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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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by 来自远方(一)(6)
·    说到后来,燕王和宁王一起红了眼圈,一个叫着弟弟,一个喊着哥哥,抱头痛哭,流了一地鳄鱼眼泪··    天知道,玩泥巴的时候,这两位就同湘王玩不到一起去,性格爱好更是大为迥异。
就藩之后,一年难得见上一面,哪来的深厚情谊··    孟十二郎看得咋舌,洪武帝的儿子果真是英雄盖世,非同一般·这演技,这水准,放到后世绝对的影帝级别。
    建文帝不像他祖父,也不像这些叔叔,脑袋坑成这样,莫非是基因突变·    孟清和低着头,垂着眼,十分的不解··    成功拉近彼此关系之后,宁王朱权派人把儿子朱盘烒叫来拜见伯父。·    朱盘烒是宁王的长子,也是宁王现在唯一的儿子,年纪和朱高燧相仿,长相十分英俊�
嗄酢!�    比起燕王的粗犷气概,宁王身上带着更多的文雅·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光膀子上战场,挥刀砍杀敌人的情景··    事实却是,除了燕王,草原上的邻居最憷的就是这位宁王。
若宁王的武力值不够强悍,洪武帝也不会把朵颜三卫交给他指挥·换成建文帝那样的,怕是根本压服不住这群骄悍的蒙古骑兵··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当真是至理名言。
    叙过情谊,宁王把走了个过场的儿子打发走,兄弟俩的谈话终于切入了正题··    朱权本以为朱棣此行目的绝不简单,要么是说服他一起靖难,要么就是借兵,最少也要从他这里挖出些钱粮。
所谓贼不走空,都当了反贼,还会同他客气·    不想,燕王却说出了更加让宁王震惊的话··    “为兄起兵靖难实在是情非得已。
你也知道,朝廷如今派出了五十万大军,为兄手里才多少人实在是扛不住了·此次前来是为请贤弟帮忙,给朝廷上疏,帮为兄的求求情·就算不能赦免为兄,也留下你几个侄子一条性命。”
    宁王朱权怀疑的看着燕王,“不靖难了”·    燕王摇头,“不靖了·”·    “真不靖了”·    “真不靖了。”
    宁王仍是怀疑,燕王则一口咬定,他着实是撑不住了,家底都快败光了,手下也是不听使唤了··    “不瞒贤弟,为兄如今当真是……唉”燕王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孟清和,“为兄手下能用的只剩下这样的,还打什么仗,靖什么难啊”·    朱权顺着朱棣所指看向孟清和,从他身上的武官服,再到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沉默片刻,转向朱棣,满脸的同情。
    “兄长,小弟明白了·”·    孟十二郎:“……”·    他不生气,生气没有意义·    可他想咬人·    不论真情假意,朱棣暂时被留在了朱权的城中。
    燕王遵守承诺,当天就命令城外的军队后退五里··    宁王一边用好酒好菜款待这位兄长,一边琢磨给朝廷的奏疏该怎么写··    归根结底,他仍不相信燕王真的不打算造反了,找上自己必定是有所图谋。
可燕王的军队驻扎在城外,带进城内的只有一个宦官和一个派不上用场的武官,只需一声令下,几刀就能砍成肉泥,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宁王想过燕王种种可能,但燕王入城三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催着他给朝廷写奏疏,偶尔还抱着酒壶对着月亮掉几滴眼泪,暂且不论一个魁梧大汉做出此举是何等的不堪入目,这种情况下,宁王想把燕王礼送出城都有些困难。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算是深有体会了··    没办法,只能抓紧时间给朝廷上疏,甭管朝廷是什么态度,先把燕王送走才是上策··    至于之前琢磨着是不是该和燕王一起靖难的事,他得再想一想。
    比起燕王一笔让孟十二郎也甘拜下风的狂草,宁王的字写得很是不错,行文间也颇有文采,奏疏写好了,特地拿着去找燕王,总得让燕王亲自过目一番,证明他的确帮忙办事了才好。
    在燕王忙着摆苦脸装忧郁,动不动就对月长叹,拉着宁王吐苦水时,孟清和同三保也没闲着,通过之前混入城内的细作牵线搭桥,两人与朵颜三卫的首领成功会面,宝钞成打的往外送,只为争取这些蒙古骑兵跟随燕王一同靖难。
    这些蒙古人也不傻,知道宝钞属于贬值型货币,摆出一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姿态,任凭三保说破了嘴皮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孟清和拉了拉三保的衣袖,递给他一杯茶水,示意未来的航海家稍安勿躁,“马听事先歇一歇,看我来”·    对着面前一个个敦实得小山一般的蒙古壮汉,孟十二郎笑呵呵的开口,“宝钞诸位看不上,铜钱想必也是一样”·    壮汉们不吭声。
    “那么,牛羊如何”·    壮汉们的神情终于有了松动··    孟清和啪的将一张纸拍在桌上,他不会写蒙文,这些大汉估计也不会写汉字,能口头交流就谢天谢地,更形象些,只能把想说的都画出来。
    取出准备好的一小块木炭,孟十二郎在纸上画了五个简笔小人,小人旁边并排站着一头有点惨不忍睹的绵羊,手指用力一点,“斩首五级,一头羊,斩首八级,一头牛若是活捉,数量加倍。”
    在场的朵颜三卫首领渠长们开始商量,蒙语汉话掺杂,孟清和也不急,见一群人争执不下,又在纸上画了几株草,用圆圈圈起来,“再加上草场,也是论战功分配,诸位可以一起商量。”
·    话落,放下笔,坐回到椅子上闭目养神··    和这些蒙古骑兵谈钱都是虚的,在他们眼里,一打宝钞还比不上一头羊,几两茶叶。
    划出更多草场给他们放牧是燕王决定的,历史上,朱棣也的确有过这个承诺·只不过,给儿子都能开出空头支票的永乐帝,也涮了这些蒙古骑兵一把,说好的草场,从永乐元年拖到朱高炽登基,就是不给他们。
    不服·    想要硬抢·    永乐帝一甩膀子,老子最不惧的就是打仗二话不说直接出兵。
    北元自己搞分裂,正好给朱棣行了方便·带领明军五次出塞,打完瓦剌揍鞑靼,回军的路上顺便再教训一下兀良哈··    做藩王的时候都不惧这些草原邻居,何况是做了皇帝。
    手里的军队钱粮成倍的调动,还有什么可说的敢挑衅的直接揍回去,揍老实了还要再捶一顿,为啥加深一下印象,以防好了伤疤忘了疼。
    永乐帝是个不折不扣的马上皇帝,战争爱好者,敢和他叫板的注定悲剧··    在对朱棣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孟清和产生过某种怀疑,朱棣不顾大臣反对,硬是将国都从南京迁到北平,除了戍守国门,展现国威之外,是否也为了手痒的时候方便出门干架·    毕竟,明初的倭寇还没后期那么嚣张,南部沿海的卫所军备也没有荒废,敢上岸挑衅的绝对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扔进海里喂鱼。
    建文帝是个宅男,从皇太孙时期到被叔叔夺了皇位,几乎没出过皇城·永乐帝则不然,他是个坐不住的运动型男,南京没那么多的仗给他打,想砍人,还是北平更方便。
    永乐时期的草原勇士,注定没多少安生日子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孟十二郎或许窥到了一丝历史的真相··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朵颜三卫的首领才达成了共识,他们同意以战功换牛羊和草场,但牛羊的数量必须增加,草场的位置也必须选个好地方。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孟清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没问题,只要大家投靠燕王,为王爷办事,牛羊会有的,草场也会有的,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的”·    牛羊可以直接从草原邻居那里“借”,草场的话,反正以永乐帝的抠门程度,兑现的可能也相当渺茫。
    孟清和脑子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真要给草场也不是不可以,漠北那片靠近西亚和东欧的地方,就很有开发的价值··    以明初军队的战斗力,所谓的瘸子帖木儿完全可以哪凉快哪歇着去了。
    孟清和与三保一起撸胳膊挽袖子同朵颜三卫首领讨价还价,最终定下斩首三级一头羊,斩首六级一头牛的价格··    壮汉们对这个价格很满意,小心翼翼的拿起桌上的几张纸,慎重的收进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明显正在畅想草场无数,牛羊成群的美好景象。
    孟清和也在笑,燕王给出的价格是斩首两级一头羊,可惜这年月不能吃回扣,否则,他的资产肯定要多出几个零··    王府里,宁王拿着写好的奏疏来找燕王,却被醉酒的燕王拉住大吐苦水。
    被一个浑身酒气的壮汉死死抱住,宁王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奏疏一扔,撸起袖子和燕王玩起了摔跤··    洪武帝的儿子,甭管相貌如何,除了太子,脾气貌似都不怎么好。
    能忍燕王到现在,宁王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就在燕王挥舞着铁锹挖宁王墙角的同时,北平的危机也骤然降临··    得知燕王不在城中,守城军队不足十万的消息,李景隆当即号令大军从河间出发,进攻北平。
    沿途路过城外的几处村屯,听部下回报,这些村屯都在外围建起了土墙,土墙后立有角楼,见到朝廷大军,非但没有举众相应,反而起锣示警,李景隆大怒。
    “刁民必定已经从贼”·    当即下令分出一股军队,给这些刁民一个教训·结果部将又来回报,这些刁民在土墙之上悬挂木牌,在门上贴有纸张,上书“太祖高皇帝万岁万万岁”。
    奉命前去的士兵不敢砸门,更不敢翻墙··    一个不好可是大不敬,要杀头的罪名··    李景隆顿时傻眼··    麾下士兵不敢担大不敬的罪名,他就敢吗·    当年朱棣都在这招面前败下阵来,何况是一肚子草包的李景隆·    还没打北平,不过是城外的几个村屯就如此的棘手,北平城内的防备又该如何的严密·    想到这里,李景隆的头上冒出了冷汗,北平,怕是不好打。
    城中的朱高炽听到朝廷大军已到,面上镇定,手心里已是冒出了冷汗··    燕王妃除去簪环,换下长裙,着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走到儿子身边,“世子,可记得你父王临行前所言”·    “儿子记得。”
    “既如此,为何做此姿态”一身戎装的燕王妃不复往日温柔,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飒爽英姿,巾帼不让须眉,盖如是。
    常伴燕王妃左右的宫人们也是身着劲装,手持刀剑等利器,行动间带着英气··    “世子,大敌当前,身为主帅当临城指挥你父王将北平城交给你,是信任你。
不要让你的父王失望,也不要让母妃失望”·    朱高炽被燕王妃的几句话鼓舞,激起了斗志,让王安取来为他制作的铠甲,佩上燕王交给他的长刀,大步走出了王府,第一次不需人搀扶,跨上骏马向城门驰去。
    这是北平的战争,是父王的战争,也是他朱高炽的战争·    ·    第五十九章 北平守卫战·    北平城外,孟家屯·    建在屯子西北的角楼之上,一名壮丁见到南军退去,回身向候在角楼下的族人示意。
    “走了,走了没事了”·    族人脸上顿现喜色,孟重九和族中老人坐在家中,闻听消息,绷紧的神经也陡然放松。
·    “此举果真有用·”·    “十二郎大才”·    “得十二郎是我孟氏之幸”·    “墙上木牌不得取下,可令族中壮丁日夜巡守,以防大军再来。
    “该当如此·”·    族中老人们一边商议,一边夸赞孟清和,多言此子不凡,将来必有大成·陪坐在旁的族长孟广孝始终沉默无语,听到众人交口夸赞孟清和,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偶尔会现出一抹阴沉。
    他的样子,一丝不落的看在孟重九眼中··    孟重九暗自叹息一声,当此危急之时,正该全族同心同力,拧成一股绳·不及弱冠的十二郎尚且能放下成见为族中尽力,身为族长的孟广孝却是如此,当真是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广孝。”
    “九叔·”·    “大郎近日可好些了”·    “好些了·”提起孟清海,孟广孝的表情总算好了些,“已是能下床走动,之前也帮族中写了不少木牌。”
    族中老人见孟重九突然提及孟清海,再看孟广孝之前和现在的对比,心中也是如明镜一般··    身为孟氏族长,孟广孝的私心着实重了些。
    若燕王得了天下,十二郎就是从龙之功·都是姓孟的,十二郎好了,如何会不照顾族中孟氏子弟不说一飞冲天也将大不相同。
    孟广孝如此心窄不免让老人们看不过眼·莫非一定事事都要大郎拔尖才成难道他忘记了四郎比起病在家中,让县中大令厌恶的孟清海,许多族人都认为,如今已是燕军小旗的孟清江更出息些。
    同样都是亲生儿子,孟广孝也太偏心了些,难怪有四郎寒心··    谈及此,不免要佩服孟重九的眼光和行事·先是对孟王氏等照顾有加,又让孟虎跟随十二郎一同前往边塞,如今孟虎升了小旗,据闻不日还将升任总旗,只要十二郎日后能飞黄腾达,就绝对忘不了孟重九的情分,必定会额外照顾孟虎这个堂兄弟。
    要么说姜是老的辣,不得不服气··    孟氏族人心中各有思量,各自打着算盘,孟广孝同族中老人安排好近日巡屯事宜才返回家中··    刚进门,孟刘氏就迎了上来,告知孟广孝,孟清海出屯了。
    孟广孝吃了一惊,“朝廷的军队还没走远,他不要命了再说他身子刚好,外边天冷,这不是胡闹吗”·    “我也劝过了,大郎就是不听。”
孟刘氏一脸的愁容,“说是去寻县学中的同窗家人,我着实是拦不住·好在那家人也住在里中,相隔不远,大郎只说去去就回·”·    “县学中的同窗”·    “对。”
孟刘氏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姓杜·”·    姓杜·    孟广孝拧紧了眉头,脑子里始终没有印象,大郎极少在家中提起学中诸事,更少言及同窗。
    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孟广孝到底还是不放心,紧了紧身上的棉衣,再次走出了家门··    “当家的,你去哪”·    “大郎是向东去了我去东边的角楼等着,再托巡屯的人帮忙看着,若是天色晚了,别被关在屯外。”
    “哎·”·    孟刘氏应了一声,目送孟广孝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此时是农历十月,北疆的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李景隆率领的大军进渡卢沟桥时,发现桥头没有守军,升任都督的瞿能进言,燕王手下多知兵,弃守此桥,怕是刻意引大军围城·燕军在城内必定设置重防,攻城时应当小心。
    大部分人却不以为然,李景隆更是放言,“不守此桥,吾知其无能为矣·”·    听到此言,瞿能无语了,和瞿能有同样想法的人也沉默了。
    主帅脖子上顶着的到底是脑袋还是个葫芦·    事实上,瞿能等人误会了,李景隆口出此言并非只是骄傲自大,也是为了安定军心。
他麾下收拢了不少真定的败军,这些人本就对燕军心存惧意,哪怕知道瞿能的话有道理,他也不能认同,并且要坚决反对··    当此攻城之战,士气和军心至关重要。
    军心一乱,仗还没打就先灭了几分士气,对进攻一方可不是什么好事··    李景隆是草包不假,可也是个熟读兵书的草包·加上李文忠的熏陶,抛开他性格上的弱点和行为上的偶发弱智,对大局形势的判断基本不会出错。
    北平对朱棣至关重要,一旦北平有失,燕军必将人心涣散,不攻自破··    李景隆瞅准了这一点,下决心一定要打下北平城··    只要打下北平城,让燕军失去依托,必能打败朱棣·    他要让那些背后讥笑他的人看一看,他到底是不是李文忠的儿子,配不配得上曹国公这个爵位·    城内的守军准备充分,檑木巨石,火炮弓箭都被送上城头,城墙内的藏兵洞也安置了守军,一旦南军架梯登城,洞内的守军将发挥巨大的作用。
