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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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by 来自远方(四)(3)
·孟清和给出的理由十分站得住脚,结果也和他预料的一样,一方面达到了“授课”目的,另一方面,也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张地图还引发了另一个结果。
在最初的激动之后,朱棣看着舆图,突然皱眉··国朝的疆域广大,很好··北边的鞑靼瓦剌却让他很不顺眼,与辽东接壤的朝鲜也是一样··大片的国土,突然有这么不当不正的一块,紧挨着辽东,不属于明朝,还隔三差五的要蹦跶那么一下,很是碍眼。
和朱棣有同样感觉的,还有朱高煦和朱高燧··古有记载,周封商之后箕子于朝鲜·唐灭高句丽,纳其地··洪武中,高丽曾妄想索取铁岭之地,虽说李氏取而代之,年年向大明朝贡,但李氏朝鲜并不真像表现出来的这么老实。
想到辽东镇守孟善的上疏,朱棣双眼微眯,手指敲着桌案,恰恰点在了朝鲜的位置上··泉州海港·远航归来的船只部分靠岸··商船卸下了搭载的货物,珊瑚宝石香料和珍禽异兽都不稀奇,丈长的巨木更加吸引眼球。
两船木料在港口卸下,发现其中有十余人方能合抱的紫檀和沉香,懂行的不免咂舌,“我的天老爷”·这得多少钱·获悉部分木料将在此出售,商人们的眼睛都红了。
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砸锅卖铁也要下手抢·郑和与王景弘都没有下船,派人知会了市舶司,又给在这艘商船上有份子的当地官员和宗室送了信,得到回复之后,再次扬帆起航。
大部分船队成员,包括郑和王景弘在内,都将在浙江登陆,运送木料的商船则要继续北行,停靠天津··站在船首,郑和深吸一口气,终于露出了笑容··不过,如果他知道回航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朱家父子正畅想着海对面的大片陆地和高产作物··闻听船队归来,朱棣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通知弟兄和手下准备领钱,而是命令工部加紧再造宝船四十八艘,改造海船二百四十九艘,备使西洋。
皇帝下令,工部敢拖延吗·当然不可能·工部侍郎亲自监工,匠户甩开了膀子的结果是,郑公公和王公公上岸之后,过不了多久,又得再次下海。
作者有话要说:远方的更新时间改到下午,基本在四点左右···第一百九十四章 草原风起一·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郑和王景弘归心似箭,船队在浙江海港靠岸,立即下船,谢绝当地官员士绅的盛情,轻车简从,领带船队成员及朝贡的各番邦使臣前往南京。
一路之上,沿途所见风景方物,仍令同行的各国使臣大开眼界··江南水乡,田陌连阡,热闹的城镇,远不同于自己国家的风土人情,让使臣们看得目不暇接··精美的丝绸和瓷器,更是给使臣们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车队抵达南京,高大的城廓,厚重之感迎面扑来··着朱红袢袄,单手按着腰刀,威风凛凛,一身煞气的官军站在城门前··满载货物的车队,城内接踵擦肩的行人,临街的商铺,食物的香味扑鼻。
单单是在城门前的看到的,就让使臣们迈不动双脚,移不开双眼··只有这样强盛的大明,才能造出如神迹般的海船··天朝上邦,强大威严的形象,终于彻底烙印在了使臣们的心目中。
来时的各种念头,顿时打消了一大半·跟着船队来送黄金的爪哇西王使者,心中不停打鼓··大明天子指定六万两黄金,岛上掘地三尺,又抢劫了几搜大食商船,才凑足了一万两。
万一大明天子不满意,翻脸的话,砍了自己的脑袋,也是白砍难怪之前来过大明的人都缩着脖子,打死也不出使··不提爪哇西王使者怎样忧心忡忡,被西王打败的东王使者如何幸灾乐祸,古里,锡兰等国的使臣如何被南京的繁华震撼,使臣团队的到来,再一次成功引起了南京居民的围观。
路旁聚集的行人越来越多,一些店铺里的商家伙计也落下门板,到路边看起了热闹·临街的酒楼食肆和茶楼更是人声鼎沸,仿似过节一般··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紧急出动,挥舞着刀鞘铁尺,维持着秩序,实际上,也是想来凑凑热闹。
虽说到京城朝贡的使臣团队整年络绎不绝,可这么大的场面却是少有··上一次,还是朝廷的船队下东洋,这一次,光是马车的数量,就足足多出了两倍·有多少稀奇的东西,更是让等在路边的心信仰。
不久前,暹罗使臣进京,进贡的鹦鹉一路叫着万岁,引来不少人围观··这次的西洋使臣,会不会也带着这样的稀罕物·围观,必须围观·城门的守军没有马上放行,而是遣人通报上官和鸿胪寺。
即使这样庞大的队伍根本难以造假冒充,城门守军仍秉持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精神,认真查验郑和王景弘等人随身的腰牌以及相关文书··鸿胪寺卿赶到后,一眼就认出了郑和,连忙上前,道:“郑公公一路辛苦。”
郑和是宦官,同样是天子亲命的大使,鸿胪寺卿先向他行礼,言官也挑不出毛病··身份固然重要,可重要得过皇帝的命令·郑和回礼,向鸿胪寺卿询问,“咱家两年没在京中,这城门前貌似严了许多”·鸿胪寺笑道:“此事一言难尽,待进城后,下官再同公公详叙。”
郑和王景弘两年没回国都,不晓得城门处的变化,鸿胪寺卿却十分清楚··自从出了“城门小旗当值念佛,被兴宁伯痛斥,小旗自尽”事件,京城内流言纷纷。
皇帝亲自下令锦衣卫核查僧人寺庙,竟在京城寺庙中查出了逃职的军户,五军都督府和兵部都吃了挂落··天子下令,五军都督府,五城兵马司,府军,应天十八府卫所及皇宫二十六卫,都开始内部清查。
这一查,当真发现了不少问题··如兴宁伯所言,京城是一国的门面,城门更是门面的门面··守卫在此的明军,都如念佛小旗一般,玩忽职守,当值溜号,落在百姓和往来朝贡的使臣眼中,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大明的面子。
天子回过神来,肯定会掀桌··届时,只要沾到丁点关系,都逃不脱干系··降职,流放戍边,成为必然··固然有待罪立功,官复原职甚至升高一两级的先例,想要仿效而行,又谈何容易·看到安南黎氏的下场,其他番邦不会再轻易犯傻。
北边的鞑靼瓦剌倒是不消停,但甘肃宁夏,宣府大宁,辽东各卫的边军和归附的壮汉们都不是吃素的,个顶个的彪悍,听说鞑子来了,眼睛都充血··和这样的猛人抢战功,无异于虎口夺食,非一般的艰难。
五军都督府召开紧急会议,商定了对策,必须从源头上掐灭会损害大明面子的苗头·分派到城门处的卫军,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军事考核,最关键的是,手里绝对不能有佛经·为保证工作顺利进行,五军都督府主动从锦衣卫处借调人手。
看着求上门的同袍,锦衣卫指挥使杨铎破天荒的愣住了··“陈同知,你确定”·“确定·”·“果然”·“果然。”
五军都督府打定主意借人,杨铎很是无语··锦衣卫不是被评为大明军队系统及天子二十六卫中最不受欢迎的部门·现如今,五军都督府却是主动上门请人,是成国公从南边回来,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还是自己在做梦·无论杨铎心里怎么想,表面还是客客气气的将来人送走,并立即给皇宫递了条子,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亲自点出数名能力强的锦衣卫,前往配合五军都督府的工作,其中就有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锦衣卫一出手,立刻就知有没有··由此,京城守军开始大变样,城门卫卒的面貌更是焕然一新·继而带动了天子二十六卫,在兴宁伯的提议下,开始车轮大比武。
比武的观众是皇家祖孙三代和以武封爵的勋贵们,比赛的总裁判自然是永乐大帝··郑和王景弘抵达京城当日,正巧赶上了羽林卫大比武··入城之后,番邦使臣们被繁华的南京城再次震撼,也被汹涌的人潮吓得够呛,脚步发飘的被带到会同馆安置休息。
其他住在会同馆里的人,例如兀良哈头目乞列该,看到这些“飘”进大门的使臣,同昨日刚到的福余卫佥事安出一比指头,意思很明白,“看到没,一群土包子”·安出一咧嘴,叫来投奔兀良哈的部落头目乃答儿,哈哈缠等,认真道:“因为你们主动从草原来投奔,又有一把力气,骑射本领也不错,才带你们来京城,举荐给天子,请封官职。
自此以后,你们就是大明的百户,千户,绝不能像这些土包子一样没出息”·“是”·“佥事说的是”·“我等一定牢记”·乃答儿是个有脑子的,哈哈缠也不是笨人,否则也不会在鞑靼内部权力更迭时,毅然决然的抛弃草原上的一切,投奔兀良哈。
见乞列该和安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乃答儿压低了声音,问道:“佥事,完者秃王的事,是不是该尽快上报天子”·“恩·”安出同乞列该互相看看,点头道,“此事自然要上报,不过,朝廷派往草原的使者这两天就会回来……乃答儿,你是亲眼见到鬼力赤和阿鲁台翻脸了”·“是,卑下向长生天发誓也孙台死后,马儿哈赞被排挤,阿鲁台联合别失八里诸部赶走了鬼力赤,欲迎完者秃王为鞑靼可汗。”
“那好,我明日就去求见兴宁伯有兴宁伯在天子面前说上一句,比旁人说上一百句都顶用·”·“兴宁伯”·乃答儿和哈哈缠长期在草原生活,投奔兀良哈之前,对大明边境的唯一印象,就是边军越来越强悍,谷草越来越不好打。
让草原壮汉们牢记于心的,是如徐辉祖和沈瑄一般的猛将杀神·像孟清和一样搞“后勤工作”,整天忙着发展经济发展的武将,并不能被壮汉们放在眼里。
除非是如兀良哈一般,跟着孟清和的脚步,按照他提出的建议,获取了莫大的好处,生活水平得到直线提升·否则,多是像乃答儿和哈哈缠,听到兴宁伯三个字,绞尽脑汁,才终于想起,哦,这人是大宁镇守·“千万别小看了兴宁伯。”
自宫宴之后,乞列该对孟清和更加推崇,简直是佩服得五体地,“记住我的话,能让伯爷看到你们的本事,起意提携,全家甚至是整个部落都能获益·”·乞列该参加宫宴,还被皇帝赐给酒食,早就传回了兀良哈。
三卫的首领都对他羡慕无比,不是谁都能被天子赐酒,即使够级别参加宫宴,也难得一样的待遇··乞列该任职的泰宁卫指挥更是一个劲的冒酸水,“得了长生天的眷顾,竟有这么好的运气”·乞列该本人却知道,他或许是得了长生天的眷顾,更重要的是,入了兴宁伯的眼。
看着一样冒酸水的安出和满脸羡慕的乃答儿哈哈缠,乞列该骄傲的咧开大嘴,咱就是得了伯爷的青眼,羡慕吧嫉妒吧·哈哈哈哈·不提会同馆众人,郑和同王景弘回到皇宫,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天子,将本次出航的收获详细上报。
“两位公公,陛下驾临武楼,不在西暖阁·”·“武楼”·“正是,今日是羽林卫大比武,陛下,两位殿下,小世子,成国公和兴宁伯都在。”
领路的宦官一边走,一边三言两句说明情况··“侯公公特地吩咐小的,两位公公到了,即刻遣人禀报·”·侯显·郑和王景弘弧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是一撇嘴。
这老小子什么意思·当他们出海两年,就能压他们一头·还明面上装好人,乌龟看老鳖,谁不知道谁啊·武楼前,咚咚的战鼓,一声紧似一声。
全副铠甲的羽林卫分作两队,各缚两色布巾于臂上,列阵厮杀··马声嘶鸣,金戈交接,杀声阵阵··一员小将骑在马上,对战三名武将不落下风,木质的枪头折断,以枪做棍,横扫而过,风声骤响,杀意凛然。
三名武将先后被扫落马下··朱棣看得兴起,叫来负责五楼前安保工作的杨铎,“此人姓甚名谁,在军中任何职”·羽林卫的将官,却向锦衣卫指挥使询问。
若被场中厮杀的羽林卫指挥使得知,不知会作何感想··杨铎定睛看去,很快认出了那名小将的身份,道:“回陛下,此人姓陈名纪,乃羽林前卫千户·其父为后军都督同知陈恭,祖父为先泾国公陈亨。”
“泾国公之孙”·“回陛下,正是·”·朱棣沉默片刻,慨然道:“泾国公与朕有旧,任职北平期间,曾从朕出塞,征讨大漠。
朕起兵靖难,更是多次立下战功,至重伤于阵中……朕令其长子嗣都督同知,却不及其父亲万分·如今观其孙,总算是后继有人·”·杨铎没说话,朱棣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目光重新放回场中。
陈纪手中的布条已增至五条,脸上未见疲色,反而如尝到了血腥味的猛虎,气势更盛··“好”·朱棣一个好字,结合之前的那番话,在场众人都十分清楚,今日过后,陈纪不是一步登天,也不会在千户的位置上太久。
最少也会升上一级,妥妥是个指挥佥事·破格提拔,升上指挥使同知也说不准,甚至是指挥都有可能··孟清和站在朱瞻壑身边,一边护着朱瞻壑不被鼓声和喊杀声吓到,一边为他解答疑问。
好歹做了太子少保,朱瞻壑名义上的老师,总要尽到责任··朱棣将朱瞻壑带来武楼,朱高煦和朱高燧都没出言,孟清和自然也没立场发对··不过,仍是担心朱瞻壑被惊吓到。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让个三头身直面战场厮杀,即使不见血,也难保不会留下心理阴影··现实却惊掉了孟清和的下巴··朱瞻壑非但没有没吓到,反而看得兴致勃勃,圆睁着大眼睛,小拳头握紧,包子脸紧绷,却绝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少保,那个就是你所说的火炮”·“回世子,正是·”·“少保,火铳和你画给我看的火铳一模一样”·“回世子,正是。”
“少保,原来射箭时要跨步下蹲”·“回世子,这是为了更好的发力·”·“少保,那个千户好厉害五个,六个了”·“回世子,定国公更厉害。”
朱瞻壑眼睛更圆了,“伯父那父王呢”·孟清和刚意识到说顺嘴了,想要补救,听到朱瞻壑的话,不免笑了。
“回世子,汉王殿下当然厉害,臣曾见过战场上的汉王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啊父王好厉害”·朱瞻壑的嘴巴和眼睛一起圆了,更像个年画娃娃。
·“咳”·朱高煦沐浴在儿子崇拜的目光中,牙不疼了,腿不酸了,腰板也挺得更止了·背着手,嘴角一个劲的向上翘啊翘。
朱高燧看不下去了,酸了一句,“皇兄,恭喜啊”·“咳”朱高煦又咳嗽一声,“多谢·”·朱高燧撇嘴,被儿子崇拜了不起兴宁伯不过是“客气”,还当真了·等定国公班师回朝,比试一下,看你还能笑得出来·等王妃也给他生了儿子,他照样有儿子崇拜·朱高煦正得意,身边又传来一句,“高煦,不错啊。”
转过头,老爹正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这下子,汉王殿下笑不出来了··连忙纠正儿子的观念,“瞻壑,父王这点本事不算什么,不及你皇祖父万分”·“皇祖父好厉害”·单纯的朱瞻壑小朋友崇拜的对象立刻换人。
如芒在背的感觉瞬间消失,朱高煦擦一把冷汗,长出一口气··孟清和默默转头,坚决不承认,汉王一脚踩进去的坑是自己挖的··无意所为,不承认,应该也没关系的……吧·朱棣心情大好,当着众人的面,将朱瞻壑抱了起来,亲自指点他排兵布阵和场中厮杀。
一名宦官凑到侯显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侯显挥手让他退下,上前两步,将郑和王景弘回宫的消息报知了朱棣··“朕知道了·”朱棣道,“不必回西暖阁,让他们过来回话。”
“是·”·侯显领命,亲自前去传话··走出门廊,见到被海风吹黑不少的郑和两人,侯显袖手一笑,“郑公公,王公公,和咱家来吧。”
郑和王景弘顿时憋了一口气,脸上却笑得无比亲切,“劳烦侯公公了·”·三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瞬间火花飞溅···第一百九十五章 草原风起二··朱瞻基放下笔,看着刚写成的一幅字,愣愣的出神。
奉旨教导他学问的翰林院侍诏郑礼出声道:“世子,习字时,不可二心·”·“郑侍诏所讲甚是,孤受教·”·朱瞻基垂首,将飘远的心思收回,重新提笔蘸墨,将课业做完。
