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by 来自远方(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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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by 来自远方(四)(6)
·    大帐中的谈话很快结束,马哈木说服了太平和其他头领,无人再对他的决定提出异议··    当日,太平亲率数百瓦剌勇士,穿过边境,带着本雅失里的人头进入鞑靼境内。
    原本,太平是奔着徐辉祖的中军去的·不想中途遇上了探路的前锋·还是孟清和率领的队伍··    看到神机营携带的火器,太平心中打了个突,立刻令全队停下,遣人上前交涉。
    瓦剌壮汉停在距明军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翻身下马,以不太熟练官话喊道:“奉瓦剌首领顺宁王马哈木之命,特将鞑靼伪汗完者秃王人头奉上·”·    连续喊了三遍,孟清和才听清楚他话中的意思。
眉毛一扬,“乞列该·”·    “卑下在·”·    “带几个人过去,探探虚实·小心些,发现不对立刻回来。”
    “卑下遵令”乞列该一拉缰绳,回头叫道,“塔拉,阿木,和我走”·    话声落下,立刻有两个铁塔似的壮汉从队伍中驰出。
    盾牌手从中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乞列该为首,塔拉阿木随后,三人三骑飞驰而出·背上的弓弩,马背上的箭簇,无一不反射着寒光。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瓦剌壮汉没动,也没露出半分胆怯神色··    他身后的瓦剌骑兵同时拉开长弓,瞄准明军的盾牌手。
只要情况有任何不对,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我乃天军麾下,泰宁卫都指挥使佥事乞列该·”·    乞列该自报身份姓名,上前交涉。
    瓦剌壮汉瞬间认出了乞列该的身份,兀良哈··    看来,这支明军队伍很不简单··    不说被大明看重的兀良哈,单是队伍中的火器数量就远远超出预期。
    早些年,瓦剌没少到明朝边境打谷草·甘肃宁夏等地几乎成了瓦剌人的粮仓·直到洪武帝分封诸子,喜好光膀子的朱权和爱好烧帐篷的朱棣坐镇北疆,双方实力的天平才慢慢开始倾斜。
    北疆九位藩王,除个别之外,个顶个的不好惹··    孟清和刚从军时,恰好遇上藩王们的联合军事演习··    边军在边境线上喊打喊杀,吼声震天,不只震慑了南京的建文帝,也让草原上的邻居心惊肉跳相当长一段时间。
    鞑靼瓦剌始终是永乐帝的心腹大患·起兵造反,朱棣都不忘留下数千军队戍卫边塞··    由此可见,朱棣在位一天,鞑靼瓦剌的日子就别想好过。
当然,随着蝴蝶翅膀的扇动,历史不断发生改变,换成朱棣的继承人上位,明朝邻居的日子也未必会好过到哪里去··    乞列该和瓦剌壮汉的交涉十分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不能马上确定盒子里的首级究竟是不是本雅失里本人··    “伯爷,卑下未见过完者秃,实在不能断言·”·    乞列该很是纠结,就好像有根胡萝卜吊在眼前,张开嘴却怎么都咬不着。
    “不急·”孟清和笑道,“吾已遣人飞报定国公,可先将人留下,就地扎营,待定国公前来再做计较·”·    “是”·    乞列该奉命再同瓦剌人交涉,这次双方似产生了分歧。
瓦剌人也不是傻子,万一明军趁机把他们收拾了怎么办·    最后,瓦剌骑兵中走出一名约三十许的壮汉,做主答应了孟清和的提议,乞列该才完成任务。
    可以看出,这名壮汉的身份很不一般,光是佩刀上镶嵌的黄金和宝石就不是寻常人能用·此人必定是部落头领,只是不知部落大小,在瓦剌王帐中的话语权如何。
    “吾名太平,瓦剌客列亦惕部首领,受明天子封为贤义王··    见到孟清和,太平很是吃惊·他完全没想到,在这支明军发号施令的竟是这样一个人。
    穿着铠甲依旧显得单薄,草原上的风都能将他吹走··    看起来就没什么体力,能打仗吗·    貌似连头山羊都扛不起来。
不客气点说,部落里的年轻姑娘都比他壮实··    太平吃惊时,孟清和也在仔细打量眼前的瓦剌部落头领··    高大健壮,目测身高至少一米八,几乎要达到一米九,比国公爷还要高出一点。
·    肤色接近古铜,五官深邃,眉毛浓得几乎要连在一起·眼睛是灰蓝色的,摘下皮帽,阳光下,头发接近深棕·按照后世的标准,绝对够得上五星级的猛男帅哥。
    孟清和可以肯定,太平绝不是土生土长的蒙古人,除了中亚民族,说不定还混了欧罗巴的血统··    当年的元朝军队在亚欧大陆横着走,明朝边卫还有俄罗斯人后裔,见到一个有欧罗巴血统的瓦剌头领,不奇怪。
    不过,该怎么和这位打招呼·    见到你很高兴·    握拳捶肩膀·    考虑再三,孟伯爷还是选择了最中规中矩的方法,下马,抱拳,行军礼。
    “本官乃大明天子敕封一等伯,征讨大军左军副将,御赐国姓,名上清下和·”·    文绉绉的一句话,乞列该翻译得十分艰难,却瞬间震住了太平。
    大明一等伯,国姓·    太高大上了有木有·    “原来是国姓爷,失礼”·    瓦剌壮汉笑得无比阳光。
    孟伯爷被闪了一下眼·扯扯嘴角,谁说壮汉们一根筋,不会说好话国姓爷都出来了·    简单寒暄之后,明军和瓦剌骑兵相隔五百米左右,分别扎营。
    装着本雅失里首级的匣子仍在瓦剌壮汉手里,因不能确定真假,孟清和决定,等沈瑄赶到再做正式交接··    不过,依瓦剌人的态度,首级是正主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以上。
    斥候派出不久,国公爷到来还需一段时间··    孟清和干脆下令埋锅造饭,一边等人一边填饱肚子,两不耽误··    多日里,除休息之外,吃饭都在马背上。
    能受苦,也快到极限··    他受够了石头似的黑面饼子·哪怕是撕开丢到热水里煮一煮,至少不会硌牙,更不像有铁片划嗓子。
    “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孟清和走到一处火灶前,看着热水咕嘟嘟开始冒泡,想起马背上还有两条肉干,立刻让亲卫取来,抽—出靴掖内的匕首,切几刀,一股脑的丢进锅里。
    “有盐没有”·    “啊”·    火头军被孟伯爷的举动惊呆了,问了两次,才回过神来。
    “有,有”·    连忙点头答应,取出装盐的皮囊,还找出两把胡椒··    去河边取水的边军抓了两把野葱,也被孟清和扔进了锅里,这次连切都没切。
半晌,锅里的香味冒出来,连孟清和都忍不住流口水··    在部分人眼中,这锅汤泡饼子定是难以下咽·于深入大漠的边军而言,却胜过任何珍馐佳肴。
    孟清和从火头军手里抢过木勺,舀起一块煮软的饼子,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咧了嘴··    “熟了,都拿碗,今儿本伯充一回火头,给尔等药汤盛饭”·    军汉们轰然应诺,连泰宁卫的壮汉们都凑起热闹。
    熟悉的一幕,让孟清和想起在开平卫的日子··    一晃经年,人未老,记忆先开始褪色··    摇摇头,舀了几碗,终于把木勺递给等在一边的火头军。
再不换手,这位怕会哭出来··    “得了,给你·”·    孟清和端着个大碗,和军汉一样蹲在战马身边,大口大口的往下咽。
    军汉们看得稀奇,孟清和却毫不在乎,摆摆手,一边喝汤,一边说道:“想当年在开平卫时,别说汤里有肉,连硬面饼子都要论个数·那年鞑子到开平卫打谷草,我不过是个总旗,带着五十几个兄弟守地堡,好容易活命,才吃上一顿肉……”·    孟清和说得大方,军汉们听得有趣。
连日行军也让军汉们明白,这位伯爷,压根没勋贵的架子··    “伯爷了不起”·    军汉们起哄,孟伯爷站起身,碗递给高福,清清嗓子,沉寂多年的“套马杆汉子”再次出炉。
    兴宁伯带头,军汉们也扯开了喉咙··    吼声随风飘远,瓦剌壮汉目瞪口呆,在一声声的“威武雄壮”中掉了下巴··    飞驰赶来的沈瑄也被似曾相识的“汉子”之声惊到了,记忆中,某些需要被碾碎的画面又开始排列重组,再次呈现。