    朱高炽同燕王府仪宾李让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攻城军队,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头皮仍是一阵阵发麻··    虽是朱棣的长子,但在临阵经验上,朱高炽还比不上两个弟弟。
    父王和母妃的话犹在耳边,心跳仍是不断的加快··    五十万人,听在耳中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数字,真实的呈现在眼前,却是无法形容的心惊与震撼。
    城内守军不到十万,余下的都是普通百姓,自己真能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守住北平吗·    万一守不住……·    容不得朱高炽多想,城下的南军已开始在九门外建造堡垒,架设火炮,推出撞击城门使用的木车,五十万大军分别列阵,在各军将官的带领下,开始了第一次进攻。
    火炮轰鸣,巨大的铁球纷纷砸落,有的甚至飞过城投,坠入城中,但凡被铁球扫过的守军,非死即伤··    比起李景隆大军使用的火炮数量和威力,朱棣在真定城外的炮轰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得一提。
    说白了,燕军的火炮大都是私造,属于小作坊敲打出来的三无产品·朝廷军队使用的火器才是正规兵工厂生产制造,有质量保证··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想用火炮对轰根本做不到··    城墙上很快被砸出了无数的坑洼,铁球在城头滚动,木造的敌楼燃起了大火,风助火势,似为攻城军队指出了进攻的方向。
    无数的云梯被架在城墙之上,攻城的南军在进攻的鼓声中,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往城墙上爬··    从天空俯瞰, 北平城似要被人海淹没。
    城头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接连推下檑木巨石,藏兵洞中的守军豁出去扑到云梯上,拉着梯子上的南军一起摔成肉泥··    惨叫声转瞬即逝,鲜血成为了死亡最好的点缀。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战鼓一声急似一声,震天的喊杀声中,南军推着攻城车,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城门··    城门发出沉闷的轰鸣,土石从城墙掉落,伴随着城头落下的箭雨,不断有南军倒下,或许已经停止了呼吸,或许仍在生死线上挣扎,没人在乎。
    战争中,死去的士兵永远只是统帅案头一个冰冷数字··    李景隆需要的是不停进攻,直到攻下眼前的城池,哪怕将五十万大军全部葬送也在所不惜。
    朱高炽必须守住城池,不只为了父王的嘱托,更是为了战争的胜利,为了活下去··    南军战败,还可以后退再战··    北平失守,城中的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当眼前的一切都被鲜血染红,年轻的朱高炽反倒不再紧张··    他甚至亲手杀死了一名攀上城头的南军,刀剑刺入人体的声音,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让他的情绪开始沸腾。
    朱高炽的表情变了,似乎明白祖父和父亲口中的战场到底代表着什么,面对着无尽的喊杀声和鲜红的血,他不能后退,不能胆怯··    脚下是父亲交给他的城池,手中是足以取人性命的利器。
    他是朱高炽,是燕王世子,身上流着太祖高皇帝的血·    箭只的破空陡然响起,竟是身披铠甲的燕王妃将城头的南军一箭射落。
    看着站在身边的母妃,看着在周围拼杀的士兵,这一刻,朱高炽胸中涌起了无限的勇气··    他能守住北平,一定能·    城下,李景隆大军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李景隆的大纛立起,彻底激发了南军的士气。
    就在双方交战最激烈的时候,几个身着棉衣的百姓被押到李景隆面前,不待亲兵叱喝,其中一名被乱箭射伤的中年人突然挣扎着跪在地上,开口说道:“我等痛恨燕逆久矣,冒死前来是有要事禀报。”
    这个中年人正是杜奇的父亲·杜奇被燕王杀死,家人却逃过一劫·听闻朝廷大军到来的消息,杜父老泪纵横,唯一的期望就是大军破城,将燕王一家擒杀,以慰儿子在天之灵。
    恰逢孟清海前来,托言身为杜奇同窗,理应对其家人照顾一二·言语间慨叹杜奇死得冤枉,直言燕王听不进劝谏,滥杀无辜,是自取灭亡之举·不经意提及同里的几名巡检被调去守丽正门,可见城内的守军人数捉襟见肘,此战朝廷必胜无疑。
    听闻此言,杜父脑中灵光一闪,“朝廷大军将到,若能助大军些许,也是为我儿报仇了”·    想到这里,再顾不得其他,起身便要去给朝廷大军报信。
    乱军之中生死难料,被当成奸细杀了也有可能·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只要能为儿子报仇,一切都值得·    只是家中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该如何安置·    视线落在孟清海身上,此子能冒险前来探望,必定是忠义之人,值得托付。
    听到杜父的打算,孟清海连忙劝道:“杜伯父,万万不可”·    “我意已决”·    杜父一躬到地,言道,若能为儿子报得大仇,后侥幸存活,必将重谢。
    孟清海满脸焦急之色,做势阻拦却没拦住,杜父毅然决然的走出了家门··    杜父没有回头,自然也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孟清海,口中不停发出焦急的呼声,脸上却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此行计划已久,说出巡检之事也非偶然··    燕王起兵造反,朝廷派来大军,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一旦燕王造反不成,朝廷追究下来,十二郎一家必死,孟重九也逃脱不开,族人不论,有了杜家人,保住自己一家性命应无大碍。
    若是朝廷输了,燕王追究的话……孟清海转过身,好言相慰杜父的妻子和两个幼子,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真到了那一步也怪不得他。
    说不准,杜家人还会成为他晋身的台阶··    李景隆对杜父口中的情报半信半疑,但战况已陷入胶着,无论真假都要试一试,即便不成,也不过是损失些兵卒。
    想通其中关节,当即下令从左军调派主力,猛攻丽正门··    果然如杜父所言,丽正门防守不如其他城门严密,守军人数不少,战斗力却差了一截。
    奉命攻门的部将大喜,若能攻下此门,最先进入北平,必得此战首功·    “进攻”·    李景隆听到回报也是面露喜色,看向城头,此役必下北平·    就算朱棣赶回来,也再无回天之力。
    可李景隆和攻门的将领都高兴得太早,虽然守门的军队战斗力不强,四散溃逃,奈何却有一股可怕的生力军加入··    一群由王府宫人带领的城中妇女,突然出现在丽正门后。
    这群拿着菜刀擀面杖的妇女同胞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战场·    没人能给攻打丽正门的南军解惑,大块的石头和瓦片已是兜头砸了过来,间或夹杂着被火炮轰下的城砖。
·    北平城的女人们,让远道而来的南方汉子彻底见识到了北地巾帼的风采··    她们不会吴侬软语,不会吟诗作画,但她们用手中的板砖和瓦片告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传说中的塞北风情,绝对是非同一般的火辣辣。
    顷刻间,丽正门前的南军被招呼得满脸开花··    城头的朱高炽得知丽正门危急,立刻派梁明率军前去增援·北平九门,任何一门都不得有失。
    梁明到时也有点傻眼,毕竟眼前一幕着实少见··    之前被南军打退的巡检和壮丁也手持武器扑了回去,显然是受到了女同胞们的鼓舞,被彻底激发了士气。
    “是个汉子就往前冲啊”·    突然爆发出强悍战斗力的守军,瞬间打乱了南军进攻的节奏··    之前几刀就能解决的,现如今,即使是死也要拖上一个,这样的对手不得不让人胆寒。
    战场之上,比的就是谁更狠,谁更不要命··    守军发了狠,又增添了援军,南军错过了最好的进攻时机,伤亡不断扩大,只能从丽正门撤了下去,继续用火炮进行轰击。
    丽正门艰难的守住了,其他八座城门也是险象环生,傍晚时分,南军响起了收兵的号角,攻城的军队如潮水一般退回了大营··    城中的守军暂时能松一口气,顾得不得休息,纷纷安置伤员,清点战损。
    朱高炽没有回燕王府,而是同李让梁明一起留在城头,看着城外大营中的火光,陷入了沉思··    父王归期未定,继续这样下去,北平城怕是守不住。
并非他妄自菲薄,而是士兵人数的对比着实太过悬殊··    如果城中有耿炳文一样的将领,或许能问题不大,关键不是没有吗·    朱高炽沉思许久,派人去请示王妃,今夜,他打算派人夜袭南军大营。
    虚张声势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对李景隆这个表兄应该是足够了··    燕王实在太了解李景隆,离开北平之前,特地同儿子分析过他的性格,关键时候可以用计,不怕他不上当·    志大无才,胆小惜命。
    这是燕王给李景隆的评语,鉴于此,朱高炽才打算冒一回险··    燕王妃同意了朱高炽的计策,指点朱高炽,可派大将梁明同燕王府仪宾袁容一同出城,士兵分成小股,分批从不同的方向夜袭,效果会更好。
    朱高炽没有异议,当即点兵布置,准备停当,等着夜晚的到来··    北平城陷入危机时,孟清和与三保两人正向燕王汇报同朵颜三卫接洽的情况。
    “斩首三级一头羊”燕王敲着桌子,哈哈一笑,“好,大和尚说得对,你果然不错·”·    “卑职不敢当。”
    孟清和立刻表示,能和朵颜三卫谈妥条件,是和马听事共同努力的结果·就与对方讨价还价一事上,马听事更是发挥出了极佳的口才,很有外交和做生意的天赋。
    “是吗”·    “回王爷,正是·”·    “好”成功挖了宁王的墙角,价钱还比预期的要少一半,燕王心情很好,“待回到北平,孤必有重赏”·    孟清和与三保一同跪地谢恩,燕王示意两人起身,说道:“明日孤便同宁王告辞,宁王必定出城相送。
你二人设法出城,令城外军队于郊外设伏,并与三卫渠长商定,孤将宁王引至郊外,城中可一同动作,此事必成·”·    “遵令”·    燕王命令一下,孟清和与三保分头行动。
    朵颜三卫已投到燕王麾下,唯一麻烦的就是宁王府内的护卫和官署··    三保主动请缨,孟清和自然不会和他抢·禀报过燕王,联系城内细作,口称燕王有令,孟清和大摇大摆的出了城门。
    出城之后,再想进去就不容易了··    好在孟清和也没这个打算··    沈瑄见到从城内出来的孟十二郎,听到燕王的计划,慎重的点了点头,召集麾下开始部署。
为免宁王怀疑,城外营地暂且不动,只秘密在预定地点布置伏兵,等到燕王下达命令再作势拔营··    在城内的日子里,孟清和一直紧绷着神经··    别看宁王气质文雅,一旦发现他在城内的动作,必定下刀子剁了他。
    燕王暂时不能动,将他剁成肉泥却十分简单··    短短七天,孟清和却像是过了七个月··    出了城回到大营,见到沈瑄,很有一种恍如隔世,逃出生天的感慨。
    坐在帐中,听沈瑄布置伏兵,孟清和的心也渐渐沉静··    思绪飘远,沈瑄就在面前,却好似离他很远··    回神时,帐中只剩下他同沈瑄两人。
    “累了”·    “回指挥,卑职不累·”·    “不累”沈瑄挑起一边的眉毛,突然起身走到孟清和跟前,指尖擦过他的眼角,“实话”·    本能告诉孟清和,这个时候应该顺着沈瑄的话说,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
    沈瑄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既然不累,那就同我一起出发·”·    起身时,嘴唇似不经意的在孟清和的鼻尖滑过,彷如羽毛轻触,若有似无。
    孟清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故意的还是意外·    想不明白,只能认命的起身跟上去。
    沈瑄走到帐前,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嘴角轻弯,一抹笑痕转瞬即逝··   ·    第六十章 回师北平·    孟清和同沈瑄一起到了大宁郊外,见沈瑄有条不紊的布置设伏地点,安排进攻口令,再看燕军士卒凶狠的表情和摩拳擦掌的样子,完全可以预期,除非宁王不出城,否则绝对是有去无回。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遇上燕王这样的,就算是宁王,也注定要悲剧··    大宁城中,宁王尚且不知自己正被一群穷凶极恶的绑架分子盯上了,他拿着修改好的奏疏,再次去见朱棣。
    之前两次都被朱棣以醉酒蒙混过去,这次说什么也不行··    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    宁王没兴趣再同燕王玩摔跤游戏,下定决心,如果燕王继续耍赖,就别怪他不顾念兄弟情分了。
    不把朱棣捆起来送去南京,也要给他一点教训,真当自己看不出他在演戏·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宁王已然处于随时爆发的状态。
    出乎预料,见到气势汹汹的朱权,朱棣竟然没同往日一般醉醺醺的扑上来大吐苦水,反而衣衫整齐,满面清爽的对兄弟道歉,说自己这段时日着实是心里太过苦闷又无处发泄,到了兄弟这里,不免放松了心情,才有失态的举动。
希望宁王不要介意,他这里先给兄弟道歉了··    宁王一时没反应过来,朱棣这又是唱的哪出戏·    燕王刻意忽略了宁王的表情,看向他手中的奏疏,问道:“这个,可是贤弟写给朝廷的奏疏”·    “正是。”
    不管燕王打的什么主意,正事才最重要·宁王暂时撇开心头的疑问,把奏疏递给燕王,见燕王身边没了时常跟着的两个人,下意识问了一句。
    “为兄令他们出城了·”燕王说道,“为兄在城内,时日久了,城外的军营总要做一下安排·”·    宁王点头,没有继续再问,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是他想多了·    事实证明,宁王对危险的预感相当敏锐,可当他意识到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作戏总要做全套,明知这份奏疏没有送往南京的机会,朱棣还是认认真真的读完了每一个字,然后再次向宁王道谢··    “为兄当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兄长不必说了,这都是小弟应该做的。”
    奏疏的问题解决,宁王斟酌如何开口请燕王走人·不想燕王今日格外的识相,不等宁王出声就主动告辞··    “叨扰这些时日,为兄也该离开了。
家里不太平啊,总要回去·”·    燕王口中的不太平指的是什么,宁王十分清楚··    朝廷五十万大军围困北平城不是秘密,宁王听到风声,北平城差点在夜间被攻破,不知什么原因,几乎打进城内的南军又被守军给打了回去。
    之后朝廷大军一直驻扎在城外,既不撤走也不攻城,与城内守军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未曾亲眼目睹实际情况,宁王实在猜不出李景隆打的是什么主意。
    难不成要围困北平,等到城内弹尽粮绝再做打算·    真这么干可就是傻冒烟了·北平又不是真成了孤城,李景隆没脑子,他手下的将领总不会集体变白痴吧·    等到燕王回师增援,朝廷军队怕是要遇上麻烦。
    两败俱伤对自己而言,这未必是坏事··    宁王看着一脸诚恳同自己道别的燕王,心下打起了算盘··    “为兄明日就启程,贤弟诸事繁忙,就不必送我了。”
    燕王要宁王出城相送,宁王或许还会犹豫,主动要求身为主人的朱权不必出城,宁王却不能顺势点头··    兄弟来投奔,大忙没帮上,小忙是不是能帮成也未可知。