中途,仍不免想起,天子二十六卫大比武,堪称盛事,不提武将,宫内的嫔妃,宦官和宫人无不谈论·连朝中的文臣都颇为关心··皇祖父和两位皇叔每次均要到场,汉王世子也被带着,可他,却总要留在偏殿中学习。
不,皇祖父曾问过他的,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朱瞻基笔下一顿,又引来了郑礼的关注··“世子,习字当专心·”·但这一次,朱瞻基却没有马上回神,而是出神得更加厉害。
他和皇祖父说,要专心学问··叹息一声,既道出心中所想,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想起挂在乾清宫中的那副舆图,据说是兴宁伯亲手所回,握笔的手指渐渐攥紧。
如果他想要临摹那幅舆图,和汉王世子一同向兴宁伯学习,皇祖父会答应吗·恐怕,不会吧……·见朱瞻基的心思压根不在习字上,郑礼的眉头一皱。
陛下既将教导平王世子的责任交付于他,他就定然不能懈怠·刚要开口劝诫,却被鲁侍诏拉住··“世子心中有事,不可急躁,当慢慢引导。”
“可……”·“近日里,世子都是这样,郑兄劝导过几次,可曾有效”·郑礼眉头皱得更紧,道:“依贤弟之意,该当如何”总不能不管,任由世子这样下去。
“愚弟倒有一策,”鲁侍诏见朱瞻基仍旧走神得厉害,压低了声音,对郑礼道,“我观世子似对陛下宫中那副舆图颇感兴趣,不如这样……”·郑礼拧紧眉头听着,半晌,迟疑问道:“这可行吗陛下恐不会答应。”
“陛下宠爱世子,定会许可·”·鲁侍诏信心满满,却没告诉郑礼,事实上,他已提前请教过姚少师,此言正是姚少师告知··姚少师出的主意,陛下还会不许·只要办成了这件事,将平王世子的心思重新拉回到读书这件事上,不过是临摹一幅舆图,陛下定然不会拒绝。
“郑兄且听我一言,事成与不成,都莫要如此严苛,惹得世子不喜,更会影响了课业·”·最终,郑礼被说服了,同意了鲁瑄的提议··二人商议之后,决定暂时瞒着朱瞻基,直到天子同意临摹舆图,再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知于他。
“权当是磨练一下世子的心性·”·听到郑礼的喃喃自语,鲁侍诏颇有些不以为然·但想起郑礼私下里十分推崇解缙,也就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学问是好的,只不过,脑筋僵硬了些··天子为何会选郑侍诏同他一起教导平王世子学问·莫非另有深意·鲁侍诏摇摇头,还是不要想太多。
既然陛下令他二人教导世子礼仪孝悌,依旨行事即可··不提朱瞻基心不在焉的习字课,武楼前,羽林卫的大比武逐渐分出了胜负··有了千户陈纪,羽林前卫大放异彩。
羽林卫指挥和两名佥事接连被陈纪掀翻马下,汉王和赵王连连拊掌叫好··孟清和也凑了把热闹,为陈纪大声叫好·提起先泾国公陈亨,同自己也颇有渊源。
他于开平卫从军之时,陈亨正任北平都指挥使一职··当时,沈瑄还只是从燕山卫调遣至边卫的百户··第一次见面,就不免心动,惊艳倒在其次,惊吓却是实实在在,不打半分折扣。
想到这里,孟清和难得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边塞岁月,靖难之艰,再到永乐帝登基··转眼之间,竟是十余载··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变得愈发成熟。
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两人之前的牵绊·却也是越系越紧,越来越深,今生都无法斩断了··来生·孟清和很少去想··今生过好就不容易了,即使有来生,也是下辈子该想的事。
说到底,他这一辈子,也算是赚到了··朱瞻壑已经从朱棣怀中下来,自己站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孟清和没轻松多久,就被叫到永乐帝身边,任务是为小世子继续解答问题。
虽说朱瞻壑的问题都不难回答,可一个接着一个,不见分秒停歇,着实令人头疼··“这是为什么”·“那又是为什么”·“皇祖父……”·朱棣很快败下阵。
朱高煦和朱高燧接棒,也没撑多久··朱瞻壑仍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好学··这个重要时刻,就需要道衍大师的高徒,朱瞻壑名义上的师傅来撑起场子了。
孟伯爷,责无旁贷··“爱卿,朕把皇孙交给你了·”·永乐帝郑重其事,孟清和还能如何·只能当做没看见永乐帝略显扭曲的表情,也没见到汉王和赵王绷紧的腮帮子,恭声道:“臣遵旨。”
孟伯爷主动认领了十万个为什么的三头身,朱棣父子三人长出一口气··这一次,朱棣没再说朱瞻壑效似朱高煦了·亏得朱高煦幼年时有王府教授和纪善顶梁,否则,朱棣不保证会不会一天抽儿子八遍。
虎爸的名头绝不是虚的··如果加上年轻时的徐皇后,夫妻双打也不是神话··朱高煦和朱高燧对看一眼,再看看老爹,都有些后怕·明显和朱棣想到一块去了。
亏得自己小时候“实诚”啊·否则,不晓得会被老爹如何修理··比武场中,战鼓声猛的加快,加重··雷鸣般的三鼓过后,五色令旗在场边高高立起,哨声传出,宣告整场比武结束。
虽然比武时多采用木质武器,火炮和火铳也只是摆摆样子,并不具有实际杀伤力,可就算光用拳头,也能把人揍伤,遑论是列阵对战··实打实的一场打下来,不掺任何水分,参与比武的羽林卫,大半带伤,十余人伤势还不轻。
被陈纪掀翻马下的两名佥事,一人不小心折断了腿,躺在地上,差点被马蹄踩到,造成二次重伤·好在有随时关注场内情况的锦衣卫,以及太医院的数名太医候在一旁,跌落马下的佥事第一时间得到了救治。
“佥事无大碍,休养一段时日即可痊愈·”·绑好夹板,太医表情淡然,言之凿凿,佥事咬牙忍疼,满脸冷汗的谢过太医,很快被锦衣卫抬了下去··刀剑无眼,比武中没有上下级之分,对战的只有“敌人”。
断了腿,不能怨陈纪,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见识到陈纪勇猛的羽林卫官军,个个眼睛发亮,热血上涌,不愧是泾国公的孙子·至于陈亨的嫡子,陈纪的老爹,在五军都督府挂职的陈恭,十分自然的被忽略了。
虎父无犬子,陈亨和陈纪,就当做是虎爷无犬孙·陈恭……纯属意外··比武结束,朱棣大笑,道:“好”·并当场下旨,擢升千户陈纪为羽林前卫指挥。
千户,佥事,同知,指挥··一场比武,陈纪三级跳,羽林卫上下顿时欢欣鼓舞,身上的伤不疼了,青肿的眼眶也不当回事了··被天子夸奖一句,容易吗·想起大比武开始,旗手卫表现不佳,被皇帝斥责,旗手卫指挥和同知当天被谪交趾,众人无不心有余悸。
“官军须谙韬略,勤练习,以精武事,以报国家尔等祖辈多以战功擢升,拼死以晋身,沙场九死一生,冒箭雨刀阵,方得封爵拜官,荫佑子孙。
尔等不体祖父之忧,骄纵懒怠,肆意妄为,不习谋略,不勤练武艺,逢比试之时,面色如土,双股战战,畏怯如处子,懦弱之态,将来袭职位,何以得用临战若如此,何以迎敌,何以守土卫国”··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一番话,不只训斥得旗手卫上下大汗淋漓,脸色涨红,羞惭不已,尚未参加比武的天子亲卫也是心生惭愧。
祖父之功,家族之荣,若在自己的手中丢弃,待到将来,还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旗手卫成了杀给猴看的那只鸡··其后参加比武的各卫,全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有武艺不精者,纷纷开始临阵磨枪,在家中和营中勤练,倒是让家中的长辈好一阵惊讶,旋即大感欣慰。
即使儿孙和族中子弟在比武中受伤,或是因表现不佳被贬谪,也没有人上疏求情··对武将之家而言,这可是好事,求的哪门子情·不提洪武朝留下的将领,单是跟随朱棣起兵靖难的武将勋贵,哪个不是历经边塞磨练,和鞑子对砍才得以晋身·从军最怕的不是上战场拼杀,更不是受伤,而是临战胆怯,谋略不通,武艺不精。
后两者还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学习磨练,临战胆怯,畏敌不前,却实打实的要人命··刀子没举起来,先吓得两股战战,面色惨白,丢命不说,更加丢脸·天子下令二十六卫大比武,无异于提前发现问题,进而想办法解决问题。
不需要天子动手,家中长辈足以给这些不肖子弟好看·“兴宁伯果真有大才”·向天子提出大比武的孟十二郎,在武将和勋贵中的好感度再一次飙升,其速度堪比火箭。
“兴宁伯是个好人啊”·刷了好感度不算,好人卡也收了一堆,多是孝陵卫的亲属颁发··无他,光听名字就能分辨出,孝陵卫的主要工作就是守卫皇家陵墓。
除非天子专门下令,否则,打仗出兵,护卫天子出巡,孝陵卫通通没份参与·这种情况下,天子二十六卫只能当做个好听的名头,武艺练得再好也没用·兴宁伯向天子提议,进行二十六卫大比武,对孝陵卫而言,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大饼,还是肉馅的·不趁机狠刷存在感,让天子知晓自己的一身本事,还要等到黄花菜凉了,脑筋再转弯·临到孝陵卫比武当天,也着实让永乐帝惊喜一把,战阵如何暂且不论,卫卒的勇武,的确让人眼前一亮。
因旗手卫而起的郁气和怒气,瞬间一扫而空··天子亲卫,该当如是·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牵涉面太广,永乐帝恐怕会当场下令,旗手卫和孝陵卫换装,换人。
孝陵卫负责天子出巡,旗手卫去守护皇陵··饶是不能全部换人,也从孝陵卫中选拔多名有才能的军官,近五十名勇猛的卫卒,调往大宁··“尔等需谨记今日之勇,不可骄狂,当临战不怯,立功以壮家族。”
临行前,家中长辈的殷殷教导,加上本身对战功的期盼渴望,让这些从孝陵卫调往北疆的卫军热血沸腾··戍边,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何况还是大宁,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被选出的孝陵卫打点行囊,高高兴兴出发·留下的缺额,直接由在比武中表现最不好的卫军填充··二十六卫中,被谪交趾和广西云南的不少,调往北疆的更多,而且,基本都是在比武中表现突出官军卫卒。
不是没有朝臣发现此事微妙,可文武两立,五军都督府都没开口,文官有什么立场追究·说天子二十六卫拱卫京师,人员一个不能少·不见把人调走之后,又从各自的家族中征召·比起卫所垛集抽丁,天子亲军一向不愁兵员。
只要追求不高,守卫皇陵也是一份不错的工作··既然人都补上来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谁敢上疏提出质疑,朝中的勋贵武将会立刻握拳,从鼻孔喷气。
怎么着,捞过界了啊·文官很是委屈,武将队伍中,早有人这么干了自己不过是仿效行之··得知此言,孟清和摸摸鼻子,后退数步,他是低调的人,一向不喜欢出风头,必须深藏身与名。
不过,调兵的事不追究,聪明如杨士奇等人,还是隐约猜到,天子这番动作,恐怕是要在北边动兵··动手的对象,多数人猜测是鞑靼,要么就是瓦剌·硬是没一个人猜到,朱棣的目标会是朝鲜。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不征之国,今上怎么会轻易动兵·但事实出来,却让大部分人跌破了眼镜··不是天子违背高皇帝之训,主动发兵,而是朝鲜国王李芳远主动上表,向大明求助。
“五子不孝,残害兄弟,杀害手足,逼迫小王退位,窃国篡权,狡言请封,臣叩请上国发兵,以肃清明”·求救信是通过锦衣卫的渠道送至京中,满朝哗然。
这么一来,就不是朱棣不讲道理,而是秉持着着仁爱之心和国际主义精神,对朝鲜施以援手,理由相当充分··常言道,有条件要上,没有机会创造条件也要上·换到朱棣这里,就变成了有机会要打,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打·李芳远被迫退位是事实,他的儿子自相残杀,争夺王位也是事实。
主动上表请求明朝发兵,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当然,现下李芳远的表疏尚未送到南京,朱棣仍在兴致勃勃的举办亲卫大比武,擢升了一批又一批如陈纪一般的勇将,分批次送往北疆。
美其名曰:战场磨练··孟清和一边专心教导朱瞻壑,一边掰着手指头,算着沈瑄回朝的时间··天子召征讨安南大军回朝的敕令已经发出,很快,沈瑄就要率领大军班师。
至于回来之后,是会和他一样,暂时留在京城,还是马上返回北京,并不重要··关键是,数月未见,着实是想念啊·郑和王景弘在羽林卫比武当天,被天子当众夸奖。
他们不只带回了成船的珍宝货物,外邦使臣,还带回了敢打船队主意的旧港海盗··立下的功劳,再次得到天子着重表扬··看着泪流满面,激动不已的郑公公和王公公,孟清和默默转头,离开两年,这两位怕是忘记了,被天子这般夸奖,不会有好事。
果然,还没激动过瘾,就被天子泼了一瓢冷水··“两月之后,再次出航”·郑和傻了,王景弘呆了··侯显嘴角刚一弯,就听永乐帝道:“你也去。”
侯公公的笑容直接僵在了嘴角··“陛下,奴婢走了,您身边谁来伺候”·“朕要北巡,已下令白彦回随驾·”·好你个白狗儿在北京兵仗局也不安分,咱家小看了你·侯显咬牙,郑和与王景弘瞬间心情飞扬,神清气爽了。
让你在咱家面前显摆,该··第一百九十六章 家书··永乐六年三月·继羽林卫之后,府军卫,金吾卫,虎贲卫等接连进行了大比武,表现优异者均得擢升任用。
各卫中,锦衣卫的比武次序排在最后,也最引人关注··杨铎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引来的目光更多·曾被借调五军都督府的纪纲等人,一样没能“低调“。
按照孟清和的话来说,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何况锦衣卫中能人辈出,堪比两百瓦日光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莫要让朕失望·”·朱棣的话当头压下,杨铎表情不变,行礼道:“臣遵旨”·列在校场中的锦衣卫,自同知,佥事,千户,百户,校尉,力士,均以刀鞘击打盾牌,长枪钝地,铿锵声响,震耳欲聋。
回到场中,杨铎仍是一身大红锦衣,未着甲,只在手腕处有一圈黑色的皮子,拇指上扳指,专为拉弓射箭之用··鼓声骤起,令旗挥舞,杨铎取下背上长弓,左手持弓,如托泰山,右手搭箭,如揽圆月。
眉峰轻扬,唇角紧抿·英俊的面容,双眼中染上了浓烈的战意··破空声响起,三支包了尖头的木箭瞬间飞出,咄咄咄三声,深深扎入旗杆之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是战斗开始的讯号··列成两阵的锦衣卫发出了震天的吼声,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同一时间迈动脚步,如惊石拍案,猛然间碰撞到了一起··没有鲜血飞溅,只有盾牌撞击,金戈碰撞,声声震耳。
在场边观战的武将,均是双目微凝,议论和惊叹声四起··“连珠箭”·“这样的身手,燕山卫也是少有·”·比起吃惊不小的朱能等人,永乐帝则是心情大好,之前一度失掉的面子重新捡了起来。
看到没有,天子亲军,就该有这样的气势·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相看看,一同咋舌·都晓得锦衣卫指挥使杨铎是个狠人,在靖难中立有不小的功劳。
待他执掌南北镇抚司,专司锦衣卫,许多人渐渐忘记了杨铎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今再看,果然验证了那句话,盛名之下无虚士·有杨铎这样的指挥使,锦衣卫的武力值,直甩其他各卫一大截。
不提虎贲卫金吾卫羽林卫,真刀真枪的对打,怕是燕山卫都要掂量一下··锦衣卫执天子仪仗,掌缉捕,刑狱,专查百官··本职工作所需,有好的身手并不奇怪。
