眼神发冷,脸色有点黑。
    有感于沈指挥外溢的煞气,赵佥事和钱佥事本能的闭上了嘴··    看着沈瑄愈发冰冷的表情,十分不解,自己是哪里惹到了指挥·    赵大夫咳嗽一声,“沈指挥,孟佥事还需尽快服药。”
    沈瑄看了赵大夫一眼,不确定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沈指挥,老夫说的都是实情·”·    最终,沈瑄抱着孟清和回了自己的帐篷,赵佥事和钱佥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干脆不想了,睡觉。
    比起孟清和的三人间,沈瑄的帐篷又高了一个等级,架高的榻上铺着毯子,帐内还备有热水··    药箱打开,赵大夫取出一个瓷瓶,想了想,将整瓶药都递给了沈瑄。
    “一日一丸,温水吞服·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只是日后要好生调养·”·    沈瑄接过瓷瓶,“劳烦赵大夫。”
    “不劳烦·”·    “赵大夫可回帐休息·”·    “沈指挥可知该如何让孟佥事服药不需老夫帮忙”·    “赵大夫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话落,掀开帐帘,直接赶人··    赵大夫:“……”·    媳妇娶进房,媒人丢过墙·    竖子不足与谋·    好吧,赵大夫也着凉发热了。
    帐帘放下,沈瑄从瓷瓶中倒出一粒丸药,试着掰开孟清和的嘴,屡次不成·干脆将药含进口中,服了些温水,俯身送入孟清和口中··    火热的气息,柔软的触感。
    水迹沿着嘴角滑落,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    意识昏沉中,孟清和皱紧了眉头,想要侧头,却有一股力量固定住他的下颌,丝毫不能动。
    眉头皱得更紧,太苦了··    沈瑄单臂撑起身,拇指擦过被水浸润的唇,黑眸渐深,再次低头,唇缘轻触,带着未曾有过的好奇与心动,缓缓的,融合了另一个人的气息。
    两人的影子映在帐篷上,随着火烛的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雨水渐小,巡营的士兵走过,不慎踩进泥坑,溅起了一片水花··    孟清和浑身发冷,顾不得口中苦涩的药味,本能的抱紧了身边唯一的热源。
    沈瑄侧躺在塌上,手背贴上孟清和的额头,热度似退了些··    拉起大氅,闭上了双眼··    翌日,孟清和在沈瑄的马上醒来,队伍已经拔营,对于沈瑄会把孟清和带在马上,众人并未感到奇怪。
    军中兄弟受伤不能骑马行走,大家都会互相帮扶,朱能张玉都这么做过,燕王也不曾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孟清和不是受伤,而是生病。
    孟清和眨眨眼,似乎还搞不清眼前的情况,沈瑄见他醒来,低头,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声音低沉,“热度退了·”·    动作太突然,孟十二郎有点傻。
他还记得回到帐篷后脑袋发晕,倒在地上,隐约听到赵佥事和钱佥事的说话声,在那之后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朱高煦策马走过,见孟清和醒来,说道,“孟佥事可好些了若是还不成,不若让提调空出一辆粮车。”
    见朱高煦的关心不是做假,孟清和尽量坐正了些,回答道:“卑职谢郡王,不必麻烦提调官了,不发热,卑职应能自己行动·”·    朱高煦点点头,“马上就到滹沱河了,孟佥事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卑职尽量·”·    中军有千户来寻朱高煦,燕王宣召,朱高煦立刻调转马头,孟十二郎到底松了口气··    抬起头,想问问昨夜的事情,话到嘴边却有些问不出口。
    干脆也不问了,大战将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九月初,燕军抵达真定·前锋发现了南军运粮车队的痕迹,沈瑄立刻带人追了上去,截获大批粮草,还从擒获的南军口中得知,滹沱河南岸的军队已经到北岸扎营,耿炳文亲自出城调度指挥。
    燕王派人侦查,发现耿炳文果然中计,正在滹沱河北岸集结军队,严阵以待,等待燕军的到来··    “孤再帮帮老将军·”·    为了节省时间,燕王下令张玉,朱能,谭渊等人带领麾下士兵,分成小股对南军进行骚扰。
见到落单的就上去猛揍,一个都不放过·此举果然令耿炳文加快了合兵的速度··    耿炳文也很无奈,他最擅长的是防守,率领大军发起进攻并不是他的强项。
常年和北元作战的燕军恰恰习惯于进攻,就算耿炳文发现燕军是有意识的逼迫他合兵一处,出于安全考虑,也只能照办··    人多力量大,以人数论,和燕军硬碰硬,己方绝对不落下风。
    耿炳文经验老到,决定稳扎稳打,正面决战,奈何朱棣太狡猾,坚决不给他这个机会··    在耿炳文摆出阵势,等着朱棣前来一战的时候,朱棣却令张玉朱能等大将举王旗带兵猛攻,自己率领一支骑兵绕到真定的西南面,对耿炳文率领的大军进行突袭。
    前后夹攻之下,人数占据优势的南军陷入了混乱,燕王率领骑兵冲进万人之中,左劈右砍,杀得畅快淋漓,南军士兵和将领围在四周,就是拿他没办法··    是燕王刀枪不入·    非也。
    十几万人,豁出去一人口唾沫都能把朱棣淹死·燕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在大军杀了几个来回,全因建文帝那句“毋使朕背负杀亲之名”的名言。
    建文帝亲自给造反的叔叔穿上了一身防弹衣,这种情况下,基本没人敢直接把刀剑往燕王身上招呼··    于是乎,燕军在朱棣的带领下杀得南军大败,在南军中几进几出的燕王更是披上了神话色彩。
    被几万人围着,硬是连块皮都没擦破,不是真龙天子还能是什么·    眼见败局无法挽回,耿炳文当机立断,带着队伍退往真定城。
燕军穷追不舍,眼瞅着追上了,耿炳文突然不跑了··    原来,领头追击的朱能跑得太快,能跟上他速度的只有沈瑄和其余三十多个人··    耿炳文怒了,几万大军被三十人追着跑,这也太荒谬了真当他是软柿子嫩豆腐,一捏就破一切就碎·    见南军列阵,朱能也不含糊,二话没说,举起马刀,哇呀呀就冲了过来,绝对是不要命的气势。
    三十个人紧随其后,仿佛面对的不是几万南军,只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疯了·    的确是疯了。
    朱能和沈瑄等人杀疯了,和他们对战的南军也差点吓疯了··    这是人吗·    活脱脱一群杀神·    刀光血雨中,南军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混乱之中互相踩踏,刀子砍向自己人的不在少数,弃甲投降的竟达到三千多人。