结果兄弟要走了,送都不送一下,太说不过去,传出去也不好听··    想到这里,宁王忙道:“兄长这话太见外,小弟一定要出城相送·”·    燕王说不必,贤弟还是留在城中,哥哥了解你的难处。
    宁王一个劲的摇头,送,必须送,还要一直送到郊外·    燕王满面感慨,一把握住宁王的手,“好兄弟”·    宁王眼圈发红,“奏疏送到南京,朝廷不知是否能赦免兄长,小弟心中着实是……唉”·    意到深处不必说,此时无声胜有声,兄弟俩再次抱头痛哭。
    一个边哭边想着,装了这么长时间忧郁,总算要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另一个也是边哭边打算盘,忍了这么多天,终于不用继续忍下去了。
    翌日,大宁城外落下一场大雪··    冷风卷着雪花,天地间变得一片银白··    大宁郊外,孟清和加了一件棉衣,还是冻得手脚冰凉,脸都有些僵硬。
    小冰河时期的威力果然惊人,还没到最严重的时段,天气就冷成这样,再过几十年,北方酷寒,南方雨水不绝,全国水涝旱灾频繁,再加上频发的地震,偌大的国家又该是何种景象·    打了个喷嚏,孟十二郎揉了揉鼻子,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必须让郑和的船队去一趟美洲,把土豆地瓜带回来。
大不了冒一下险,想办法使永乐帝相信建文帝跑出海了·反正历史上早有说法,郑和七下西洋,前边六次都是为了寻找在皇宫大火中生死不明的建文帝··    一阵冷风吹过,孟清和用力拍了几下脸,手拢在嘴边,呼出的热气也没能让冰冷的手指感觉好点。
    目标怎么还不出现继续守在这里,等不到宁王,自己可是要冻僵了··    正想着,一件大氅突然罩在身上,人体的温度带着熟悉的冷香,从背后拢住了他。
    侧过头,惊讶的动了动嘴唇,“沈指挥”·    满目银白中,俊美的面容仿佛融入了冰雪中,墨色一般的眉眼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孟清和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碰了一下扣在自己腰上的大手,随即为之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明明是个大活人,怎么会没有温度·    沈瑄看了孟清和一眼,紧了紧环抱在孟清和腰间的手臂,手指用了些力气,在孟清和的腰侧捏了一下,“老实些,别动。”
    低沉的话语很快消散在风雪中,孟十二郎以为自己又会不争气的心跳飙升两百,单手覆在胸口,一切却很正常··    免疫了·    还是习惯了·    眉头皱了一下,不等他想明白,前方已走来一群人,为首两人身上的盘龙常服和大氅格外的醒目。
·    埋伏在四周的燕军立刻打起了精神,像等待猎物许久的狼群,双眼发出了饥渴的绿光··    孟清和也将骤起的心思压了下去。
    在冷风中熬了这么久,最后关头可不能出错··    宁王一路将燕王送到郊外,不知不觉的被燕王带进早已设好的陷阱··    “兄长,小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宁王说道,“给朝廷的奏疏,待小弟回城后快马送出·更多的也帮不到兄长,只能道一声愧疚·”·    扫过不远处的雪堆,燕王突然笑了,一扫脸上的郁气,语气骤然一变,“既然如此,不若贤弟与为兄一同起兵靖难,清君侧,如何”·    什么·    听到燕王的话,宁王有点傻。
    在城内的时候,燕王决口不提此事,怎么快走了,反而拉住自己要一同造反·    宁王心头一跳,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可已经来不及了。
燕王一声令下,埋伏的燕军猛然从藏身处跃出,将送行的宁王和护卫团团围住··    “王兄,这是为何”宁王脸色发沉,“这里可不是你的北平”·    燕王没说话,示意宁王朝身后看。
原来,跟随他出城的护卫大多已束手就擒,零星几个反抗的也被三拳两脚揍撂倒,刀架在脖子上,鼻青脸肿,再无反抗的能力··    宁王被困住的同时,大宁城中的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宁王府被投靠燕王的蒙古骑兵控制,王府护卫也被抓的抓,杀的杀,王府官属同样未能幸免··    忠于宁王的指挥朱鉴战死,宁王的妻妾和孩子都被“保护”起来。
一身蒙古骑兵装束的三保走到宁王妃和宁王长子朱盘烒跟前,恭敬行礼,“累得王妃和公子受惊,咱家这边赔罪了·”·    宁王妃没有说话,朱盘烒满脸怒意,大声骂道:“你这阉竖”·    骂完仍不解气,拔出随身短刀便要手刃三保。
    被蒙古骑兵用刀鞘拦住,朱盘烒更是怒发冲冠,“你们”·    宁王妃一把拉住儿子,她虽不像燕王妃出身将门,却也同样不是纤弱妇质。
王爷出城在外祸福难料,王府也被包围,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马听事,”宁王妃的声音很柔和,“我家王爷一切安好”·    “回王妃,宁王殿下一切都好。”
    “那就好·”宁王妃拉着仍不服气的朱盘烒,“不要胡闹,等你父王回来·”·    三保见王府局势已定,宁王妃如此镇定,态度变得更加恭谨。
不想包围王府的一名朵颜卫渠长突然上前,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道:“王府斩首,捕捉的护卫,算羊”·    三保:“……”·    渠长眉毛一竖,“不算”·    “算,当然算。”
三保嘴角抽了一下,“不过得等王爷回来一起算·”·    “好”·    蒙古壮汉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和一截木炭,郑重的记下了此战能换来的牛羊数目,拉着三保按手印。
    “这个,咱家做不得主……”·    “恩”·    “没事,咱家按。”
    三保泪了,壮汉们满意了··    宁王妃和朱盘烒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跟随宁王多年的蒙古骑兵就是这样被收买的·    王爷知道了会做何感想·    或许还是不让王爷知道的好。
    就这样,燕王用牛羊和不会兑现的草场成功挖了宁王的墙角,再回到大宁城,主人和客人的角色已经对调·见大局已定,宁王没做无谓的反抗,自己一家子都被“保护”起来了,下令调集松亭关的军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朱棣都敢造反,砍个把兄弟脑袋应该也不是难事。
    想通之后,宁王表示愿意团结在燕王的周围,一起靖难,共同造反··    燕王很高兴,当即说道,“待到事成,你我兄弟共分天下”·    虽然只是一句口头承诺,却也让宁王激动不已,立即全身心的投入到造反这一伟大事业中。
    燕王画下的馅饼太诱人,致使宁王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忘记了朱老四有多像他们的老爹··    朱元璋喜欢乱印钞票,朱棣继承了老爹的爱好并且发扬光大,除了印钞票,还喜欢开空头支票。
    不过朱权也该感到安慰,他并不是朱棣唯一的受害者,除了同样被忽悠的朵颜三卫,朱棣的亲生儿子才被坑得最惨··    什么世子身体不好·    如果朱高煦更了解朱棣的话,肯定会抱着脑袋撞墙,他怎么就这么实在,果真是太傻太天真·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成功拿下大宁城,与宁王结成造反同盟,燕王率领朵颜三卫直扑松亭关。
    松亭关守将没做太激烈的抵抗就打开了城门,宁王都在燕王手里,他还反抗什么干脆加入造反队伍算了··    拿下了松亭关,燕王的手中的军队进一步壮大。
    燕山后卫的人数也由原来不足五千人猛增加到一万两千人,虽同资格最老的左卫,右卫和前卫仍有一定差距,但与邱福率领的燕山中卫却已是不相上下··    随即,燕王领兵进入会州,在此重整军队,创立五军,各军任命主将一名,副将两名。
    张玉将中军,沈瑄、郑亨为左右副将··    朱能将左军,朱荣、李浚为副··    李彬将右军,徐理、孟善为副。
    徐忠将前军,陈文、吴达为副··    房宽将后军,和允中、毛整为副将··    燕王起初考虑令何寿为中军副将,但何寿自北平夺门之战便表现不佳,私下里更是动作频频,让燕王心生警惕。
    上位者最忌讳的就是手下串联,尤其是武将串联··    背着老子拉帮结派,你小子想干什么·    实际上,何寿真没想干什么,若他真想反叛朱棣投靠朝廷,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所谓的拉帮结派,不过是为在军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作为跟随在燕王身边的老人,张玉朱能他比不上,沈瑄和郑亨这些后来者却实实在在的让何寿心气难平。
    若在平时,何寿这种做法可以理解·但现在是什么时候燕王正举旗造反,此举就显得大大不妥··    被燕王疑心,打上一个问号,注定何寿会离权利中心越来越远。
    结果,沈瑄郑亨等人后来居上,五军之中,何寿连个副将都没捞上,只能在燕山前卫指挥同知的位置上继续接受考察·让何寿更加无法接受的是,不需多长时间,武力值连他零头都赶不上的孟十二郎,即将和他平起平坐·    何寿再不服气,有燕王压着,也不敢窝里反,只能对着南军泄愤。
    作战更显勇猛,屡次立下战功,倒是逐渐扭转了燕王对他的看法,总算在靖难后期摆脱了同知的头衔,升了指挥··    也算是阴差阳错,因祸得福·    扩充了军队,搬空了半个大宁城的燕军,当真是鸟枪换炮,非昔日可比。
    王旗之下,聚集起上万的蒙古骑兵和大量惯于战阵的边军,加上从宁王处搜刮来的火器,燕王底气很足,大手一挥,下令回师北平··    李景隆敢带兵去抄他的老窝,必须受点教训·    在大宁城中立下大功的孟十二郎,途中经常被燕王召到身边说话。
燕王同诸将商议作战计划时,他也有幸旁听··    在燕军中,孟清和的地位再次悄然发生变化··    不再只因世子对他的赏识,而是直接来自于燕王,最大的大佬。
    大家可以不买世子的账,却不能无视燕王的态度··    同级和下级自不必说,连指挥一级都开始同孟十二郎称兄道弟·面对这种情况,受宠若惊不至于,小心应付却是必须,孟清和也算驾轻就熟。
    张玉正在北平外围防守要地,身为副将的沈瑄和郑亨暂代其指挥中军··    郑亨不只一次在沈瑄帐中见到孟清和,眼见沈瑄对孟清和照顾有加,不免思量,沈瑄此人着实不凡,或许非是有意,但孟佥事得王爷赏识,感激于沈瑄往日的帮扶,必定有所回报。
    必须承认,郑亨得出的结论也代表了军中大部分人的想法··    只可惜,问题的答案往往距离所谓的“真相”相当遥远··    被沈瑄的举动启发,各军主将副将纷纷开始礼贤下士,关心士兵。
    不好意思到他的帐篷里睡,因为呼噜声大·    没关系,他呼噜声更大··    有汗臭·    更没关系,他有汗脚·    军汉还想挣扎,上官一瞪眼,一切为了王爷,必须到老子的帐篷里睡·    被抓着领子的军汉顿时泪流满面。
    动静太大惊动了燕王,得知前因后果,燕王特地表扬了沈指挥,“做得好如此上下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将官串联必须小心,关心士兵,时刻训导要效忠于自己则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遭到表扬的沈副将没说话,表情十分微妙··    该解释吗·    还是继续误会下去吧··    自此,孟十二郎彻底在沈瑄的帐中扎根,想挪个地方,根本不可能了。
    燕王回师途中,北平城的攻防战即将进入尾声··    朱高炽的夜袭计划险些导致被南军破城,年轻的世子着实心跳了一把··    幸好李景隆同部下争功,拖了瞿能的后腿,否则,这员曾跟随蓝玉作战的猛将怕已攻进了城内。
    突来的大雪迫使南军撤退之后,朱高炽不敢继续托大,请示过王妃并征询了道衍的意见,连夜汲水运上城头,借助大雪和冷风,在城墙上冻了厚厚一层冰。
    只是一夜的时间,城墙就变了一个样··    这么厚的冰,架上云梯也只能往下滑,还攻城不被冻在城墙上做冰雕就该感谢老天了。
    在一次试探性攻击之后,南军彻底见识到了守军的阴险毒辣··    城头的守军不再推落檑木巨石,也不再射箭,而是每人提着一桶水,攻城的士兵爬到一半,带着冰碴的水哗啦啦浇下去,冷风吹过,人形冰雕瞬间出炉。
    战争不再血腥,守军都变成了艺术家·被迫充当艺术品的南军有苦说不出,被冻在了云梯上还能想办法,挂在城墙上的怎么办·    铲下来·    等到冰雪融化·    焉有命在·    李景隆气得咬牙,仍毫无办法。
    瞿能等人也憋了一肚子火气,差点攻进北平城却功亏一篑,遇上这样一个主帅,想打胜仗怕是比登天还难·    听到燕王回师救援北平的消息,李景隆不再犹豫,立刻下达撤军的命令。
北平一时半会是攻不下来了,还是先撤回郑村坝的大营,免得朱棣大军一到被内外夹攻··    这个决定还是比较明智的,撤军的过程中,李景隆下令都督陈晖率领骑兵去半路上阻截燕王,为大军争取时间。
    接到命令,陈晖先是点头,主帅难得果断一回··    紧接着,他却皱起了眉头··    阻截燕王到哪里阻截·    李景隆摇头,“不知道。”
    陈晖:“……”敢情要打仗,还得先找到人再说·    咬咬牙,找人也行当年随军北征沙漠,不也是从找人开始的吗咱不惧·    不过既然要找人,人手总要多给点吧·    李景隆继续摇头,“一万人,多了没有。
保卫大营更加重要·”·    陈晖彻底无语了··    只给他一万人去阻截燕王的大军,当他是常遇春附体还是蓝玉再世·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陈都督当真很想暴起给李景隆一顿老拳。
他算是体会到瞿能被李景隆拉后腿的心情··    但命令都已经下了,陈晖还能怎么办·    只能带着一万人,顶风冒雪的出发。
    能找到就打,找不到也怪不得他··    此时此刻,陈晖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是想快点找到燕王的军队,还是压根不想同朱棣碰面··    或许,后一种可能更多些。
    叹了口气,换成他是朱棣,遇上李景隆这样的对手,怕是也要乐得直蹦高了吧·    ·    第六十一章 不怕揍的孟佥事·    都督陈晖率领一万骑兵出发后的第二天,连日的大雪突然停了。
    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寒风吹过广袤的北方大地,带着塞北独有的粗犷与豪情··    燕军,尤其是驻守塞北的边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
    厚实的棉衣,用皮囊盛装的烈酒,架起的篝火滚着热汤·哪怕今年比往年都要寒冷,也有应对的办法··    燕王妃亲自下令开仓放粮,将王府储备的粮食和禽肉取出大部分发给守城的将士。
在丽正门挡住了南军的城内妇女,以及夜袭战中拼死阻拦瞿能进攻的巡检和兵马司诸人,也得了奖赏下的粮食和羊肉··    “人心可用,得道多助。”
    燕王妃将朱高炽叫到身边,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此次能够守住北平,一来是上天相助,二来是城内众人齐心,三来是朝廷大军有个不靠谱的主帅··    “朝廷军中不乏骁勇善战之人,以都督瞿能及其二子,趁我军出城扰敌,竟能窥得战机,险些破城而入。
若非后力不继且主帅贪部下之功,下令大军集结再行进攻,又借上天助我,今日,你我母子二人恐已成阶下之囚·”·    朱高炽垂首而立,表情严肃而恭谨。
    作为王府世子,朱高炽对燕王十分敬畏,对燕王妃更多的却是濡幕··    自幼,父王就不太喜欢他,谁让他先天条件比不上两个弟弟·    小胖墩时期的朱高炽也曾为此伤心过,随着年龄渐长,多少也能明白燕王的想法。
将心比心,换成他自己,有个完全不像自己的儿子,也未必会喜欢到哪里去··    理解归理解,心中却总有一处无法释怀··    平日里,这种复杂的情感一直被压抑,在燕王面前,朱高炽愈发的恭敬守礼,私下里却始终憋着一口气。
    不良于行,就花更多的时间在读书上,无法骑马上阵,苦练箭术也要证明他有学武的能力··    不得父亲的喜爱,朱高炽没有气馁,这种不服输的性格恰恰像极了朱棣。