但是,这种好身手偏指个人能力·如当下一般,组成战阵,对阵拼杀,仍给人以猛虎下山之感,恶狼扑兔之势,未免有些太过分了·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在战场上,片警出身的把特种兵几招掀翻了,还不是偶然,而是次次对砍,次次掀翻,连“手误”的机会都不给对方。
·这叫什么·明显画风不对·眼前的现实却是,这群搞情报和刑侦工作,顺便管理城市排水系统的锦衣卫,武力值惊人,着实震撼了众人一把。
结阵,迎敌,拼杀··即使整体比不上久同鞑子对砍的边军,也超过其他天子亲卫一大截·尤其是分批被发去看守皇陵的旗手卫,更是云泥之别,完全不能比。
朱棣笑着点头,杨铎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将锦衣卫的比武次序拍在最后,也是相当明智··朱高煦和朱高燧不由得将场中的杨铎同沈瑄比较,如果两人单打独斗,不知谁胜谁负·成国公等将领有些可惜,锦衣卫单是做情报刑侦工作有些可惜,是不是该兼职戍边·孟清和一边解答朱瞻壑的十万个为什么,一边在心中疑惑。
看到场中的杨铎,为何会想起靖难之战中,险险被救下的那一次他本以为是敌人倒霉,中了流矢·回头再看,想中流矢,还中得如此之准,也不是那么容易。
捏捏手指,奇怪了,都过去那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难不成,是他最近总在想沈瑄,时不时的感叹岁月匆匆,脑子里才会经常闪过旧事·朱瞻壑仰头,小脸上满是疑问,“少保”·孟清和晃晃脑袋,不敢再随意走神,“世子有何事”·“少保可是身体不适”·孟清和有些奇怪,“世子何有此问”·“我观少保脸色不好。”
朱瞻壑眉头拧紧,迟疑的看了一眼场中,似十分不舍,却还是坚定转头,对孟清和道,“若少保身体不适,我同皇祖父说,让少保回府休息·”·“世子……”·孟清和被感动了,好孩子啊·“赵院判医术最好,皇祖母的病就是赵院判治好的。
请赵院判为少保扎几针,少保就好了·”·孟清和:“……”·“少保可先回府,我去太医院请赵院判出诊·”·“世子,其实,臣没病……”·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少保,讳疾忌医不好。”
朱瞻壑一脸认真,“我就去和皇祖父说”·话落,转身就朝永乐帝奔去··孟清和一把没拉住,众目睽睽之下,也不敢拉第二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头身出现在永乐帝身边,请来旨意,然后乖乖回家,等着赵院判上门给他扎针。
自从徐皇后被赵院判治愈,太医们的针灸之术被传得神乎其神·不只宫内,在宫外也是发光发热,多少人排队等着施针··只有曾被当做练手对象的军汉们避之唯恐不及,每次听到,都忍不住要打个哆嗦。
那种滋味,比上阵和鞑子互砍都难受·着实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排队等着挨扎··“卿身体不适”·朱棣开口,孟清和不能不出声。
他最近的确有些睡不好,脸色比寻常要憔悴些,更坐实了身体不适的猜测··“回陛下,臣微有不适,并无大碍·”·“朕观卿面色不佳,可回府歇息。
稍后,朕令太医过府为卿诊治·”·“谢陛下”·孟清和满脸感动,眼角余光瞄向又被朱棣抱起来的朱瞻壑··朱瞻壑误会了,立刻道:“少保不必担心,赵院判医术极佳”·翻译过来,针灸的技术也是最好·孟清和顿时迎风泪流,“……谢世子。”
感动有··手痒更加有··可惜,手再痒,朱棣怀里的三头身也不是他能下爪子的··离开演武场,孟伯爷擦干眼泪,抬头望天,不得不再次感叹,在老朱家人手底下干活,当真是不易。
孟清和离开不久,锦衣卫的比武也分出了胜负··不出意外,杨铎率领的一队以压倒性优势获胜··至此,天子亲卫大比武宣告结束·在比武中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和勇猛士卒不下三百余人。
其中有五十八人被擢升,以陈纪为代表,三级跳的也不在少数·除被擢升调任,依个人表现,另有布帛宝钞赐下··钱多钱少在其次,关键是脸面·有人收获,自然也会有人失落。
因表现不佳被降职贬谪的官军,数量一样不少·发往广西云南和交趾三地的不下百余人··永乐帝明言:“再有此类官军,均谪交趾·”·事后,这道口谕以中旨发下。
明朝的内阁制度尚未完全确立,文渊阁七人只相当于天子的机要秘书·天子的中旨发下,没人敢不当一回事,有不开窍想以身试法的,十有八九会先一步前往西南边陲体验生活。
宫中比武结束,朱棣带着朱瞻壑去了坤宁宫··朱高煦和朱高燧商量一下,请示过老爹,跟着赵院判一同前往兴宁伯府探病··“父王,我也想去看少保。”
相处时间不长,朱瞻壑对孟清和的好感却是蹭蹭飙升,连孟清和本人也感到意外·他到底是怎么得了汉王世子的眼缘,难道是在课堂上讲故事的缘故·孟十二郎委实不解。
虽然朱瞻壑是皇孙,汉王世子,每次见到孟清和,仍坚持行弟子礼··起初,孟清和很不适应,最后是永乐帝发话,言朱瞻壑的礼,他受得,孟清和才渐渐开始习惯。
天地君亲师,尊师重道一直是国人的传统·能让师傅跪着讲学的,也只有辫子朝干得出来··师长跪在学生面前,还谈什么尊师,什么重道·画虎不成反类犬,披上文明的皮,骨子里依旧是“主子”“奴才”那一套,着实是可叹,可笑、可惜,朱瞻壑出宫探病的请求没有获得许可,只能眼巴巴的瞅着父王和王叔离开,泪珠在眼眶里滚啊滚,生生看疼了徐皇后的心。
“瞻壑,到皇祖母身边来·”·“皇祖母……”·年画娃娃扑到徐皇后怀中,到底是哭了··朱棣皱眉,刚想说身为朱家子孙,怎么能说哭就哭。
马上被徐皇后瞪了一眼,豆丁大点的孩子,还不许哭这叫什么道理·太座威压之下,永乐帝败退··惹不起,只能躲了。
“朕还有政务未处理完,晚膳时再来·”·猛人朱棣,很不猛人的遁了··徐皇后起身送驾,朱瞻壑一边揉眼睛,一边行礼,“送皇祖父。”
·奶声奶气,带着苦音,礼仪却一丝不苟··朱棣到底心软了,摸着朱瞻壑的发顶,“明日,让你父王带你去伯府·”·水洗过的大眼睛瞬间亮了。
朱棣咳嗽一声,“朕走了·”·徐皇后拉着朱瞻壑的小手,笑靥如花,“恭送陛下·”·朱棣又咳嗽一声,这次是真走了··从背后看去,腰杆挺直,耳朵却有些泛红。
永乐帝走后,徐皇后弯腰,用丝帕擦过朱瞻壑的还沾着泪水的脸,柔声道:“你皇祖父说的对,身为朱家子孙,不能动不动就流眼泪,你父王小时候就没这样·”·朱瞻壑脸红了,愈发讨人喜欢。
“谢皇祖母教诲,孙儿一定改·”·徐皇后的心都快化了··“这就好了,晚膳想用些什么皇祖母让人吩咐膳房……”·从坤宁宫出来,朱棣一路回到奉天殿西暖阁。
通政使司封存送上的奏疏已摆在御案之上··侯显奉命随船队二度下西洋,近段时间,一直工部和宫内两头奔忙,在朱棣身边伺候的时间少了·郑和王景弘开始轮班,争取二下西洋之前,猛刷天子面前的存在感。
将身边最得用的三人都派遣出去,朱棣也是不得已··海外大陆的让他神往,各种高产的农作物更是让他念念不忘··为了早一日寻找到通往这片陌生土地的航路,大明需要一支经验丰富的航海船队,更需要能担当起重任的大使和领队。
郑和是最佳的人选··王景弘和侯显作为替补,也需要多次出航,方能累计经验·一旦郑和不能继续担当重任,有这两人在,航海自不会突然中断··心中一直惦念着派遣船队出航和北疆诸事,翻开奏疏,朱棣竟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干脆将奏疏扔到一旁,开口道:“郑和·”·“奴婢在·”·“两月后出航,送各番邦使臣归国之事,交给侯显即可·你可领船队东行,遇有番夷船只,当多方探查海外之事。”
“奴婢遵命·”·“船队带回的海图朕看过了·”朱棣道,“日前,兴宁伯献上海外舆图,朕已令人临摹,你可随船携带。”
“是·”郑和道,“奴婢定然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恩·”·孟清和绘出的舆图已交由兵部重绘,并参照宋元时期留下的海图进行完善。
孟清和刻意忽略的非洲也被增添上去·虽然大陆的形状不对,位置却不差多少··有了郑和带回的航海图,南洋的岛屿也陆续增添上去,成图的效果相当惊人。
随着船队一次又一次出航,这幅舆图将更加完善,先欧洲人寻找到新航路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奴婢还有一事禀报陛下·”·“何事”·“航行途中,船队曾遇到大食商船,还有少数红发夷人。
其中有与海贼陈祖义同流合污者,被擒获之后,缴获少量火铳火炮,还有船帆的制造技术,依奴婢之见,均有可借鉴之处·”·“哦”·提起火器和造船,朱棣来了兴致,刚要再问,殿外有宦官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杨铎求见。
“叫他进来·”·此时求见,定然不是寻常事··杨铎进殿行礼,没有多言,直接呈上贵州送来的急报··看过条子上所写,朱棣表情瞬进一变,虎目泛出冷光,“确实查证过了没有出入”·“回陛下,两拨人都查过,确定了。”
“好,当真是好”·朱棣猛的一拍桌案,将案上的奏疏全部扫落在地··解缙调任贵州布政使司右参议,未见贵州镇守镇远侯顾城,却乔装改扮,转道普安州去见了平王他想做什么平王又想做什么他们眼里可还有他这个天子·“镇远侯可知此事”·“尚无确切消息。”
“恩”·“据下边回报,镇远侯病了·而且……”·“说”·“自平王就藩普安州,似对佛法产生了兴趣,时常会请高僧入王府一叙。”
话音刚落,一声钝响,御案险些被朱棣踹翻··“混账”·他在京城下诏严查寺庙,他的儿子却跳出来扇他巴掌·好,当真是很好·朱棣猛的抽—出宝剑,用力砍在桌案之上。
兴宁伯府·孟清和以为自己只是睡眠不足,赵院判诊脉之后,却给了他开了方子,叮嘱他一定要每日服用··“少保旧疾难愈,需要调养·”·孟清和皱眉。
又是旧疾··听得多了,他都有些无奈了··身体是他的,他也想好好调养,可情况不允许,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辞职回家,万事不管了吧·“院判所言,我一定照做。”
赵院判点头,除了汤药,又给孟清和留下了两瓶丸药··该说的他都说了,怎么做,只能看兴宁伯自己,旁人是使不上多少力气的··如果定国公在,或许会好点。
算算日子,定国公该班师回朝了吧·送走赵院判和探病的朱高煦朱高燧,孟清和动笔写了条子,让亲卫送去五军都督府,告假两日··正打算休息,有家人来报,“伯爷,伯太夫人的家书送到。”
家书·孟清和坐起身,“进来·”·家人推开门,走进内室,将刚到的书信送到孟清和手中··“下去吧。”
“是··房门关上,信封上的确是孟王氏的笔迹··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看清上面的内容,孟清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第一百九十七章 沈瑄归来··孟王氏的信并不长,孟清和却足足看了半个时辰,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
“我竟不知,自己置下良田千顷,家仆百余,佃户无数”·了不得,当真是了不得啊·孟清和牙关紧咬,忍不住冷笑出声。
自九叔公走后,族里少了一个明智的老人,好似没了拦在前面的绳索,不到两年,竟已到如此地步·主动送上门的田产,几乎来者不拒。
贪心不足,竟公然打着他的名义侵占良田,在“买地”过程中,还险些闹出了人命··期间种种,孟王氏未在信中详细叙述,只一句“贪婪甚,几逼人至死”,已是触目惊心·不到两年时间,孟家屯附近的田地多已改了田契,归到他的名下,实际出产的利益早已在族内瓜分。
“这是要干什么”·怒气上涌,孟清和猛的站起身,用力握紧拳头,狠狠捶在桌上··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砰的一声钝响,竟丁点感觉不到疼。
气怒之下,眼前更是一阵阵发黑··单手撑住桌沿,才险险没有栽倒在地··饶是如此,桌边的圆凳仍被踢倒··听到声响,门外亲卫不敢擅自闯入内室,只能焦急问道:“伯爷,可有不妥”·“没事,不必进来”·用力闭上双眼,许久,眩晕的感觉才渐渐退去。
孟清和苦笑,千算万算,恨不能把脑袋剃光,就为不被旁人抓住把柄··如今倒好,只要去一趟孟家屯,有心查一查,证据明摆着,满脑袋的小辫子任人抓,一抓一大把。
“九叔公,您生前的教导,族人恐怕早就忘在了脑后·”·侵占良田,迫人为奴,同小吏勾结,欺上瞒下,甚至还将手伸向了营造京城的木材……·胆大包天,事后不好收场·只要打出兴宁伯的名号,自然有人会帮忙抹平。
甚至不需要惊动自己,或者该说,有意的瞒着自己··如果没有这封家书,他仍旧会被蒙在鼓里,任由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直至情况严重到无法挽回··都督同知,伯爵,太子少保,看似荣耀,可这一切都是他用命换来的·旁人只见到他非同一般的升官速度,压根不知道,他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永乐帝可以用他,照样可以将他瞬间打回原形·可笑他在朝中兢兢业业,族人竟然在背后给他下绊子,挖坑填土·越想,孟清和越是心中发寒。
“该怎么办”·为官数年,聚财千万··如果钱财是自己赚到的,孟清和拿得心安理得··可莫名多出的这些田产,无异于悬在脖子上的钢刀,一张可怕的催命符。
即使他事先毫不知情,论罪也够得上死上一个来回··一旦有人在朝中揭发,他就要“恭喜”自己,当初,他捧着大诰言之凿凿,威风八面的扇别人巴掌,立刻会被啪啪扇回来。
绝对的脸肿·用力闭了闭眼,锦衣卫应该知道这件事吧·没有给他通气,是否意味着杨指挥使要铁面无私一把·如果事情真报到天子跟前,是该实话实说争取宽大处理,还是该识相点,自己收拾包袱去广西和解缙作伴·想也知道,一旦皇帝要处理他,整个孟氏家族都好不了。
北边不用想,能有上山下乡劳动改造的机会就该谢天谢地了··独坐良久,孟清和深吸一口气,按了按额角··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头扎进沙子里当鸵鸟是最笨的选择。
争取宽大处理的唯一途径,就是主动交代,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何况,田产之外,瞒报粮税,向营造京城的木料伸手才更加要命··想到这里,孟清和恨得咬牙。
想做生意,想赚钱,为什么不和他说安南的木料,下西洋的商船,只要开口,哪处不能赚钱偏偏要对天津卫运往北京的木材打主意就算是人为财死也该长点脑子吧·看一眼滴漏,不由得苦笑,请假的条子不必送了。
今日过后,他就要换个地方住,能不能保住官位都是未知数··“来人·”孟清和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守在门外的马蓉立刻道;“卑下在,伯爷有何吩咐”·“把送信的人带来,我有话要问。”
想通了,孟清和反倒没那么多担忧,只觉得累·如果沈瑄现在在他身边,该有多好··“是”·当送信人被高福带到时,孟清和一下愣住了。
“四堂兄”·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断了两根手指,从军中退下,主动到卫所屯田的孟四郎,孟清江··房门关上,兄弟俩都谈了些什么,暂时无人知晓。
两盏茶的时间后,房门开启,孟清江带着孟清和的亲笔信离开伯府,快马赶回北京··孟清和整肃衣冠,跃身上马,目的地,锦衣卫北镇抚司··奉天殿,西暖阁·永乐帝放下笔,看着面带忐忑的朱瞻基,道:“瞻基,郑侍诏告诉朕,你想临摹乾清宫中的那副舆图”·朱瞻基抬头,貌似有些犹豫,“皇祖父,孙儿……”·“只需回答朕,是还是不是”·“……是。”
“既然如此,为何不亲自来同朕讲”·“孙儿……”不敢··朱瞻基低下头,眼圈发红··朱棣看着他,祖孙俩都没说话,西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朱棣叹息一声,对在一旁伺候的郑和说道:“先下去·”·“是·”·郑和弯腰,麻溜带人走出暖阁,顺手关上房门,亲自在门口守着。
出航两年,专业仍没生疏,体察天子之意的本事也没落下,郑公公长舒一口气··待到房门关上,朱棣才开口说道:“瞻基,你是在朕身边长大的·朕和皇后对你如何,你该清楚。”