    等到张玉谭渊领着更多的燕军追上来,耿炳文只能壮士断腕,舍弃被燕军围住的的士兵,带着余下的几万退进了真定城,关上城门严守不出··    燕军想要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攻下城池,却一下撞到了石头上。
    野外作战,耿炳文落了下风,固守城池却是他的强项,凭着手里的几万人把真定城守得固若金汤,燕王亲自领兵攻城三天,硬是一块城砖都没啃下来··    恢复了自信的长兴侯耿炳文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燕军,对着朱棣摇手指,想当年的张士诚都拿某家没办法,你小子,也不行·    对造反者朱棣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耿炳文可以守在城里和他耗时间,等着朝廷再派大军,他却不行··    攻不下真定城,打不开南下进攻的道路,后勤粮饷再跟不上,难保军心不稳。
万一有人生出异心,不想继续跟着他造反,那问题可就大了··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燕王这里发愁,他麾下的将领也开始发愁··    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办·    打又打不下来,说服耿炳文投降更不可能,举兵靖难以来,燕王终于遇上了第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第五十六章 十二郎献策·    真定城久攻不下,燕王发了狠,下令调集军中全部火炮,不及代价的群轰··    城池建造得再坚固,也架不住成百上千的铁球往上砸。
城墙很快被砸得坑坑洼洼,几座城门也是摇摇欲坠··    耿炳文晓得此举的厉害,马上下令士卒用泥土滚木堵住城门三面,只留南门,加倍兵力防守··    四面城门都堵死,固然增加了燕军攻城的难度,也相当于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大败之下困于城中,士卒的情绪本就不稳,堵死四面城门,明摆着告诉大家要死守真定,生机渺茫·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朱棣不可能同他拼消耗,耿炳文自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何况真定城内几万大军还要吃饭,留下南门,同样是为了等待援军和粮车··    耿炳文能想到的事情,朱棣也不会忽略·他不打算给耿炳文任何翻盘的机会,下令继续炮轰的同时,派出骑兵拦截运粮车和援军。
沈瑄率领燕山后卫缴获了山东运来的军粮,朱能打退了永平指挥吴杰的援军,彻底截断了耿炳文的后路··    炮轰声中,耿炳文再次走上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准备登城的燕军,心情复杂。
    燕王的确有太祖高皇帝之风,论军事谋略,性格果决,手段老辣,年轻的皇帝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难道……·    不·    用力摇了摇头,天下正统乃是建文皇帝燕王不过是一藩王,更是反贼·    “擂鼓,攻城”·    燕王骑在马上,立于大纛之下。
    身姿魁伟,面容刚毅··    马刀遥指真定,此战必下城池·    “攻城”·    各军战旗烈烈,攻城的燕军架起长梯,呐喊声中,奋不顾身的攀向城头。
    城头檑木巨石并下,烟尘中,攻城的燕军很多从半空跌落,死伤每时都在增加··    燕军架起了更多的长梯,同袍的死亡更激起了他们的愤怒血性。
    城头守军也拼尽全力,檑木巨石之后是滚烫沸水,热油,如雨的弓箭·攀上城头的燕军也很快被乱刀砍死,死前拼命咬住了一个守军的喉咙,惨叫声中,抓着对方一起跌落城头。
    不得生,便赴死,没有退路··    不断增加的伤亡人数让朱棣皱眉,比起富有天下的建文帝,他手下的士兵虽然善战,数量却终究有限。
打消耗战,他的确拼不起··    鼓声中,攻城的士兵退下来,燕王下令继续炮轰·他就不相信了,集合全军的火炮,不能在真定城墙上开个窟窿。
    可惜老天都在帮耿炳文,就在燕军架起火炮,依序填装泥土,火药和铁球的时候,天空中聚集起黑色的乌云,一声又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滴瓢泼而下,浇灭了燕军手中的火把,也浇凉了燕王的心。
    城内的守军怔忪片刻,大声的欢呼,耿炳文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对着城下的燕王大声喝道:“朱棣,上天不予,你何敢取”·    雷声轰鸣,掩不去耿炳文的怒喝。
    城内守军士气顿起,燕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收兵”·    朱棣的确被耿炳文激怒了,但他没有丧失理智,冒雨进攻,无异于让手下的兵卒去送死。
    燕军鸣金收兵退回大营,城头的守军仍在欢呼,憋屈了多少天,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了··    “总戎,逆贼气势已弱,不若出城反击”·    耿炳文摇头,他同样没有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
如果是徐达常遇春,或是李文忠蓝玉在此,此计可行·但他不是以上人中的任何一个,手下也没有哪个将领的才具比得上这几个人·相反,从朱棣的身上,他却能看到徐达和李文忠的影子。
    “仲庵,我已经老了·”耿炳文单手按在城砖之上,神情中带着一股萧索··    当年随太祖高皇帝征战天下,剿灭元兵,鏖战陈友谅,对抗张士诚,耿炳文都未曾感到如此无力,因他深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跟随这样一个雄主征战沙场,虽死无憾,有何可惧·    南京的建文帝却让耿炳文动摇了。
    宠信腐儒,不通军事,偏听偏信,还时常脑袋抽风,做出不可思议的愚蠢决定,这样的皇帝让他感到无力,十分的无力··    难怪朱棣会造反了。
    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由得悚然一惊,他怎么会这么想·    “总戎”见耿炳文脸色骤变,一名部将小心问道,“可是有何处不妥”·    “无事。”
耿炳文定下心来,说道,“加固南门防守和城头工事,逆贼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遵令”·    部将应诺,沿城梯而下。
耿炳文也走下城头,离开之前,回身朝燕军大营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云之下,燕军大营被遮在雨幕之中,隐隐的,耿炳文的心头升起了一阵不安,一种危险将临的不安··    大雨连下了两天,老天似破了个窟窿,雨水中夹杂着冰雹,气温骤降,早晚呼出的气息都凝结成霜。
许多燕军想起了边塞,入了秋,很快就要下雪了··    孟清和坐在沈瑄帐中,捧着一碗姜汤慢慢的喝着·身上包着沈瑄的大氅,仍能感到阵阵冷意。