    想当年,英武的国公爷,就是在这样的“歌声”中,左脚绊右脚,一个踉跄,差点扑倒··    猛的一挥鞭子,定国公周身的煞气瞬间飙升。
    正吼得开心的孟某人,突然背后一凉,头皮发麻,转过头,看向烟尘腾起的方向,一身玄甲的国公爷正飞驰而来··    孟伯爷摸摸脖子,不知为何,突然有了相当不妙的预感。
    永乐七年八月,征讨大军再传喜报,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已死,首级正在抵京的路上·一同前来的,还有百余人组成的瓦剌使臣队伍··    接到喜报,朱棣当即下旨,赐瓦剌首领顺宁王马哈木金二十两,银五十两,宝钞五百锭,纱绸布帛百匹。
赐瓦剌客列亦惕部头领,贤义王太平金十两,银三十两,宝钞三百锭,纱绸布帛百匹·并赐给瓦剌诸部阿只里海子至色愣格河土地,许其冬春在此迁移放牧··    为显示“公平”,也为抹平之前食言一事,永乐帝大笔一挥,将忽兰忽失温以东的土地赐给兀良哈,许三卫在此放牧。
    赏赐的土地本都属于鞑靼,慨他人之慷,朱棣毫无压力··    仗打营了,本雅失里这个名义上的鞑靼可汗被咔嚓了,鞑靼太师阿鲁台不知所踪,非为日后考虑,朱棣甚至想把鞑靼的地盘都划拉到自己手里,做自家的宅基地。
    若非成国公进言,魏国公也表示不能这么干,吃相不好看,朱棣百分百会下手·可不下手,着实眼馋··    最后,是五军都督府和南北两京六部共同商议,得出解决办法,鞑靼终究没有完全被灭,占地盘的条件还不成熟,与其贸然设立卫所,不如采取分割的方式,继续削弱鞑靼,顺便做一下人情。
·    “瓦剌奉上本雅失里首级,且于战前对鞑靼多有牵制·兀良哈为陛下冲锋陷阵,立有大功,不若以水草丰美之地加以恩赏,其必能体沐圣德。”
    夏元吉的话很漂亮,朱棣最终采纳了朝臣的建议·但为防瓦剌势力过强,永乐帝决定,大军班师后,将被俘后归顺的鞑靼太保马儿哈咱放回草原,授其为鞑靼可汗。
    “鞑靼瓦剌均狼子野心,一家独大,必会再生贪婪之心,起边境之祸·我朝择弱者扶持,令其互相牵制,方为可行之策·皇祖父之意应是如此。”
    这番话,出自朱瞻壑之口··    夏元吉震撼到无语·他本想借天子旨意引导圣孙,不料,准备好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世子聪慧·”·    朱瞻壑正襟端坐,谦虚道:“夏尚书过奖·这些道理,多是孤从书上读到,少保也曾为孤讲过。
孤一直不太明白,如今才恍然大悟·孤还小,很多道理,孤只是一知半解,还仰赖夏尚书教导·”·    夏元吉仰头望向屋顶,再次体会到,教导汉王世子是何等的不易。
    亏得夏司徒胸怀宽广,气量博大,否则,孟清和回朝之日,即是夏司徒上门之时··    作甚·    单挑·    把世子教导成这样,是想怎样把旁人的教学之路通通堵死·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感不妙·    永乐七年九月,征讨鞑靼大军班师回朝。
    经此一役,以蒙元正统自居,始终惦记着恢复元朝风光的鞑靼,彻底趴下了··    可汗本雅失里被杀,首级被瓦剌送到明朝换取封赏··    太师阿鲁台北逃至荒原地带,后已不知去向,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鞑靼的另两位重量级人物,太保马儿哈咱和枢密知院脱火赤,均被明军俘虏,先后归顺明朝,向明朝称臣··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鞑靼的土地,水草最丰美的部分已被瓜分,仅存一片狭长地带,留给马儿哈咱和脱火赤放牧。
    此战中,鞑靼死伤和被俘的人数将近八万,彻底伤了元气,短期内,实难东山再起··    部落失去的牛羊无可计数,更不用提四散的牧民。
一旦进入瓦剌地界,或是北逃遇上野人女真,下场只有两个,要么死,要么归顺··    举部归附明朝的鞑靼部落同样不少··    这些部落,多是游牧地接近明朝边塞,暗中与明朝互通贸易,早有往来。
少数是对本雅失里和阿鲁台心存不满,更有个别是鬼力赤的拥趸,在阿鲁台掌权之后,被强力打压,在草原上活不下去,希望得到明朝的庇护··    在明朝边境游牧的鞑靼部落,时常能看到路过的兀良哈商队,心中早有不平。
    瞧瞧人家,战马皮甲,满面红光·瞅瞅自家,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要勒紧裤腰带过活,不眼红才是怪事··    “兀良哈算什么没有明朝的火器铠甲,没有明朝制造的马刀和丰厚的油水,他们只配给鞑靼牵马”·    鞑靼主力战败的消息传出,归附明朝的鞑靼部落越来也多。
一些部落为表诚意,主动放还前些年被掳走的边民··    虽说老朱家在邻居心目中的形象不怎么样,明朝实行的“对外政策”却是深入人心。
    瓦剌和兀良哈都开始接收地盘,马儿哈咱回来也未必能给自己撑腰·留在草原朝不保夕,很有可能被瓦剌吞并,沦落为奴隶,不如投向明朝,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被封官。
如果能获得兀良哈一样的待遇,为明朝打仗守土也绝没二话·    “部落的生机在草原以南,这是长生天的旨意·”·    萨满道出“神谕”,部落成员再无半点犹豫。
    投靠明朝,必须的·    不过,想内附,必须有人引荐·边塞没熟人,整讨大军还在草原部落头领和勇士们商议过后,举手表决,拆帐篷,跟上明军·    征讨大军回程途中,遇上的鞑靼部落多达十数,规模大小不等,目的只有一个,请求内附。
    部落头领争先表示忠心··    “宰杀牛羊,献给天军”·    “将最好的战马贡上”·    “我们有草原上最美的姑娘”·    此言一出,众人皆叹服。
    高,实在是高·    元朝时即有公主和亲的做法,被李氏朝鲜取代的高丽,王后多出自元朝公主和宗室女··    明朝皇帝的后宫也有蒙古嫔妃,却多是默默无闻。
    洪武帝有马皇后·马皇后薨逝,人生乐趣瞬间转移,从早到晚致力于杀人全家,潜心研究灭掉功臣的最优方法··    建文帝……在位时间太短,可以略过不提。
    永乐帝和老爹一样,敬爱发妻·三个儿子均出自皇后,历朝历代都是罕有·只要有徐皇后在,宫里的女人掀不起半点风浪··    历史也证明,徐皇后去世后,打仗成为朱棣人生中最重要的娱乐。
如今徐皇后凤体安康,她之后的某某宠妃,注定失去粉墨登场的机会··    天子的路走不通,并不意味着联姻一途行不通··    大明的勋贵,将官,甚至是低级军官,都是不错的人选。
    明朝以战功升官封爵,谁能保证,一个不起眼的小兵,不会厚积薄发,战斗力飞速飙升,成为战斗狂人,进而封官拜爵·    最显著的例子,御赐国姓,大明朝堂的斗士,兴宁伯。
    边塞各地,兴宁伯的发迹史已然成为励志传说··    顺天八府,大宁城,开平卫,处处流传着兴宁伯弃笔从军,为父报仇的大义之举。
    戍边靖难屡立奇功,得天子赏识,以庶人跻身勋贵,期间种种,全部成为有志青年追逐和效仿的目标·草原上都有耳闻··    更重要的一点,兴宁伯还是单身,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联姻对象·    在大军班师途中,孟清和惊奇发现,围绕在他身边的壮汉们越来越多,话里话外都是部落里的姑娘,脸上明晃晃刻着“做媒”两个大字。
·    “伯爷,我的女儿是草原上最美的珍珠,你一定不会失望·”·    孟清和尴尬笑笑,无意间转头,悚然一惊,定国公手正扣在刀柄上……·    “伯爷,我的孙女能扛起两头山羊,一定好生养“·    孟清和又回头看看,刀锋抽—出了两指宽,寒光闪啊闪。
    “伯爷,我的侄女能歌善舞”·    孟清和不敢再回头了··    “伯爷,我部落的姑娘,blablabla……”·    壮汉们仍在继续,孟清和壮起胆子看最后一眼,顿时悔意滔天。
    国公爷正手握长刀,笑得万分迷人·周身五米之内已然清空··    孟清和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干嘛要回头·    再者说,想做媒,大军中那么多好汉子,怎么偏偏就盯上他了,看他好说话,好欺负·    万一国公爷怒火冲天,要大开杀戒,他是跑啊还是跑啊关键是,他跑得了吗·    孟清和万分纠结。
壮汉们却突然噤声,拉起缰绳,快速后退两米··    无他,定国公过来了··    孟清和垂首,意图幻想自己是只鸵鸟··    现实却是,定国公慢悠悠的策马走到他身边,将鸵鸟的脑袋直接从地里拉了出来。