“皇祖父,孙儿、孙儿错了”·早慧,聪颖,隐忍,终究抵不过年龄··十岁的少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孙儿只是害怕,害怕皇祖父不再喜爱孙儿……”·朱瞻基继承了朱棣的长相,却没能完全继承朱棣杀伐果决的性格。
自平王搬出文华殿,朱瞻基一直都在担忧·察觉到平王妃的举动,好似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平王临行前的一番叮咛,更让他无所适从··皇祖父,先是天子,一国之君,才是祖父。
对前路的惶恐,对朱瞻壑的羡慕,对父母的想念,对皇宫突来的陌生,种种情绪叠加,几乎要压垮了他··朱棣已经对长子彻底失望,连最后的父子之情都将被斩断,但对宠爱了近十年的长孙,始终没法狠下心来。
·“瞻基,过来·”·朱瞻基哭得直打嗝,还是听话的走到朱棣身边,“皇祖父·”·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落在他的肩上,带着安抚。
朱棣会摸朱瞻壑的发顶,却不会对朱瞻基这么做·因为朱瞻壑还年幼,而朱瞻基已经是个少年··十岁,在皇族中,不能再算作孩子··朱棣的安抚十分奏效,朱瞻基抬起头,不再泪水横流,却仍是一个接着一个打嗝,生生将严肃的气氛破坏了一大半。
永乐帝无奈,该说的还是要说··“你是朱家人,行事不该畏首畏尾,更不该效仿酸丁那一套不过是一幅舆图,直接向朕开口,便是给了你又如何何须害怕姚少师教导你的道理,朕看你都忘到了脑后。”
“皇祖父,孙儿惭愧·”·“这些话,朕只说一次,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朱棣的语气陡然间变得严肃,“你是皇长孙,需知礼仪孝悌,行事光明磊落,为弟妹做出表率。
只要你不犯下大错,朕定会保你一世平安富贵·不要学你的父王,更不要学你的母妃,可明白朕的意思”·朱瞻基终于不打嗝了,咬着嘴唇,沉默片刻,说道:“皇祖父,孙儿明白。”
“你是个聪明孩子·”朱棣放缓了表情,“你想看舆图,可是好奇海外之土”·朱瞻基愣了一下,泪水挂在眼角尚没来得及擦去、这就换话题了·他还以为皇祖父会再讲几句道理……·“回皇祖父,孙儿的确好奇兴宁伯所言的海外大陆。
自初次听闻,便始终不能忘怀·”·“哦·”朱棣点点头,扬起声音,“郑和·”·暖阁外侍立的郑公公立刻应诺,“奴婢在”·“你去乾清宫,不,去兵部,将新绘制的舆图取来。”
“是”·话音落下,暖阁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乾清宫中的舆图尚且粗陋,兵部临摹修改的舆图更为完善,你带回去,若有不明之处,待兴宁伯进宫讲学,可亲自向他请教。”
“谢皇祖父”朱瞻基窥着朱棣的神情,又问了一句,“孙儿听闻兴宁伯逢单双日所讲内容不同,讲授海外风物时,孙儿也想同堂听讲。”
“这……”·没等永乐帝给出答案,有宦官在暖阁外禀报,锦衣卫指挥使杨铎求见··朱棣皱眉··两个时辰前刚来过,又来·“宣。”
知道杨铎这个时间过来,定然有要事,朱瞻基主动表示,他今日还有课未习完·至于向兴宁伯学习一事,有机会再向皇祖父申请··“孙儿告退。”
“郑和回来,朕让他将舆图给你送过去·”·“谢皇祖父·”·“去吧·”·“是·”·朱瞻基退出暖阁,正巧在门口遇上杨铎。
“世子·”·杨铎行礼,朱瞻基侧身回礼,丝毫不在意被看到哭肿的双眼··有些事压在心中太久,挑明了,即使仍有不甘,仍有羡慕和嫉妒,整个人却轻松了,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转身离开的朱瞻基,杨铎挑起一边的眉毛,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很快隐去··比起突然出现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某人,平王世子这点变化,压根可以忽略不计。
走进暖阁,杨铎跪地叩首,“臣参见陛下”·“起来·”朱棣问道,“可有要事”·“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太子少保,大宁镇守兴宁伯到北镇抚司投案。”
“哦……”朱棣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杨铎在说什么,神情一怔,“再说一遍”·“半个时辰前,兴宁伯到北镇抚司投案,言其族人仗势妄为,侵占良田等事,并自备供词。”
投案,还自备供词·朱棣的表情很微妙··杨铎垂首,孟清和大摇大摆走进北镇抚司,道明来意,他的表情也没镇定到哪里去··凡是当值的锦衣卫,脸上都呈现出鲜明的囧字。·自锦衣卫北镇抚司重立以来,主动向锦衣卫投案,要求入住诏狱的勋贵朝官,孟伯爷是第一个··上溯洪武朝,将刑部大牢,应天府,锦衣狱轮番住个遍的,孟伯爷也是实打实的大明第一人,无人能出其左右··事实上,孟氏族人侵占田亩,广收佃农,隐瞒粮税一事,锦衣卫一清二楚,朱棣也知道个大概。
若是认真查办,参与此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流放充军·孟清和也逃不脱干系··可永乐帝也十分清楚,孟氏族人的所作所为,孟清和有极大可能不知情,加上护短的性格,一直没打算让锦衣卫下手狠查。
多占几亩田,只要不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大不了事后提个醒,给苦主相应的补偿··不想,孟清和突然自己跑锦衣狱投案自首去了··这事闹的,到底该依律惩处还是该网开一面·“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回陛下,臣以为此事应当严查。”
朱棣皱眉,严查·“兴宁伯在供词中言,有官军奉命督运木材至北京,纵恣贪淫,私同商人交易,以折损上报,多支廪给·顺天八府,大宁三司均有牵涉其中者,宜治其罪。
更言,其身为大宁镇守,有不查之责·”·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此事可属实”·“臣已向顺天府传讯,不出十日,当有切实消息传回。”
朱棣沉吟,这么大的胆子,敢向营造北京城的木材下手,还险些瞒住了朝廷,不是一两个人能够办到,背后的能量绝对不小·理所当然,获利的人更不会少。
突然把这件事掀开,无异于捅了马蜂窝,掐断了这些人的财路··主动投案,写好的供词,锦衣狱……·突然,朱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难怪孟清和主动跑锦衣狱中呆着,因为那里最安全。
这样的事,兴宁伯之前不就做过一次·聪明果真聪明··气人着实气人··按着额角,永乐帝当真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杨铎·”·“臣在·”·“兴宁伯暂押诏狱,单独关押,不许动刑·待事情查明,随驾北巡·”·翻译过来,兴宁伯是朕罩着的,关在诏狱中只是暂时,安排一个单间好好伺候。
朕来日北巡,还要他伴驾··“臣遵旨·”·“至于孟氏族人,”朱棣拧了一下眉毛,“查主犯,发开平全宁等卫戍边,收其全部家产。
从犯发遵化炒铁,令其返还抢占田地·不论罪者,每日诵读太祖御制大诰,以修身养德·”·“是”·“这件事由锦衣卫办,不必上报刑部。”
“是”·“查案时,莫要惊扰到兴宁伯家人,违者以罪论·”·“臣遵旨”·刚议定,又有宦官在暖阁外禀报,征讨安南大军班师回朝,飞驰来报,已近城外三十里。
永乐帝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皱眉··大军回来了,定国公班师了,兴宁伯却跑锦衣狱中住着去了……·上次孟清和入住刑部大牢,沈瑄强住进去,差点把刑部的牢房拆了。
北京刑部尚书堵了户部尚书一个多月,就为刑部大牢的重建费用··这次不是刑部大牢,而是锦衣狱··要是沈瑄把锦衣狱拆了,户部绝不会掏钱·南京北京都没得商量。
动内库·虽说他不差钱,可也不能这么浪费··捏了捏额角,朱棣头疼··“杨铎·”·“臣在·”·“诏狱数年未曾修缮,还结实否”·杨铎不解。
“比起北京刑部大牢如何”·北京刑部大牢·半空一个响雷,杨铎悟了··想起定国公之前的丰功伟绩,杨指挥使瞬间脸绿了。
北京刑部尚书还能到郁司徒家门前蹲点·他呢派人趴夏司徒家房梁还是向天子伸手·想想至今没获批准的加薪条子,杨指挥使垂眸,第一次有了把“犯人”从诏狱里丢出去的冲动。
京城三十里外,沈瑄策马行在大军之前,黑色的铠甲,在夕阳的映衬下,似泛起一片血光···第一百九十八章 定国公威武··征讨安南大军班师回京,天子率汉王赵王及文武百官出城门二十里亲迎。
各色旗帜迎风飞舞,最醒目的,是立于正中,天子亲赐的中军大纛··沈瑄拍马上前,相距十余步,翻身下马,单手按刀,朗声道:“臣幸不辱皇命,仰天子之威,荡平贼寇陛下万岁”·大军以长枪顿地,齐声高呼,“陛下万岁”·铠甲摩擦声,伴着士兵低沉雄壮的吼声,直冲云霄,回响风中。
朱棣大笑,“好”·成国公病重,无法带兵,定国公未让朱棣和三军将士失望,率领明军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直捣安南京师·黎季牦父子及黎氏伪政权下群臣死的死,降的降,余者多被生擒。
躲入深山,乘船出海,都未能逃过明军张开的大网··侥幸破开网口,等着他们的却不是生天之路,而是更加恨黎氏入骨的当地土人··柳升进京献俘,只押首恶。
征讨大军回朝,不只押来漏网之鱼,同行还有七千余安南匠人,九千余当地孝廉儒生,均为心向大明,有才学,能通汉文者·南策州土官和交趾境内土司头目,多遣亲子或族人随大军入京朝贡,献上方物。
无论是归化的儒生匠人,还是被擒获的黎氏族余孽,初次见到明朝都城,无不被巍峨的城墙所震撼··朱棣身着皮牟,面带笑容,脚踏平地,仍如立于丹陛之上,气阔寰宇,威严肃然。
交趾人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跪倒在这个庞大帝国面前,臣服,膜拜··“陛下万岁”·正如战场上的沈瑄会让敌人丧胆,恨不能生出四条腿逃跑。
大明的永乐皇帝,只是搬出名号,就能震慑四邻·威力不下于山姆大叔在某岛国扔下的两颗XX蛋··暹罗敢抢苏门答腊使臣的金印诏书,敢派兵侵入占城境内,把占城国王和大臣当柿子捏。
永乐帝的敕书一到,貌似不可一世,底气很足,脖子很硬的暹罗如闻惊雷,当即哑火··先是安南,后为暹罗,各番邦彻底见识到了大明的厉害··不是不收拾你,只是还没把大明惹火。
真以为家里有几杆火铳就能横着走·明军会告诉你,此路不通··再横爪子全部切掉·黎氏灭亡,安南归入大明版图,更名交趾,临近番邦陡然间掀起向大明朝贡的热潮。
暹罗君臣被大明皇帝一顿口头教育,迅速服软之后,朝贡的热潮达到了最高峰··加上北边来的兀良哈头目,以及郑和船队带回的海外番邦使臣,京城会同馆又一次爆满。
当值的鸿胪寺丞上报鸿胪寺卿,鸿胪寺卿也没办法··南京工部忙着造船,北京工部忙着造城,南京户部不断向北京户部看齐,夏司徒的抠门程度直线飙升,几乎和郁司徒不相上下。
这个时候提会同馆的扩建工作压根没人理会··鸿胪寺卿愁容不展··没人来,他愁··人来多了,也愁··不过,在定国公回朝之后,鸿胪寺卿突然不愁了。
他发现,会同馆爆满委实算不上大事,兴宁伯入住的锦衣狱才真的遇上了麻烦··不过是住的挤了点,算得了什么·好坏是需要对比的·相比倒霉透顶的锦衣卫,至少会同馆不会惹来定国公踹门拆屋子。
鸿胪寺上下顿时平衡了··南京城外,山呼万岁声不绝··朱棣很高兴,也很兴奋··打着朱元璋的旗号抢了侄子皇位,文治武功必须向老爹看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中原被老爹平定了,北元也被老爹揍得分裂了,朱棣想创立功业,必须使出双倍的力气,陆上海上一同发力,才能在天子的功劳簿上多添几笔··安南,就是落在这本簿册上的第一笔。
“定国公真乃朕之麒麟儿”·朱棣托住沈瑄的手臂,将他扶起,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沈瑄抱拳,“陛下厚赞,臣愧受”·朱棣更加高兴,又夸奖了张辅李彬郑亨等将领,旋即大手一挥,宫内设宴,再备酒肉送到军中。
同时下令,当日不宵禁,正阳门宣武门通宵不闭··“朕与万民同乐”·“陛下万岁”·圣意下达,经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衙役通报城中。
城内的酒楼食肆立刻热闹起来,正待出城的小贩也马上掉头·今夜注定热闹,谁走谁是傻子·没有火烛宵禁,夜色来临,有脑筋活络的商家,在门前挂起了灯笼,沿着东城门和北城门,数条街道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其热闹程度,丝毫不下正月十五赏灯日。
皇宫内,天子设宴奉天殿,皇后设宴坤宁宫··“朕敬诸位英雄”·永乐帝举杯,众人立刻起身,饶是最看不上朝中武将,张口莽夫闭口杀才的翰林院和六科,也不会当面找不自在。
天子举杯时,纷纷面带笑容,恭贺大军百胜··“定国公实乃安邦定鼎之才当与中山王开平王共举”·出言之人,是继解缙之后出任翰林学士的黄淮。
话是好话,可话中的深意却让朱能等人皱眉··不能明面上找麻烦,就在背地里挑拨当武官都是一根筋,听不懂好坏话·永乐帝哈哈一笑,好似没听懂黄淮话里的深意,反而点头道:“朕早年有幸随中山王学习兵法谋略,瑄儿乃朕义子,一身所学均为朕和义兄教导。
若能同中山王开平王并举,不独朕之幸,更为大明之幸”·话音落下,众人顿时一静··出言挑拨不成,却给皇帝递了梯子,黄淮瞬间脸色发白。
旁人没有察觉,他却看得清楚,天子扫过来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死物··汉王对他冷笑,赵王借举杯之机,左手似无意的抹了一下脖子··抹脖子就抹脖子,为何却对他笑得满脸恶意·众人落座,黄淮慢了一拍。
胡濙拉了他一下,坐在另一边的胡广却好似没看到一般,转过头,径自同教导平王世子学问的侍诏郑礼说得热络。·沈瑄没理会黄淮,饮尽杯中酒,突然道:“陛下,臣不胜酒力。”
说罢,放下酒杯,捧起饭碗,开吃··自从兴宁伯公然在宴会中热水泡饭,每次宫宴,都会备上馒头饼子和米饭··沈瑄吃得很快,转眼间两碗饭下肚。
永乐帝看他吃得香,也捧起了饭碗··皇帝停酒,谁敢继续推杯换盏·于是,伴着宫廷乐舞,文武勋贵一同低头扒饭··同理,皇帝不放下筷子,就是硬塞,也不能停,必须吃·宫人宦官目不斜视,嘴角却控制不住的抖动。
这位国公,三碗了··那位侯爷,五个饼子下肚了··眼前这桌应该是六部天官吧饭盆添了两次,还没吃饱·宦官宫人们交换着眼神,宫宴过后,怕是太医院的门槛要被踩断。
这么吃,不撑出病来才怪·可惜,皇帝一直没停,皇帝的亲儿子和干儿子刚吃了半饱,朱能病体康复,饭量已然超过了张辅·从交趾回来的将领,够级别参加宫宴的,也是个顶个能吃。
宫宴之上,很快呈现出两级分化··一方是以定国公为代表,痛快的吃个不停··另一方以翰林院六科为典范,痛苦的往嘴里里硬塞··六部大理寺都察院属于中间派,不能豪迈,数米粒总是没问题。
终于,沈瑄停下了筷子,众人以为他吃饱了,结果却听他道:“可有麦饼”·定国公的饭量,远非一般人能够企及,连永乐帝都有些扛不住了。
朱棣放下碗,宫人立刻送上炖汤·永乐帝一边喝,一边舒了口气,到底上了年纪,比不得年轻人·想当年,他也是三碗吃完,不足半饱··吃完了两个麦饼,沈瑄没有再取,放下筷子,郑重道:“陛下,臣欲告假数日。”
朱棣点头,表示理解,“出征在外一载有余,当是辛苦·回府好生歇息·”·“谢陛下·”沈瑄再抱拳,“臣尚有一事不明。”
“何事”·“臣听闻兴宁伯日前当街行凶,被械至应天府”·“这是误会·”朱棣眉头一皱,道,“朕已下令应天府查明,兴宁伯无罪。”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谷王联合曹国公造反,平王妃欲加害皇后,平王也被牵扯进去,这样的事绝不能在群臣前漏出口风··没等永乐帝松口气,沈瑄又道:“既如此,臣请陛下恩准,许臣自由出入锦衣狱。”
朱棣表情僵住了··原来是在这等着他·“臣同杨指挥使有旧·”沈瑄道,“欲同杨指挥使切磋一番·”·有旧,切磋武艺,自由出入诏狱,有必然联系吗·朱高煦和朱高燧互看一眼,不说话了。