    风寒一直没好,勉强能自己行动,上战场挥刀杀敌却是不行··    整个真定之战,孟清和都做了旁观者·不想被视做没有用处,主动请缨到后勤部工作。
负责军粮调度的提调官算不上熟人,只在燕王府中打过几次交道,本以为孟清和帮不上什么忙,没想他到了两天,军粮骡马大车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不是沈瑄派人来找,孟佥事八成会在后勤部门扎根了。
    赵大夫给孟清和诊过脉,又留下了一瓶丸药··    气温骤变,身体强壮的军汉也有不少着凉的,军营里总是飘散着姜汤的味道,燕王和两个儿子都捏着鼻子喝了一大碗。
朱高燧被辣得直蹦高,朱高煦也没好多少··    孟清和一直在沈指挥的帐篷中歇息·大雨滂沱,不少帐篷无法再住人,大家只能借个方便挤在一起。
孟清和之前的两位帐友正和两个千户挤在一起,帐篷里没了孟佥事的地方,留在沈瑄的帐篷里顺理成章··    一碗姜汤喝完,身子总算暖和了许多·孟清和起身动了动手脚,帐篷的帘子掀开,冷风卷着雨水,沈瑄走了进来。
    只是从燕王的帐房走回,全身便如水洗一般··    “指挥·”·    孟清和忙递上布巾,沈瑄随手除掉滴水的铠甲,内里的衣服也已湿透,贴在身上,透出有力的背脊和劲瘦的腰线。
    黑色的的长发披在肩上,沈瑄一边解开系带,微微侧头,挺鼻红唇,眉浓似墨,眼中带着锋锐,明明是一副美人宽衣图,却让人起不了一星半点旖旎的心思,生怕被这刀锋一般的美人劈成两半。
    一身武官服送上,有些凉的指尖不经意的擦过手背,孟清和垂下眼眸,告诉自己这是个意外··    每天都要意外这么几回,习惯了··    他是逼着自己习惯的,动不动心跳飙升两百,早晚心脏病。
    系好腰带,沈瑄的视线落在孟清和的脸上,见对方表情平静,眉毛挑了一下,坐到榻边,也静静的出神··    除了雨水砸落的声音,帐篷里只余两人的呼吸声。
    寂静也会让人无措,孟清和终于耐不住了,出声道:“指挥·”·    “恩”·    沈瑄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常见的慵懒,孟十二郎咬牙,忍住·    “王爷宣召,可是为攻城一事”·    “是。”
沈瑄坐正身体,显然也为这件事心烦··    攻不下真定,就打不开南下的道路·即使绕过去,以耿炳文的老辣,难说不会从背后偷袭·届时腹背受敌,更是胜负难料。
沈瑄心中所想也恰好是燕王的担忧,张玉朱能等人未尝不知,却没人诉之于口··    并非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说出去于战事无益,反而会打击士气。
    燕王很烦躁,犹如一头困兽,手下的大将也是一样··    耿炳文防守的真定城,对造反者朱棣来说,当真是如鲠在喉·他甚至开始埋怨老爹,杀了那么多的开国功臣,怎么偏偏把耿炳文给留下了·    要是当初也给他一刀,如今他还用这么头疼吗·    想归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埋怨起不到任何作用。
何寿房宽等人提出暂时撤军,返回北平的建议,燕王也在认真考虑·手下的士兵就那么多,都葬送在真定城下,他也不用继续造反了,直接拿条绳子上吊去见老爹算了。
    听沈瑄三言两语说清局势,孟清和十分诧异,一来为沈瑄将如此机密告知自己,二来是为目前的形势感到担忧·他知道燕王靖难成功了,中间的曲折却不十分了解,耿炳文真的如此厉害·    眼珠子转了转,如果这位长兴侯真是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硬撞上去只能头破血流,那就想办法不要硬撞,把山移开。
    愚公移山的故事,几岁的孩子都知道··    耿炳文不是王屋太行,燕王比起愚公总要高出不少段数吧·    “你是说”·    孟清和的话让沈瑄眼前一亮,燕王同手下大将似乎都钻进了牛角尖,一心想着该怎么打败耿炳文,压根没想过可以让他挪个地方。
    身为造反者的标杆,燕王的地位不可动摇,耿炳文不过是朝廷任命的总兵官,让他领兵还是回家看孙子,不就是一道敕令的事情·    “禀指挥,耿炳文领兵在外,消息不通且连遭败绩,正可方便行事。”
    孟清和想得很明白,从燕王起兵到现在两个月了,朝廷派来征讨的军队不下三四十万,硬是被打得丢盔弃甲,折戟沉沙,一场小胜都没有·建文帝远在南京,身边的心腹又都是不知兵的腐儒,想找人咨询一下怕都得不到太好的意见。
魏国公倒是知兵,关键是建文帝相信他愿意听他的·    耿炳文退守真定城,本是一步牵制燕王的好棋,有心鸡蛋里挑骨头,也可以成为他消极怠工的有力证据。
只要朝中有人参他一本,说他与燕王早已暗通款曲眉来眼去,明里暗里唱双簧,使得朝廷军队大败,难保建文帝不会多想··    唐朝安禄山叛乱,潼关天险是如何失守·    归根结底,不过是几句谗言。
    只要能把耿炳文挪走,让朝廷另派总兵官,例如曹国公李景隆就是不错的人选·如此一来,还怕真定城不下·    孟清和心有腹稿,一条一条逐一列举,条理分明有理有据,听得沈瑄不住点头。
    想象一下,把防守真定城的耿炳文替换成李景隆,就算防守的士兵增加一倍,局势也将大不相同··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绝不是句空话。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此事宜早不宜迟,卑职建议尽快派人前往南京,应大有可为·”·    沈瑄听罢,思量片刻,当即起身去见朱棣。
走出帐篷之前,回头看了孟清和一眼,只是一眼,就让孟清和打了个机灵,顿时想起久不曾梦到的那头草原狼··    是他想多了吧·    一定是他想多了。
    朱棣正在帐房里左右为难,撤兵实在不甘心,不撤兵又耗不起·听到沈瑄求见,心下诧异,不是刚走没多久·    让人请进来,听完沈瑄的一番话,燕王用力一拍大腿,着啊,他怎么没有想到·    “此计是瑄儿想出”·    “回王爷,是卑职麾下一名佥事。”
    “哦”·    “孟清和·”·    “好”燕王令人去请张玉等人,又对沈瑄说道,“此子确有大才,瑄儿且好生待他,孤必有重用。”
    “卑职代麾下谢王爷·”·    “快起来”·    说话间,张玉朱能和谭渊等人已接连赶到,不知为何,燕王没派人通知何寿,连房宽等人一概未召。
    众人站在帐中,看着燕王脸上的笑容,都十分不解·待燕王亲自说出孟清和献上的计策,众人恍然大悟··    朱高煦和朱高燧齐齐将目光转向沈瑄,他们进来时,沈瑄就站在父王身边,此计莫非是他想出·    “此计大善。”
张玉开口说道,“张保尚在我军中,可令其同往南京·”·    “我军亦可于今日开拔,以助计成·”·    “另可派人同真定守军联络,坐实耿炳文已效忠王爷一说。”
    围绕该如何往耿炳文身上泼脏水这一中心议题,众将集思广益·不一会就列出各种可行的办法,燕王频频点头··    可怜真定城里的长兴侯,尚且不知自己很快将在一个无名小卒的诡计前落马,哭都没地方哭去。
    燕王同众将议定之后,马上派人将擒获的李坚,甯忠,顾城及刘燧等人带到面前,当着众人的面硬是挤出几滴眼泪,痛陈自己被朝中奸臣迫害,起兵靖难情非得已,又抬出老爹同众人大打感情牌。