    “十二郎,”沈瑄挑眉,俊颜带笑,一身玄色铠甲,着实的迷人,却也万分的吓人,“待回京后,瑄欲同十二郎秉烛夜谈·”·    “……”·    “自出塞,瑄一直未能同十二郎好生亲近。”
    “……”·    大手探过马背,拍在孟清和的肩上,指尖不着痕迹的擦过头盔边隙,在孟清和的颈侧划过,“十二郎意下如何”·    “……”不如何,他只想哭。
    “十二郎可是欢喜”·    “国公爷·”·    “恩”·    “我告诉他们,我有家室了。
秉烛夜谈,能不能……”·    话到一半,没声了··    国公爷笑得愈发迷人,孟伯爷咬到舌头了··    孟清和捂着嘴,面色发苦。
定国公心情却好了不少,中途扎营时,独挑二十余名鞑靼和兀良哈头目,无一败绩·壮汉们被当成沙包,左扔右甩,爬起来再甩,滚了一身泥土,对沈瑄却愈发的恭敬,更无一人开口为国公爷做媒。
    武力值太高,喜怒不定,委实不敢开口·万一话不对,拳头换成刀子怎么办·    孟清和蹲在战马旁边,咬着两和面饼子,迎风泪流。
    如果他的武力值能向国公爷看齐……悲催的仰头,不可能的事,还是不要想了··    短暂休息之后,大军继续前行··    让孟清和感到惊讶的是,壮汉们突然不围着他了。
    什么状况·    心中闪过某个念头,下意识去看沈瑄·目光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国公爷”·    该不是,揍一顿就解决了·    沈瑄策马走过来,周身仍带着煞气,却不像之前一般渗人。
    “十二郎觉得可惜”·    语气平和,含义却相当的“危险”··    “没有,绝对没用”头摇得像波浪鼓。
    “如此甚好·”·    国公爷满意了,暂时放过了孟伯爷·傍晚扎营时,继续同壮汉们切磋··    壮汉们只能含泪表示同意。
    在定国公的字典里,压根没“不”这个字··    营中动静闹得极大,魏国公徐辉祖,武安侯郑亨等军中将领都被吸引过来,郑亨看得兴起,解下佩刀,同沈瑄比了一场。
    两人均未戴头盔,铠甲解下大半·拳头落下,发出砰砰的响声·拆招之后,同时倒退两步,又同时上前,战在一起··    军汉们围在场边,高声叫好。
    “国公爷威武”·    “侯爷,出脚出脚”·    “国公爷快出拳揍他XX的”·    喊话的步卒过于激动,口无遮拦,被老卒一巴掌扇到脑袋上,“你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那是侯爷”·    军汉揉着脑袋,嘿嘿傻笑两声,不敢再随便喊了。
军中还有锦衣卫,真追究起来,绝对讨不到好··    打得兴起,沈瑄和郑亨都扯下中衣··    宽阔的脊背,流畅的线条,手臂上隆起的肌肉,汗水布满胸膛,沿着劲瘦的腰侧和腹肌缓缓滑落……·    孟清和连忙捂住鼻子,视线却还是牢牢黏在沈瑄身上。
脸涨得通红,仍舍不得眨一下··    害羞·    当真是不了解孟伯爷·若非场合时间都不对,孟伯爷已然飞扑而上。
即使被反扑,也是一样··    如此血脉贲张,尚能冷静,淡定自若·    完全是口不对心,虚伪至极·    砰·    两人的拳头撞到一起,鞑靼和兀良哈的壮汉们轰然叫好,女真人站在较远的地方,时刻注意和壮汉们保持距离。
    “定国公……”·    建州卫首领呵哈出表面不动声色,暗中握紧了拳头·想要在明军中出头,想要着绯袍束玉带,恐怕比他预想中的要困难十倍。
    隐隐的,他总是觉得,兴宁伯对女真部落的态度有些疏远,远比不上同兀良哈三卫热络,甚至有些提防··    定国公同兴宁伯交情莫逆,这两人的态度,会直接影响到明朝皇帝对女真部落的观感。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扭转兴宁伯对女真的态度,至少要找出他不待见女真的原因··    如果不能压下甚至取代兀良哈在明军中的地位,女真想出头,自己想更进一步,都是千难万难。
    究竟该怎么做,他必须好好想想··    呵哈出拳头握得更紧,指尖楔入了掌心··    几合之后,场中终于分出胜负。
    郑亨被沈瑄一腿扫倒,面朝大地,手臂被牢牢扣在身后,喉间也被锁住,半点动弹不得··    如果是在战场上,他已经殒命··    “好”·    军汉们齐声高呼,魏国公也大笑拊掌,“得此两员勇将,定能助陛下扫除寰宇,荡平海内”·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孟清和捂着鼻子,看向徐辉祖。
    到底是皇子的大舅子,历经三朝的猛人,话说得当真漂亮··    若在这时宣布胜负,无异会让郑亨脸上不好看·不如此,又会显得薄待沈瑄。
直接将焦点引到王朝大业上,成功化解可能产生的矛盾,顺带刷一刷永乐帝的声望,收拢军心不说,话传到皇帝耳朵里,也必定会对大舅子另眼相看,好感更上一层楼··    “还是修炼不到家。”
放下手,擦一下上唇,还好,没流鼻血··    活到老学到老当真是至理名言·和这些在史书上发光发热的猛人相比,他的段数明显落后。
想继续做一个朝堂上的合格斗士,继续在未来人生中建功立业,仍需多加努力··    几场比武之后,鞑靼壮汉们同明军变得熟络起来··    语言不通没关系,拳头说话。
打上两场立刻就熟悉了··    鞑靼壮汉们被定国公各种武力威慑,多少明白,和兴宁伯联姻一途行不通·干脆转移注意力,开始同兀良哈套起交情。
都是蒙古人,两百年前是一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啊·    孟伯爷不头疼了,渐渐忘记了国公爷要同他“秉烛夜谈”的提议·国公爷是不是也忘记了……只有到京后才能知晓。
    永乐七年九月,征讨鞑靼大军过忽兰忽失温··    十月下旬,朱棣亲率领在北京文武,打天子仪仗,出居庸关,至土剌河亲迎大军··    大军行至土剌河,遥见天子仪仗,立刻骑兵下马,步卒减速。
    行至百余米,魏国公徐辉祖递出马缰,单人快步行至天子驾前,抱拳行礼,朗声道:“臣幸不辱命”·    “好”·    朱棣扶着徐辉祖的手臂,大笑数声。
    十余万大军,齐以腰刀敲击盾牌,长矛顿地,山呼万岁··    朱棣身后的文武一同下拜,山呼万岁之声直冲云霄,撕开天际,惊飞盘旋在空中的苍鹰。
    “吾皇万岁万万岁”·    从空中俯瞰,明军朱红色的战袄,似绵延十余里的火墙··    明以火德,火以红著,红以血染。
    敢于飞蛾扑火,注定在烈火中焚毁,化为灰烬··    万岁声中,朱棣登高,发表了一场即兴演讲··    演讲的内容如何,孟清和没记住多少,他只记得,自己和周围的军汉们一起热血冲头,声嘶力竭的喊着万岁。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秦风骤起,号角悠长··    广袤的草原,无垠的塞北··    历史的书页没有记载,大地的记忆却不会消失。
    在这里,在土剌河畔,十几万明军发出了震慑寰宇的吼声·这是一个民族的声音,一个强盛国家的征服之声··    冕服的日月山川纹似在提醒朱棣,在先人留下的功绩簿上,他挥毫添加了重重一笔。
    鞑靼已平,谁敢再掠大明之锋·    走下土丘,看向远处奔腾的土剌河水,朱棣豪情顿发,笑道:“今日三军在此饮马,此河便改为饮马河吧。”
    “是”·    史官从怀中取出册子,执笔开始记录·随行的工部官员立刻遣人开凿山石,立碑以为记。
    天子为河更名,必须树起石碑,令后人牢记··    孟清和站在队伍中,看着工部官员开始忙活,不免惊奇,虽然永乐帝没有亲自带兵出塞,土剌河却还是改成了饮马河。
    该说是历史的必然·    仰头望天,仍然无解··    石碑在饮马河南岸立起,大军继续南行··    朱棣兴致极高,弃辂乘马,行路之上,还召见了数名鞑靼头领。
    大军未入居庸关,直至开平卫··    天子驻跸卫城,城内边军立刻绷紧了神经,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孟清和见到开平卫城门,很有恍如隔世之感,刚想发表一下感慨,却见城头上有个一身大红的年画娃娃。
    眼花了·    揉一揉,还在··    三头身怎么会在这里·    朱瞻壑却很是兴奋,指着城下的队伍,对抱着他的朱高煦说道:“父王,皇祖父回来了少保也回来了吧”·    朱高煦抱着儿子,一边点头,一边磨牙。
    这是他儿子,没错吧·    总惦记旁人算怎么回事·第二百二十二章 封赏·    圣驾停留开平卫三日,旋即启程,道往大宁。