朱能按住想出言的张辅,摇摇头,老实坐着,不许动·武将们面面相觑,大部分不知内情,以为定国公真要同锦衣卫指挥使切磋··文臣们瞪大了眼睛,很是兴奋。
武将勋贵和锦衣卫,无论谁胜谁负,其中都大有文章可做·许久,朱棣才开口道:“朕准了·”·群臣脑袋上都冒出连串的问号,是准定国公自由出入锦衣狱,还是准他和锦衣卫指挥使自由切磋·沈瑄却没有提出疑问,立刻行礼道:“谢陛下”·“恩。”
朱棣犹豫片刻,还是补充了一句,“点到即止·”·出入诏狱没关系,和杨铎比武也没关系,但不能伤人,更不许拆房子·沈瑄点头,“臣尽量。”
什么叫尽量·朱棣额头陡然间暴起青筋,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沈瑄十分淡定,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时缩了一下脖子,老爹这个动作他们太熟悉了,明显是在找鞭子,准备抽人·借口“公务”没有参加宴会的杨铎,听闻属下回报,再次起了将兴宁伯撵出诏狱的念头。
“指挥”·“罢了·”杨铎负手,攥紧手中的荷包,“定国公来时,不必阻拦·引他至兴宁伯处即可·”·“是”·校尉领命退下,杨铎垂眸沉思,是否,他该请旨出京一些时日·摇摇头,还是算了。
无论他在或不在,只要兴宁伯不走,诏狱随时有被拆毁的风险,一个不小心,连北镇抚司都要遭殃··留下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走了,一旦定国公动手,说不得真要派人去趴夏尚书家的房梁了。
·诏狱中,孟清和用过了晚膳,正在单间里转悠消食··囚室外的校尉力士尽量放轻脚步,瞅着时辰,将熬好的汤药从木栏间递进去··“伯爷,该用药了。”
闻到熟悉的味道,孟清和皱眉··校尉不敢马虎,指挥使交代,一定要伺候好这位,“赵院判说过,伯爷的药不能停”·什么叫药不能停·就算知道这是“好话”,孟伯爷还是差点掀桌。
好歹记起这里是人家的地盘,捏着鼻子把药喝下去,碗放下,仍是苦得皱眉··药喝得再多,也没法习惯··“伯爷,暖炉可还热卑下再加几块炭”·“不必,挺好。”
“伯爷,伯府送来两床新的锦被,卑下给您铺上”·“好·”·“伯爷要看书烛火不够,卑下给您移两盏立灯来。”
“多谢·”·“伯爷,可还有其他吩咐”·“没了,你也忙了这么久,歇歇·”·校尉擦汗,咧嘴,“不忙,伯爷有需要尽管吩咐,这是卑下份内之责。”
靠在铺了锦被的榻上,孟清和默然,眼前真是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生出同样疑问的,还有孟伯爷的狱友·他们不只怀疑锦衣卫被门夹了脑袋,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里是诏狱,没错吧·笑得像朵花那位的确是锦衣卫,也没错吧·“幻觉,一定是幻觉”·有意识形态超前的犯官,甚至怀疑锦衣卫使出了生化武器,拍着囚室的栏杆,大声唾骂卑鄙,无耻·刚刚还笑容满面的校尉,转过头,立刻一张凶脸。
“闭嘴,不许吵”·狱中住户反倒安心了··拍拍胸口,自己没产生幻觉,锦衣卫也没出新招,这里是诏狱,百分百没错··孟清和打发走了校尉,放下看到一半的易经,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出神。
主动投案是无奈之举,也是唯一能安全脱身的办法·如果不这么做,一旦案发,后果会比他想象中的更加严重··“贪心不足蛇吞象·”·苦笑一声,希望四堂兄能先一步赶回孟家屯,也希望九叔公的家人没有牵涉到这些事中。
他主动投案,为的不只是保全自己,多少也希望天子能够对他的家人和无辜的族人网开一面··九叔公对他有恩,救下九叔公的家人,也算是他对逝去老人的报偿。
至于改了姓的陈虎……孟清和闭上眼,希望他同此事无关,否则……·做错了事,必然要付出代价··心中有事,没有丝毫的困意··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从远及近,最终停在囚室之前,不动了。
以为是校尉又来送东西·睁开眼,侧过头,孟清和一下愣住了··猛的坐起身,“国公爷”·沈瑄身上带着酒气,目光却格外清明。
看着囚室中的孟清和,星眸微眯,嘴角轻弯,刹那间,如暖风拂过心间··“别动·”·孟清和刚要走过去,却被沈瑄止住了··下一刻,定国公后退半步,抬起一条长腿。
轰的一声,囚室前的木栏被踹断了··孟清和:“……”·锦衣卫:“……”·孟伯爷的狱友们:“……”·一根之后,又是一根。
三根木栏倒下,定国公犹似不满,在墙上又是一脚··半面墙壁塌了··目睹一切,众人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定国公威武霸气·众人惊愕时,沈瑄已迈步走进囚室内,一把将孟清和捞起来,转身,准备走人。
孟清和打了个激灵,连忙道:“国公爷,先等等,我不能走……”·话到一半,头皮冷不丁发麻,立刻自动消音··沈瑄满意了,收回目光,“诏狱年久失修,不够牢固,随我回府,天子问起,自有我来担待。”
话是说给孟清和的,同样也是给锦衣卫听的··回头看看自己住了不到两天的单间,孟伯爷不再开口··照这情形,的确不能住人了··诏狱中的锦衣卫欲哭无泪,这是诏狱不牢固的关系吗是吗·无奈定国公太过威武,无人敢当面抗议。
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带着兴宁伯扬长而去,留下一句:“改日同杨指挥切磋·”·宫内的永乐帝得知消息,再次头疼,不是告诉过瑄儿,要注意分寸,不能拆房子吗·朱高煦比老爹更加头疼,朱瞻壑正满脸期待的看着他,厉害的伯父回来了,父王什么时候和伯父切磋一下·将兄长的悲催无奈看在眼里,朱高燧默默转头,捂嘴。
不行,不能笑,坚决不能笑·兄长打不过定国公,收拾他一顿还是没问题的··为了生命安全,沉默是金···第一百九十九章 一样凶残··站在塌了一半的囚室前,杨铎面沉似水。
当值的校尉小心窥着杨指挥使的神色,见同袍都贴墙角站着,半点没有上前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指挥,此间囚室是被定国公所毁,关押在隔壁的犯官已另移他处。
定国公临走时还说……”·“说什么”·杨铎转过头,目光似刀··校尉立刻低头,恨不能缩成三寸,找个地缝躲进去,“定国公说,改日再同指挥使切磋。”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杨铎的脸彻底黑了··怒到极致,定然是要爆发··咔擦·囚室仅余下几根木栏,接连被杨铎踹断,半面残垣也宣告寿终正寝。
看着碗口粗的断木,在场的锦衣卫都是双眼发直,背后顿生凉意·咽了口口水,噔噔噔后退三大步,退无可退干脆贴墙··有胆子大的,小心翼翼问了一句,“指挥”·杨指挥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诏狱定是要重建的。”
简言之,反正都要推倒,不如他来··众锦衣卫悚然··看来,凶残的不只是定国公,杨指挥使也不遑多让··关押在囚室中的犯官也不叫嚣了。
再没脑子也该知道,不是“耿直”的时候··踹断了木栏,顺便将余下的半面墙壁解决,杨铎心情“大好”··“纪纲何在”·“回指挥,纪同知今日休沐。”
“遣人叫他过来·”杨铎掸了掸衣袖,“我有事交代他做·”·“是·”·校尉迈开大步,飞一般的离开。
留在诏狱中的同袍无不羡慕得咬牙切齿,多好的跑路机会天杀的,自己平时反应也不慢,怎么就被这小子抢先一步·好在杨铎的火气并没持续多久。
按照行业术语来讲,锦衣卫是搞情报刑讯工作的,火气不能外放太久,总要冷静自持,才符合身份··不过……·杨铎冷冷的勾起嘴角··拆了诏狱的囚室,以为就这样算了·户部定然是不肯出银子给锦衣卫修缮牢房的,天子也未必会开内库,这笔钱,总不能北镇抚司自己出吧·认真算来,定国公和兴宁伯可都是有钱人。
心中打着算盘,杨铎弯起了嘴角,无比的英俊,却莫名的让人胆寒··众锦衣卫齐刷刷打了个哆嗦··杨指挥能否别这么笑笑,着实是吓人··XX的,北镇抚司太危险,他们请调南镇抚司成不成·不提诏狱中的锦衣卫如何水深火热,被沈瑄带回国公府的孟伯爷,倒是舒舒服服的靠在榻上,手中一本册子,地上一排箱子,满眼的金光灿烂,笑得见牙不见眼。
皇帝的赏赐,加上在交趾生意的分红,发了,这下真的发了·“秋后还有粮食·”沈瑄坐到孟清和身边,冰冷的表情不再,手指拂过孟清和的耳际,“是要粮食还是换成钱帛,吩咐下去即可。”
孟清和点点头,继续翻着册子,半晌,笑容变成了惊愕,“国公爷……““怎么”·“这数目不对。”
“可是少了”·“不是·”是多了,而且多得有点过分了·这些都是他的他明明没买这么多地,莫非是眼前这位的手笔·似乎看出孟清和在想什么,沈瑄笑了,“十二郎放心收着,算不得什么。”
孟清和:“……”炫富,赤果果的炫富这些国公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是被仇富的对象·“若十二郎有意,可再遣人去交趾。
当地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正大批向商人售地,伐木垦田均可·开垦出的田地,当年免税,次年亩税半斗,三年按中原税额缴纳·”·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在交趾买地的都是中原商人”·“亦有当地大族土官。”
抽—出孟清和手中的册子,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还有临近番邦·”·“番邦”·孟清和皱眉,已经归入大明的土地,怎么容许他人占便宜何况西南番邦都不是什么善茬,借购买田地的机会侵蚀相邻国土不是不可能。
“十二郎不必担忧·”点了点孟清和的额角,沈瑄道,“交趾布政使是前兵部尚书金忠·”·孟清和眨眨眼··“番邦之人所购田地多在交趾边境,然……”·沈瑄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孟清和不由自主的附耳过去,压根没发现,整个人都靠在了国公爷的怀里。
只一心专注于沈瑄的话,越听,眼睛越亮··占城暹罗和真腊等番邦之人种粮伐木的交趾土地,实际上并非售出,而是租赁·他们开垦种植的田地,自然没有免税一说,比对中原商人,税负还要加上半成。
金忠是谁·当年为朱棣靖难出谋划策的功臣·虽然有神棍嫌疑,却得道衍称赞·朱棣荣登九五,他曾先后在工部和兵部任职·由此人坐镇交趾,不怕临近的番邦起心思,就怕不起。
以永乐帝的霸道程度,谁敢朝他地盘伸爪子,统统剁手·剁完了,十有八九会再要一笔“劳务费”··不合理·眼睛一斜,砍手不费力气当然得要钱·可以想见,占城暹罗等国乖乖租地种田交税,给明朝当佃户做小弟还罢,敢起额外的心思,偷摸动手动脚,染指老朱家认准的宅基地,不好意思,占了多少,必须加倍还回来。
顽抗耍赖,黎季牦父子就是前车之鉴··靠着大明出兵,占城才摆脱安南的威胁,否则灭国是早晚的事··暹罗虽然强横,朱棣一顿威胁痛骂,照样脚软。
老挝,缅甸等虽是番邦,境内却设有明朝的宣慰使司··想想脑袋发热的后果,孟清和都替这些番邦捏了一把冷汗··永乐朝,大明军事实力相当强悍·文官集团偶尔脑袋犯抽,却不乏名臣,更不像明后期党争一般,屁股决定脑袋。
选错了队伍,再有能力也靠边站··对内,文武相争始终存在·对外,无论文臣武将都能摆正立场,动起手来,完全不会手软··虽说和朝中文官集团不对付,孟清和也必须摸着良心,给这些士大夫一个中肯的评价。
即使大部分时间,这些士大夫都相当讨人厌·但在必要时候,还是能拿得出手的··例如任交趾布政使的金忠·不说永乐帝,连孟清和都知道,他和朱高炽的关系不一般。
依然得朱棣重用,只因其的确是个人才·从中央到西南边陲绝不能算做“荣升”,由六部天官出任交趾布政使,换种说法,就是变相贬谪,但论交趾如今的重要性,没人敢说,有比金忠更合适的人选。
所以说,皇帝的心思你别猜··解缙,金忠,冯贵……·凡是平王一系,或疑似平王一系的朝臣,只要犯错,大多被发往西南,要么贵州广西,要么交趾。
用一般眼光来看,没什么出奇·广西贵州等地,自古就是流放贬谪劳动改造的最佳场所·但是,结合朱高炽就藩普安州来看,事情肯定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想想就是一阵心惊··捏捏手指,他自己都是麻烦缠身,自顾不暇,哪还有空想这些·沈瑄回来了,他是安全了,远在顺天府的家人仍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
无论多担心,都只能寄希望于孟清江尽快赶回去,联络上大宁的丁千户和朱旺等人,绝不能另外派人出京··一旦这么做了,扣在他头上的罪名会严重十倍··孟清和闭上眼,又是一阵疲惫袭来。
赵院判的药很有效,可他仍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力不比从前··刚二十出头,身体就破败成这个样子,除非尽心调养,否则,想要活到耄耋之年,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无奈的笑了笑,有这个机会吗·“怎么了”察觉孟清和突然沉默,沈瑄垂眸,掌心覆上他的脸颊,“可是累了”·“恩。”
孟清和点头,握住沈瑄的手腕,抬头,下巴抵在沈瑄身上,觉得不舒服,又躺了回去,“族里的事,心烦·”·良久,在孟清和以为沈瑄不会再问时,却听他道:“因为族中事,你才进了诏狱”·孟清和闭上眼,闷声道:“我也是没办法。”
不主动投案,别说保下家人,恐怕连自己都要搭进去··他的确抱住了永乐帝的大腿,究竟牢靠不牢靠,始终不敢拍着胸脯百分之百打包票··遇上这样的事,从最坏的结果考虑,至少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而且,这样一来,也不会有人以他为引子,找沈瑄的麻烦··“如果我不主动出面,被人上疏弹劾,麻烦会更大·”·毕竟,孟氏族人侵占田地,确有其事。
和部分官员勾结,向运往北京的木材下手,也不是凭空捏造··“不过,我也不会硬出头,将全部责任一肩挑了·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不然的话,永远不知道悔改。”
孟清和将沈瑄的手拉倒眼前,手指修长,掌心的纹路明晰,对比自己的手,果然,他就是个操心的命··“既然下了决心,又何必再挂念”沈瑄一下下抚过孟清和的脊背,温声道,“依你之言,此事,陛下会交给锦衣卫处置。
不经刑部,家人应当无忧·”·“可……”·“实在担心,可遣人知会大宁都司,我亦会给魏国公书信,锦衣卫查案之时当可免收惊扰。”
“恩·”·孟清和点点头,放开沈瑄的手腕,不想被反手握住··“之前瑄不在,十二郎忧心了·”·沈瑄前牵起孟清和的手,送到唇边,温热的触感,刹那间从指间融入,流遍四肢百骸。
孟清和不不自觉的红了耳根··“如今,十二郎自不必担忧·”唇沿着指尖滑下,最终落在掌心,“安心留在府中,诸事皆交予我,可好”·不知是美—色—误人,还是低沉的声音太具有说服力。
总之,连脖子都红了的孟某人,迷迷糊糊,没有任何异议的点了头··沈瑄笑了,托起孟清和的后颈,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以吻封缄··所有的声音,伴着理智和思考能力,一同消失了、保定府,新城·四月,本该是万物复苏的春耕时节,北疆各州县却仍是零星的飘着雪花。
靠近边塞之处,更是大雪连日,不见一星半点的绿色··农人走到田间,挥舞着锄头,砸下去,只余下一个个浅坑,土地仍冻得结实··有经验的老农心中升起一阵担忧,雪再不停,天气仍不见转好,不能及时下种,今年的粮食恐会歉收。
朝廷免了顺天府的税粮,农户却要吃饱肚子,佃户更要交租··误了天时,是老天爷不给饭吃,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要尝到一家老小饿肚子的滋味了吗·官道上,十几骑快马飞驰而过。
驿站里歇脚的流官和往来公干的吏卒顺着声音看去,都凝重了神情··“锦衣卫”·“瞅着像顺天府去的方向·”·“莫不是又有哪位官老爷犯事了”·“难说。”
说话之人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看这架势,八成是个大官·”·“难不成是北京六部……”·“莫要多言,快些用了饭食,尽早赶路”·一名虬髯大汉听到众人的谈论,眉头不由得拧紧,三两口吃完饼子,让驿卒灌满水囊,抓起腰刀,刀鞘拍在同桌的几个军汉身,大声道:“吃饱了,启程”·“千户,再歇歇。”