    没有这种精神,洪武帝不会从和尚庙出来走上造反的道路,最终登上皇帝宝座·燕王也不会在削藩的浪潮中起兵靖难,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把侄子的皇位抢过来。
    燕王妃比燕王更早看到了这一点,如果没有她的谆谆教诲和提点,任凭性子再好,屡屡被亲生父亲不待见,又被两个弟弟连番挤兑打击,朱高炽不走上反社会的道路也会性格扭曲。
永乐后的仁宣盛世怕也不会开启··    此次,燕王将北平城的防卫交给朱高炽,已从侧面表示出他对朱高炽的改观··    兴奋之余,朱高炽也在苦苦思索,如果自己能早点瘦下来,改变一下形象,是不是就不用被白眼那么多年了·    摇摇头,过去事的想再多也没用,不如今后更加努力。
    现如今,北平的危机解除了一大半,城外的朝廷大军已开始撤退,想必是父王已经回师救援··    守住了北平,他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也能进一步获得父亲的喜爱。
    想到这里,朱高炽握紧了拳头,高粱饼子还得继续吃下去,等到孟佥事随军归来,要想个法子把人再要到自己这边来··    此人不仅有才,且行事不拘一格,便是道衍和尚都对他赞誉有加,据说还想收他为徒,这样的人才不笼络,还有什么人值得笼络·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身为王府世子,若是父王靖难成功,他是否也能更上一步·    再仁厚,朱高炽也是皇室子孙,也有对大位的渴望。
    燕王妃发现儿子有点走神,以为是因守城太过疲惫,立刻停止口头教育,吩咐朱高炽回去好好休息,另叫宫人去告诉世子妃一声,世子近日的饮食一定要多注意,精细着些。
    “母妃无需太过费心,儿已习惯进粟米粥和蜀黍饼·且王府开仓放粮,儿更应做出表率·”·    燕王妃看着朱高炽,目光中满是欣慰,“我儿果然长进了。”
    “儿只是尽了本分,当不得母妃夸赞·”·    有感于朱高炽的“爱民之心”,燕王妃很快下令,今后王府众人皆以蜀黍粟米为主食,肉禽不禁,但严禁浪费。
    燕王妃早就看不惯王府内某些人的铺张浪费,明明吃不了多少,非要摆出个排场·平日里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容不得任何人再这么做·每日的饭食更有定量,敢糟蹋东西别怪她不讲情面。
    在闺中时,燕王妃时常听魏国公讲述早年的艰难生活,吃糠咽菜算是好的,最艰难的时候,连续几天都吃不上一口干粮··    朱高炽的行为引起了燕王妃的回忆,也让燕王妃下了决心,自此,王府自上而下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忆苦思甜运动。
    习惯了精细米面的女眷根本吃不下粗面饼子,可也不敢当面同燕王妃抗议·王爷的三子五女,只有两个女儿非燕王妃所出,还属于“母不详”的那种,在燕王府,除了朱棣本人,燕王妃是绝对的二把手。
    谁敢不服肯定收拾起来没商量··    拿起摆在面前的高粱饼子,试着咬一口,立刻抻着脖子要水,当真是咽不下去。
    燕王妃的处理方式也很简单,一顿不吃,饿着··    两顿不吃,继续饿着··    三顿不吃,接着饿··    一连饿了几顿,任谁都受不了。
    等到粟米粥送上来,连最小的郡主都是红着眼睛扑上去,三两口吃完,半饱都不到··    从没想过,原来粟米熬出的粥会这么香·    见识过燕王妃的手腕,再没人敢玩绝食沉默那一套,燕王不在府内,饿死也只能自认倒霉。
    燕王妃满意了,把高粱饼子泡进粥里,连吃了两大碗··    朱高炽的饭量遗传自谁还真是不好说··    起先,朱高炽还不明为何只发高粱饼子,如今再看,不得不佩服亲娘的智慧。
    按照那个孟佥事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先给出一个绝对承受不了的价钱,然后逐渐抛出诱饵,让对方心甘情愿的踩进绳套,末了还要感恩戴德。
    如今的王府不就是这样吗·    没人再埋怨王妃下令大家一起啃高粱饼子,反而对每日的粟米粥赞不绝口··    未来的仁宗皇帝深刻领会了坑人的最高境界,随燕王大军向北平进发的孟十二郎,尚且不知自己无意间又给朱高炽上了一课。
    虽然主讲人是燕王妃,但让朱高炽领会坑人精髓的还是孟清和这个助教··    燕王府的忆苦思甜活动很快传遍了整个北平城,守城的将士看着手里的两合面馒头和白面饼子,感动得流下了热泪。
    王妃和世子吃高粱饼子和粟米,却给他们吃白面,士为知己者死,必须以身相报·    城中的居民也是大为感动,所谓上行下效,寻常民户不论,很多家底丰厚的人家也开始日日食用高粱粟米,还掺杂着荞麦等物。
    城外的村屯听到消息较晚,里中老人凑到一起商量,纷纷将家中的白面和精贵的稻米放上牛车,运到城中交给王府,名曰“劳军”··    孟家屯如今已是里中之首,别说孟清和,便是孟虎和孟清江摆出来,孟氏族人说话的声音都比别人响亮。
    孟重九和里中老人们坐在一起,吧嗒了两口烟袋,面上不显,心中也是得意··    看吧,咱孟家出了好儿郎,在谁面前都能抬头挺胸。
    不是没有说酸话的,毕竟造反这事谁能拿得准·    可也只能私下里说说,自己可是在燕王的地盘上,朝廷几十万大军都打不下北平城,说不得燕王就是那些相士口中的真龙。
    里长见着孟重九也是一副笑模样,听孟重九建议各家出些粮食劳军,还要大张旗鼓的送进城,有些犹豫··    但九名甲首和老人接连对此表示同意,里长想反对也没有立场。
    各村屯都有精壮都被抽调到城中,粮食送去,多少也是为宗族子弟考虑·不求像孟十二郎一样加官晋身,至少也能同人结些善缘··    “劳军”的说法是孟王氏告诉孟重九的,而孟王氏则是从孟清和的家书中看到的。
    随燕王前往大宁之前,孟清和一连送出了三封家书·除了修造围墙角楼,书写木牌,但凡是能想到的,他都写了下来,不说一定用得上,至少不要事到临头没有应对的办法。
    同众人商定每个村屯出粮多少之后,孟重九就不再轻易开口·其他人看他这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不免感慨,出了一个十二郎,孟氏一族都要发达了。
    十一月庚午,燕王率领的大军抵达孤山,被奔腾的滦河挡住了去路··    燕军身后,都督陈晖率领的骑兵仍在冰天雪地里漫无目的的找人。
    对不习惯北方气候的南军来说,恶劣的雪天当真是一种折磨·很多人冻得手脚发紫,身上的棉衣也不够厚实·但军令如山,主帅亲自下令阻截,做下属的就不能违抗。
    没有确切的情报,只能撞大运,找吧·    一次偶然,陈晖派出的几股小队骑兵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大量的马蹄印,虽然被大雪掩盖不少,仍能辨别出是沿孤山方向而去。
    “必定是燕逆”·    陈晖当即下令召回其他寻人的队伍,全军整队,以小队前锋跟踪燕军,自己亲率大部在后方压阵。
    前锋出发时,陈都督再三叮嘱,一定要同燕王的军队保持安全距离,轻易不要被对方发现·若是被发现踪迹也不要想着效忠朝廷,为皇帝光荣,应保存有生力量,避其锋锐,回来报信要紧。
    下属们十分不解,被发现就跑那还打什么仗··    陈都督拂过颌下长髯,“待吾寻得燕逆大营所在,一举歼之”·    “都督高见”·    在部将们的心目中,陈都督的形象瞬间拔高了一截。
    原来都督不只善战,还很善谋·    绝对的文武双全·    被部下敬佩的眼神包围,陈都督默默转过头,无语的望向天空。
    本以为带队沿着滦河溜达一圈,等燕王回到北平的消息传来,就算完成任务,主帅也说不出什么·现在,这条路明显被堵死了··    自己到底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这么无头苍蝇似的找人,还能发现燕王的大军·    河岸边的燕军比陈晖设想中的更加不好对付,很快就发现自己被某支队伍跟上了。
    燕王不动声色,派人秘密盯着,当前要事还是渡河··    孟清和走到河边,看着河水中的浮冰,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心头一动,走到沈瑄身后,拉了一下沈瑄的大氅,低声道:“指挥,卑职有话要说。”
    沈瑄侧身,靠近了些,“说·”·    “禀指挥,连日大雪,河内已经结冰·若今夜大雪不停,河冰应结得更厚。
此处靠近孤山,可砍木结成木筏,或制作爬犁……”·    爬犁是北方人常用的一种运输工具,制作方法也很简单,只要有冰有雪就能行走,人和动物都能牵引。
    沈瑄听得认真,孟清和继续说道:“河中有冰,若担心不能撑过大军全部过河,可使人先过对岸结好绳索,便是不慎跌进水中,抓紧绳索和木头,也能施救。”
    万一出了意外,最可能损失的只有粮秣火炮,只要人还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指挥,你看此计可行”·    “可行。”
沈瑄点头,黑色眼眸微凝,突然问道,“为何不直接禀报王爷”·    孟清和被问住了,眼睛眨了眨,睫毛上凝结了点点冰霜。
他想出主意,下意识的就找上了沈瑄,其他的想都没想··    “没想到”·    “恩·”·    孟十二郎回答得老实。
    沈瑄柔和了表情,有些凉的大手擦过孟清和的脸侧,将他身上的斗篷紧了紧,“你的家人可在北平”·    “啊”孟清和不解,不是献计过河吗怎么说到他的家人了·    “不在”·    “回指挥,卑职家在北平郊外。”
    “哦·”沈瑄收回手,“回北平后,吾欲上门拜访·”·    话落,沈瑄转身朝不远处的燕王走去。
    孟清和站在原地,生平第一次脑袋转不过来弯··    沈指挥要去他家·    爱护下属还是另有他意·    “孟佥事,”郑亨走过来,开口问道,“沈指挥可是想出了办法”·    孟清和收拢心思,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回郑副将,应该是。”
    他在燕军中已经够醒目了,身为一个佥事,却奉命出入王帐,多少人看他眼红·就算主意是他想出来的,摸不清郑亨的意思,也用不着刻意解释分辨,低调点好。
    郑亨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话题一转,“连日行军不得歇息,孟佥事可要注意身体·”·    “多谢·”·    不管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其他,孟清和都抱以微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笑一笑总没错··    郑亨看着微笑中的孟清和,莫名的想起了戍卫边塞时经常见到的草原狐狸·个头不大,吃得好了,皮毛会变得油光水滑,样子分外的漂亮,见着心喜,却着实的不好抓。
    摇摇头,怎么会想到这个··    两人说话时,沈瑄已将孟清和的计策报知燕王·燕王当即做出决定,今晚便在附近扎营,派人砍伐树木,结成绳索,明日大军渡河。
    沈瑄应诺,燕王跃下马背,在大雪中走到河边,高声说道:“孤受命于天,奉天靖难,天若助予,则河冰合”·    风将他的声音传出很远,沈瑄首先出声道:“王爷奉天靖难,上天必助”·    雪越下越大,不只是跟随燕王多年的将士,归附不久的蒙古壮汉们也随众人一同高呼,“奉天靖难,上天必助”·    宁王看着眼前的情景,神情微变。
朱老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狡猾,装神弄鬼的功力,除了他们的老爹,一般人还真比不上·自己的跟头栽得不冤··    燕王在滦河边大搞封建迷信,闹出的动静太大,跟在他身后的陈晖想装不知道也不行。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大概是陈都督有勇有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派出的前锋回报发现燕王的军队,保证是绝对主力,面对部将们殷切的目光,陈晖再不情愿也得下达进攻的命令。
    燕王已经到了滦河,自己奉命率骑兵拦截,一动不动任由对方过河,李景隆绝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宽余律己,严以待人,绝对是二代曹国公的真实写照。
    “令,趁燕逆立足未稳,破其锋锐,全军进攻“·    陈都督硬着头皮下达了进攻命令,心中也抱有一丝侥幸,或许燕军还没发现他跟在后边,捞点便宜就跑,对上边也能有所交代。
    事实注定让陈都督失望··    见到从身后杀出的南军,未等燕王如何,刚刚还举臂高呼的蒙古壮汉们个个双眼发亮·在他们眼中,这些不是敌人,都是直扑向自己怀中的战功和牛羊。
    朱棣也不含糊,表演过了,也该做正事了··    郑亨奉命护卫中军,沈瑄带领燕王后卫前去阻击,一同冲锋的还有兴奋不已的朵颜三卫。
    陈晖和沈瑄麾下冲锋时都是喊打喊杀,这些蒙古壮汉们却是挥舞着马刀,满嘴的牛羊,偶尔还能听到几句为了草场··    幸亏南军大部分听不懂蒙古话,燕军能听懂的也装作听不懂,否则乐子可就大了。
    士可杀不可辱,一边砍人一边喊着牛羊,让被砍的人怎么想·    陈晖率领的南军人数本就比不上燕军,对上沈瑄和一心想通过砍人发家致富的蒙古骑兵,战斗力又差了一截,一万骑兵很快被杀得大败,四散奔逃。
    穷寇莫追四个字成为了浮云,不管南军怎么跑,身后总有燕山后卫和蒙古骑兵追上来··    要么被砍掉脑袋,要么老实投降··    宁死不投降也不愿死在敌人手里的,奋不顾身的跳进了滦河,想仗着水性不错游到对岸,却没料到,寒冬腊月的北方大河,绝不是能轻易跳的。
    冬泳这一运动,着实不适合没有经验的初学者··    跳进水里的人,能游到对岸的寥寥无几,很多都被冻僵手脚,沉入了河底··    陈都督的运气很好,同死神擦肩而过,成功逃到对岸,带着仅剩的几十个人,头也不回的直奔南军大营。
    燕王没有下令追击,南军已向他展示过贸然渡河不可行,好不容易凑足这些人,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当夜,沈瑄和郑亨带兵进入了孤山,孟清和一人睡在沈瑄帐中,少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帐篷里竟是格外的冷。
    卯时正,大军拔营··    走出帐篷,冷风扑面而来,孟清和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用力的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起来··    “快看,河面”·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欢呼,一夜大雪,河岸两侧的冰面已经合拢,木筏和爬犁也已经堆到了岸边。
    孟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燕王昨日的举动,再看燕军的表现,过了今日,燕王的形象必将进一步神化··    绝对的真龙天子,五个爪·    由此可见,想要造反成功,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必须要有足够强悍的演技。
    朱棣是绝对的实力派,各种场景角色信手拈来·比起他,建文帝就只能算个偶像派··    虽然偶像派的建文帝在读书人眼中很吃香,但论起皇帝的职业生涯,能笑到最后的注定是永乐帝这个实力派。
    孟清和拍了拍被风吹得有些疼的脸颊,打了个喷嚏,顿时神清气爽··    沈瑄向燕王汇报过工作,正在挑选第一批人过江·以孟清和的条件,绝对的首选无异。
    接到布置下的任务,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孟十二郎感觉有点微妙··    有的时候,瘦也是优势·    刚弯腰捡起绳索,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已牵起了绳索的另一段。
    “指挥”·    沈瑄已解下大氅,站在孟清和身边,目光看向对岸,声音却清晰的传进孟清和耳中,“王爷有意提拔,军中有人不服,你需要战功。
我与你一同过河·”·    短短一句话,足以撼动人心··    孟清和鼻子有点发酸,如此轻易被感动,他果真是没救了··    如果之前还因各种原因裹足不前,今日之后,他绝不会再犹豫了。
    机会送到眼前,就算被揍一顿……好吧,是揍几顿,孟十二郎表示,不经历风雨哪能见彩虹,咬咬牙,他扛得住·    第六十二章 郑村坝之战·    打败陈晖,渡河之后,燕王获悉李景隆在郑村坝设立大营,立刻召集麾下诸将,决定暂不回北平,而以手下全部力量直扑李景隆大营。