    天子仪仗过处,里中父老路旁迎驾,奉稻麦高粱·闻有耄耋老者,朱棣立刻召见··    老者被子孙搀扶,颤巍巍行至驾前,朱棣翻身下马,以示对老人的尊重。
随扈文武纷纷下马,向老人行礼··    老者须发皆白,双目已有些浑浊,口齿倒还清晰··    “使不得”满口的牙齿已经脱落,双手苍老枯瘦,活似干枯的树皮。
被朱棣扶着,竟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可千万使不得”·    “耆老受得·”朱棣笑道,“这是朕的儿子,还有朕的孙子。
瞻壑,过来,见过耆老·”·    朱瞻壑身着盘龙常服,稳稳当当走到朱棣身边,向老者行礼··    “老人家康泰。”
    朱瞻壑的礼仪极好,便是礼官也挑不出丁点毛病·白胖的小脸,说话时,脸颊隐约浮现出两个酒窝,·    老者愈发激动,路边。
看到这一幕的百姓无不跪拜在地,脸颊泛红,山呼万岁之声不绝··    “圣德仁厚之君,圣天子”·    今日之后,永乐帝在民间的声望必将迈上新台阶。
    老者奉上的稻谷高粱被妥善收藏,丰盈的麦穗昭示着丰年的喜悦··    自朱棣登基,南北边塞不平,各省府州县水旱蝗灾不断·北疆边塞之地,曾以荒凉著称的大宁宣府却连年丰收,官仓堆满。
今年秋收,需将陈年谷麦从仓中运出,方能送入新粮··    “丰年时节,三司州县可曾借口杂税,盘剥于民”·    白彦回领宦官放下轻便木椅,朱棣搀扶老人坐下,自己坐到老人一旁,张口询问税收之事。
    “回陛下,并无·”老者年事已高,脑袋却不糊涂·听天子问起,没有半分犹豫,“仰赖陛下圣明仁德,多年减免粮税,草民一家十余丁口,已是连续三年家有富余。
“·    “如此便好·”朱棣欣慰道,“如此,方不违高皇帝爱民之政·”·    听到这里,孟清和长出一口气,高度紧张的神经瞬间松弛。
    大宁已设布政使司,每年两季税粮自当由其掌管·但他仍是大宁镇守,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对税粮下手,或巧借明目征收苛捐杂税,他也逃不脱责任。
    想起大宁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之前所为,孟清和暗暗咬牙··    早就想收拾他们,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又要顾忌皇帝的脸面,只能先放下。
若因一时犹豫反被其累,他冤不冤·    经过和老者一番谈话,朱棣心情大好,又询问不少民情··    老者回答时,随扈史官奋笔疾书,生恐落下一句话。
    伴驾的翰林学士胡广却眼神微闪,在永乐帝询问老者,大宁官员民间官声如何时,瞅准机会,把孟清和拎了出来··    “臣听闻,兴宁伯自出任大宁镇守,开农田兴互市,同草原牧民多有往来,在民间声望极佳。
敢问耆老,可有此事”·    听到此言,朱棣眼中没了笑意·孟清和心中一跳,暗道不好·当初,此人就在永乐帝跟前给他上眼药,说他“尾大不掉,恐生异心”。
现如今,又说他“同草原牧民多有往来,在民间声望极佳”,这是不遗余力要置他于死地·    沈瑄的脸色沉了下来,朱高煦抱起朱瞻壑,拍拍儿子的后背,看着胡广的眼神,活似在看一个死人。
惹谁不好,偏偏惹兴宁伯,找死啊··    “不敢瞒这位官人,自朝廷派兴宁伯镇守大宁,草民等的日子确是越来越好·”老者笑呵呵说道,“然草民等都清楚,这是仰赖天子恩德,若无圣德天子,怎会有镇守这样的好官,草民等又如何过上今天的日子”·    胡广完全没料到,一个乡野老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按照老者的意思,兴宁伯是朝廷委派的官员,感激他,不就是感念朝廷,感恩天子·    是误打误撞,还是刻意·    无论原因为何,孟清和都能成功脱身。
    胡广心下不甘,还想说什么,却被夏元吉截住话头,错过机会,再难开口··    “臣观乡民献上谷穗颇佳,可筛选为粮种……”·    经过刚刚一番应对,在场众人都看出老者不凡。
    胡广十分懊恼,还是过于急躁了··    以为只是个庶人,不曾想,历经元末战乱,在北疆之地生活数代,五世同堂,衣食丰足,如何会是寻常之人·    但事已至此,后悔已经来不及。
    这时他才明白,天子不是被他的话挑起怀疑,而是对他产生了不满·思及天子刚才的目光,胡广脸色不由得发白··    朱高煦收起嘴角的冷笑,转向孟清和,“胡学士不过是出头椽子,躲在他后边的人,轻易不会被抓住把柄,兴宁伯还需当心。”
    “谢殿下提醒·”·    朱瞻壑拍拍朱高煦的胳膊,“父王,放儿下来·”·    “不累”·    “儿不累。”
朱瞻壑认真道,“儿年纪渐长,不应累到父王·”·    满身大红的年画娃娃,端正神情,一板一眼,怎么看都喜感··    朱高煦很感动,儿子知道关心爹了啊·    不料想,这份感动只维持两秒,就被三头身一拳打破。
    “少保·”朱瞻壑走到孟清和身前,仰头道,“我尚幼,待壮时,必效仿皇祖父,惩治奸人·“·    翻译过来,我现在年纪还小,有人欺负少保,我还没有办法。
等我长大了,再有人不开眼,一定为少保出气·敢起刺,通通拍死·    感动的换成了孟清和··    朱高煦磨碎后槽牙,到底谁是这混小子亲爹·    沈瑄一直没出声,视线略过三头身,直接“杀”向三头身亲爹。
    “殿下武艺高超,步马娴熟,他日校场一战,如何”·    朱高煦瞬间石化,找他单挑这是为何·    “赵王殿下言,殿下久无对手很是寂寞。”
沈瑄笑道,“殿下同赵王殿下果真兄弟情深·”·    朱高煦:“……”·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兄弟哪门子的兄弟背后插—刀兄弟如果朱高燧当面,朱高煦不敢肯定,是否会控制不住,拔刀和兄弟对砍。
    孟清和只当没听到沈瑄所言,蹲下身,笑眯眯向朱瞻壑道谢,继续感动中··    朱瞻壑则是闪着星星眼,父王要同定国公切磋儿早就期待这一天呐·    朱高煦仰望蓝天,终于泪流满面。
    亲儿子,亲儿子啊……·    圣驾中途不能停留太久,召见老者,不过盏茶时间··    老者被儿孙搀扶退至路旁,朱棣跃身上马,朱高煦沈瑄回到各自岗位,朱瞻壑没再要求骑马,而是乖乖听话,乘马辇。
    “少保同我一起·”·    “世子先上辇,下官随后·”孟清和将朱瞻壑交给宦官,道,“劳烦黄少监。”
    等朱瞻壑上了马辇,孟清和立刻转身,叫来一名眼熟的宦官,低声吩咐两句,随手递过一枚银锭,“劳烦了·”·    宦官手一翻,银锭瞬间落进袖子里,笑道:“伯爷尽管放心,咱家一定办得妥帖。”
    孟清和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辇··    车亭内,坐褥花毯均为锦缎制成,槛座略高,软座铺红毯·矮桌楔入车板,茶壶茶杯皆为竹制,为永乐五年,西南番邦贡品。
    孟清和算不得雅人,看不出这套茶具好在哪里,只是觉得,在马车上,用竹子总比用瓷器琉璃安全些··    路况不好,车行颠簸,瓷器易碎,哪怕铺了坐褥皮毯,被热茶溅到也不是小事。
    车亭内空间不小,靠车壁立有两只矮柜,红漆,底座雕有祥纹,每槅饰以铜花叶片,牢牢楔入车壁之内,同车亭仿似一体·不是见宦官从柜中取物,压根不会发现眼前有两只柜子。
    朱瞻壑端正坐着,矮几上是几盘精致的糕点··    “少保一起用点心”·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将孟清和的记忆带回数年之前。
    在前往南京的路上,一样在世子车亭里,还是燕王世子的朱高炽,温和的笑着,让宦官将一盘点心送到他面前··    “孟百户,同孤一起用些”·    孟清和捏了捏额角,收回飘远的思绪,道:“世子用点心时,下官为世子讲两个草原上的故事,可好”·    “好”·    朱瞻壑大眼发亮,他最喜欢听少保讲故事。
虽然夏尚书的学问很好,但他还是觉得,听少保授课更得其趣··    “世子应知,残元退入草原后,部落分裂,成为今日鞑靼,瓦剌,兀良哈·”·    朱瞻壑点头,“我知。”
    “兀良哈为我朝所用·鞑靼瓦剌在草原游牧,其下又分数个部落,彼此之间互有往来,也有仇隙·”孟清和顿了顿,才接着道,“今日讲给世子听的故事,便出自鞑靼阿苏特部……”·    马辇前行,太常旗在风中烈烈作响。