“歇什么歇”被称作千户的虬髯大汉一瞪眼,“总戎怎么吩咐的军情紧急朝鲜国王的书信……”·“千户慎言”·一个穿着袢袄,却是文吏样的军汉连忙起身,拦住大汉的话头,留意四周,见无人注意,才缓了神情,却还是给大汉提醒,“千户,此事机密,定要慎言。”
这话是能随便出口的泄露了消息,吃不了兜着走莫说孟总戎不会放过,回京就得被南镇抚司的兄弟们带去,好好松动一下筋骨。
大汉神情一凛,“马校尉说的是,是我疏忽了·”·经过这一小段插曲,军汉们再无心休息,纷纷抓起腰刀,起身走出驿站,翻身跃上喂好草料的军马,猛的一拉缰绳,军马扬起四蹄,向南飞驰而去。
一北一南,两队锦衣卫分别驰往顺天和应天··于此同时,孟清江已赶回了孟家屯,来不及休息,进屯之后,直奔孟清和家的祖宅··有族人看他行色匆匆,难免觉得奇怪,出口询问。
孟清江心知自己过于焦急,露了痕迹,只能托辞孟五姐出阁,做堂伯的来看看,稍后还要尽快赶回兴州,才勉强打消了族人的疑心··“十二郎可没少照顾族里,族中子弟能到大宁儒学读书,也是看的十二郎面子。
三姐出阁,我在北边运粮,没得着消息,这次总不能再错过·”·孟清江说得真切,族人到底没多想,笑着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过身,孟清江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无踪。
论起忘恩负义,谁能比得上这群族人·想想十二郎都为族里做了什么,再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做的莫说照顾孟王氏一家,连给十二郎送封信都要避人。
看来,他们也晓得种种行事上不得台面,却终究管不住心中的贪念··如若不是自己下狠心把孟清海送去大宁看守起来,怕是事情更要糟糕·想起成日在家中唉声叹气的爹娘,孟清江的心硬如铁石。
不是他不孝,只是孟清海同身份不明的人勾结,诱使族中不上进的子弟横行乡里,又撺掇族人霸占里中良田,这样的行为绝不能姑息··即使他没有出面,却将孟氏族内的情况和外人说得清清楚楚,更不能纵容·如果不是被自己撞破,天知道事情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同在顺天府的自己尚且被瞒得死死的,何况是远在南京的十二郎·想到这里,孟清江立刻攥紧了拳头,不慎扯痛了手臂上已结痂的伤口·只恨自己不济,没能抓住同孟清海密通消息之人否则,十二郎又何必以身犯险,投了锦衣狱·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就要扒层皮·对比族人的种种作为,孟清江都为孟清和不值·控制着情绪,孟清江牵马走到大门前,叩了三下门环,扬声道:“六婶可在,四郎拜见”·很快,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开门的不是孟五姐,而是梳了妇人头的孟三姐。
“四堂伯,快进来”·孟三姐的神情中透着焦急,却又有着喜悦,眼圈隐隐泛红··孟清江还以为是因自己从南京带回了消息,走进堂屋一看,当下愣住了。
孟王氏坐在圈椅上,和孟许氏不停擦着眼泪,却隐忍着不敢哭出声来··一个穿着皮袄,一身羊—膻味的男人垂头跪在地上,一声不出,身形伛偻·孟张氏一下一下狠捶着男人的肩背,孟五姐跪在男人身边,泣不成声。
“六婶,这是”·听到孟清江的声音,跪在地上的男人回过头,两鬓已经斑白,满脸风霜,苍老犹似半百之年·长相五官却莫名的熟悉,结合孟王氏等人的反应,孟清江乍然一惊,“你、你是九郎”·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第二百章 护短到底··“你真是九郎”·孟清江上前两步,跪在地上的男人缓缓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四堂兄,我是清义·”·“清义,你不是……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说来话长·”孟清义仍是苦笑,“一晃十年,我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之前孟清义跪在地上,孟清江尚且不觉,等他站起,才发现他跛了一条腿,背也有些驼·认真算来,他不过是而立之年,竟已苍老成这副样子·“四郎,你暂且坐下。”
孟王氏擦干眼泪,孟清义能够回家,已是意外之喜·可当家的和八郎却是再也回不来了,连尸骨都找不回了··孟清江扶着孟清义坐到孟王氏下首,孟许氏和孟张氏带着两个女儿坐到了另一边。
都是家人,孟清江又瞒着族里给十二郎传递消息,孟清义的事,孟王氏从未想过要瞒着孟清江··“九郎,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洪武三十年,爹带着我和八哥一起去边卫筑堡服劳役。”
孟清义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好像是许久未曾同人讲话,语序也有点颠三倒四,好歹能将话讲清楚,说明白··“一路上都很顺利,带路的边军和揣着名册的差丁也没为难我们,说到了兴和所有饼子吃,服完徭役,爹还能额外领一匹布……”·孟清义陷入了回忆,思绪渐渐飘远。
十多年前的事,一直牢牢记在他的脑海里,每时每刻都不能忘··如果忘了,他就撑不下来··如果忘了,他早死在塞外的荒漠草原里··“爹很高兴,同我和八哥说,等服完徭役,领了布回来,正好给十二郎做学里的束脩。”
说到这里,孟清义顿了顿,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可要到兴和所了,却遇上了鞑子,一群鞑子……总旗和边军都给杀了,差丁也死了。
爹让我和八哥快跑,带着几个叔伯兄弟一起跑·说完就拿起掉在地上的腰刀,朝鞑子冲了过去……”·堂屋里很静,只有孟清义说话的声音··“八哥和我不想跑,不能把爹扔下……爹骂我们……没骂完,就被鞑子……八哥让我跑,可我跑不动,脚生了根一样,跑不动……”·孟清义突然双手抱住头,呜呜的哭了起来。
“都死了,死了还活着的都被鞑子捆了起来,像牲口一样拉在马后头·八哥肩膀伤了,又下大雪,根本没能撑到塞外·鞑子就那么把他扔了,和同里的叔伯兄弟一起……我死死抱住八哥,我不走走了,就把爹和八哥都扔了”·孟清义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孟清江死死的握住拳头,孟王氏和两个儿媳脸色惨白。
“见我们都不走,有鞑子想出了主意,不走的,一刀捅在身上,连死了五个,后边的就都老实了……”·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孟清义仍不自觉的打着哆嗦。
“我和同里的九个,一起被捆出了塞外·到了那些鞑子的部落,我们就是奴隶,是牲口放羊,扛帐篷,最苦最累的活都是我们干·遇上没粮食的时候,我们就是最先被饿死的。
加上我,十个壮年汉子,到如今就剩了我一个……”·“我想跑,跑了两次,被鞑子用鞭子抽断了腿部·第三次被抓回来,我就不跑了·闭上嘴,当自己是棵木头,是块石头。
就想着,拼一口气活下去,活下去找着爹和八哥没了的地方,十一年啊,不能让爹和八哥连个安生睡的地方都没有,死了都不能回乡·”·孟清义断断续续的说着,孟许氏已然哭晕过去,倒在孟三姐的怀里,人事不省。
孟王氏也是双眼红肿,却没有倒下去,而是认真的听着,要将儿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耳朵里,牢牢的记在心里··当家的,八郎,天杀的鞑子·突然,孟清义抬起头,看向孟清江,双眼通红,神情格外的奇怪。
“当年,本不该我爹带着乡人去兴和所的·”·孟清江低下头,心中的愧疚,无论如何也抹不平··洪武三十年,本该是他爹和大哥去应役的,却借着和里长家中有亲,将孟广智和八郎九郎的名字换了上去。
“还有,”孟清义的神情愈发古怪,看着孟清江的眼神,竟似带着刻骨的仇恨和疯狂,“那些鞑子里还有汉人给鞑子带路的汉人除了被鞑子杀了,被捆去塞外,一同去的,可有人逃回来”·“没有,没有一个回来。”
孟王氏喃喃道,“只有县衙里的小吏送信,说是都给鞑子杀了·”·“没有”孟清义突然笑了,笑得让人胆寒,“没了好,都死了好狼心狗肺,心肝都黑了的东西,该死,都该死”·“九郎”·孟清义不对劲,像是犯了癔症一般。
“娘,你看·”孟清义从羊皮袄里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巴掌大的布料早看不出颜色,却被他贴身带着,打开布包,里面是结成了硬块的药粉··“九郎”·“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孟清义咬牙切齿道,“是药,毒药”·“啊”孟王氏吃了一惊,“儿啊,难道是……”·“娘,这毒药不是我的,是同被抓去塞外的二郎给我的。”
孟清义转向孟清江,眼睛更加赤红,“死前给我的·他告诉我,原本,这毒药就是我们爷三个准备的”·“什么”·“他还说,六郎也知道这事。
按照原本的谋算,是打算到了卫所再动手·”·到边塞服徭役,死人几乎成了常例·只要不太过分,卫所和都司都不会追究,连巡按御史都不会多言··“二郎告诉我,说这药是族长给他的。
只要事做成了,就给他家里五亩上等肥田六郎在出发前醉酒说漏了嘴,同去的人里不少都晓得以为是说笑也好,怎样也罢,就是没一个人提个醒,我们爷三一直被蒙在鼓里可笑爹还护着他们,护着他们”·族长·十一年前,孟氏的族长,不正是孟广孝·孟王氏嘴角流下一抹殷红。
想当初,孟广智父子三人死讯传来,孟清和当即因错被逐出儒学,家里的田产几乎全部被孟广孝侵占,却还被惦记着宅子·害了孟广智父子三个,给出的肥田从哪里出定然是自家被占去的田地·“畜生他是个畜生”·当家的死了,八郎九郎也没了,十二郎也病在榻上,起都起不来·霸占了良田不够,连仅余的几亩薄田和祖宅也不放过,这是要逼着他们一家孤儿寡母去死啊·“不是人,不是人啊”·是人,怎么能长出这般畜生的心肠·孟王氏晓得,孟广孝和孟清海的所作所为同孟清江无干,可终究意难平。
震惊之后,孟清江也知晓,无论自己说什么,六堂叔和八郎都没了·孟王氏没有马上把他撵出去,已是顾念着往日的情分··可自己不能不识相··九郎死里逃生,不会空口白话给他爹和大哥捏造罪名。
何况,当年发生的种种,他同样看在眼里·没有可辩驳的,只要是人,就没那脸皮··“六婶,这是十二郎的信·”孟清江站起身,“十二郎说,族里的事,朝廷自会派人下查。
大宁北京都通了消息,朝廷来人时,必不会好惊扰到六婶家中·”·孟王氏接过信,到底叹息一声,“麻烦你了·”·孟清江摇头,道:“那几个丫头还关在后院”·“都关着。”
“如果六婶信得过侄子,可否将人交给侄子带走”·孟王氏和两个儿媳操劳惯了,不习惯用丫头·小厮更不行,一门的寡妇,容易招惹闲话。
孟清和想接家人到大宁,孟王氏没点头·送了两个劈柴做饭的婆子,孟王氏留下了·孟重九死后,族人又送了两个丫头到她身边,个顶个的水灵,说是伺候伯太夫人,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彼此都明白。
族老开口,孟王氏推不掉,人留下,却绝口不提移居大宁·只想着过两年,族人自己明白,也不必撕破脸皮·不想她想给旁人留脸面,旁人却压根不想十二郎在外有多艰难。
察觉到族中行事愈发张扬,为占良田竟险些逼死了人命,孟王氏连忙给孟清和写信,却发现,家中的两个丫头都在暗中给族人传递消息·两个婆子很本分,孟王氏却不敢冒险,托孙女婿将孟清江找来,把人全都关了起来,只等消息送到十二郎手里,再看如何处置。
“两个婆子是十二郎给婶子的,定是好的·那两个丫头,交给侄子来办·”·“人是族老送的,好歹掌握些分寸·”·“婶子尽管放心”·孟王氏的一句叮嘱,总算让孟清江松了口气。
还好,婶子虽然有气,却没有真正迁怒·至于他爹和大哥,孟清江闭了闭眼,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为他们求了几次情,够了·他也有家小,妻子刚为他生了第二个儿子。
不是他不孝不悌,人总是要为自己考虑·以爹和大哥对十二郎一家所为,他拼着脸面不要也张不开这个口··两个丫头被从后院带出来,欲向孟王氏告饶,却被一同走出的婆子扭住了胳膊,堵住了嘴。
“人先送去族老和族长家·”孟清江见孟王氏没有反对,才接着道,“侄子还要去成叔家一趟·”·孟成是孟重九的长子,族人侵占良田等事,孟重九一支都没有沾手,反而劝说族人尽早罢手。
奈何族人不听劝,便是族老也被金银迷住了心窍··“应该去·”孟王氏看向孟清义,欲言又止·犹豫半晌,还是打消了念头·九郎回屯都是避着人的,等诸事了结,再去补办户籍,见过九叔的家人也不迟。
孟清江离开时,孟清义一直没有出声··直到他走出堂屋,身后才隐隐传来声音,“娘,十二郎可会回来……不能就这么放过害了爹和八哥的……”·脚步顿了顿,孟清江终究没有回头。
自接替孟广孝成为族长,孟广顺一向顺风顺水,很是得意··突然见送到十二郎家的丫头被孟清江送回来,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四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孟清江没有多言,人送到,转身就走。
族老家中也是一样·气得族老大骂他不敬长辈··“四郎如此行事,还当自己是孟氏儿郎吗”·“正是记着姓孟,清江才要提醒诸位一句,人心不足必遭祸患”·话说得生硬,毫不理会族老的跳脚大骂。
待他去到孟成家中,十几名锦衣卫连同从营州卫调来的边军,已然进入了孟家屯··带队的纪纲骑在马上,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看着被边军从家中带出的孟氏族人,冷声道:“按照名单,全部抓起来年十五以上男丁充军戍边,年十五以下发遵化炒铁。
家眷发边塞屯田·抄没田契家产造册,呈送指挥后再做决断·记着,切勿惊扰到伯太夫人,不然,本官第一个不放过”·“遵令”·边军同锦衣卫一起行动,凡是记在名单上的,从孟氏族老到孟氏族长,再到普通族人,一个也未能逃脱。
从几名族老和族长家中抄出的田契尤其多·明面上挂着孟清和的名字,真正所有者却是捏着田契的孟氏族人··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同知请看。”
接过校尉递上的一叠田契,纪纲问道:“都在这了,没落下”·“回同知,弟兄们绝不敢马虎,也不敢私藏·”·“恩。”
纪纲点点头,“东边的,可是孟伯爷提及的族老家宅”·“正是·”·“也莫要惊扰了·”·“是。”
锦衣卫和边军的动作很快,孟家屯里先是一阵喧闹,哭声和骂声不绝,随即又很快消失·面对出鞘的腰刀,无人不心生寒意··“留几个人同刘百户在这里看着。
你们和本官去一趟兴州卫·”·纪纲将名单收回怀中,拉起马缰··孟广孝,孟清海,跑了谁也不能跑了他们·戍边都不必,和“来历不明”的那几个扯上关系,这对父子至少要在诏狱里扒层皮。
是死是活,或许该说,是早死还是晚死,单看他们的造化了··顺天府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同样的,孟氏族人犯下的错事也被揭开了盖子··朝堂上立刻掀起了一波对兴宁伯的讨伐之声。
孟清和告假,不上朝,消息却十分灵通··“要不然,我再回诏狱里住段时间”·这个提议被定国公当即否决··上门讨要牢房损失费的杨指挥使,头也摇得像拨浪鼓。
开玩笑,万一北镇抚司也被拆了,让他搬到南镇抚司办公不成会笑掉历代锦衣卫指挥使的大牙·“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
孟清和看得很明白,孟氏一族八成只是个引子,为的是引出更大的鱼·不然的话,人都抓了,地也还了,涉及倒卖木材的几名指挥佥事也论罪了,怎么动静反而越闹越大·为防万一,他还是继续到锦衣狱中住着,才更保险。
“首恶”进牢房了,旁人还有什么话说·“不必·”·沈瑄斩钉截铁,大有孟清和敢进诏狱,他就连北镇抚司一起拆之意。