同时派出骑兵联络张玉朱能等将领率军前来汇合,力求取得一场大胜,彻底灭掉南军的士气··    “李九江膏粱竖子,不足惧·攻其大营,破其营盘,必惶惶而逃。
可虑者唯其麾下骁勇善战之士·”·    布置下战斗任务,燕王叮嘱率领前锋军队进攻的沈瑄,务必一击破敌·    “卑职遵令”·    沈瑄领麾下一万两千人率先开赴郑村坝。
朵颜三卫紧随其后·燕王同张玉,朱能,徐忠等将领汇合后,也加快了脚步··    朱高煦和朱高燧从真定城赶来,誓言同父王共破南军··    “好”·    见到明显成长许多的朱高煦两人,燕王心情大好,同麾下将领们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小虎崽子总要放出去才能真正成才。”
    听闻此言,众将心思不一·张玉胸有谋略,不轻易出言·朱能没想那么多,只以为燕王是在夸儿子,笑着附和两声·邱福徐忠等人不如张玉了解燕王,也不像朱能一般大大咧咧,暗地开始琢磨燕王话中是不是有引申含义。
    早听闻王爷不喜世子,更喜高阳郡王,如今看来,倒不是虚言··    可抵挡住南军进攻守下北平的却是世子,将这一任务交给世子的恰恰是燕王本人。
    想来想去,始终想不出个头绪··    要猜透朱棣心中的想法,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比起在燕王手底下做事,拿建文帝的工资应该不必如此劳心劳力。
前提是尽量把自己的脑回路同朱允炆并轨,否则工资拿到手,也会被脑袋有坑的皇帝气吐血。·    听到父亲的夸赞,朱高煦和朱高燧十分激动,马鞭挥舞得更起劲,恨不能立刻追上前锋的队伍,杀入南军大营。
    比起战意浓厚的燕军,南军大营中的气氛却不太妙··    前往阻截燕军的都督陈晖回来了·脸色青白,手臂还受了伤,一万骑兵有九千多不见踪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用问也知道。
    李景隆脸色阴沉,猛的一拍桌案就要治陈晖的罪··    按照李景隆的思维,他可以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因为他是军队的主将,至关重要。
    别人敢学着干,绝对不行··    明显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晖是满腔的愤懑委屈无处诉,给他那么点人,真以为能拦住朱棣能带回这些人已经算不错了。
    帐中的将领纷纷出言为陈晖求情··    “燕逆大军将至,此时斩杀大将实为不详·不若令陈都督戍守营盘,陈都督感念总戎,必拼死相报。”
    说这番话的是李景隆颇为信任的一员部将,难得的是,他同瞿能盛庸等将领的关系也算不错·见陈晖要被问罪,众人皆面露不忍,于是出言救了陈晖一命。
    陈晖侥幸从燕军手下逃脱留得一命,却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对李景隆这个主帅失望透顶,心底也难免存下几分怨恨··    他同朱棣是敌人,朱棣要杀他理所当然。
    但他是李景隆的部将,奉命前去阻截燕军,李景隆一没告诉他燕军的回兵路线,二没给他足够的兵力,结果他找到了燕军,拼死打了一仗,还带回重要情报,却险些脖子上挨一刀,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愤怒。
    无论战前如何想,他总归实打实的与燕军战斗一回,还光荣负伤··    李景隆不问功只问罪的行为,不只在陈晖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也让许多将领心寒。
    在北平城下与部将争功,以致错失大好的破城机会··    如今又有陈都督这个例子,许多将领对李景隆失望之余,不免对重用他的建文帝产生了怀疑。
    人都说物以类聚,这样的皇帝是否真值得效忠·    最终,李景隆饶过陈晖一命,下令他带兵守卫西侧营盘··    南军在郑村坝设立了九座大营,一旦燕军来攻,陈晖驻守之地,有极大的可能遭受正面冲击。
    换言之,守卫这里与充当炮灰无异··    陈晖没有露出一丝怨色,反而感激涕零的对李景隆说道:“一定不负总戎不杀之恩”·    走出帐篷,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变,眼泪不流了,眼圈也不红了,叫来心腹,立刻赶往戍守的营盘。
    此战必是死局,见识过燕军的战斗力,对比李景隆的昏庸,陈晖心下有了主意··    良禽择木而栖,能臣寻主另投·建文帝宠幸酸儒,冷待武将,早已让许多人心生不满。
    虽不是开国功臣之后,陈晖也曾跟随颍国公傅友德几出沙漠,南征北讨·李景隆此人刚愎无能,陈晖死里逃生,不愿再跟随这样的主帅,同样的,也不想再为任命李景隆的朝廷卖命。
·    简言之,陈都督不打算继续拿建文帝的工资,他决心跳槽去给燕王打工·无论叔叔还是侄子,反正都是洪武帝的子孙,皇位上坐着的总是姓朱的。
    建文帝手下跳槽的员工,陈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陈都督的跳槽却对接下来郑村坝一战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样都是输,因陈晖的倒戈相向,李景隆输得更快,也更惨。
    十一月辛未,沈瑄率领前锋部队抵达郑村坝··    面前是南军的九座大营,依兵法布阵,井然有序··    南军发现了沈瑄的军队,立刻发出警戒。
    北风吹起双方的战旗,烈烈作响··    燕军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不耐烦的甩动着脖颈,前蹄跺在雪上,溅起凝结的冰晶··    沈瑄抽—出了长刀,雪亮的刀光代表了进攻的讯号。
    燕军吹响了号角,南军擂起了战鼓,苍凉古老的声音开启了战斗的序幕··    马蹄踏过,似奔雷之声··    燕军骑兵如一道锋锐的箭矢,划开银白色的大地,径直冲向了南军大营。
    “杀”·    冷兵器时代,骑兵冲锋带给敌人的绝不只是震撼,还有死亡的恐惧··    围攻北平的南军同样不是弱旅,在主官的号令下列成战阵,举起长枪,枪尖斜指向上,严阵以待。
    火铳手同样列好了队伍,虽然没有掌握燕军的三段式火铳射击,对付骑兵,他们同样有自己的优势··    炮声骤响,被从正面冲击的营盘中腾起一阵火药燃烧的浓烟,黑色的铁球从天而降,砸落在骑兵的队伍中,数名骑兵和战马登时倒在血泊之中。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燕军冲锋的队形却未被打乱,沈瑄与朵颜三卫的两名渠长一马当先,转瞬间已冲到了南军的阵前··    战马嘶鸣,伴随着腾起的血光和濒临死亡的哀嚎。
    长刀挥过,不知又带走了谁的性命··    冲阵的朵颜三卫骑兵,面对几倍于己的敌人不见丝毫惧色,脸上只有兴奋··    人多,首级就多。
    首级多,牛羊就多·    越多越好啊·    “为了牛羊,杀啊”·    南军依旧听不懂这些蒙古人在喊些什么,他们只能在军官的号令下一次又一次结阵,然后一次又一次被敌人冲垮。
    沈瑄麾下的骑兵被蒙古壮汉们的激情感染,口中的呼哨声也开始发生变化,最后竟得似野兽一般··    塞北的草原上,狼群围攻猎物,就是发出这样的声音。
    浑身染血,面容狰狞,悍不畏死的冲锋,嘴里还狼嚎一般的乱叫,这样的阵势,阵营里的南军纷纷表示扛不住了,和自己打仗的不是人,那就是一群野兽·    不到两刻的时间,第一座营盘便被攻破了。
    还活着的南军转身奔逃,燕军乘胜追击,呼啸着冲向第二座营盘中的南军··    戍守这里的正是陈晖,他组织麾下士兵列起战阵,却根本没做抵抗,只是摆个样子,在燕军进攻时直接投降。
    投降了·    那就不打··    沈瑄下令落在最后的队伍收拢这些南军,长刀一挥,继续进攻下一座营盘。
    率领这支后进队伍是谁不用细想,绝对是孟十二郎无疑··    凭他的武力值,步战尚能应付,马站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他的确需要战功,可也要保住小命·命都没了,还要战功做什么·    死后哀荣的确可以隐蔽子孙,关键是,他不是没子孙吗·    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见到身穿铠甲,依旧不怎么威武的孟佥事,陈晖十分惊异··    燕王麾下果然是卧虎藏龙,如此不起眼的兵卒竟也能纵马冲杀,肯定是身手非凡·    滦河边的战斗和骑兵冲阵的场面,让陈都督产生了错误的认知,错估了某只狐狸的武力值。
聪明了半辈子的陈都督压根没想过,混进了狼群的狐狸照旧是狐狸,哪怕被头狼叼进窝里,划拉到自己的地盘上也是一样··    狐狸依靠的永远不是发达的肌肉,而是智慧。
    孟佥事收拢战败投降的南军时,沈瑄已带军攻下了四座营盘··    燕军骑兵彻底打疯了,身上的力气仿佛用不完,只想将眼前的人全部砍杀,将南军的营盘全部拿下·    攻打到第五座营盘时,燕王的大部队也赶到了,看到战况,燕王当机立断,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再说·    燕王亲自出战,沿着先锋打开的通路前进。
路过陈晖戍守的营盘时,已立意跳槽的陈都督主动向燕王指明了李景隆的中军位置··    “中军有两营护卫,若想拿下中军,可设法令其移动,再用骑兵左右夹击。”
    燕王采纳了陈晖的建议,当即派人追上沈瑄,同时下令士兵大声鼓噪,说他已至此,正亲自带兵入阵··    跟随燕王出战的三保主动请命,孟清和身为燕山后卫佥事也责无旁贷。
两人跃身上马,直追前锋所在·陈晖被任命为后军副将,跟随燕王作战··    李景隆闻听燕王冲进阵中,果然意动··    虽已被攻破四座营盘,但麾下主力仍在,若能擒拿燕王,就算九座大营全被攻破又有何妨赢的必定是他·    “总戎三思,此恐为燕逆之计”·    瞿能等人的劝告,李景隆完全听不进去,一意孤行,下令中军出战。
    阵中的沈瑄很快发现中军的位置开始移动,将继续进攻营盘的任务交给朵颜三卫,亲自带领部分骑兵直冲李景隆中军的左翼,燕王也抓准战机冲向中军右翼,两面夹攻之下,中军果然大乱。
    在瞿能和盛庸等人的拼死冲杀之下,乱军阵脚渐稳,双方很快陷入了僵持··    僵持意味着以命换命··    燕军杀红了眼,南军又何尝不是·    双方就像撕咬在一起的野兽,任凭血流满地,却仍瞄准了对方的喉咙,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    孟清和险险躲开一名南军扎向腰侧的长枪,避开要害,却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流出的片刻便已经凝结,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刀,不拼命就只有死路一条··    转瞬间,又一支长枪刺到面前,左右两侧已被几名南军围住,想脱身是不可能的··    孟清和咬紧牙关,拼着被身侧的南军砍伤,也要架开最致命的长枪。
他不明白,这些人怎么盯准了自己因为自己样子弱好欺负·    孟十二郎真相了··    武官,看起来很弱,代表着什么战功·    孟佥事必定被前赴后继。
    最危急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射入一名南军的眼窝·孟清和得了喘息之机,用尽力气砍伤了一名南军的肩膀,瞬息之间,沈瑄杀开重围赶了过来,情况顿时逆转。
    “跟着我”·    沈瑄手中的长刀已换成一杆长枪,孟清和这才发现,比起长刀,沈瑄似乎更习惯用长枪,每一击都能夺走一名南军的性命。
    不过沈瑄的马上没有弓箭,之前救了自己一命的是谁·    另一处,杨铎丢开长弓,马背上的箭支已经告罄,马刀也砍得卷刃,干脆一把握住刺向自己的长枪,持枪的南军一个踉跄,松开双手,眨眼间,枪头倒转,南军被自己的武器刺进了喉咙。
    敌人喷溅出的鲜血让杨铎兴奋,在南京日久,整日同计谋打交道,到底无趣·回到战场之上,才能彻底放开手脚··    “杨同知,朱指挥有令,整队从左翼进攻中军”·    杨铎又挑飞一名南军,在血色中扬声道:“遵令”·    混战一直持续到傍晚,燕军连续攻破了南军的七座营盘,最想拿下的中军大营却始终攻打不下。
    燕王和麾下将领使用了各种方法,连宦官三保和提调官都拿着武器冲上来了,可就是奈何不了对方··    谁让李景隆手下人多·    带回了宁王手下的军队,人数上,燕军仍处于劣势。
    入夜,双方不得不鸣金收兵··    损失太大,李景隆不心疼,燕王却不能不在乎··    双方乘夜重新部署,燕王更是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拿下南军大营拿不下李景隆,枉他一世英名·    受伤的孟清和仍旧被带到沈瑄帐中,解下铠甲,鲜血已将棉衣凝固在伤口之上。
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痛觉全部回笼,碰一下都疼得他呲牙咧嘴··    低头看着腰侧最严重的一处,不把棉衣除掉,没法上药··    狠狠心,孟清和扯过一截衣袖咬在嘴里,手下还没怎么用力,额头就冒出了冷汗,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眼角,不是他想哭,实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在做什么”·    沈瑄走进帐篷,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孟清和抬头,眼泪汪汪,咬在嘴里的半截衣袖也掉了下去。
    沈瑄将从赵大夫处取来的伤药和布条放下,净手之后,弯腰查看孟清和的伤势,眉头不觉皱了一下··    “指挥”·    “别动。”
    沈瑄试着按了一下伤口的边缘,耳边立刻传来一声冷嘶··    “很疼”·    “还好。”
话出口,孟清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还好什么,不逞强要面子能死吗·    “忍一忍·”·    沾湿的布条一点一点浸润了凝结在伤口上的布料,孟清和再一次泪如泉涌。
    疼啊,之前肩膀受伤,处理伤口时也没这么疼这真是要了人命了·    耳边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吸气声,沈瑄眉头皱得更紧,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到了最后,孟十二郎几乎要晕过去,真晕还好,可不管眼前发黑还是冒金星,他就是晕不过去··    苦笑一声,意志力太强也未必是好事。
    孟清和用力闭紧双眼,冰凉的手背突然擦过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捏住了他的下巴··    唇上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孟清和倏地睁开眼,一双黑色的眸子骤然闯进眼底。
    “指……挥”·    带着不确信的声音很快被堵了回去,脑海中顿时一阵轰鸣··    惊讶让孟清和忘记了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沈瑄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直到腰侧又传来一阵撕痛,染血的布料已被沈瑄拿在手里。
    沈瑄直起身,拇指刮过下唇,指腹染上一抹鲜红··    黑眸对上罪魁祸首,孟某人咧咧嘴,不自在的侧过了头··    他不是真心想咬的,伤口一疼,完全是不自觉的本能反应。
    “指挥,卑职不是故意的·”·    “……”·    “要不你再来一次卑职发誓,这次绝对不咬了。”
    “……”·    “实在不行,你咬回来”·    孟十二郎小心翼翼,沈指挥眼眸微眯,舔了舔嘴唇,在对方心跳飙升的时候,拿起了药瓶,“上药。”
    看看沈瑄,再看看药瓶,孟清和试探着开口,“卑职自己来”·    沈指挥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嘴角微弯,格外的吸引人。
    看在孟十二郎眼中,却着实的有些吓人··    被占便宜都要见一次揍一次,现在这样,不是要把自己人道毁灭了吧·    “怎么”沈瑄舒缓了语气,面容温和似谦谦君子,“别怕,只是上药,不会多疼。”