    秋高之际,碧空万里··    鹰隼金雕划过长空,尖锐长鸣破开烈风··    听到啼声,朱棣突然来了兴致,取来长弓,搭弓射箭,又是一声尖锐的鸣叫,护卫齐声高呼,“陛下英武”·    孟清和刚讲完一个故事,正端起茶杯,听到呼声,马上靠向车壁,推开一侧槅门,“怎么回事”·    随车宦官答道:“回伯爷,陛下三箭得金雕一对。”
    挽弓射雕·    孟清和咂舌,原来不只铁木真有这爱好··    “皇祖父射下两只金雕”朱瞻壑突然起身,吓孟清和一跳。
    “世子小心·”·    “无碍,我站得住·”·    话虽这么说,车轮压过石头,还是没稳住,幸好被孟清和接到怀里。
    车门旁的宦官更吓得手脚僵硬,冒出一身冷汗··    朱瞻壑又站起身,这次更小心,走到槅门旁,探头向外望·果然见到护卫纵马驰回,手上高举两只金雕。
金雕翅膀和腹下箭矢仍未取出,观箭尾,便知是天子所用··    孟清和曾在草原上猎狼,却从未猎过猛禽,只因箭术实在不过关·不过,找遍整个开平卫,能三箭射下两只猛禽,在边军中也是少有。
    由此可见,永乐帝的武力值当真不一般·难怪能把邻居挨个按到地上揍,鼻青脸肿算运气好,缺胳膊断腿只能自认倒霉··    途中休息时,白彦回来到朱瞻壑的车辇前,手里提着两个皮囊,恭声道:“奴婢见过世子。
陛下射下两只金雕,令奴婢送来给世子·”·    说完,将皮囊交给身后两名小宦官,道,“此二人可养猛禽,陛下给世子听用·”·    “谢皇祖父赏赐。”
朱瞻壑先谢恩,随后道,“皇祖父可在车前”·    “回世子,正是·”·    “孤去见皇祖父。”
朱瞻壑起身下辇,“请白公公带路·”·    白彦回应诺,神态愈发恭敬··    孟清和赶在朱瞻壑之前下辇 ,护着他落地,却没同他一起去见永乐帝。
    目送三头身离开,孟伯爷靠在车辇旁,挠挠下巴,射猛禽给孙子玩,永乐大帝果真武功盖世,霸气侧漏,非一般人可比··    朱瞻壑谢恩回来,车驾继续上路。
    为节省时间,除遇耆老人瑞参见,途中过州县不停··    孟清和搜肠刮肚,给朱瞻壑讲了一路故事·以三头身接收知识的速度,夏元吉找孟清和单挑的可能性,再次无限攀升。
    两只金雕被照料得极好,但听照料它们的宦官说,翅膀伤了,其中一只恐怕再飞不起来··    不能飞的猛禽,是否能活下去·    永乐帝将两只受伤的金雕赐给三头身,是否另有深意·    孟清和想不明白,也没打算彻底想明白。
归根结地,永乐帝教导孙子,和他并无太大关系·想得太明白未必是件好事··    永乐七年十月底,圣驾过大宁··    十一月初,圣驾返回北京。
    同月,圣旨自北京出,封鞑靼太保马儿哈咱为顺安王,枢密知院脱火赤为忠义王,领两万鞑靼骑兵归草原··    “朕所讨论者唯首恶。
尔既归顺称臣,亦吾赤子,无再拘押之理·”·    放人的同时,朱棣又下令,赐给两人金银布帛,部落牧民给口粮羊马·许两部每年春夏秋时节到互市交易。
·    “朕已下令,尔等守法,无扰边之事,边塞官军亦无侵害·”·    简言之,老实放牧,朕就不派人揍你·否则,后果自负。
    不管马儿哈咱和脱火赤心中怎么想,此时都是感激涕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地砰砰磕头··    “天可汗,您的荣光将广布草原”·    三个字出口,同时被召见的兀良哈壮汉们不爽了。
    怎么着,女真还没解决,这两个老小子又要打蛇随棍上可再不爽,当着永乐帝的面却必须老实·至于以后,走着瞧·    打发了马儿哈咱和脱火赤,集结的十余万边军奉命返回各卫所。
    官军启程之前,封赏名单终于拟定··    魏国公列第一,定国公第二·其后为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武安侯郑亨,安平侯李远。
孟清和没挤入第一梯队,只列在第二梯队第四位·不过,发下的赏赐却十分丰厚··    “赐黄金五十两,白银三百两,宝钞八百锭,绢纱布帛各二十匹。”
    “臣谢陛下隆恩·”·    送赏的不是白彦回,孟清和递出红封,没有多问·送人离开后,独自对着十几箱赏赐发呆。
钱给得不少,甚至能同侯爵平齐·官位和爵位却一动没动·皱起眉头,心中突然没底··    沈瑄归来时,孟清和仍沉浸在思绪中·直到掌灯,才恍然回神。
看向长身玉立的国公爷,犹豫着,还是道出心中担忧··    陛下是不是在敲打他·    沈瑄挑起一边的眉毛,略微有些差异,“十二郎为何这么想”·    不是明摆着吗·    孟清和将圣旨交给沈瑄,封赏武将,最低也该给个荣誉称号,不管事也无碍。
只给钱不升官,不是敲打还是什么·    沈瑄垂眸,捏了一下孟清和的耳垂, “十二郎想多了·”·    孟清和仍是怀疑。
    “十二郎不信吾”·    “不是不信,而是……”他心里没底··    “十二郎可愿同吾一赌”沈瑄俯身,双手抵在圈椅的扶手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孟清和耳际,“瑄曾言,欲与十二郎秉烛夜谈。
若此事非十二郎所想,可……”·    声音渐低,最后几不可闻··    孟伯爷表情渐变,倏尔脸色通红,头顶冒烟··    “十二郎意下如何不言,瑄只当十二郎应下。”
    国公爷笑得过于迷人,察觉到不对,孟清和刚要张口,带着冷香的气息便迎面罩下,声音全被堵了回去··    他不赌孟伯爷瞪眼,坚决不赌·    沈瑄轻笑,含住红润的唇角,舌尖扫过唇缘。
    不赌可不是十二郎说得算··    孟清和一个机灵,脑袋很快成了一团浆糊,再说不出一个字··    当日,孟伯爷被定国公从前堂抱回三厢。
    三日后,封孟清义为三等伯的敕书发下·得知消息,孟清和直接晕倒了事··    太激动·    非也。
    想起同国公爷的那个赌,孟伯爷只想找块豆腐撞一撞·他完全肯定,依赌约,自己的旷工天数将再创记录··    最后,是南京传来的消息救了他。
    第二次下西洋的郑和船队,已于月前返回福建海港·据悉,此行收获极丰··    朱棣立刻坐不住了,下令动身回京·孟清和和沈瑄奉命一同南归。
考虑到启程日期,秉烛夜谈的日子暂被延后··    孟伯爷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可惜··    抬头望天,忽然觉得,面对定国公,他是愈发的“坦诚”。
    叹息一声,美色误人,当真是至理名言··第二百二十三章 传说的神兽·    永乐七年十二月初,圣驾南归··    孟清和奉命随行,临行之前,特地赶往孟清义安置在城中的宅院,拜别母亲兄长。
    升任北京五城兵马司指挥之后,孟清义便在大兴县购进一所三进宅院,举家搬迁··    因前任房主曾为燕军千户,建房时严格遵照品级规制,不许对房屋布局做太大变动,简单修缮即可迁入。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正堂为三厅七架,户牖均未涂漆,黑门上悬铁环,梁上饰以粉青··    院墙临街,正门前无石陛,门上未悬匾,光秃秃的一横条木。
    影壁至前堂间留一段条石路,前堂至二堂留五十步校场·后宅也以简朴为主,亭池花木一概没有,廊庑槅窗都无雕花,分外朴实无华··    房主姓武,已转调锦衣卫北镇抚司,仍为千户,在指挥使杨铎手下办事。
因父母俱已不在,身边只有发妻幼子,慎重考量,打算将北京的房屋做价卖出,到南京再行购买家宅安置··    因是五品官宅,又有些老旧,修缮改建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官位高的看不上,官位低的用不上,寻常百姓不愿意多花钱,中人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买家··    不过,旁人看不中的宅院,孟清义却是一眼相中,只是在价格上有些犹豫。
    手中钱钞有限,买下宅院,修缮房屋的费用就会捉襟见肘··    家中有存银,不下千两,孟清义却不打算动用··    离家十年,老母妻女都是兄弟供养,已是不配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
    后从草原回来,得以重上户籍,晋升官身,一切都靠兄弟··    如今想买栋宅院奉养母亲,安置家人,置办家业,还要动用兄弟的银子,请兄弟援手,如何说得过去·    便是十二郎不计较,他也会脸上发烧。
    得知房价无法再降,孟清义没有马上做下决定·而是出城回家后,同孟张氏商量··    “夫君稍待·”·    孟张氏在屋中翻箱倒柜,很快找出几只匣子,里面是她十年间积攒的铜钱宝钞和几枚银锭。