    执起李坚的手,“汝乃孤之至亲”·    托起甯忠和顾城的胳膊,“二位都是太祖高皇帝信任之人,孤怎敢不敬”·    亲自扶起刘燧,声音都在颤抖,“刘指挥受苦,孤实是不得以,与长兴侯刀兵相见也非孤所愿啊”·    说罢,又叫朱高煦和朱高燧上前与几位洪武旧臣见礼。
甯忠,顾城当场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李坚也是摇头叹息,只有都指挥刘燧始终不为所动,却将燕王提及不愿同耿炳文刀兵相见深深记在了心里··    隔日,大雨渐停,燕王下令全军开拔撤回北平。
    临走之前,燕王突然发扬了一回风格,令人将截获的十几车粮食送到真定城下,运粮的人拿着喇叭对城头喊话,“王爷与长兴侯爷神交已久,不愿再起战事,今将粮草奉上,聊表心意。”
    喊完,人走了,粮食留下了··    沐浴在守军的视线中,耿炳文知道自己被黑了,可他就是没办法破局,只能任由对方一瓢一瓢的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燕军撤回北平不久,真定的战报传到了南京··    三十万大军战败,耿炳文退守真定··    建文帝坐在奉天殿中,脸色煞白。
    御史康郁又跳了出来,嚷嚷着燕王举兵迄今两月,朝廷调兵几十万,粮草车马无数,未得一胜却输了个底掉,皇帝难道还没有反省,这是上天在示警·    “臣愚以为不待十年,必有噬脐之悔矣陛下,请重计削藩之议”·    说完,又趴到地上开始哭。
    建文帝被他哭得头疼,只能退朝,再议··    同日,左都督徐增寿见到了从北平秘密抵达南京的杨铎几人,同行的还有从耿炳文麾下转投燕王的张保。
    看过杨铎带来的令牌,徐增寿将手中的几页信纸烧毁,“我在城西有座宅院,你们暂时住进去·无事不要轻易外出,以免被人认出·”·    “是”·    杨铎几人离开后,徐增寿若无其事的回了魏国公府,得知徐辉祖被建文帝召去议事,很快换了一身便服,带着几名长随直奔南京最有名的风化场所,要偶遇曹国公李景隆,这里是最佳设伏地点。
    当夜,徐增寿和李景隆一起喝得大醉,徐辉祖气得吹胡子瞪眼,奈何徐增寿根本不当一回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几乎日日同李景隆混在一起··    徐辉祖终于忍无可忍,动了家法,儿子都快娶媳妇的左都督接连七天告假。
    魏国公下手太狠,左都督伤势严重,没有十天半个月,应该是起不来床了··    饶是如此,徐增寿的目的也达到了··    被他说动了心思的曹国公李景隆,正同翰林学士黄子澄频频接触,等火候差不多的时候,徐增寿派心腹联络杨铎,让他带张保去见驸马都尉王宁。
    听心腹回报说王宁派人去了监察御史曾凤韶府上,徐增寿冷笑一声,这个曾凤韶与耿炳文早有龃龉,当初还带头弹劾燕王,结果被皇帝气吐血,这些时日一直在家养病。
如今张保带着耿炳文与燕王密谋的证据送上门,就算把血吐干,他也得蹦跶一回··    “事情就快成了·”·    果然,曾凤韶弹劾的奏疏一上,黄子澄立刻煽风点火,建文帝也对耿炳文产生了怀疑。
容不得他不怀疑,三十万军队,还是由耿炳文这员老将率领,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这说得过去吗·    黄子澄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虑。
现臣有一计,可聚天下之兵,得五十万四面攻北平,众寡不敌,必成擒矣·”·    听到这番话,建文帝表情好了点,一旁的兵部尚书齐泰心头却敲起了警钟。
    果然,在建文帝询问谁能替代耿炳文担当领兵的将领时,黄子澄赶在齐泰出言前举荐了曹国公李景隆,为了增强说服力,还加了一句,“之前若用曹国公,燕军早已被破。”
    大言不惭,信口胡诌·    同样是书生,齐泰远比黄子澄明白军事··    李景隆虽是开国大将李文忠的儿子,可比起他的父亲,简直是差得太远,用纸上谈兵的赵括来形容都不为过。
    用这样一个人指挥五十万军队,不是去给燕王送菜吗·    齐泰坚决反对黄子澄的提议,魏国公徐辉祖也不赞同·奈何耿炳文被怀疑同燕王关系不纯,徐辉祖又是燕王的大舅子,齐泰蹦高反对也动摇不了建文帝的心意。
    于是乎,建文元年九月,朱允炆把帅印给了李景隆が还赐下通天犀带,亲自送他出征。·    这一次,建文帝学聪明了,没再说毋使他背负杀亲之名的一类话,只告诉李景隆,“朕将军队交给你了,谁不听话你可以放开手处置。
朕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打败燕军”·    建文帝难得靠谱一回,奈何天意弄人,老天专门和他过不去,让他所托非人··    彼时,宫中的宦官早将皇帝改换主帅的消息送出,耿炳文也接到了回南京的命令。
    看着驻守几十日的真定城,长兴侯很是心酸,想必也是预料到朝廷此番换帅可能带来的后果··    换成魏国公,武定侯,甚至是太祖的义子平安,哪个不比李景隆强·    偏偏是这么一个不靠谱的·    叹息一声,耿炳文踏上了归途,留在身后的,只有一座岌岌可危的城池和无尽的遗憾。
    ·    第五十七章 前往大宁一·    耿炳文返回南京后,连皇帝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削去所有职务,只留个长兴侯的头衔闲置家中。
    若非他是洪武朝硕果仅存的两位开国将领之一,被朱元璋列为一等功臣,儿子还娶了前太子朱标的女儿江都公主,怕是连长兴侯这个爵位都保不住··    建文帝怀疑耿炳文同叔叔暗中勾结,将这位善战的老将束之高阁,见都不见一面,同当初亲自送他出征时大相径庭。
皇帝身边的人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以黄子澄曾凤韶等人为首,开始对耿炳文大肆攻讦,连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参上一本,打定主意,就算不能真把耿炳文送去见洪武帝,也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世人皆懂得趋利避害,一时间,长兴侯府是门可罗雀,打秋风的亲戚都不再上门··    耿炳文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洪武朝大杀功臣的浪头他都扛下来了,何惧这点世态炎凉。
摆正心态,关上府门,整日喝喝茶,种种花,锄锄草,让一干等着看好戏的人大为失望··    耿炳文私下里还叮嘱三个儿子,既然朝廷没罢了他们的官,就一定要好好工作,不得消极怠工,也不要对皇帝产生不满情绪,更不要请人为他求情。
江都公主本想进宫同皇帝说上几句好话,也被拦住了··    “戎马一生,难得这样的清闲日子,老夫是求之不得·”·    闻听此言,很多人摇头,长兴侯倒也想得开。
    聪明些的,往深处想想,很快明悟,这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老将军心灰意冷,对皇帝彻底失望了··    孟清和的反间计虽好,却算不得高明。