    孟清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看向沈瑄,最终一咬牙,一摊手,不就是上药吗来吧·    郑村坝大营中,李景隆回忆起白日的战况,仍是一阵的心惊肉跳。
    与久经战阵的朱棣不同,李景隆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厮杀,与此相比,北平城下的战斗根本算不得什么··    瞿能和盛庸等将领建议明日聚集大军与燕军鏖战,同时可分出一支骑兵进攻永平。
宁王被燕王挟持,如若此时进攻永平,即便拿不下,也能分开燕王的注意力,为大军争取时间··    “燕逆麾下虽悍勇,终数量有限,迫其分兵可助战局。”
    盛庸没有明说的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凭借手中的力量打败燕王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想办法拖延,形成对峙的局面,等到朝廷派遣大军增援,再与燕军决战。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无论如何,建文帝为天下正统,讨逆的诏令一下,必定能聚集起更多的军队,以人海战术也能耗死朱棣··    更何况朝廷中也不是没有可用的将领,若换成魏国公或武定侯指挥,怕是北平城早已被破。
就算不破城,战局也不会糜烂至此··    李景隆没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说再考虑一下,·    众将无法,只能退了出去··    互相看看,叹息一声,主帅平庸无能,又有什么办法。
    让众将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李景隆非但无能,其无耻程度也远远超出了想象··    身为主帅,他竟然丢下几十万大军,卷起包袱连夜南逃了。
    翌日,当燕军再次擂鼓攻营时,众将才发现主帅不见了·    让人无语的是,李景隆跑路时不忘把帅印也带走了·若是帅印还在,就算李景隆跑了,也能以都督和指挥号令三军,稳住阵脚。
    可帅印没了,无人能代替李景隆发号施令,这下子,全军都乱套了··    不论是郑村坝的大营还是北平城外的九座堡垒,全都炸营了。
    虽不知南军为何炸营,燕军却绝不会放掉如此大好机会·燕王进攻时,北平城内的守军也配合着一起杀出,南军顿时全军溃败··    主帅都跑了,他们还拼命作甚·    没了战意,仗也没法打了,几十万大军顷刻间溃散,只能是兵败如山倒,大家一起跑。
    如此困局,瞿能和盛庸等将领拼死奋战也是无力回天,只能跟着大军一路向南突围,先跑出去再说吧··    燕军一路追在南军的身后,收获军粮上百万担,战马万余,抓获的南军更是不计其数。
    逃到德州的李景隆保住了性命,却面临另一个难题,如此大败,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耿炳文守住了真定城,如今都被闲置在家,他赔掉了五十万大军,北平城也没打下来,真定河间等地都被燕军占领,就算皇帝不杀了他,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李景隆不想背负败军的罪名被建文帝厌弃,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办法,马上动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自己是不是能逃过此劫,就要看这个人了。
    李景隆写信的不是别人,正是建文帝的心腹,翰林学士黄子澄··    当初是黄子澄推荐他顶替耿炳文做了大军主帅,如果他兵败被问罪,黄子澄也跑不了。
    不为了他,为了自己,黄子澄也得想法子拼上一把·    能想出这个办法,足见李景隆并不笨·可惜他的聪明才智没用到朱棣的身上,却偏偏用在对付建文帝的时候。
    已经满脑袋是坑的建文帝,注定要被心腹和手下大将再联手坑一回··    当真是呜呼哀哉,可怜呐·    ·    第六十三章 颠倒黑白·    李景隆的密信送到京城,黄子澄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竟然如此”·    饶是设想过多种可能,黄子澄也没料到五十万大军会败退得如此之快··    燕王手中才多少人守卫北平城的燕军不到十万。
五十万大军围城不但一无所获,还被回师的燕军打得全军溃败,跟赶鸭子一样赶出了北平,撵出了河北·    思及出兵前李景隆的种种保证,黄子澄恨不能当面给他一板砖。
堂堂的洪武大将李文忠之后,竟然如此的没用,如此的草包·    唾骂李景隆的同时,黄子澄一点也没感到心虚,丝毫没有反省一下,听信了李景隆的保证,一力向建文帝推荐此人的自己又会聪明到哪里去。
    黄子澄唯一所想的是,等大军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李景隆绝对没有好下场,自己恐怕也难逃罪责·    就算皇帝不下手,齐泰也不会放过他。
在削藩上,两人的确是站在同一阵线,但在其余大多数时间,齐、黄两人的意见往往背道而驰·尤其是任命李景隆为五十万大军主帅这件事上,齐泰当初曾蹦高反对,还曾指着黄子澄的鼻子大骂“误国之人”,就差没污蔑他是燕王间谍。
    黄子澄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走了几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能有今天,主要靠皇帝的赏识·从皇太孙时代,他就抱上了朱允炆的大腿。·    齐泰则不同,除了建文帝的赏识,他还受到洪武帝的看重,连名字都是洪武帝亲自给他改的。
有这份因果在,很多时候,齐泰总被建文帝高看一眼·只要抓住机会,齐泰必定在陛下面前狠狠参他一本,让他无法翻身,正如他联合御史对付耿炳文一样··    想到这里,黄子澄停下了脚步,不能让齐泰抓住把柄,以李景隆兵败一事借题发挥·    下定决心之后,立刻手书一封交给来人,“记住,务必将此信亲自交给曹国公”·    待送信人离开,黄子澄又派出家人盯着通政使司,一旦有北平山东来的奏疏,当即回报。
同时联络通政使司誊黄右通政,若有讨逆大军的战报,就算不能押后,至少给自己递个消息··    通政使司是三品衙门,掌受朝廷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
无论京外各地奏本题本,还是京内的奏本,皆要由该司誊写后加盖印章,才能于早朝汇总呈递·若有某部门某官员不经过通政使司擅自把奏本往上递,无论所奏之事为何一律驳回,还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都察院的御史和各科给事中··    这是一群猛人中的猛人,不上奏疏没关系,他们就略过这个程序,直言·    定下这个规矩的是洪武帝,按照这位的思想,凡事都要依规矩来,谁敢打破他定下的规矩,就要小心脖子上会随时挨一刀。
·    最典型的例子是洪武四大案的空印案·不过是在空白账册上加盖官印带入京城,方便同户部核对钱粮出错时可以誊改,免去从南京到各地府县的往来时间,从元朝时,朝廷官员就在这么做,各部官员心中都有底。
    可在洪武帝眼中,这就是不按规矩办事·    大刀一举,成白上千的人头落地,被杀的还是掌印,衙门里的一把手··    可怜诸君,一没贪赃枉法,二没诽谤朝廷,只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变通一下,却因此丢掉了性命。
可见,在洪武朝做官当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危险··    虽然洪武帝已经大行,如今是建文帝在位,朝廷各部各司官员行事仍十十分谨慎··    不想皇帝听取那群翰林的意见,要复兴周礼,朝廷各个衙门的名称被改不说,官位品级都是几天一个样。
在京的官员不免担心,万一哪天皇帝脑袋一热,以周礼为借口裁员,让他们回家吃自己,那该如何是好·    为了保住饭碗,很多人受到燕王靖难的启发,抱紧洪武帝时的章程,声泪俱下的劝谏皇帝,周礼虽好,太祖高皇帝的法令却不可废啊敢和太—祖高皇帝唱反调,这就是不敬祖宗,不孝啊·    “孝道如天,臣请陛下三思啊”·    此种言论引起了以方孝孺为首的周礼派驳斥,两方互不相让,开始了针锋相对的辩论。
    周礼派一梗脖子,不改革,毋宁死·    太祖派吹胡子瞪眼,想革掉老子的官位先收拾了你·    都是读书人,都是寒窗苦读闯独木桥科举上来的,引经据典,孔孟荀子,八股经义,谁怕谁·    外边,燕王打着靖难清君侧的名义兴兵造反,里边,太祖派和周礼派官员见面就掐架,撸胳膊挽袖子,大有不共戴天之势。
    内忧外患之下,建文帝见天的头疼·他真不明白,太祖高皇帝动不动就举刀砍人,朝中大臣却个顶个的老实,说话都不敢大喘气,办事效率更是节节拔高。
许多事不用说就能办得妥妥当当,一个月里加班三十天还不要加班费,何等的大公无私为国奉献··    结果到了自己继位,不再轻易杀人,还提高了读书人的地位,朝中这些官员反倒个顶个的不管用了。
遇到大事全都装鹌鹑,为一些细枝末节反倒要争出个长短·不过是改几个衙门名字,更定部分官制,就像要杀其全家毁其宗祠一般,这叫什么事·    朝中两派官员闹得乌烟瘴气,嘴仗打不出结果,大有群殴的架势。
北边的战事一直不利,始终没有好消息,朱棣反倒是蹦跶得越来越欢·建文帝的脸上时常阴云密布,极少放晴,若再听闻李景隆把五十万大军和上百万担的粮食都送给了燕王,怕是不杀人也要杀人了。
    黄子澄不通军事,却了解皇帝··    所以,他敢冒着欺君的风险派人给李景隆送信,千叮万嘱不要把实际战况奏报京城·同时派人盯着通政使司,严防北边来的战报。
自己连日求见皇帝,力求在皇帝问起战事情况时能把事情圆过去··    总结一下黄子澄做法,就一个字:瞒··    瞒住大军战败的消息,保住李景隆的统帅位置,也同时保住自己。
    输了这次不要紧,可以继续调派大军,只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皇帝必定不会追究··    黄子澄想得很好,齐泰偏偏不让他如愿··    不但屡次在建文帝跟前提起北平的战局,对李景隆至今未能拿下北平颇多疑虑,还向皇帝进言,虽无具体奏报,却早有传言,朝廷大军作战不利,已被燕军打败,丢失了河北辽东的大片土地。
李景隆也跑进了德州,明显是战败溃逃··    “臣听闻,曹国公大战之前临阵脱逃,以致大败·请陛下下令明察,若传言属实,必治其重罪,以儆效尤”·    听到齐泰这番话,黄子澄暗道,来了,到底还是来了·    建文帝面现疑惑,“果真如此”·    不等齐泰继续出声,黄子澄连忙插言道:“齐尚书此言差矣。
臣闻听,大军讨逆,同燕逆屡次交战,曾有数胜·只因北方天寒,不利于作战,且曹国公麾下多为南军,无法适应,只能暂时退到德州,以暂避严寒,保存实力,待明春再同燕逆决战。”
    黄子澄睁着眼睛说瞎话,硬是把五十万大军的败退说成了战略性转移,生生的将罢官丢爵的一场祸事扭转了局面··    齐泰不相信黄子澄,出言驳斥,可惜北平和德州一直没有奏疏送到,他口中的“传言”缺少依据。
    建文帝最终采信了黄子澄,按照他的想法,朝廷大军有五十万,燕王手下的军队顶多十几万,单凭人数,李景隆就占据着绝对优势·即便没能拿下北平,也未必会像齐泰所说的那样惨败。
    人都是喜欢听好话的,在没有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建文帝宁愿相信黄子澄·    建文帝表态,黄子澄立刻道:“陛下圣明”·    齐泰气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趁着齐泰被气得直哆嗦,黄子澄又给李景隆说了许多好话·在他口中,李景隆从败军之将摇身一变,成为了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爱护士卒的优秀将领。
    如果让瞿能盛庸以及被李景隆扔下的几十万将士听到这番话,绝对会抄起刀子把黄子澄砍死,有没有这么胡说八道的·    可听到这番话的是建文帝,他不认为黄子澄在胡说,反而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大善”·    两个字落下,朱允炆大笔一挥,加李景隆为太子太师,并赐下玺书、金币、珍酝、貂裘。明令李景隆仍为统帅,佩帅印�
捅轮荩茨甏杭竞媳胙嗑稣健!�    如此大手笔的赏赐,实属罕见··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洪武年间蓝玉大破北元王庭,只是加封太子太傅,位列太子太师之后。
李景隆一个败军之将竟然得此殊荣,不免使人怀疑皇帝到底在想什么,真不想要他的皇位了·    消息传到北平,燕王也不太敢相信,以为这是朝廷换帅前的疑兵之计。
直到宫中的宦官送出消息,朱棣才最终相信李景隆没有被撤换,还被加官给赏了··    该怎么说老天都在帮自己·    不取皇位简直太说不过去。
    挥手示意报信的人暂且退下,燕王说道:“郑和,请大和尚过来·”·    “奴婢遵命·”·    三保在郑村坝一战中拼死为前锋传递消息,助大军攻下南军大营,立下了大功,被燕王赐姓郑。
回北平后,王府诸人不再唤他的小名三保,纷纷改称他的大名“和”··    建文元年十二月,马三保成为了郑和··    孟清和终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这位晕船的郑和,的确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明朝航海家。
    他是如何扬帆远航的难道是一路晕着下西洋·    孟十二郎万分的疑惑··    这不是孟清和面临的主要问题,自从回到北平后,他就被道衍和尚缠住了。
    大和尚努力说服孟十二郎拜他为师,几乎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每天都有个超大号的蜜蜂在耳边嗡嗡嗡,孟清和的烦恼,怕是只有被嗡嗡了十年的燕王才能够理解。
    “拜贫僧为师有何不好孟佥事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孟清和咧咧嘴,对着大和尚一抱拳,徒弟这事情还是免了把,对加入和尚的门派,他当真是没有兴趣。
    道衍好说歹说,孟清和就是顽固不化··    “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例如王爷身边的郑和就很不错·孟某不过有些小聪明,当不得大和尚青眼。”
所以,还是找别人嗡嗡去吧··    “孟佥事此言差矣,贫僧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如当年贫僧确信王爷必得天下一样·”·    孟清和撇嘴,忽悠,继续忽悠。
反正他是咬定青山不松口,这个光头蜜蜂能奈他何·    道衍和尚捻着佛珠,坚定了信心,洒家说到这个地步都不上套,多好的人才,必须收徒·    一个打定主意要收徒,一个死活不愿意,两人僵持不下,郑和的到来恰好打破了僵局。
    “佛爷,王爷有请·”·    郑和脸上带笑,十足的亲切却一点也不显得谄媚··    “阿弥陀佛。”
    道衍和尚宣了一声佛号,今日收不下这个徒弟,明日继续再战·王府里的十年都熬过来了,和尚有决心有毅力·    目送道衍和尚走远,孟清和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和尚的口才着实了得,难怪能鼓动燕王造反还被重用·换成旁人,早就被燕王咔嚓了··    不过,和尚再厉害也和他没关系。
他实在没兴趣做和尚的徒弟,门没有,窗户也没有,烟囱更要堵死·    暂时摆脱和尚念经似的忽悠,孟清和转身去拜见世子,拖了这么久,世子亲口允诺的探亲假也该兑现了吧·    郑村坝一战,朝廷五十万大军溃败,残兵多退进了德州被李景隆收拢,短时间内无力再对燕军发起进攻。
    燕王却没闲着,趁着朝廷大军无力之机,派军队出紫荆关,攻下广昌,兵指大同··    此次出兵引起了晋王朱济熺的警觉,他知道不能继续装糊涂,该是站队的时候了。·    晋恭王朱棡薨于洪武三十一年,死得比老爹还早两个月。
现在的晋王朱济熺是朱棡的嫡长子,也要叫朱棣一声叔叔··    晋王朱棡在朱元璋诸子中行三,是马皇后所出·若他还活着,朱棣“吾乃太祖高皇帝孝慈高皇后嫡子”的口号,未必会叫得如此响亮。