    将匣子放到孟清义跟前,孟张氏道:“银锭和铜钱是母亲给的,宝钞是夫君的俸禄·不够的话,还有粮仓中攒下的禄米·寻粮铺卖了,应该能凑足数目。”
·    “秀娘,”孟清义看着匣子,犹豫了一下,“此事别让娘知晓,我不想让十二郎劳心,觉得我同他生分·”·    “夫君,妾不是不知道理之人。”
孟张氏道,“兄长不在了,夫君即为家中长子,论理,奉养母亲,置办家业,都当自食其力,怎可事事烦劳兄弟·”·    孟清义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就是这话。
咱们一家能有今日,都是托赖十二郎·我没多大本事,帮不上十二郎,却也不能带累了他·凡事腆脸都靠兄弟,我成什么人了”·    “夫君放心,便是娘知道夫君所想,定也能体谅。”
    “今年置办宅院,家用少些·待到明年,我亲自带人下田,种高粱荞麦,寻到好羊羔养上十几头,秋收之后,家中定有富余·”顿了顿,孟清义端正了神色,“再有件事,逢年过节,五姐回来,多嘱咐几句,女婿为人厚道老实,我清楚,架不住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
若是敢借十二郎的名头生事,真惹出祸来,我第一个不放过”·    孟张氏点头··    夫妻俩定下买宅子一事,孟清义跑了几次城中粮铺,将积攒的禄米分批卖出。
价钱压得低些,也是无法··    孟许氏知悉此事,特送来两锭银子··    孟张氏婉拒,道不该如此,孟王氏却让她收着··    “收下吧,这是你嫂子的心意。
以后你和九郎有了小子,让他孝敬你们嫂子便是·”·    交易当日,房主武千户得知买家是兴宁伯的兄长,主动将房价降了不少··    “某出身燕山左卫,靖难时,就在伯爷麾下。
早知是指挥,何必费这些周折·”·    孟清义却摇头,“一事归一事,若我兄弟在,也必会如此·”·    武千户犟不过,只得收下银钞。
回头却将房屋修缮费用揽了过去·孟清义心知不能再“客气”,干脆请武千户到酒楼吃酒,算是交下这个朋友··    孟清义以为欠了武千户的人情,心中颇有些过意不去。
    殊不知,在他被家人扶上牛车后,本该烂醉的武千户却推开搀扶的家人,抹一把脸,没有半点酒醉的神色··    “千户”·    “说老子本命年有凶煞,嘿”武千户握紧钵大的拳头,“走,去拆了那个神棍的摊子”·    今日卖孟指挥一个人情,他日,兴宁伯得知此事,何愁官途不顺。
    年有凶煞·    这种凶煞,旁人求还求不来·    鸿运当头的不只武千户··    房契办好,宅院修缮完毕,孟清义请阴阳生看好日子,全家迁入大兴县城。
不想前脚搬进新家,后脚就接到天子封爵的旨意··    宣读完圣旨,宦官接过红封,笑着对孟清义道:“孟指挥冒死还自沙漠,带回重要军情,助大军征讨鞑靼,立有大功。
如今得封伯爵,咱家斗胆,也沾点喜气·”·    “公公客气·”·    送走来人,孟清义捧着圣旨,仍似踩在云端,万分不真实。
    深吸两口气,他很清楚,所谓冒死还自沙漠,报知军情,都是借口,他得爵的真正原因,还在十二郎身上·朝廷十几万大军出塞,十二郎随军出征,必定立下大功。
否则,天子不会封其家人爵位··    想明白之后,孟清义禀明孟王氏,又让妻子叮嘱女儿女婿,还请孟许氏给孟三姐的夫家送信,今日非同往昔,自家都要谨言慎行,千万不能一时得意行差踏错。
    孟家的两个女婿都是厚道人,家中不是没有人动心思,却也要仔细掂量,万一惹恼孟清义,该如何收场··    孟清和身在高位,未必有空暇理会他们。
孟清义却是挂着北京五城兵马司指挥的官衔,虽不管事,收拾几个人却不在话下·甚至不需要他动手,只要露出点意思,就有人替他办妥··    落到姓孟的手里,还能有几分亲戚情面。
落到五城兵马司的军汉手里,不死也要扒层皮··    听说兴宁伯和北京火器局两任首领太监都有交情,和锦衣卫关系也相当不错,万一惊动这些大佛,想死都死不成。
    孟家屯中,族长和族老多番叮嘱族人,千万莫要存下歪心,否则,孟广孝和孟广顺等人就是前车之鉴··    经过几次敲打,老实的更老实,不老实的也只能歇下心思。
    不少孟氏子弟潜心读书,发奋习武,永乐七年,有三人过了院试,两人考入大宁武学·喜报送到,全屯的族人一同出钱,重修祠堂,敬告祖宗·因孟广孝等人之过,聚集在孟氏族人头顶的阴霾,已然开始消散。
    在孟氏族人的带动下,同里乡民读书习武之风大盛,县衙以教化乡里之功上报·待来年乡试,大兴县出了三名举人,两人就是孟氏子弟··    当下,无人能预料,孟氏一族将如何兴旺。
连孟氏族人都不敢断言,自家子弟一定能出人头地,如十二郎一般出息·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孟清和拜别孟王氏当日,顺天府降下一场大雪。
    顶着风雪,孟清和赶到孟清义在大兴县的宅子··    黑门之上仍没有悬挂匾额,依制,孟清义受封三等伯,门上可悬“伯府”匾额。
不过三等伯和一等伯不同,无世袭,也无降等袭爵,将来孟清义有了儿子,照样是白身·如此,不悬匾倒也说得过去··    这种爵位制度,说白了,就是铁饭碗与合同工的区别。
    都是伯爷侯爷,待遇和地位却是天差地别·不客气点讲,孟清和的一等伯,比不能袭爵的公侯含金量都要高出一截·只是孟伯爷注定没有继承人,世袭不世袭,对他而言没多大区别。
倒是孟清义,受封不能袭爵的三等伯,显然更好,至少不是那么惹人眼··    孟清和在正门前下马,门子马上飞报孟清义··    很快,正门大开,一身圆领蓝布棉袍的孟清义从门内迎出来。
    “这么大的雪,快进来”·    比起一年前,孟清义变化极大··    眉间郁色逐渐消散,伤腿有所好转,只要不跑跳,与普通人没多大区别。
·    消瘦的脸颊有了血色,鬓角白发变得稀少,微驼的腰背开始挺直·看在孟清和眼中,不免暗道,这才是一个壮年男子该有的样子··    两人径直穿过前堂,走到后宅。
    见到孟王氏,孟清和跪下磕头··    “快起来·”孟王氏忙把孟清和拉起来,触手冰冷,立刻让人多送几个火盆,“怎么这么凉,该多加件衣服。”
    “娘,我没事·”孟清和除下斗篷,坐到桌旁,捧起一杯热茶,笑道,“九哥先别忙,我有话同娘和九哥说·先让他们下去吧。”
    孟清义挥退家人,待房门关上,孟王氏还是塞了个手炉给孟清和,“抱着·”·    摩挲着手炉上精致的花纹,孟清和哭笑不得。
貌似,这是给女眷用的吧·    孟王氏道:“咱家没那么多讲究·你嫂子用得好,我也用得方便·抱着”·    无奈,母亲兄长一番心意,总不能辜负。
    抱着手炉,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孟清和舒了口气,开口道;“此次前来,是为同母亲兄长拜别·天子回銮,我奉命随行·”·    “马上就要走”孟王氏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这个,我也说不准。”
避开圣驾启程日期,孟清和道,“不过,儿终究是大宁镇守,将长居北京·若朝中无事,大概年后就能回来·”·    “要年后”孟王氏叹息一声,“本想着今年年景好,你从战场回来,你九哥置办下家业,三姐刚添了个小子,一家人能一起过年。”
    “娘,”孟清和鼻子有些发酸,“今后日子还长·”·    “是,是我想差了·”孟王氏笑了,“天冷,我给你做了两件夹袄,正想着什么时候给你送去,碰巧你来了,一并带回去。”
    “是·”·    母子闲话几句,终于话归正题··    “还有一件事,我想同母亲兄长商量。
    “何事”见孟清和突然严肃神情,孟王氏立刻紧张起来,“莫非又要出去打仗”·    “不是。”
孟清和忙安慰孟王氏,待她脸色转好,才继续道,“事关天子所赐铁券,我不能一人做主,方才同母亲兄长商量·”·    “铁券”·    “正是。
此次回南京,我欲将铁券上交天子·”·    话落,孟清和认真观察孟王氏和孟清义,见两人表情中除了惊讶并无其他,悬起的心终于放下··    “十二郎,”孟清义正色道,“九哥是个粗人,不懂得说大道理,也不懂朝堂上的那些,但九哥知道,伴君如伴虎。
你这么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便是你今后不做官了,大不了和九哥一起回乡种田·九哥有把子力气,会种田养羊,咱们兄弟总有饱饭吃·”·    “九哥……”·    起初,孟清和十分感动,听着听着,却开始觉得不对劲。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他只说交还铁券,没说要辞官吧·    种田养羊吃饱饭……好吧,他承认,自家都是实诚人。