换成朱元璋或是朱棣本人,都不会如此轻易把耿炳文召回来,更不会用李景隆做三军主帅··    独坐时,对比燕王造反的势头和皇帝本人的言行,耿炳文时常慨叹,同样是洪武帝的子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不过,这些现在都和他无关,想再多又有何用。
    明白了这一点,耿炳文才阻止儿子和儿媳妇设法为自己求情··    只当是提前退休了,有什么不好·    南京城中,大部分的勋贵和朝廷官员如今都是绕着长兴侯府走,不得已路过长兴侯府大门前,也要加快脚步,低着头,像是没见着门楣上那块太祖高皇帝亲赐的匾额一样。
    有人却是例外,左都督徐增寿就是其中之一··    别人躲着耿家人,他偏偏要凑上去·借职务之便,同耿炳文的长子,前军都督佥事耿璇结下了交情,还在某日亲自拜访长兴侯府,虽然耿炳文避而不见,徐增收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过。
    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    耿炳文到底是没办法了,总不能一直托辞身体不适吧·    见面了,徐增寿没说其他,只向耿炳文请教兵法谋略,既不言朝廷诸事,也不谈燕王靖难,有心人削尖了脑门探查,也查不出哪里不对。
    建文帝听闻回报,神色沉凝,他对徐增寿早已心存不满·当初问他燕王会不会造反,这位左都督用骗三岁孩子的态度敷衍,现在燕王反了,他又开始私下里搞串联,在五军都督府里也是极不安分,还曾有过同情燕王,对朝廷不满的言论。
    建文帝咬牙,收拾不了耿炳文,还收拾不了你·    “来人”·    王景弘已升内侍监太监,在建文帝身边伺候,听到建文帝叫人,立刻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走进殿内。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奴婢听命·”·    建文帝刚要下令,却又突然迟疑了··    处置徐增寿,该给他扣个什么罪名因为他同情燕王,有对朝廷不满·    之前嚷嚷着停止削藩的御史康郁都活得好好的,以此对徐增寿下手是否有点不妥加上燕王小舅子这个身份,会不会让朝臣以为自己是在借机报复·    再者,贸然处置了徐增寿,魏国公那里该怎么交代·    建文帝背着双手在殿内踱步。
王景弘没听建文帝叫他起身,只能一直维持九十度弯腰·虽说是职业所需,上岗之前经受过专业训练,时间长了,额头也开始冒汗··    脸上仍是一副恭谨的表情,心中的不满却在发酵。
    垂下双眼,也没去擦额头的冷汗,皇帝还真是不把咱家当人看啊··    良久,建文帝终于出声了,“无事,退下。”
还不是处置徐增寿的时候,至少现在不能··    “奴婢遵命·”·    王景弘不敢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只是在后退时,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建文帝,不晓得皇帝刚才在想什么,是否同燕王有关若是如此,他可要小心的盯着了。
    魏国公府内,刚从长兴侯府回来的徐增寿被徐辉祖拦住了··    “和我来·”·    撂下三个字,徐辉祖转身就走。
    徐增寿只能跟在他的身后,兄弟俩一路走进书房,房门一关,徐辉祖看着徐增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四弟,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燕王私下里有联系”·    徐增寿眼神微闪,“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你别忘了,燕王是反贼”·    “大哥也别忘了,大姐是燕王妃。”
徐增寿梗着脖子,“认真论起来,咱们一家子可都是反贼的亲戚·按照太祖高皇帝法令,算在九族里边的·”·    徐辉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徐增寿又拍了一下脑袋,“真要说起来,皇帝可是燕王的亲侄,这要是论罪……”·    “住口”徐辉祖额头蹦起了青筋,“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安敢出口”·    “罢,我不说总行了吧兄长也不必生气。”
徐增寿说道,“其实兄长叫我来是为长兴侯吧”·    徐辉祖捏紧拳头,“你老实说,长兴侯被弹劾一事是否同你有关”·    “兄长真是看得起小弟。
兄长难道忘记了,小弟同黄翰林话都没说过几句,曾御史在兄长面前都不假辞色,又怎能同小弟有交情”·    徐辉祖不说话,身上凌厉的气势有增无减。
    徐增寿一点也不惧,练兵打仗,战场上拼杀,一身的煞气丝毫不逊于徐辉祖··    兄弟俩在书房中对峙良久,徐辉祖叹了口气,神情间有些萧索,“四弟,莫要忘记父亲教诲的忠君两字。”
    “小弟不敢忘·”徐增寿说道,“父亲也曾教导不要做趋炎附势,自扫门前雪,六亲不认的小人·长兴侯同父亲是故交,朝廷只令长兴侯赋闲,并未治他的罪。
小弟不过以晚辈之名登门请教兵法,从不言及政事,想必皇帝那里也是一清二楚,兄长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    “兄长若无他事,小弟先告退了。”
    话落,不待徐辉祖多言,推开房门就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长随来不及闪避,被撞了个正着,神色间有些闪躲··    徐增寿掀起一抹讽笑,回头看看书房,皇帝真的信任大哥未必·    猛然一脚踹在长随的腹上,对方神情一变,刚要转身逃走,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已从他的胸口贯入,刀锋切开皮肉和骨头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格外的清晰。
    长随瞪大双眼,鲜血从口中不断涌出,用力抓住徐增寿身上的团领常服,绣在胸前和肩头的团花仿佛成了噬人的巨口,扭曲着张开獠牙向他扑来··    徐辉祖听到声响从室内走出,看到一个面生的长随倒在地上,徐增寿正拿出一方丝帕,擦干短剑上的血迹,随意的丢在了地上。
    “徐增寿”·    不再口称四弟,显见徐辉祖是真的生气了··    “兄长何必如此”徐增寿从长随身上搜出一块腰牌,扔到徐辉祖脚下,“不要告诉小弟,兄长真不知此人是什么身份。”
    徐辉祖瞪眼,就是知道才麻烦·    徐增寿摊手,杀都杀了,找个地一埋,要么绑上块石头沉河里,派他来的人又能说出什么·    “兄长莫非忘记了,太祖高皇帝亲自焚烧锦衣卫刑具,北镇抚司现在可没有监察百官的权利。”
徐增寿将短剑收好,“事情传出去,要担心的可不是咱们·”·    徐辉祖没有多言,对徐增寿的话只能默认··    杀都杀了,还能如何·    忠君不错,徐增寿可是他的亲弟弟,他又不是真的六亲不认·    魏国公府发生的事,未几摆上了建文帝的案头。