    朱老三薨了,朱老四起兵造反了,朱济熺在建文帝削藩的过程中也受到了波及,对皇帝削藩同样持否定态度,却始终没想着和燕王一同造反。·    现在局势不同了,燕王三下五除二把朝廷军五十万大军给打垮了,李景隆缩在德州不敢北进,建文帝要么是被蒙蔽,要么就是真的昏庸,至今没有更换主帅,晋王的心思开始活动,皇位上的堂弟如此无用,要不要也反一下·    燕军兵指大同,最终促使他下了决心,干脆利落的加入了燕王的造反队伍。
    有了晋王的加入,燕王的靖难队伍达到了三十万,粮秣战马更加充足,此时的燕王敢向天下放言,咱谁也不惧·    同道衍和尚商议之后,意气风发的燕王再次向朝廷上疏,打着老爹的招牌,再三声明自己起兵靖难的合法性,要求朝廷立刻停止侵犯藩王人身和财产安全的一切行为。
同时将列有齐泰黄子澄等人罪行的檄文公告天下,逼迫建文帝诛杀所谓的朝中奸臣··    在奏疏和檄文的末尾,燕王义正言辞的写明,若朝廷不接受他的建议,就要继续靖难,靖到南京为止·    建文帝被逼无奈,只得暂时罢免了齐泰和黄子澄的官位,以此留住两人的性命。
    通过燕王此举,建文帝开始怀疑,德州的李景隆并不像黄子澄口中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否则,朱棣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威胁朝廷分明是没将德州的李景隆放在眼里·    什么暂时退到德州,待来年春天决战,都是谎言·    兵败才是真的·    建文帝终于发现了真相,却不能处置李景隆。
前脚刚发下恩赏,后脚就罢官降罪,不是自打嘴巴·    无奈,只能哑巴吃黄连,苦水往肚里咽··    狠掐一下大腿,他忍·    主帅不能撤换,其他的将领却可以调派。
    在皇帝生涯中,建文帝终于英明果决了一回,先后下令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以及都督平安整军向北,助大军讨逆··    魏国公徐辉祖也接到了任命。
    建文帝想得很明白,徐辉祖和燕王是亲戚,李景隆也一样·比起李景隆,徐辉祖至少能打仗··    一道道敕令从奉天殿发出,京城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十二月本该是朝廷官员最轻松愉悦的时候,临近新年,该探亲的探亲,该告假的告假,等皇帝奉天门赐宴,大家就可以各回各家,好好放松几日了··    不承想,因为燕王的一封奏疏,皇帝直接取消了新年的赐宴,官员的年假也全被缩减。
想要告假没见各部天官都整日的忙碌不批·    官员们的抱怨之声不绝,都察院的两名御史硬着脖子直言一回,讽谏皇帝太无情太无义太无理取闹。
各科给事中也凑了一回热闹·朝中的太祖派和周礼派停下对彼此的攻讦,携起手来一起指责皇帝冷血,不爱护下属,连过年都要压榨朝廷官员··    在这些人眼中,燕王造反可以先抛在一边,不是还没打到南京吗·    自己的探亲休假才更重要。
皇帝不是一直宽仁厚道,以理服人怎么能不顾官员的辛劳,不许大家休假·    这样的行为绝对不能纵容·    必须上疏直言·    建文帝气得肝疼,洪武帝为什么百般看朝廷中这些官员不顺眼,他总算明白了。
    气急了,他也想杀人·刀举起来,却无论如何挥不下去··    没法下手杀人,不代表朱允炆没脾气。·    他就是不松口给官员们放假,拖着吧,看谁能拖过谁·    南京城中,建文帝同朝廷官员们展开了拉锯战。
魏国公徐辉祖和武定侯郭英等人没兴趣和文官一起搅合,只按照皇命点将布兵,向户部和兵部领取钱粮和车马弓箭·鞍辔局,兵仗局和军器局主事忙得脚不沾地,几十万大军的盔甲武器,需要多方面调集,若非拼了老命根本来不及。
    左都督徐增寿没有被派遣军事任务,建文帝表明了不相信他·徐增寿也不在意,五军都督府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他背着手在南京城里闲逛,逛着逛着就走到了京城谷王府,正巧碰上从府内走出的谷王。
    徐增寿爽朗一笑,依礼道:“参见王爷·”·    谷王脚步一顿,转身回府是不可能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礼,在徐增寿厚着脸皮要求蹭饭之后,将他请进了王府。
    北平,燕王府·    孟清和得了朱高炽的应允,许他回家六日··    “孤本请示父王,欲将孟佥事调回孤的身边·父王却说孟佥事大才,将在军中听用。
孤不舍也无法,但在大军未出征时,孟佥事仍担保卫王府之责,可在孤身边听用·”·    想起朱高炽的这番话,孟清和收拾包袱的动作慢了下来。
    世子党·    现在就贴上这个标签可不是件好事··    叹息一声,罢了,想再多也没用,归根结底,自己仍是个小人物。
好不容易被批了探亲假,早点动身为好·迟了,说不准又会出什么意外··    孟清和点清带回家的钱钞,收好给两个侄女的坠子和发绳,再将燕王赏赐的布匹带上,恩,差不多了。
    走出房门,外边已经候着四个护卫他的边军··    孟十二郎已是四品武官,回家探亲一次,这点排场还是有的··    回家之前,他派人知会了孟虎孟清江两人,也托沈指挥给徐忠递了话,都是开平卫出来的,希望徐指挥能行个方便,让两人同孟清和一同回家探亲。
    近日没有大的战事,除了紧要之地,燕军不需时刻戒备·徐忠干脆将孟虎和孟清江调入燕山后卫,隶于孟清和麾下,也算是个不小的人情··    一个小旗和一个总旗,调动只需改个名册,根本不用费多少力气。
    得知能够回家一趟,孟虎很激动,也是大包小裹的带着·孟清江的表现却有点冷淡,孟清和没多说,只劝他,“总要给族中老人拜个年,问声好。”
    孟清和一行人尚未走出王府,迎面遇上了沈瑄··    绯红的官服,黑色的乌纱,腰束金带,悬双云龙双虎符金牌,另佩一柄鲨鱼鞘长刀。
    面如冠玉,目似点漆··    孟清和上前一步,“见过沈指挥·”·    “恩·”沈瑄扫过孟清和及他身后几人,最终回到他的脸上,“可是要出行”·    “回指挥,世子已允了卑职回家探亲。”
    “几日”·    “六日·”·    沈瑄点头,继续道:“之前曾言到孟佥事家中拜访,便在今日,如何”·    孟清和愕然,他以为沈瑄不过是随口说说,听这口气,是真的要去·    ·    第六十四章 被惊吓的十二郎一家·    沈指挥向来说一不二,他说要拜访孟清和家中,更是上司对下属的体恤,不提孟虎和孟清江,便是四个跟随孟清和的边军,都是各种羡慕。
    虽然边军都是糙汉子,可也长了眼睛·燕王视沈指挥如子侄,日后登上九五,以沈指挥的战功和谋略,飞黄腾达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朱高炽和朱高煦敢拉拢王府中的任何人,唯独不敢打沈瑄的主意。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前定远侯沈良同燕王的交情不必说,沈瑄的武力值和谋略更是军中拔尖的,燕王对他的重视,朱能等人对他的爱护,王府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
    朱高炽好不容易才让燕王对他有少许改观,自然不想因此惹老爹不高兴··    朱高煦虽在军中有一定的威望,除去郡王的身份,也远不能同张玉沈瑄等人相比。
    兄弟俩一直以来的明争暗斗,虽因燕王靖难起兵暂时偃旗息鼓,但两人都知道,如果靖难事成,燕王登上皇帝的宝座,彼此间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世子只是藩王的继承人,太子却将在皇帝之后富有天下。
    孟清和所言的另创一份“家业”,在朱高煦的脑海中已然被转换成为大明开疆拓土··    为国开疆,为他所愿,在那之前,他必须向父王,向天下证明自己就算最终得不到那个位置,有些事也必须去做。
    听起来愚蠢,但身为皇室子孙,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坚持··    孟清和不是朱高煦,自然不了解他的想法·作为一个小人物,无论是继续在朱高炽和朱高煦之间走钢丝,还是投向任何一方,都要担负极大的风险。
    比起朱高炽兄弟,现在的燕王,未来的永乐帝才是最大的BOSS·在今后的二十几年,拼命刷这尊大BOSS的好感度才是孟十二郎保命发家的根本··    想得明白,真正做起来却有谈何容易·    孟清和苦笑一声,想这些干嘛,好容易能回一次家,该高兴才是。
    王府外,十几辆马车满载着米粮和酒肉布匹排成一列,五十余名燕山后卫充任了马夫和护卫,候在车旁··    孟清和转头看向沈瑄,沈指挥很淡定,表情中看不出丝毫的端倪。
    无奈,孟十二郎只能开口询问,“指挥,这是”·    “年关将至,王爷遵太祖高皇帝《存恤高年诏》,备下米粮布帛等送于治下老人。”
    “这些都是”·    “大部分·”·    一名护卫牵来沈瑄的坐骑,沈指挥拉住缰绳,翻身上马,“另有拜见孟佥事家中备下的礼物。”
    孟清和眨眼,目光再次被马车吸引过去,即便是北方,养马也多备做战马,民间多用牛车·如此大手笔的马队,也只有燕王府能够做到··    沈瑄要去自己家中拜访,本就让孟清和惊讶,还带上了见面礼·    顶头上司带着礼品到家中慰问·    孟十二郎摸了摸胯下战马的脖子,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那日沈瑄在帐中为他上药,期间发生的种种,便是傻子也能明白几分··    孟清和想主动一点,干脆把挡在面前的那张窗户纸全部扯掉,反正已经被捅了不少窟窿,还挡着作甚。
奈何沈瑄多日来的表现,又让他有无处下手的感觉··    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让人不敢轻举妄动,本能的感到,一旦下手,恐怕事情绝不能善了。
    这种不善,比被揍几顿还要严重··    走在路上,孟清和一会皱眉一会叹气,要么就是盯着沈瑄的背影沉思··    沈指挥没有回头,充当车夫和护卫的燕山后卫诸人也当没看见,孟清江一路行来的情绪都不高,只有孟虎注意到了,策马上前几步,不解问道:“十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啊”·    “莫非是担心家中,近乡情怯”孟虎在军中磨练了许多日子,性格也豪爽许多。
    孟清和摇头,心中所想自然不能说,说了,孟虎百分百会从马上摔下去·万一摔伤了,总不好和九叔公交代··    “五堂兄不必担心,我没事。”
孟清和说道,“只是离家数月十分想念,马上就要见到家人,有些感慨罢了·”·    “的确·”孟虎没有多想,接言道,“不瞒十二郎,我也是如此。
只是四堂兄那里,唉”·    说到孟清江,孟虎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闷··    不用猜,孟清和也能想到,孟清江和家中的关系已是疏远,更存下了一分埋怨,怕是很难弥补。
    孟清江并未责怪孟清和将他带去边塞,相反,他不只一次同孟清和说起,若非离开孟家屯去了开平卫,自己也不会有今日·一个小旗在军中不算什么,可手下也管着十个人,单单授田就有一百五十亩。
随军征战虽时常遇到危险,开拓的眼界,获得的赏赐,却是他几个月前想都不敢想的··    “四堂兄变得不喜多言,心思倒比之前沉稳·”孟虎说道,“若是再临一场大战,凭手中战功也能升任总旗。”
    不只是孟清江变了,孟虎也同初到开平卫时不一样了··    本人或许没有发现,孟清和却看的清楚·如今再商量猎取野兽换粮,他绝不会担心得辗转反侧,整夜睡不着觉了。
    临近年关,天气变得更冷··    朔风卷过,空中零星飘起了雪花··    这样的天气,让人不由得回忆起了边塞的日子,即便苦寒,竟也有着诸多怀念。
    大漠孤烟,天际辽远··    站在城头之上极目远眺,只有碧绿草场和寒冬雪原的更迭··    戍守边塞是孤独的,北元每年的打谷草,除了带给边塞威胁,也成了边军们排解郁闷的一条渠道。
    杀戮,征战,血与火牢牢刻印在了边军的灵魂中··    大明边塞的守卫者如今拿起了刀枪,与昔日的同袍拼杀,刀光中溅起的血同样鲜红刺目,与砍杀鞑子没有任何不同。
    马队行进间,除了呼啸的北风,只有车辙压过积雪发出的吱嘎声··    车上的燕军在雪中挥舞着长鞭,听着响亮,鞭梢都鲜少落在马身上。
    边军对战马极为爱护,在开平卫时,孟清和就见识过了,马比人值钱··    雪并不大,风却很冷··    风雪中,前方出现了一片醒目的建筑,土石垒砌的围墙,木头搭建的角楼,围墙后的一棵古树格外的醒目。
    离家日久,孟清和的确有了些许近乡情怯的感觉··    沈瑄示意孟清和过去,“那里可是孟家屯”·    “回指挥,卑职离家时,围墙和角楼尚未造起。”
    “围墙和角楼,不是孟佥事属意建造”·    孟清和:“……”这位是怎么知道的天生的锦衣卫·    “朝廷大军路过此地,未掠一寸,未伤一民,孟佥事居功至伟。
宛平县令已报与王爷,其上附有里长及诸多耆老的赞誉·”·    孟清和干笑两声,“卑职只在给家慈的信中偶有提及,归根结底,还是族人的共同努力。”
    沈瑄笑了笑,没有再言··    看着他的笑容,孟清和心里却有点没底··    燕王知道了·    等到燕军攻打济南的时候,铁铉再祭出太祖高皇帝神牌,还会管用吗·    无论真假,燕王都不会用炮去轰洪武帝的牌位吧·    到了那时,自己这个借用了铁铉创意的会不会被迁怒·    越想心中越没底,自不由得出了一头冷汗。
被风一吹,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    不能怪他胡思乱想,实在是刷永乐帝的好感度不容易,拉仇恨值却相当简单··    未及多想,角楼上巡守的壮丁已发现了一行人,立刻敲响了铜锣。
    沈瑄下令众人停下脚步,亲自拍马走近,说明来意··    孟清和紧跟上前,拉开了嗓子,“九叔公,十二郎和两位堂兄回来了”·    这一嗓子,比沈指挥带来的粮食布帛还管用。
    墙上的吊门立即放下,没过一会,门内走出几名老者,身上都穿着厚实的圆领棉袄,胡须和头发花白,满脸的沟壑难掩激动的神色··    老者身后跟着孟氏族人,孟清和的几位堂叔都在其中,唯独不见孟广孝和孟清海的身影。
    “真是十二郎”·    “四郎,五郎都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    见到比几个月前显得苍老的孟重九,孟清和,孟虎和孟清江早已飞身下马,跪在雪地上给老人磕头。
    孟重九亲自扶起一身武官服的的孟清和,再看同样英气勃发的孟虎和沉稳的孟清江,不由得老泪纵横··    有了这些好儿郎,孟氏一族便有了指望,九泉之下,他也能挺直摇杆去见逝去的族中弟兄,见到了祖宗也能说一句,十二郎之后,孟氏三代无忧。
    “快起来”待到孟清和三人起身,孟重九将目光转向下马的沈瑄,“这位是”·    沈瑄上前一步,说道:“晚辈沈瑄,见过耆老。”
    “九叔公,这位是燕王麾下燕山后卫后卫沈指挥·”·    得知眼前是三品武官,孟重九忙要行礼,“小老儿无状,失了礼数,请沈指挥见谅。”
    沈瑄动作极快,托住孟重九的双臂,“耆老莫要折煞晚辈,理应晚辈拜见耆老·”·    话落,抱拳躬身,对孟重九执晚辈礼。
    被如此礼遇,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自认见过世面,孟重九也险些晕过去··    无论十二郎的官多大,都是族中晚辈,他的礼,孟重九自然受得。
    沈瑄与孟氏非亲非故,却对他执晚辈礼,孟重九当真是有点晕··    太祖高皇帝再敬重老人,也没见哪个朝廷三品大员对平民百姓如此礼遇。
    莫非是燕王旨意·    若真如此,燕王登上大宝,必为圣明天子··    什么燕王暴虐滥杀,统统都是胡说八道·    孟重九的脑补功力有点强,沈指挥的本意被严重扭曲,却偏偏被扭曲得很合理。
    燕王事后得知,也是抚着短髭,得意的说道:“吾兄之子,果为麒麟儿”·    被误会的沈指挥又能说什么·    只能沉默,表示同意。
    这种误会,压根没法解释··    在很多时候,误会比真相更容易让人采信··    一行人被迎入门内,众护卫将马车上的粮食和布帛卸下,刚巧里长正在屯中,不必众人再多绕远路,只请孟氏族人前往附近村屯送信,着人来领即可。
    “还请沈指挥移步,到寒舍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瑄谢过孟重九的好意,坚持等到附近村屯的人陆续赶来,亲自将米粮布帛分发下去,余下一车,却道是送于孟清和家中的拜礼。
    不只孟重九,闻听此言的人都开始晕··    众人看向孟清和的目光全都带上了问号,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十二郎的本领通天,才使得上官如此礼遇··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还是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    亦或是沈指挥欠了十二郎的人情·    无论怎么看,可能性都很低。