    “娘,九哥,事且未定,个中原因不能详叙·但请娘和九哥放心,交还铁券,绝对是利大于弊·”·    话说到这里,孟王氏和孟清义都没有再问。
    孟王氏亲自去取做好的夹袄,孟清义忙着叮咛孟清和,冬日远行,一定要护着手脚,多穿些··    “早知道,你送回来的两张狼皮都该留下,给你做双厚靴子。”
    孟清和笑呵呵的听着,暖意从胸腔中蔓延,很快流淌到四肢百骸··    有家人关心的感觉,当真很好··    离别在即,孟清和主动留下用饭,又陪孟王氏说话。
    孟王氏本想留他住下,结果不到掌灯时分,就听门房来报,定国公亲自上门接人··    “国公爷就在外头·”·    门子脸色煞白,手脚僵硬。
    都言定国公是杀神,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只是被扫一眼,都像是有刀子在头皮上刮过,恨不能立刻撒丫子飞奔,至少五里以外··    看着起身准备离开的儿子,孟王氏突然感到心酸。
    果真是嫁出去的孩儿泼出去的水·    沈瑄被孟清义请到正堂,却道要拜见孟王氏,一句话堵得孟清义肝疼··    “为人半子,当拜见岳母,烦请兄长带路。”
    长身玉立,绯袍玉带,紫貂斗篷,通身的贵气,偏又满是煞气,哪怕语气温和,也是让人后背发凉··    孟清义满是不解,十二郎为何偏偏找了这样一个·    拜见过孟王氏,沈瑄携孟清和回府。
    孟清和十分意外,沈瑄没有骑马,而是同他一起乘车··    北风呼啸,雪愈发的大,路上少有行人··    车亭内铺着厚厚的坐褥,孟清和捧着手炉,仍是觉得冷,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国公爷实在看不下去了,探手将人捞到怀里,斗篷一裹,大手拍了拍,“别动·”·    孟清和身上暖和,心里却有点别扭。
    马车,又是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一个很不和谐的词··    X震··    “国公爷,那个……”换个姿势成吗·    “不冷”沈瑄挑眉。
    “……冷·”·    “那就老实点·”·    孟伯爷泪了··    干脆破罐子破摔,心一横,双臂环住,孟伯爷表示,多少不和—谐的事都做过,不就是再不和谐一点咱不惧·    沈瑄双眼微眯,手臂用力,托起孟清和的腰,温热的呼吸拂过,能感到掌心下的颤抖。
·    孟伯爷继续横心,仰头,说不惧就不惧·    国公爷定了两秒,忍了几忍,到底没忍住,头埋到孟清和颈间,低笑出声。
    孟清和咬牙,“……很好笑”·    国公爷抬头,拇指擦过孟清和的唇角,黑眸深处溢出无尽的亮色,侧首,唇擦过孟清和的耳边,“十二郎若想,瑄愿从。”
    轰·    孟清和三花聚鼎,万佛朝宗··    还可以再XX点吗·    南京·    郑和船队成员正在入城。
    队伍中的金银宝石,珊瑚珍珠并不稀奇,异兽番人才更吸引眼球··    两头似羊非羊似驼非驼的动物,两名肤色棕红,头插羽毛的异族人,集中了最多的目光。
    憨态可掬的外形,奇特的长相,安静的性格·如果孟清和在场,必定会惊呼出声··    这两只动物,分明是后世赫赫有名的XXX神兽,羊驼·第二百二十四章 满载而归的船队一·    朝廷船队归来,在南京引发的热潮久久不息。
    两年远航,郑和王景弘与侯显率领的船队,分别造访西洋诸多岛屿,并沿福建南下,途经占城暹罗,首次自海上造访加异勒,锡兰,柯枝,古里等国,完善海图同时,与十五世纪的印度西南诸邦国建立友谊,开展贸易。
    大多数时候,双方可以互惠友好,各取所需·船队获得香料宝石,粮种木材·番邦君主和平民得到大明物产,皆大欢喜··    少数极个别人士,如锡兰山王亚列苦奈尔,贪心不足,妄图以卵击石,挑战大明威严,占船队便宜,郑和自然不会客气。
其下场只有一句话可形容,偷鸡不着蚀把米··    遇上郑公公心情不好,或是护卫船队的官军气不顺,如亚列苦奈尔之辈,米都拾不着,直接命留下,家抄掉,充作船队“损失”。
    永乐六年春,郑和船队离开古里,再次扬帆远航·船员通过星图和司南辨识方向,寻找孟清和所言的海外大陆··    船行途中,几次遇到海上风暴,折损数艘商船,好在人员伤亡不大。
    风暴停歇,巧遇大食商船,借机寻到两处无人岛屿,一处可充作天然海港,宝船亦可停靠·因无法确定岛上情况,且此行另有目的,郑和令书吏在海图上一一标记,与同船官员商议,决定暂不遣人上岛。
是否在岛上驻军设立海港,可留待回京之后,由天子圣决··    经陈祖义一事,郑和对海盗深恶痛绝··    下令船队经过处,遇有海盗出没,奉行一个原则:犯天威者,灭掉。
望风而逃者,追上灭掉··    通过审讯俘虏,船队寻到多处海盗藏宝地·因海湾狭窄,宝船福船都无法通过,两马船往来三四次,方才将海盗藏宝搬运一空。
    换成原来历史上的郑公公,十有八九不会做出抢劫海盗这档子事··    无奈,永乐朝空降一个兴宁伯,大明的历史,郑和船队的历史,终将被蝴蝶翅膀扇到另一条轨道。
    “赔本的买卖不能做,利润不高的买卖挑着做·”·    “没利润,务必压榨出利润”·    “送到门口的金银财宝,不要白不要。”
    “海盗非善类,吾等所为实乃替天行道·”·    书吏下笔如飞,记录下郑公公种种壮举,不忘运用春秋笔法,尽量加以美化。
    上呈御览,总要润色一下··    郑公公改变观念,广播恩德变成恩威并施,送钱变成捞钱,谁对船队不客气,船队就对他更不客气·再遇到爪哇岛杀人抢劫事件,送钱赎命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六万两黄金·    六十万两一样灭掉·    大明船队如一头海上巨兽,一路乘风破浪,彻底打响海上名头。
    甭管西洋诸岛还是大食海商,无论是横跨欧亚大陆的奥斯曼帝国,还是正吊在中世纪尾巴上的欧罗巴诸国,都必须接受一个现实,马可波罗游击描述的黄金之都,已经换了新主人。
强大的皇帝统领着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船队··    匈奴人早成为历史,蒙古铁骑也不复上世纪声威··    瘸子帖木儿死去之后,他创建的帝国日益衰落。
金帐汗国四分五裂,正统地位逐渐被白帐汗国取代··    庞大的明帝国屹立在东方,广阔富饶·那里有精美的瓷器丝绸,食物更是美味无比·那里的人文明高雅,熟知礼仪。
在这个伟大的国度面前,欧罗巴的国王和皇后活像是乡下种地的土财主··    不,比起明帝国的财富,向商人借债的国王王后,连土财主都称不上··    随着郑和船队的两次远行,关于明朝的各种传说愈来愈多。
    即使郑和船队未曾造访欧洲,即使只是极少数水手口述,描述中不乏夸张成分,却连王室贵族都深信不疑··    大明的富饶神奇令人无比向往,甚至提前引发欧洲人寻找新航路的热潮。
先行者依然是葡萄牙和西班牙··    这一点,恐怕连孟清和都没有料到··    只不过,无论提前多久,优势都在大明一边··    大明的财富,足以支持船队完成多次远洋航行。
永乐帝的支持,为船队发现新航路提供了必要条件··    论造船和火器技术,目前的欧罗巴更是拍马不及··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还不能赶西超葡,将欧洲探险家们碾成渣,不用孟清和鄙视,郑公公会拉着王、侯两位公公一起纵身大海。
    无他,没脸见人··    船队在福建抵岸时,部分商船便已自行离去··    行到宁波海港,朝中文武和宗室掺了分子的海船陆续卸载货物,等候各府安排车辆人力拉载。
    一幕排队取钱盛景,再次上演··    十去五六,船队的规模仍十分庞大··    只因随行的海外使臣队伍实在太多,专用来装载贡物的海船就不下二十余艘。
    另有大批金银香料奇珍异兽,从海外拉回的木料,以及孟清和特地交代的药材农作物,单是队伍进城就足足耗费两日··    日暮关闭城门,落下吊桥时,尚未进城的队伍,只能集体在城门下扎帐篷过夜。
    十二月的南京冬雨夹着雪花落下,湿冷之气浸入骨髓,万分考验人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    天子仍在行驾途中,南京六部和鸿胪寺官员不敢破坏规矩,擅自在夜间开城门。