正如徐增寿所言,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闹开了,建文帝的麻烦更大,单是都察院那群御史就能烦死他··    不过,建文帝又在心中重重记上徐增寿一笔,准备发给徐辉祖命令也暂时压了下来。
    魏国公是否真的可信,还要再看··    九月中旬,李景隆自南京出发,中途乘船抵达德州··    大军在德州停留数日,不断收拢耿炳文麾下逃散的败军,全军的数量实打实的超过了五十万。
    在诸多将领的吹捧下,李景隆信心大增,很快下令从德州开拔,进驻河间,他要好好会一会朱棣··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李景隆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受他倚重的部将,自然而然都带着同类的气息。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好谀喜佞,小人之流··    军中也不乏看不上这个主帅的将领,都指挥使瞿能就是其中之一··    瞿能曾追随蓝玉出击西番,又亲自率军讨伐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大破双狼寨,战功赫赫。
对李景隆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酒囊饭袋自然看不上眼·私下里告诫随他出征的儿子,离曹国公身边那群人远着点,否则军棍伺候··    与瞿能有相同观感的,还有原耿炳文麾下参将盛庸。
    耿炳文被召回南京,主帅换成了李景隆,盛庸等将领奉命改隶李景隆麾下··    不过短短几日,盛庸就看透了这个相貌堂堂却满肚子草包的主帅。
别说长兴侯耿炳文,连被燕军认为无谋的潘忠和死得十分窝囊的杨松,都比他强·    可主帅是皇帝任命的,再不满也没办法··    瞿能盛庸等有识之士只能睁大眼睛,期望从李景隆这个草包身上找出一两个闪光点,怎么说也是洪武大将李文忠的儿子不是·    发现的事实让他们更加失望。
    草包不算,再加上白痴和胆小,逃跑将军不再只是传说中的神话,五十万大军注定成为燕王面前的一盘菜,只等他看好从哪里下筷子··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瞿能和盛庸发现真相后的心情,只能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李景隆率领大军进驻河间的消息很快传到北平··    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燕王还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边拍大腿,一边说道:“李九江膏粱竖子耳岂是孤的对手”·    在燕王看来,李景隆胸无谋略个性骄狂,任用小人听不进劝谏,死认兵书却未亲自上过战场,这样的人做三军统帅,绝对是来为他的造反事业添砖加瓦。
    历史证明燕王是对的··    如果说孟十二郎喜欢坑对手,李景隆就是专门坑队友,坑人的段数恐怕还要高上那么一截·建文帝用李景隆做主帅,绝对是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然后等着燕王挥锹往坑里填土。
    道衍和尚坐在一边,单手捻着佛珠,等燕王乐够了,才出言提醒道:“李景隆不堪,然五十万大军并非儿戏·王爷手中兵力有限,当早做打算。”
    此言一出,燕王顿时不乐了··    没错,李景隆是个草包,可他手下的五十万军队却不能轻视··    哪怕是五十万头羊,杀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何况草包手底下未必没有可用的人才。
    朱棣掰着指头扒拉一下手底下的军队,满打满算二十万不到,还要分出军队防守边塞戍卫北平,能够出战的只有十万之数,一比五,即便能赢,怕也是惨胜。
    坐回到椅子上,燕王陷入了沉思·即使起兵造反,他也没忘记防备草原上邻居·和侄子争夺皇位属于内部矛盾,万一让鞑子趁虚而入,就算坐上皇位,百年之后也没脸去见老爹,厚着脸皮凑上去,怕是还会被老爹狠抽一顿鞭子。
    “边军不能轻动,真定拿下之后,孤令高旭亲自驻防·”燕王一下一下敲着桌子,“说不得,孤要亲往大宁,同孤的十七弟叙一叙兄弟之情。”
    自从建文帝下令削减宁王护卫,燕王就开始打朵颜三卫的主意·之前是因为耿炳文驻守真定城腾不出手来,如今耿炳文回了南京,真定城唾手可得,朝廷大军的主帅换成李景隆那个草包,他手下的军队又捉襟见肘,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不过,宁王也不是好相与的·燕王和建文帝叫板无压力,想动宁王的家底,挖兄弟的墙角却要好好思量··    “王爷一旦离开北平,朝廷大军必定来攻。”
道衍说道,“王爷可有准备”·    燕王随意一笑,“大和尚何必担忧,以北平之力,出战不行,防守却是有余。
若李九江真的率军前来,倒也省了孤的麻烦,大军拖在北平城下,孤正可借机拿下永平震慑辽东·”·    “王爷所言甚是·”道衍颔首,“守城主帅,王爷心中可有属意”·    “大和尚认为谁可当重任”·    “世子如何”·    燕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世子身子不好,且未曾随孤出征,恐不能服众。”
    “王爷,”道衍和尚说道,“除世子之外,无人能担此重任·”·    道衍说得斩钉截铁,燕王不得不认真考虑。
    撇开世子任命手下将领担任主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摆明着不信任自己的儿子·让从没上过战场的朱高炽守城,朱棣又实在拿不准·比起朱高炽,他更看好朱高煦的武力值,但这更不合适。
    北平是他的根基,一旦有失,一切都将无可挽回·没了北平,他去做流寇不成·    “王爷,世子年轻,还有王妃。”
    朱棣顿时眼前一亮,对啊,他怎么把王妃给忘了想当年魏国公徐达练兵北平,王妃的一身武艺丝毫不亚于几个兄弟,于兵法谋略一途也是多有见地。
虽说这些年不再舞刀弄剑,身手却一直没落下·燕王摸摸后颈,对这一点他有相当的自信··    道衍和尚又说道:“此行遇不解,可向沈指挥麾下孟十二郎问策。”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他”·    “诚然·”道衍点头,“贫僧观此子不凡,颇有谋略,应有大用。”
    商议妥当,燕王亲自去见了王妃,又派人去请世子··    听到老爹将守卫北平的重任交给自己,朱高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脸颊通红。
一旁的朱高燧还有些懵懂,朱高煦却是十分眼红·这样的好事怎么落不到他的头上·    想归想,朱高煦也明白,即便不是世子,主帅也不会是他。