    十二郎的确是聪明,可凭他现在这副身板,能从战场上平安无事的回来,还升了官,在孟氏族人眼中都是一种奇迹··    “实不相瞒,晚辈同十二郎之情谊非同一般,此行奉王爷之命,也是专为拜访十二郎家中。”
    此言一出,孟清和也开始晕··    十二郎……沈瑄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情谊非同一般下意识的捏了一下耳朵,有点发热。
    沈瑄话说得明白,孟重九等人自然不会硬拉住他,只能吩咐孟清和,绝不能慢待了上官··    “十二郎当真是了不得啊”·    众人再次发出赞叹之声,孟虎站在孟重九身边,扶着老人的胳膊,“爷爷,孙子也带了些粮食布匹回来,还带了整扇羊肉一条牛腿,都是王爷赏下的。
待回了家,孙子给您和爹娘磕头·”·    由于父亲是入赘,孟虎随母姓,称呼孟重九为祖父而不是外祖,自然合情合理··    作为上门女婿,孟虎的父亲不得科举,被举荐也不能做官,更不能占用妻家的财产。
纳妾绝对是想都别想·后代想要改回父姓需获朝廷批准,擅自更改绝对不行··    一旦犯了以上任何一条,关进牢房是轻的,罪行严重的还会被流放充军。
    孟重九一家待人厚道,孟虎的父亲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一家人过得还算和睦··    不过,随着孟虎在军中崭露头角,难免这个老实的女婿不会生出些想法。
洪武年间,便有科举入仕的官员由母姓改成父性,承继父族香火,还是皇帝亲自批准··    若女婿生出这样的心思,孟重九不知是该应了他,还是拼着当年的恩情阻拦。
    为了孟虎将来的晋身,顶着赘婿之子的名头也是不好听··    孟重九心中转了几个弯,始终打不定主意,只得暂且放下·眼下,比起自家中的事,四郎一家才是真的不好办。
    “四郎,你随我来·”·    大郎惹上的祸事,处理不好恐会牵涉到族内,族人自然不会对外宣扬,但四郎是必须知道的··    “你爹娘和大哥现在都被关在祠堂,你先去见他们一面,给你爹娘磕个头。
回来之后,九叔公再告诉你根由··    听到家人都被关进祠堂,孟清江的脸色顿时一变·心中存了再多的怨恨,也是他的父母兄长,乍听此言,不担忧是假的。
    可仔细一想,爹娘和大哥被关进祠堂必定是犯了大错,经过族中老人共同商议决定,否则孟广孝身为族长,孟清海有秀才的功名,单凭孟重九根本无权关他们。
·    “尊九叔公教诲,清江去去就来·”·    孟清江脸带焦急,脚步匆匆,孟重九和几名老人都是摇头叹息·孟广孝糊涂,他们当初也是看走了眼,十二郎不提,便是四郎也比大郎要强上百倍。
    读书好,人聪慧,心思却不正,做了官早晚也会给族中招来祸事··    早些年间犯事的官员,哪个不是带累了一家一族·    “爷爷,大堂伯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别问,四郎回来一并说与你们。
十二郎那里,等沈指挥离开再请他来家·”·    “是·”·    孟虎扶着孟重九归家,族人也纷纷散去·里长今日在此,也是为了孟清海惹下的事。
结下这门亲,里长早就后悔不迭,无奈自家闺女是个死心眼的,只能想法子为孟广孝一家说上些好话··    半辈子的脸面,八成都在在这个女婿身上丢进了。
    孟广顺和孟广信一边走一边商量着,十二郎如今做了官,孟广孝一家却惹怒了全族人,换成孟广智刚死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二哥,我看还是把十二郎家的田还回去。”
    此言立刻获得了赞同··    “四弟说的对,尽快还回去,不然睡觉都不踏实·”·    孟广顺却摇头,“十二郎如今哪还看得上那点东西硬还回去,难保又是一场麻烦。
万一有人传出十二郎恃强凌弱欺负族人的话,咱们在族老那里都吃不了兜着走·如今全族都指望着十二郎几个,做事得好好掂量一下·”·    “那该怎么办”·    “依我看,田地不能还,要在旁的地方补上。”
孟广顺说道,“先回去捡着肥嫩的小羊羔杀了,给十二郎家送去·六弟妹知道十二郎回来,未必知道上官也会登门,家中恐怕没有准备·”·    “二哥说的是,咱们这就回去”·    “慢着,回去告诉自家婆娘,没事别嚼舌头。
广明,尤其是你家的·族里的儿郎今后都要靠十二郎提携,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兄弟几人商定,纷纷回家准备,片刻后,屯子里就传出了羊羔的叫声。
    孟广顺等人将杀好的羊羔送到十二郎家,孟重九和几位族老家中也各自送上一份·除了卖个好,也是存下了另一份心思,孟广孝被关了祠堂,族长肯定要另选他人,老人们不会出头,十二郎这辈,出息的都羡慕四郎五郎,也想跟着十二郎出去博一把,余下的根本不能服众。
    他们兄弟几个努力一下,在族老眼中留个好印象,同十二郎缓和一下关系,说不定好处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孟广顺等人的想法,孟清和自然还不知道,他正立在孟王氏面前,看着堂中的沈瑄,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不只是他,连坐在堂上的孟王氏也已经石化,至于门后厢房里的孟许氏和孟张氏,同样是吃了一惊··    唯一若无其事的,只有兴高采烈分着糖果的孟三姐和孟五姐。
    松子糖,麦芽糖,还有叫不出名的,过年时都没见过,含一块,满口的香甜··    孟三姐正在换牙,张嘴一笑,门牙少了两颗,说话有些漏风。
    “娘,十二叔给的头绳·”·    分完了糖果,两个小姑娘又打开孟清和给的木匣子,拿起一条头绳,上面串着米粒大小的珠子,要孟许氏和孟张氏给她们绑头发。
    妯娌俩的心思此刻都在外边,哪有心思给女儿绑头发·好声说了两句,两个小姑娘也懂事,自己到一边玩了起来··    堂屋中,孟王氏尚未从石化状态中缓过劲来,僵硬的坐着,没有出声。
    沈瑄收起一身的杀气,温声道,“晚辈与十二郎一见如故,相交默契,情谊匪浅,已可兄弟相称·这些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俊颜朗目,修长挺拔,通身的贵气。
    举止得体,态度温和,使人极易生出好感··    不过,无论他怎么说,摆在孟王氏眼前的“拜礼”都有点太惊悚了··    院子里的一车粮食布帛连添头都算不上,接下来取出的一对玉佩才真正的吓人。
    这是薄礼·    哪怕孟王氏是个村妇,也能看出这两块玉牌的价值不菲,怕是轻易得不着的宝贝·上面的花纹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寓意也着实特殊了点。
    比翼双飞,鸾凤之盟··    这样一对玉佩是轻易能送出手的·    还是自己不了解贵人的行事规矩·    孟王氏下意识去看儿子,殊不知孟清和也被沈瑄突然放出的大雷给惊到了。
    艰难的动了动眼珠子,沈瑄,他到底想干嘛·    ·    第六十五章 十二郎再献策·    傍晚时分,沈瑄启程返回城内。
    雪愈发的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孟清和站在雪中,冷风不停的从领口的和袖口蹿进来,脸冻得有些发僵··    今年比往年都要冷,族人们已经开始担心明年的春耕。
    沈瑄的的拜礼,孟王氏只留下粮食和布帛,两块价值连城的玉佩,沈指挥到底没能送出手··    孟王氏的理由也很简单,既然沈指挥视他家十二郎如兄弟,心意到了就好,何必赠送如此厚礼反倒显得见外。
    沈瑄没有继续坚持,坦然收回玉佩,也未因孟王氏的拒绝感到不愉·这让孟王氏和厢房里的两个妯娌都松了一口气··    虽不是大家出身,孟王氏行事却自有一套规则。
    礼尚往来,送礼和回礼讲究的都是个心意,沈瑄的这份心意实在过重了些·收下了,该如何回报·    推辞之后也存着担忧,会不会因此给十二郎惹上麻烦·    幸好沈瑄一切如常,神态间更显温和。
    “是晚辈考虑不周,唐突了·”·    沈瑄起身行礼,孟王氏连道不必·自己不好上前扶,只能拿眼去看孟清和,结果孟十二郎却在发愣。
·    孟王氏有点急了,儿啊,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发愣啊·    出声叫不合适啊··    无人拦阻,沈瑄到底给孟王氏行了全礼,直起身,“晚辈既与十二郎兄弟相交,这一礼伯母自然受得。”
    孟王氏快哭了,玉佩收不得,礼就是受得的·    若非沈指挥身份摆在那里,十二郎又不是个闺女,孟王氏八成会以为这是无赖上门,礼被退回去也硬要和她家攀亲。
    孟王氏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之后沈瑄说了什么都没听清楚··    孟清和的两个嫂子也觉得这事有点奇怪,到底见识有限,心思不深,只能归于沈指挥看重十二郎,才会如此的折节下交。
    小叔当真是了不起啊·    比起家人的忐忑,孟清和的感觉有些麻木··    沈瑄今天的诸多举动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测,尤其是他拿出的两块玉佩,这是给下属家人的拜礼骗鬼去吧。
    再迟钝,孟清和也晓得事情不对劲··    挡在两人之间的窗户纸,根本不必他动手去撕,沈指挥已经抽出刀子,干脆利落的把窗子一劈两半,连墙都给推倒了。
    他似乎能明白沈瑄的意图,送不送得出这份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摆出态度,挑明事实··    本以为自己才是顶着钢盔冒着枪林弹雨向前冲的,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这样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奇妙··    该高兴吗·    应该吧·    为什么总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吃亏·    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沈瑄没在孟清和家用饭,孟广顺等人的心思白费了··    临行时,沈瑄将孟清和叫到近前,背对同行的护卫,借着大氅的遮掩扣住他的手。
手指交缠,微凉的指尖划过掌心,一块温润的白玉留在了孟清和的手中··    比起之前的鸾凤玉佩,这块白玉同样价值不菲,雕刻的花纹却没有任何出奇,特别的只有上面的一个字,瑄。
    “收着·”·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两个字,语气再寻常不过,隐含在字面下的意思则完全不同··    孟十二郎挠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沈瑄给了他一块玉佩,该以什么回赠·    回一个木瓜·    绝对会被劈死··    正为难,带着些凉意的手指挑了一下他的下巴,“玉赠十二郎,愿永以为好。”
    声音很低,却字字句句听见了孟清和的耳中··    动动嘴唇,话到嘴边,声音却哽在了嗓子里··    他发誓,真不是矫情。
    可话说不出口,头也点不下去··    “十二郎可是为难不急,可待细想·”·    俊美绝伦的面容,刀锋般的锐利全部隐藏在如玉的温润之下。
    纵身上马,绯红的官服下摆轻扬,大氅被风鼓起,骏马嘶鸣,像是挥洒在银白世界中的一幅丹青··    孟清和站在雪中,心思仿佛也随着骏马上的人飘远。
    这算怎么回事,到底谁才是古人·    沈指挥的才俊表象下,果然隐藏着厚黑的本质··    上次醉酒,自己就该注意到的。
    握紧手中的玉佩,现在后悔也晚了,何况他的人生字典里压根就没后悔这两个字··    回家的路上遇上孟虎,孟清和结结实实的打了喷嚏,揉揉鼻子,“五堂兄有事”·    “十二郎,祖父请你到家中一趟。”
    “可是有事”·    “恩·”孟虎点头,“大堂兄惹怒了族人,大堂伯一家都被关进了祠堂,里长说情也没用。”
    “五堂兄知道是什么事吗”·    “祖父没说·”孟虎摇头,“不过四堂兄也去了,族中老人都在。”
    孟清和皱眉,这事恐怕不小,孟清海到底做了什么,让族老把大堂伯一家都关了祠堂·    “五堂兄给九叔公带个话,我先回家同母亲说一声,稍后就去。”
    “好·”·    祠堂中,孟清江跪在孟广孝和孟刘氏跟前,用力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儿子会为二老向族人求情,但大哥的事,赎儿子无能为力。”
    “四郎,他是你大哥,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啊”·    “爹,族老自有分寸·”孟清江脸上不见喜怒,话说得有些生硬,“大哥犯下的错可能为全族惹来灾祸,爹该劝导大哥行事谨慎才是。”
    “你、你这么能如此狠心”孟广孝说道,“你如今在军中出息了,在族中也说得上话,为何就不能帮帮你大哥”·    “狠心”孟清江一把扯开身上的袢袄 ,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左肩斜划向下,伤口刚脱痂不久,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盘附在他的身上,“爹可知儿是如何出息的儿有今天是用命换来的”·    孟广孝呆住了。
    孟刘氏当即哭了出来,扑过来抱住孟清江,“四郎,娘的四郎啊”·    “爹娘抱怨儿不帮大哥,却不想想,大哥做下的事是能轻易开脱的真是如此,族老怎会将爹娘也一起关进来的”·    孟广孝和孟刘氏不说话了,孟清海抱膝坐在墙边,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刘氏紧挨着他,不停的掉眼泪··    “爹,娘,儿如今在燕王麾下,大哥为朝廷军队通风报信时,可想过儿的处境,可想过他的亲弟会否因此丢了性命就算不想儿子,孟氏一族呢若王爷得知大哥此举,一族都要遭祸”·    “不是你大哥”孟刘氏连忙说道,“刚才你爹也说了,去报信的不是你大哥,是他学中同窗的家人。
那家人与燕王有仇才通风报信,你大哥只是受托照顾……”·    “娘,”孟清江打断了孟刘氏的话,表情中满是失望,“这样的话族老不会信的,便是您自己,信吗”·    孟刘氏的声音被堵住了,孟广孝颓丧的低下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孟清海依旧没说话,小刘氏不敢哭出声音,愈发显得可怜··    孟清江整理好袢袄,站起身,“爹,娘,该求情的儿绝不推辞。
只是族老如何处置,不是儿能左右的·言尽于此,儿子走了·”·    走出祠堂,迎面扑来的风雪,瞬间冻住了孟清江眼角未干的泪··    父母兄长,骨头亲情·    手按肩膀上的伤口,孟清江想笑,笑到后来,出口发出的却是如野兽般的低咆。
    孟重九家中,族老们分坐堂中··    堂中本没有孟清和的位置,因四品武官的身份,才将他安排在了孟重九身旁··    孟虎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只得站在孟重九身后,为族老们端茶倒水。
    孟清江进来时,族老们正对该如何处置孟广孝一家争执不下··    因在燕王治下,又有孟清和三人的关系,孟氏一族除了投靠燕王没有第二条路,这也是族人最好的晋身之路。
孟清海同朝廷细作勾结,为朝廷军队通风报信,将北平城防泄露出去,已是危及到了所有的族人··    孟清海做事还算机密,被发现实属偶然··    不久前,一名族人偶然见到孟清海前往邻村一户杜姓人家,与人闲话时,得知杜家的儿子因激怒燕王被杀,有传言其父为朝廷细作,将北平城防薄弱处报告朝廷大军,险些坏了大事。
    孟氏族中被抽调守城的巡检和壮丁几乎都在守卫北平时殒命,孟清海竟然同这样的人家过从甚密,立刻引起了族人的警觉,马上报知了族老··    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只要下死力去查,必定能寻到蛛丝马迹。
何况除了孟家人,杜家村的人也不想被杜父带累,一来二去,很快将孟清海与杜父当日所言查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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