孟伯爷当即老实了··得了,杨指挥使人还是不错的,虽说见天上门要账……还是别害人家了··锦衣狱不能去,要么应天府还是刑部·没等孟伯爷做出选择,沈瑄开始发力了。
满朝文武彻底见识到,定国公如何将兵法活学活用,在朝堂上一力降十会,接连干趴下四位监察御史,两名侍郎,六名给事中·五军都督府里有不识相的,也照拍不误。
朝堂上拍完,朝堂下继续切磋··老子是文人年纪大了·那好,儿子上··武斗不成·那就文斗·于是乎,群臣再次见证了奇迹,定国公不只会打仗,还会写诗,更会做文章。
引经据典,阐述经意,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但凡是和他切磋过的,十个里有九个觉得人生一片黑暗,自己苦读十年,竟比不上一介武夫·剩下一个,也被沈瑄的武艺折服,卧床不起中。
实事求是的讲,当真是“折”了才“服”··京城中起了新的八卦,定国公顿时名声大噪··孟清和觉得不妥·他不想出“风头”,却也不想沈瑄替代他被推到风口浪尖。
沈瑄却捏了捏他的耳垂,道:“瑄说过,一切交予我,十二郎安心即可·”·孟伯爷犹不死心,还想再说·国公爷不多废话,直接堵嘴··朱棣接到锦衣卫回报,再看沈瑄种种行事,愈发的手痒。
沈瑄在宫外,无事绝不进宫,被“扣”在京中不许归藩的朱高煦和朱高燧倒了大霉··武艺差一截,抽·读书差两截,再抽·综合实力差三截,继续抽·朱高煦和朱高燧上蹿下跳,里子面子都在儿子侄子跟前丢了个干净。
朱棣火出了,气顺了,当即下旨,“诏河北,河南,山东,山西,永乐五年以前逋负税银,及追偿未完盐粮刍豆诸色课程赃罚悉免·”·“功臣获罪,可赎银抵罪或随军立功,免刑罚。”
“有诬告者,视诬告之罪,重惩·”·诏令陆续下达,不知情的,高呼天子圣明,宽厚仁德,爱民如子,乃当世明君··知道内情的,如朱高煦兄弟和近身伺候的郑和侯显等人,只能沉默,表示无语。
兴宁伯简在帝心,纵观天下,几无出其左右者·· ·第二百零一章 不太对头··在兴州卫拿下孟广孝和孟清海父子,纪纲一行立即飞驰回京··由于孟清和事先打过招呼,孟清江并不在抓捕的名单里。
因同孟清海是亲兄弟,也得跟着进京一趟··“同知,证据确凿,又住在一起,怎么可能一点不知道,什么干系都没有·”一名校尉对纪纲进言,“就算是兴宁伯递了话,也不能……”·“恩”纪纲冷眼扫过,嗤笑一声,“本同知做事,还要你来教”·“卑下不敢”·“兴宁伯如何,是你能置喙的”·“卑下再不敢了”·“带你来这趟差事,是看你有眼色。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得有数·”·“谢同知教诲”·校尉的额角流下了冷汗,行礼后,立刻退下。
纪纲没有多言,只让手下看好了囚车里的父子两人,“到京之前别为难他们,水食也别缺了·”·“是”·校尉和力士领命,看着囚车里的孟广孝和孟清海,一甩鞭子。
想不开,上枷的时候早该撞墙咬舌·没那本事,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孟广孝呆呆的坐着,一声不出··孟清海靠在囚车上,发髻凌乱,神情呆滞,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凶狠,没人知道他正想些什么。
队伍中还有一辆马车,上边坐着孟清江和孟清义··孟清江见到从家里搜出的东西,就主动跟纪纲上路·他相信,有孟清和在,到了京城,自己也不会怎么样。
·孟清义则是带着孟王氏的书信,到京城去找孟清和·既然回来了,身份终有大白的一天·他已经销了户籍,没法开具路引·跟着纪纲是进京的最快办法。
而孟清义的真实身份,在见到孟清和之前,孟王氏和孟清江都打算瞒下来··听到是给兴宁伯带信,纪纲没有多问,只当是名老仆,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九郎,还撑得住吗”·“无碍。”
孟清义咳嗽了两声,长期的塞外生活彻底摧残了他的身体,如果不是一股意志撑着,定会像多数被鞑子掳走的边民一般,死在茫茫草原上··“再忍忍,就快到京城了。”
孟清江低声说道,“等见了十二郎,一切就都好了·”·孟清义点点头··孟王氏和他说起过家中这些年的变化·听到孟清和弃笔从军,跟着今上靖难,以从龙之功获封一等伯,是朝廷的从一品的武官,孟清义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既为十二郎出人头地感到高兴,也为他心疼··十一年没见,他可还记得自己这个九哥·当年,十二郎才十四,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爹没了,八哥和他都不在,又有孟广孝的逼迫,族人的漠视,十二郎是如何撑起一家的·去了边塞,又上了战场,究竟是怎么熬下来的·孟广孝,孟清海·如果不是这两个畜生,爹娘本该儿孙环膝,八哥和嫂子不会天人永隔,他和媳妇应儿女双全,十二郎该继续科举,考得功名·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孟清义靠在车厢里,背好像更驼了··孟清江想要开解,却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叹息一声,狠狠一甩鞭子,似要将所有的郁气都发泄出去··一行人将出兖州府,正当午时,离驿站还远,纪纲下令在路旁休息。
一名力士提着水囊两个饼子,打开囚车的门,“吃吧”·趁着力士回身的当,孟清海突然暴起,狠狠咬住了他的耳朵··“啊”·一声惨叫,众人骤然一惊,距离较近的一名小旗立刻扑上去,同一名总旗合力,才将孟清海拉开。
力士捂着缺了一块的耳朵,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凶狠的盯着被按倒的孟清海,“我要杀了你”·“杀,你杀啊不杀你就是孬种,小娘养的”·“你”·力士红了眼,抽—刀就要上前,却被校尉按住肩膀,怒气无处发泄,双眼逼出了血丝。
纪纲走过来,让人将力士带到一旁治伤,冷笑一声,一脚踩在孟清海的头上·靴底用力碾压,很快,孟清海的脸就变了形··“怎么,想死”纪纲移开脚,垂低视线,“没那么容易”·“同知,就这么放过他”要是孟清海这时候死了,还是死在锦衣卫手里,他们回京都没法交代。
“不用上枷,嘴堵上,捆住手脚,拴囚车上·”纪纲睨着孟清海,像在看一个死物,“到京之前,每日给半碗水,两日给一块饼,别让他死了·”·“遵令”·校尉应得爽快,不用旁人,亲自带着两个力士动手。
孟清海原本是坐在囚车里,手脚一捆,再往车上一绑,坐下站起都不行,想动一动都困难·一时半刻还好,时间长了,手脚很快会发麻,继而浑身僵硬,滋味比挨鞭子还难受。
锦衣卫的手段,不过是冰山一角··搜检出那些证据,牵涉到了西南的王府,天子没发话,这父子俩就不能死·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得活着·等进了北镇抚司,他们就会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活着比死更难受·处置孟清海时,孟广孝一直呆愣愣的,没出声,也没动。
纪纲转头看向马车,也没动静·点点头,下令队伍继续启程··早一日赶回南京,上报了指挥使,他能做的事才更多··他可以肯定,孟清海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卒子,偏偏是这样的小卒子,才是最好的突破口。
想起怀中的两份证据,纪纲舔了舔嘴唇,像是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终于发现了猎物··五月中旬,纪纲一行终于抵达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大堂中,杨铎拿着一块白色的布巾,缓缓擦拭着长刀。
黑色的双眸映在雪亮的刀身上,深不见底,似不带一丝人气··千户李实大步走进堂内,单手按刀,行礼道:“指挥,纪同知回来了·”·杨铎放下布巾,竖起刀身,冷冷的勾起嘴角,“算算日子,是该回来了。”
李千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近段时日,杨指挥使越来越深不可测,越来越难以捉摸·镇抚司里的弟兄,哪个不是成日里胆战心惊··实事求是的讲,指挥顶多是不带人气,真没把北镇抚司里的弟兄们怎么样,那是南镇抚司的活。
可从同知佥事到校尉力士,见着杨指挥使,还是像老鼠见了猫,腿软··杨铎收刀回鞘,“人可带回来了”·“纪同知是带着囚车一起进城的。”
“那就好·”·“可……”·“什么”·“还有辆马车·”··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马车”·李千户据实回道:“进城后,马车就朝兴宁伯府方向去了。”
兴宁伯府·沉思片刻,杨铎道:“此事暂且按下,你先下去,见到纪纲,让他即可来见我·”·“是·”·退出二堂,走出七八步远,李千户才敢抹一把额头。
指挥这气势,当真是越来越吓人了··回北镇抚司复命之前,纪纲特意派遣两名锦衣卫送孟清江两人去兴宁伯府··“速去速回,伯爷有什么话,也记清楚再回报。”
“遵令”·原本孟清江也该到锦衣狱走一遭,纪纲做主,直接让他和孟清义一同去见兴宁伯·反正人已经到了京城,以兴宁伯的为人,如果真有干系,绝不会包庇。
相反,他这么做,就是卖了个不大不小的人情·今时今日,能让兴宁伯欠人情的机会可不多··杨指挥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怪他自作主张·如此一来,诏狱的修缮费用,说不定就有着落了。
马车赶到兴宁伯府,叫开角门,道明来意,却被伯府的门子直接引到隔壁的国公府··“伯爷在国公府住着,和定国公切磋学问·”·武将切磋学问·若是旁人,会被嗤之以鼻。
换做兴宁伯和定国公,却是理所当然··兴宁伯不论,定国公对朝中士大夫们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并且还将视情况继续打击下去··“十二郎他……”·孟清义表情中带着疑问,孟王氏并未同他提及孟清和和沈瑄之间的情谊。
孟清江却知道十二郎同定国公交好,下了马车,跟着门子就进了定国公府的大门··有锦衣卫在,又有孟王氏的亲笔信,两人的身份不必怀疑,立刻有护卫到三堂禀报。
刚喝过药,孟清和遵照医嘱,歪在榻上看书,听亲卫禀报孟清江来了,马上起身,“快请·”·见到一同走进来的孟清义,听他叫出“十二郎”,孟清和却想不起这人是谁。
直到孟清江点破孟清义的身份,瞬间木然当场··“十二郎,我是九哥啊”·九哥·孟清和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抱头痛哭真心做不到··虽然视孟王氏为亲人,可眼前的孟清义,对他来说,实打实是个陌生人··死了十一年的人突然活了,如果不是孟清江出言,他当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似有半百的男人会是他的亲哥。
大概是以为孟清和太过惊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对孟清和的木然,孟清江和孟清义都没在意··“十多年了,十二郎想是认不出我了·”·孟清和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木下去,亲自执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开口道:“九哥,先坐下。
四堂哥也坐·小弟只是乍见九哥,太高兴了……”·话说得干巴巴,孟清义却红了眼眶··或许真是血脉天性,看着他的样子,孟清和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酸涩。
“九哥,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怎么不早些回来”·孟清义狠狠搓了两把脸,叹了口气,将当年父子遇难之事重叙一遍,饶是对孟广孝父子所为有了猜测,孟清和仍恨得咬牙。
“九哥,你受苦了”·“能回来,再多的苦也值得”孟清义红着双眼道,“只是爹和八哥,连尸骨都找不回了。”
“九哥可还记得当年经过的地方”·“记得,都记得”·“等此次事了,弟随兄长一同前往父兄遇难之地,定能将爹和八哥的尸骨寻回”·“哎”·孟清义重重的点头,孟清和的话,好似拨开了他头顶的浓雾,难怪娘会和他说,十二郎不一样了。
若是真能将爹和兄长的尸骨寻回,他便是马上死了,也心甘情愿·见孟清义神情略有好转,孟清和试着问道:“九哥刚才说,草原起了战事”·“是,就因为鞑子杀起来了,我才能回来。”
见孟清和有意询问,孟清义没有隐瞒,将他所在的部落如何被其他部落灭掉,胜利者没来得及分享战利品,又被后来者屠尽的事,全都说了出来··就像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两场战斗接连发生,可最后的胜利者见到死去战士身上的腰带和皮袍,突然飞速撤走,连牛羊和奴隶都丢下了,孟清义这才想方设法的逃了回来··为此,他还混入了一个归附明朝的小部落,代价是从鞑子身上摸来的两把匕首。
说到这个小部落的首领,孟清和还见过,正是之前到京城朝贡的哈哈缠··“这样的事不少·几年前开始,草原上就不平静,大小部落间的争斗一直没停过。
去年夏天,鞑子要换新可汗,原来的可汗被赶走,新可汗听说是什么宗室,从更北边过来的·下边有服气的,也有不服的,吵吵起来没完,吵不出个结果来就要打仗。
““被赶走的可汗可是鬼力赤”·“这个,我实在不清楚·”孟清义能说出草原目前的形势,也是因他所在的部落原属也孙台。
作为地位最低下的奴隶,他只晓得部落的名字,和哪个部落是世仇,鞑子的可汗丞相太保,一概不清楚··不清楚啊……·孟清和有些失望··只有确定鬼力赤现在是生是死,才能知道,兀良哈的乞列该等人告诉他的究竟是不是实情。
将孟九郎掳出塞外的部落本属也孙台,他和鬼力赤的家族世代结亲,是鬼力赤的铁杆,可惜被部下杀了,相当于砍断了鬼力赤一条臂膀··一样有实力的阿鲁台和鬼力赤不怎么对付,依乞列该所说,他和游牧撒马尔罕的前元宗室完者秃王本雅失里经常眉来眼去,大有支持本雅失里登上可汗位之意。
实力略逊一筹的马儿哈赞是个骑墙派,基本是哪方给的好处多,就倾向哪方··如果鬼力赤还活着,朝廷大可借机做一下文章·鞑靼已经向大明称臣,鬼力赤有永乐帝赐下的金印和封诰,谁敢把他撵走,就是在挑衅大明。
若是鬼力赤死了,能做的文章就更多了··毕竟,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大明想怎么为他“讨公道”,想如何扮演一个正义的角色,都是朱棣说得算。
正如现在的朝鲜··锦衣卫带回朝鲜国王的求救信,甭管是李芳远亲笔写的,还是被软禁的李仁桂借机要干掉儿子,信上盖着朝鲜国王的印章不假,也没人提要核对朝鲜国王的笔迹,永乐帝当着群臣的面表示,必须为朝鲜提供帮助。
到南京朝贡的朝鲜世子被扣下了,辽东总兵官孟善很快接到了调兵的命令··无论朝鲜知错能改还是负隅顽抗,明朝都要坚定的发挥国际主义精神,维护世界和平。
至于维护完和平的地盘归属问题……总之,先维护了再说··从孟清义口中再问不出太多,孟清和叫来护卫,安排孟清江和孟清义到客房休息··“九哥暂且住下,户籍一事交给愚弟来办。”
孟清义连日赶路,早已疲惫不堪··孟清江相信十二郎不会随意用话搪塞他,也安心住下··三人似有默契,都没提孟广孝和孟清海··“六婶已经被接去大宁。”
孟清和点点头,道:“多谢四堂兄为家中送信,四堂兄家中,丁千户和马千户也定会看顾·”·安排好孟清江和孟清义,已是日落时分··沈瑄从衙门归来,回到三堂东厢,推开房门,就见孟清和坐在桌旁,借着烛光,撑头展信细读。
·听到开门声,孟清和抬起头,笑道:“国公爷,回来了·”·沈瑄眉目舒展,走上前去,俯身蹭了一下孟清和的额角,大手托起他的后颈,吻上了他的唇。
客房中,孟清义用过饭,洗漱之后躺在榻上,突然开口问道:“十二郎为何不住伯府,要住到国公府”·孟清江正要回房,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也是挠头。
问他·他问谁去·好像,自今上起兵,十二郎就同国公爷住一个帐篷,当时也没人觉得不妥··如见看来,好像,的确有些不太对头··第二百零二章 区别对待··常言道,久病成医。