    实际上,说是世子守城,真正在背后出谋划策的应该是道衍和尚,起到定海神针作用的却是王妃,他们三兄弟的母妃··    朱高炽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守好城池,等待父亲归来。
激动之下,还说出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样不吉利的话··    燕王瞪眼,朱高炽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看着老爹有点发憷··    王妃在这时道:“王爷,世子不善言辞,心意却是好的。
妾会尽一切所能,助世子守住北平,等待王爷凯旋·”·    燕王妃的表情未见多激动,语气也很平缓,好似朱棣离开,他们母子即将独自面对几十万大军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是这样的燕王妃,未来的徐皇后,让朱棣可以信赖,可以依靠,可以倚重··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更是他的亲人··    冲龄结发,二十余载风雨相随,徐王妃于朱棣,就如马皇后于朱元璋,深植于心,无可取代。
    翌日,燕王亲自点兵,张玉朱能等被派往北平外围冲要之地,何寿房宽等人随朱棣进发永平·燕王府仪宾李让和大将梁明等助世子守卫北平,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随徐忠一同进驻真定。
    沈瑄奉命率领燕山后卫随朱棣同行,身体刚有好转的孟清和被燕王钦点,以燕山后卫指挥佥事出入王帐··    虽没有实职授下,孟清和的地位在燕军中也是水涨船高。
    据闻是道衍和尚亲口向燕王举荐了他·孟清和仍是想不明白,这位做事不按常理的大和尚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不久,孟清和被道衍和尚请去,大和尚看着面带疑惑的孟十二郎,笑得分外慈祥,“孟佥事可愿做贫僧的徒弟”·    孟清和:“……”·    他记得未来的航海家郑和就是道衍的徒弟,师傅是和尚,师兄弟是宦官,这样的门派还是不要加入的好。
    就算他注定断子绝孙,也没兴趣··    “谢佛爷的好意,孟某当不得佛爷青眼·”·    “孟佥事不必急着拒绝,可待来日回到北平,再给贫僧答复。”
    道衍宣了一声佛号,愈发“高人”··    孟清和从厢房里退出来,听到门里传出的诵经声,在门前站了半晌,摇摇头,这样的和尚真是平生仅见。
    九月下旬,北平的防卫事宜终于准备妥当,城头建造起了更多的敌台,城墙内部也进行了简单改造,孟清和交给朱高炽的图纸起了不小的作用··    虎蹲炮被大量铸造,据情报,李景隆军中装备了大量的火器,攻城时将是不小的威胁。
这些虎蹲炮会是城内守军的另一层保障·对轰做不到,在敌人进攻时防守也能发挥作用··    或许是反间计玩上了瘾,从沈瑄口中得知燕王计划拿下永平,孟清和再次献策,给永平两位守将分别写信,对擅长谋略行事谨慎的吴高大加赞扬,怎么亲密怎么写,对志大才庸的杨文使劲诋毁,在信中问候他全家效果会更好。
    “卑职闻听杨文不满吴高已久,将信件对调应颇有成效·”·    就算两人不中计也没关系,对燕军没有任何损失··    “善”燕王拍着沈瑄的肩膀,“此计大善”·    孟清和站在一边,好吧,表扬顶头上司也是肯定他的工作,这个顶头上司又是沈瑄,感觉也不错。
    结果比孟清和想象得更好,杨文非但中计,还派人星夜兼程,把吴高和燕王勾结的证据送交朝廷··    先有长兴侯耿炳文,再来一个江阴侯吴高,建文帝大怒,当即削了吴高的爵位,流放他到广西劳改去了。
    吴高被流放,辽王被召至南京,辽东的门户永平只留杨文驻守,燕王不急着动手了,只派谭渊带兵逼近,等他从大宁借兵回来一举可下··    到时,辽东归入他的掌中,再“说服”宁王,北疆重镇三入其手,兵源粮饷一起解决,当真该感谢他的好侄子啊。
    若不是辽王离开了封地,反间计未必可行·他北边这些兄弟,可是个个都比侄子精明··    解决了永平的问题,燕王心情大好,转道向大宁进发。
    行到傍晚,天降大雨,军队就地扎营··    巡营回来,孟清和再次被领到了沈瑄帐中··    孟十二郎抱着铺盖卷,站在沈指挥跟前,很想询问这是闹哪出。
    沈指挥看着孟佥事,神态很自然,语气很坚定,“自今日起宿于我帐中,不得与他人同塌·”·    孟十二郎张口结舌,瞬间石化。
    他肯定是又发烧了,否则怎么会产生这样的幻听··    ·    第五十八章 前往大宁二·    孟佥事没发烧,所以,幻听是不可能的。
    作为孟佥事的顶头上司,沈指挥一句话撂下,孟佥事想反抗是不可能的,必须实打实的执行··    于是乎,孟十二郎就此在沈指挥帐中安营扎寨,神奇的是,睡在同一个塌上,手足相抵,竟没生出一点旖旎的心思来。
    孟清和很震惊,以为自己是憋出病了··    可一旦离开塌上,看到沈瑄解腰带的动作,他都会心跳飙升··    这是什么毛病·    眼神复杂的扫过帐中的床榻,孟十二郎很是费解。
    犯冲吗·    还是属性不和·    明晚睡地上试一试·    想过诸多可能,又一一被否决。
孟清和挠挠下巴,好吧,必须承认,他的确是有贼心没贼胆,明知沈瑄对他的态度不一般,也只能看着美人眼馋不敢动手··    实在是沈指挥醉酒那次放出的话太吓人。
    不小心占了这位的便宜,那是要见一次揍一次的,凭自己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主动不行,想法让沈指挥来占自己的便宜·    抱着铺盖望着帐顶畅想几秒,孟清和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底线呢·    节操呢 ·    都碎成渣了不成·    沈瑄掀开帐帘,只见孟清和一巴掌拍在脸上,表情很是难以形容。
    孟清和抬起头,两人对视片刻,气氛很是微妙··    “卑职见过指挥·”·    孟十二郎率先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默,第一次认为见到上官必须行礼的规定不是件坏事。
    “起来·”沈瑄没有放下帐帘,声音也没太大的起伏,“卯时正开拔,快着些·”·    “是”·    帐帘放下,沈瑄并未停留,孟清和顾不得再想其他,加快了手中速度。
    之前都是卯时三刻拔营,今日突然提前,是出了事·    一边想着,从塌上抱起昨夜盖在身上的大氅,动作微微一顿,不由自主的低下头,鼻尖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缕冷香。
    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孟十二郎顿时囧了。·    正囧着,一名燕山后卫的军汉掀开帐帘,对孟清和说道:“孟佥事,卑下们要起帐篷了。”
    “哦·”·    孟清和忙把大氅收起,耳边又传来那名军汉的疑问,“孟佥事的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又发热了卑下去找个医户过来”·    “不用,我没事。”
·    “可佥事你的脸……”·    “你看错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孟清和眯起双眼,威胁意味十足,“我同钱佥事说一声,调你去刘提调手下做事如何最近刘提调常说运送军粮的人手不足·”·    从作战部队调到后勤部门,意味着取得战功的难度一下拔高数十个百分点。
    让习惯于战场厮杀的汉子放下屠刀,整日同粮秣骡马打交道,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明白后果的严重性,军汉连连搓着大手,“佥事说什么就是什么,卑下的确是看错了。”
    “恩·”孟清和满意了,手一挥,继续拆帐篷··    官威大好·    启程时,孟清和终于弄明白,之所以提前拔营,加快行军速度,只因不久前送到的永平战报。
    驻守永平的杨文不只无才,还胆小如鼠··    中了孟清和的离间计,排挤走江阴侯吴高,又没了辽王做后盾,谭渊奉命带领燕军围困永平,不过是意思意思的设置了围城的木栅和拒马,还没擂鼓攻城,杨文就带着部下乘夜退保山海关。
    说退是客气的,用逃才更加贴切··    谭渊也不含糊,不忙着接收永平,亲自带兵追了上去··    上天与之,何能不取·    虽然燕王只下令围困,可如此大好机会,错过了着实可惜。
    杨文知道燕军会跟在身后追击,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距离山海关还有一段距离,就被谭渊咬住了尾巴··    谭渊是毫不逊色于朱能的猛将,见着杨文,和麾下士兵一样激动得眼睛发红。
    好小子,总算让老子追上了·    “杀”·    不管三七二十一,身先士卒,冲上去就是一顿砍杀。
    燕军如狼入羊群,交战几个回合,斩首千余,缴获战马五百余匹,大获全胜,可惜还是让杨文跑了··    谭渊深知山海关防守严密,不是自己这点人能打下来的,领兵回营进驻永平,同时派人给燕王送去战报和一封检讨书,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
    王爷,卑职违反命令,不小心把永平给占领了,您看这事怎么办吧这真不能全怪卑职,谁让杨文那厮乘夜跑路,跟个兔子似的卑职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主动攻打永平,绝对没有·    燕王看过战报,怒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有瞬间的抽搐。
    他怎么从没发现,自己手下混不吝的滚刀肉是如此之多·    “王爷,可是永平有变”·    “无事。”
燕王将谭渊不小心把永平拿下的消息告知沈瑄等人,下令即刻拔营··    永平一下,宁王必定会提高警觉,自己离开北平的消息也会很快传到李景隆军中。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手下太会打仗,也是个麻烦啊·    燕军纷纷上马,派出几骑在前方探路,后军加快了速度,星夜兼程赶往大宁。
    宁王的部分军队驻守在松亭关,大宁的守卫主要以蒙古骑兵为主·何寿建议,可先拔松亭关再陷大宁,不愁宁王不和燕王一同造反··    燕王否决了这一提议,“宁王是孤的兄弟,怎能刀兵相向劝说兄弟,当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众人听来,此言不亚于惊雷··    王爷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怎么举得这比直接操刀子砍人还惊悚·    果然如燕王所料,听到永平被燕军占领的消息,宁王立刻绷紧了神经,加强了戒备。
见到燕王的队伍出现在城外,下令关上城门,在城墙上架起火炮弓箭,明摆着告诉燕王,他可不是朱允炆那黄口小儿,任由朱棣在自己的地盘上来去自如,玩个性!·    燕王倒也识趣,下令麾下将领不得造次,单人单骑走到城下,也不担心宁王会抽冷子给他一箭,拿他的头去向建文帝邀功请赏。
    在北边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燕王了解自己的兄弟,这样的事情宁王是不会做,也不屑于去做的·和他一样,宁王也看不上南京那个侄子·认真论起来,能看得上朱允炆的藩王,掰着指头也难数出一两个。·    “弟弟啊”燕王走到城下,举起一支早就准备好的喇叭,不用多费力,声音就传到了城头,“哥哥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兄弟你,请你收留啊”·    朱棣喊得十分投入,还配合着做出了一副哀戚的表情,当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权有点傻,这是燕王,他那个追在鞑子身后砍的四哥·    “为兄绝不带军队进城,若还不放心,为兄立刻下令让军队后退五里。”
    “弟弟啊,看在太祖高皇帝的面上,就帮帮为兄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让燕王进城未免不近人情。
宁王也留了个心眼,正门没开,只开了旁边的掖门,迎燕王和两个随行之人进城··    宁王并非真被燕王的话感动,天家无父子,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    放燕王进城,无非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孟清和有幸被选中跟随燕王进城,另一个随行的人则是宦官三保··    虽说是宦官,真的比起身手,孟十二郎未必是三保的对手·这一点,在开平卫的时候,他就见识过。
    大宁城的布局同北平城十分类似,宁王府的建筑规划也同燕王府没多大区别·除了占地面积小点,青砖绿瓦,朱红丹碧,廊庑宫室,一概严格按照亲王府制。
    燕王被请到正殿,与宁王分宾主落座·两位北疆最有实力,也让建文帝最忌惮的藩王,开始叙说兄弟情··    最能拉近彼此关系的话题是什么讨伐南京的建文帝。
    燕王说:“弟弟啊,你是不知道,朱允炆那小子太不是东西,哥哥造反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不造反没活路啊ぁ”·    宁王道:“兄长不必说了,小弟都知道那小子做事实在是不地道“·    燕王一把抓住宁王的手,“也只有兄弟你能了解我,哥哥心里那个苦啊”·    宁王反手托住燕王的胳膊,“有个这样六亲不认的侄子,真是咱们老朱家的不幸啊”·    两位藩王你一句我一句的痛斥建文帝,从他不顾太祖法令执意削藩,到他对藩王们的种种迫害,除了被流放囚禁的周王齐王等人,一家子都去见老爹的湘王尤其被重点提及,深刻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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