孟清和不谙望闻问切,却和太医院的众位太医打多了交道,轻易看出孟清义的身体很是不好··随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做最累的活,吃最少的粮食,饥一顿饱一顿,大多数时候竟是睡在牲口圈里。
这样的日子,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难怪孟清义会如此苍老,而立之年就像是半百的老人·即使没有记忆,孟清和也能从孟清江口中得知,十一年前的孟清义,是孟家屯数一数二的好汉子,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孟清义没有户籍,孟清和便以自己的名义请来太医,为孟清义诊治··“不必这么麻烦·”孟清义道,“十多年的老病症,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
孟清和却坚持,“九哥到了京城,一切交给弟弟安排·”·调养身体不是一朝一夕,无论如何,孟清义的腿都要好生看看··赵院判被召至宫中为皇后诊脉,刘太医同孟清和是老相识,对孟清和的旧疾十分了解,接了帖子,交代过当值的医士,带着新收的徒弟,很快到了国公府。
兴宁伯请人,却是到国公府看诊··次数多了,久而久之,本该奇怪的事,在多数人眼中却变得寻常··一旦有人提出疑问,反倒会惹来旁人的白眼··定国公和兴宁伯是过命的交情,休要胡思乱想·事实上,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赵院判和刘太医都是最易接近真相的人,可这两位都是活老的人精,都知道,少数人的队伍轻易不要站,只要天子不发话,该糊涂的时候必须糊涂··到了定国公府,有家人带路,刘太医一路畅行无阻,来到了三堂。
孟清义被从客房请到了西厢··沈瑄知道他的身份后,孟清和提出要回伯府,当场被驳回··“十二郎之兄即吾之兄·”·用大白话讲,舅子来了,回什么伯府就在国公府里住着·国公爷发话,不容置疑。
孟伯爷摸摸鼻子,把准备好的话又咽了回去··反对无效,再挣扎也没用,何必费力气扑腾··孟清江没有多想,孟清义却是坐立不安,度日如年·可惜没人为他解惑,又不好直愣愣的开口询问,只能继续憋得难受。
进了三堂西厢,见到孟清和,刘太医拱手,道:“见过伯爷·”·孟清和连忙起身回礼,“刘太医一向可好数日未见,愈发硬朗了。”
“借伯爷吉言·”刘太医笑道,“老夫观伯爷气色尚佳,可有按时服药”·“自然·”·身体是自己的,孟清和万不敢马虎。
旧疾迟迟未愈,他比谁都着急·可今天请刘太医来,却不是为他诊脉··“今日请刘太医过府,是为家兄诊治·”·刘太医微顿,家兄,不是族兄据言兴宁伯的父兄皆被鞑子所杀,何来的家兄·孟清义一直没出声,听孟清和提起他,才抬起头,向刘太医行礼。
“这位……”只看了一眼,刘太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连孟清和都能发现不妥,自然更逃不过他的眼睛··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不待多言,也没再深究孟清义的身份,当即道:“快些坐下。”
孟清江看向孟清和,见他点头,才老实坐下,伸出左手··刘太医两指搭在孟清义的腕上,双目微合,沉吟许久,神情愈发的凝重··“换一只手。”
诊脉的时间比预想更长··孟清和不敢打扰,低声提醒背着药箱的医士,“我这兄长右腿有疾,烦请提醒刘太医·”·“伯爷尽管放心。”
医士有些惶恐,他不是第一次见孟清和,却是第一次同他讲话·印象中,兴宁伯深受皇宠,不说嚣张跋扈,也不该如此平易近人··赵院判,现在应称赵院使,跟着赵院使的医士曾说兴宁伯和善,他还不相信,嗤之以鼻。
能在朝堂上威风八面,让众多言官避之唯恐不及,再和善又能和善到哪里去·如今想来,当真是流言误人·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刘太医仔细看过孟清义跛了的右腿,亲自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为孟清义肿胀的膝盖涂药,并道:“骨头断过,没接好,又落了痛风之症,虽能治疗,想要如常人一般却是不可能了”·听完刘太医的话,孟清和难免有些失望。
孟清义却神色如常,跛了十年,一年到头没有不疼的时候·刮风下雪更是让他疼得想将腿砍掉·虽不能治愈,却能减轻痛苦,已是意外之喜··“十二郎,为兄这条腿,只要能走路就成。”
孟清和没说话,刘太医却不满了,“尊驾不相信老夫的医术虽不能像常人一般跑跳,却可保证往后数十年行走如常,只要坚持用药,不出差错,痛风之症也可逐年减轻。”
“此言甚是”孟清和忙道,“刘太医的医术如何,本官比谁都清楚家兄是喜过头了,不会说话,您老千万别见怪。”
孟伯爷放下身段,刘太医也非真的气恼,很快将“不会说话”的正主丢到一边,凑头讨论该如何安排平日里的膳食和用药··孟清和道:“老话说吃什么补什么,家兄骨头断过,每天喝骨头汤如何”·刘太医点头捻须,“有些道理。”
孟清和眼睛一亮,“身体底子差了,是不是该多吃些肉牛羊鸡鸭换着来”·刘太医捏着胡子的手一顿,沉声道:“令兄可,伯爷不可。
伯爷正服药,当遵医嘱,忌多荤腥·”·孟伯爷:“……”他像是贪嘴的人吗虽说国公府的肉类消耗量堪称一绝,可绝大多数都进了侯二代的嘴里但他能这样解释吗明显不能。
·很快,刘太医的方子开好了,孟清义的每日膳食单子也定下了··孟清义没有进学,识得的字仍是不少·看着单子上列出的一长串,巨细靡遗到每餐都要吃些什么,顿顿不重样,当真是眼晕头也晕。
此时此刻,他方才领会到一个事实,十二郎成了高官勋贵,也成了不折不扣的大财主·送走刘太医,国公府的膳房来领单子,孟清和千叮万嘱,一定要按照单子列的准备。
孟清义想说,在别人家里,好歹收敛些··“为兄晓得十二郎是好意,可也有些太过了·”·孟清和似没领会到孟清义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手一挥,豪气万丈,“九哥尽管放心,咱家不差钱一顿一腔羊,两只鸡,照样吃得”·咱家·在国公府说咱家·孟清义觉得自己不该多想,可十二郎不住伯府,住国公府。
不住客房,住三堂东厢·吃的用的都和定国公没有两样,国公府上下对他的态度,也是万分的恭敬··莫非……·“十二郎,”孟清义端正了神情,严肃道,“莫非你同定国公拜了把子,结了干亲”·孟清和刚倒了一杯热茶,听到此言,诧异转头,“九哥怎么会这么想”·“不是干亲”·“不是。”
“那更不该如此随意……”·“九哥,”孟清和放下茶盏,反正早晚都要说出口,干脆摆明了讲,省得日后麻烦,“弟同定国公未拜干亲,却已结发。”
·孟清义以为自己听错了··为强调事实,孟清和补充道:“此事,娘也晓得·”·娘也晓得·确定孟清和不是说笑,孟清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是怎么讲的,十二郎怎会同一个男人结发·“十二郎可是不得已”·“弟心甘情愿。”
“可……”·“九哥,”孟清和突然神情一变,满脸的忧郁,“其实,事情是这样……”·听完孟清和的一番解释,孟清义瞬间如遭雷击。
十二郎,不行·定国公,也不行·两人是过命的交情,所以就那啥了·从石化到龟裂,再到碎成渣渣,孟清义脑子清空,三观重刷,嘴巴张合几次,单音都发不出来。
太过震惊,以致怒斥和悲痛都没了力气·何况,他有什么立场斥责十二郎·十二郎是在边塞受伤,损了根本·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家人虽惊世骇俗了些,可娘都没有阻拦,他就能摆出兄长的面孔斥责说教·震惊,茫然,随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内疚和心疼,以及对孟广孝孟清海父子彻骨的仇恨。
如果不是他们,父兄不会枉死,自己不会十一载流落塞外,十二郎更不会被迫从军·遇上这样的事,十二郎定是更加难受比起十二郎,自己在边塞吃的苦算得了什么·“十二郎,苦了你了”孟清义用力捶着胸口,捶着右腿,红了眼圈,“是九哥没用”·孟清和吓了一跳,坦白时,脑子里闪过多种可能,挨骂的准备都做好了,不想孟清义却是这种反应。
是他说话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孟清义听的方式不对·“九哥,快别这样,你刚用了药”·拦住孟清义自伤的行为,孟清和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感到羞愧,更多的却是感动·孟清义是真心爱护自己的弟弟,即使是这般惊世骇俗,也不忍苛责,反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十二郎,同定国公这般,你是真的心甘情愿若不是……”·话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从外边推开,一身朝服的沈瑄站在门边,八梁冠,貂蝉巾,金带佩玉,绶用四色花锦,宽袍大袖,行走间,修身挺拔,站定后,稳如山岳。
走入厢房内,沈瑄肃然道:“兄长,吾已同十二郎结发,结今生之约,鸾凤为盟,天地为证”·低沉的声音,如玉的面容,漆黑的眉眼,似有形的煞气在空气中弥散。
孟清义打了哆嗦·即使是杀人如麻的鞑子,也不似这般吓人·十二郎,竟要同他过一辈子真是心甘情愿,不是被迫·许久没听沈瑄说这样的话,孟清和心下有些别扭,捏了一下耳朵,发烫,肯定红了。
孟清义石化等更加厉害,当真不知该作何反应··听定国公的口气,这事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无论是谁,都影响不到他的决定··既然这样,那就热闹的办场喜事他得先给自己两巴掌,让脑袋清醒一下、可就这么着,却是不明不白,不是个事。
孟清义很苦恼,苦恼得完全忽略了定国公散发的煞气··眼前这是妹夫还是弟媳·好像哪个都不合适··孟清义这厢苦恼中,孟清和已经给沈瑄倒了杯热茶。
国公爷这个时辰回来,明显是退朝后被皇帝留下加班,估计也没能蹭上饭··沈瑄接过茶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指擦过孟清和的手背,嘴角轻弯,眼波流转··孟十二郎习惯了,不觉得什么,顶多晃神几秒,心跳快一拍。
孟清义却是好一阵面红耳赤,做了几番心理建设,终于道出一句:“十二郎,你和国公爷虽不能明面上大办,族谱却是要上·”·上族谱必定要开祠堂,即使不过礼,也是最牢靠的保障。
如果两人要过一辈子,这一步必须要走·定国公若是不答应……孟清义攥紧了拳头,拼了这条命,也要劝十二郎回头··不过,以十二郎和国公爷的情形,到底该上孟家还是沈家族谱·听到孟清义的话,沈瑄眼中的冰冷有了些许缓和,孟清和挠挠下巴,道:“九哥,国公爷是今上义子,我已被天子赐姓。”
简言之,他们都归宗人府管·上族谱,也肯定要天子点头,上国公爷家的··天子赐姓·难不成,这事连天子都晓得了·此言一出,孟清义没能成功石化,而是直接魂飞天外。
文华殿,东暖阁·一副囊括了整个大明的舆图,铺满了半个青石砖地面··朱瞻壑蹲在舆图边,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撑着下巴,一身大红的盘龙常服,半天不出声··朱瞻基盘腿坐在朱瞻壑身边,腿上铺着一本册子,每翻过一页,就在舆图上对照,寻找相应的州府,手中不停记录,很快,手指和胳膊都开始发酸。
·伺候两人的宦官宫人侍立一旁,捧着笔墨纸砚和点心热汤,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暖阁里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果香和糕点的甜香··半晌,朱瞻壑出声了,“王兄。”
“恩”·“我想出宫·”·朱瞻基笔一顿,浓黑的墨点晕染开,宣告此页作废··“为何”·“少保数日未来宫中授课。”
朱瞻壑抬头,没有隐瞒想出宫的目的·自朱瞻基受过朱棣的教导,堂兄弟之间倒是比以往亲密了许多··“少保是旧疾复发·”朱瞻基放下笔,立刻有宦官送上丝帕,为他擦手,“皇祖父也说,近些时日不要去叨扰。”
“可我想见少保,想知道少保的旧疾好了没有·少保如果不肯喝药,病就不会好得快·少保如果不肯喝药,赵院使可以给少保施针·”·朱瞻基:“……”如果真是这样,兴宁伯未必乐意见到王弟。
朱瞻壑蹲累了,干脆坐下,“少保上次讲,海里有比房子还大的鱼,隔海之地有能活人无数的粮食,还有各种珍禽异兽·王兄不是也想听少保授课”·朱瞻基点头,为此,他还和皇祖父争取来着。
“少保病了,不能进宫,作为弟子理应前去探病·”·朱瞻壑似下定了决心,突然双手按地,站起身来,拍拍衣袍的下摆,丢下一句,“我要去见皇祖父”·话说,噔噔噔跑出了暖阁。
伺候他的宦官立刻跟了上去,“世子,慢些·”·朱瞻基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将被污了的一页撕去,“王伴伴·”·“奴婢在。”
“收拾了,孤也去见皇祖父·”·“是·”·奉天殿西暖阁中,朱棣翻过锦衣卫递上的条子,神色渐冷··未几,铺开黄绢,提笔,重重落下。
“召贵州镇守镇远侯顾城还京,升都指挥使薛贵为中军都督佥事,镇守贵州·”·“改广西布政司右参议解缙为交址布政司右参议·”·“加汉王,赵王俸禄至一万石。”
“拿平王府教授,纪善,械至京城·再削平王府护卫,不留军士,只存校尉百人,官军悉调边防·”·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朱瞻壑求见时,恰好遇上从暖阁内走出的郑和。
“见过世子·”·郑和行礼,在殿外通报··很快,殿内响起永乐帝的声音,朱瞻壑向郑和道谢,郑和忙道:“奴婢当不得世子快些进去吧。”
朱瞻壑前脚刚进暖阁,朱瞻基后脚带人走了过来··郑和眯眼,笑呵呵的脸上不见端倪,却未如之前一般向永乐帝通禀,而是带着黄绢,快步赶往文渊阁。
·第二百零三章 孟清和的决定··朱瞻壑人小,胆子却大,步入西暖阁,下拜行礼,不顾朱棣的黑脸,直言要出宫探望兴宁伯··“皇祖父曾言,师者大也。
少保教导孙儿学问,如今病重,孙儿应当前去探望,请皇祖父恩准·”·话落,再拜··朱瞻壑表情严肃,言辞恳切,本该十分有说服力·无奈身材局限,行礼时,底盘颇有些不稳,随时有左右摇摆,或是前倾的风险。
想继续严肃,着实有些困难··伺候朱瞻壑的宦官心肝颤悠,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生怕小世子一个不稳,骨碌到地上·这样的事,之前就有先例。
只不过事发地点不是奉天殿西暖阁,而是坤宁宫正殿··被朱瞻壑一打岔,朱棣心头的火气霎时间熄灭不少·黑脸也有转暖的迹象·放下奏疏,咳嗽一声,“是你自己想去”·说话时,凌厉的目光扫过朱瞻壑身后,宦官宫人齐齐缩了缩脖子,腿不自觉的打颤。
“回皇祖父,同他人武官,是孙儿自己的主意·”·朱瞻壑抬起头,小脸绷紧··半晌,朱棣才道:“朕知道了,你起来吧·”·“皇祖父答应了”·朱瞻壑没有马上起来,三头身也是有心眼的。
只不过,他的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永乐帝·见朱瞻壑迟迟不起,巴望的看着他,朱棣丁点火气也没了··“行了,朕准了,起来吧·”·说罢,干脆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朱瞻壑跟前,弯腰将他捞了起来。
短短时日,又重了不少,脸没见长肉,是长个子了··“谢皇祖父·”·“今天天色已晚,明日早朝,见到定国公,朕让他带你出宫·”·定国公伯父·朱瞻壑眼睛亮了。
“是很厉害的伯父”·永乐帝点头··“皇祖父,能让父王一起去吗”·“为何”·“少保说父王武艺过人,王叔说伯父更厉害,父王肯定想和伯父切磋,分出胜负。”
高煦想和瑄儿切磋,分出胜负·一瞬间,永乐帝的表情有些扭曲··见朱棣表情好十分奇怪,朱瞻壑不解问道:“皇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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