可如果把人冻出个好歹,尤其还有不少外国使臣,传出去,实在有碍大明的对外形象··    经连夜商讨,鸿胪寺和光禄寺加班加点,通过城头喊话,随后放下吊篮,给城外的人送下热水饭食,方才平安过去一夜。
    次日,队伍继续进城··    人员数量过多,南京会同馆实在住不下,只能安排到城内客栈·饶是如此,也有不下十余名番邦人士大声赞叹,“这样的房子,比国王的王宫还要精美”·    因大批番邦使臣到来,整个十二月,南京城再次掀起购物狂潮。
    朱棣还在回应天的路上,使臣们拜不到正主,整天在会同馆和客栈里无事可做,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逛街买东西··    瓷器,买·    丝绸,买·    纱帛,买·    茶叶,必须买限购没关系,一两也买·    甚至有使臣看上临街一栋官宅前的镇宅兽,整日琢磨着买下来带回国,作为礼物献给国王。
    可镇宅兽是能卖的吗·    双方谈不拢,火气上涌,撸胳膊挽袖子,差点引起一场国际纠纷··    最后是应天府和鸿胪寺一起派人调解,给使臣介绍了两名匠人,专门为他雕刻镇宅兽,又好生安慰了被找上门的官员,事情才得以解决。
    各番邦使臣中,尤以肤色棕红,头插羽毛者最为财大气粗··    买两个包子都扔金子,他不土豪谁土豪··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城中流传小道消息,这些番人生活在海外,其处山高林密,毒虫异兽遍布。
民不识教化,男子只在腰间围一条麻布几片树叶遮羞··    “我大舅的把兄弟是船上伙夫,看得真真,这些人脸上身上的花纹,不是画的,是用刀子生生划出来的。
还有,他们祭祀神明祖先,可不是六牲稻谷,都是活生生的人”·    “喝”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此言当真”·    “我还能诓诸位我大舅的把兄弟能做一手好汤饼,得了王公公青眼,又和船上的通译是同乡,碰巧连了远宗。
说是通译告诉他,这些番人活祭,不是一个两个,都是成百上千拜太阳神,说是人头越多,就越虔诚……”·    “此等蛮夷,怎可入我朝国都”一名三十左右,着儒衫的男子愤然而起,高声道,“阉竖误国”·    “我说这位,”传消息的伙计掏掏耳朵,吹飞小指尖一点耳垢,“不懂别瞎说,也别瞎扯。
你这嘴痛快了,惹来事,白带累旁人”·    “对不想听就走”·    儒生脸色发青,手指颤抖的指着众人,“好,好竖子不足与谋“·    “呸”伙计啐了一声,“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小爷没做过学问,也听过说书,这话用在这里,你觉得合适劝你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多读书,说不准还能考上个秀才,吃上朝廷禄米。
不对,我记着,您可连府试都没过·这都几回了”·    轰·    众人哄然大笑,儒生脸色涨红,以袖掩面,转身疾走,再没脸呆下去。
同桌数人满脸尴尬,会帐之后也匆匆离开··    而立之年,将近不惑,却连童生都没考中,难怪受人嘲笑··    读书人如何·    屡试不第,四体不勤,空会掉书袋,在寻常人眼中,和个废物也无甚区别。
    天子脚下,读书人还少·    读书不成,效仿朝中兴宁伯,弃笔从戎,一样闯出一番天地·    自己不求上进,还想旁人当佛爷敬着,纯属白日做梦·    茶楼角落,一名着蓝色圆领袍,束乌角腰带的男子起身,招伙计会帐。
    离开茶楼,又到临街买了一匣点心·家中妻子有孕,时时想着这家的点心··    站在街口,男人抚过额角伤疤,不免触动··    想当初,他不过一介无用书生,同刚才掩面之人无多大区别。
后因面容有损,断绝科举之路,到六科充了文吏·感念兴宁伯的救命之恩,暗中传递一次消息··    本以为事情做得还算机密,因果便已了结。
不想,前些时日,吏部竟下文书,除了他的吏籍,选他为官,年后即可到应天府嘉兴县任典史··    典礼不入流,于文吏而言,却无异于鱼跃龙门·自此,他便是官身。
    为何会有这份机遇,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兴宁伯·若无兴宁伯暗中相助,嘉兴县典史一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的头上··    “以因结果。”
    他没有递拜帖登门,只在心中记下,来日,必要让子孙后代记下伯爷大恩··    若无伯爷,便无他们一家··    “李家持正,向善爱人,莫为非德之事。”
    这是他立下的家训,日后记在族训之内,成就了继孟氏之后,大明又一耕读积善之家,延续数百年··    南京的雨,整整下个了一个月。
    十二月底,又是一个雨天··    天空乌云聚集,阴沉沉不见半丝光亮··    雨声密集,偶尔还有几点冰雹砸落,城头守军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仍被浇个透心凉。
好在冰雹个头不大,不然的话,哪怕挨军棍也要暂时躲一躲··    大雨中,突然闯出三骑快马··    马上骑士用力挥鞭,斗笠被风掀飞,蓑衣下摆扬起,露出湿透的朱红袢袄与黑色厚底皂靴。
    距城下十余米,骑士忽然拉住缰绳,取出号角··    低沉的号角声划开雨幕,惊动了玄武门守军··    一名千户到城头查看,只见三名骑兵径直来到城门前,却不入城,而是高声道:“圣驾已在十五里外,城中百官迎驾”·    天子回銮·    千户不敢怠慢,匆匆下了城墙,亲自查验骑兵的腰牌和文书,确认无误,立即高声道:“快,遣人禀告告宫内,再与当值各衙门送信,圣驾回京,就在途中,距城十五里”·    “遵令”·    接下令牌,数名守军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三名送信骑士这才下马,接过守军送上的热汤,大口饮进·冻得青白的脸颊,总算有了些血色··    五城兵马司指挥和应天府堂官最先赶到。
    军汉和衙役冒雨清路··    各部官员得知消息,无论是否当值,第一时间换上公服,弃车乘马,飞驰到玄武门外··    宫中闻听飞报,徐皇后大妆,乘安车至城外迎驾。
    会同馆里的各番邦使臣,听鸿胪寺序班告知圣驾回京,马上盛装,冒雨赶往玄武门··    听到动静,南京百姓纷纷披上蓑衣,撑起纸伞,走出家门。
    自玄武门到内城门,直至宫门,街道两旁站满了候驾百姓··    衙役挥舞的铁尺和军汉手中的水火棍,完全不被百姓看在眼中·再冷的雨水也浇不灭众人心头火热。
    先平安南,再胜鞑靼··    开疆拓土,威仪海内,万邦来朝·非武功盖世何以为·    朝廷船队带回大量海外作物粮种,盖因天子忧民无粮裹腹。
天子执意迁都,更是为万千百姓守卫国门··    煌煌大明,圣德天子··    生于此土,当逢盛世,是民之幸,家之幸,国之幸·    皇后安车自奉天门出,车亭五彩花板被雨水击打,发出一阵阵脆声。
    徐皇后一身大红衣裙,戴双凤翊龙冠,正襟而坐·端庄优雅却不乏英气,于百姓眼中,彷如九天玄女··    雨渐渐小了··    待皇后安车出城,百官序列站定,各国使臣也被鸿胪寺官员安排妥当,一阵嘹亮的象鸣突然自远处传来。
    地平线处,旗手卫圣盛京卫开道,仪容卫分行两旁··    天子旗,五行旗,太长旗,鲜艳的色彩,在细雨中格外醒目··    两头罕有的白象,甩动象鼻,迈开阔步,牵引天子玉辂,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此时,雨骤停,乌云散去,冬日晴空,洒下一片五彩霞光··    辂亭前,二柱贴金升龙似欲腾空··    奇景乍现,众人无不惊憾动。
一时之间,竟似失去语言··    朱棣推开亭门,眉头微皱··    身后车队中,突然传来山呼万岁之声·城门前迎驾众人方才回神,顾不得地上未干,纳头便拜。
    “吾皇万岁”·    如海啸一般的声音传开,最蛮悍的海外番邦使臣也不由得脚软·待恍然明悟,已随他人一同叩拜,高呼万岁之声。
    朱棣满意了,面露笑容··    “平身”·    在他身后,孟清和垂首,表情很难以形容。
    声音很洪亮,没错··    可堂堂天子,当着群臣和番邦使臣,举着个喇叭喊话·    好吧,往好处想,这也能证明大明科技进步,领先于时代。
    不过,若有哪位国手以此为蓝本,绘出一副“天子回銮图”,流传后世……孟伯爷默默起身,告诉自己别多想,太伤脑细胞··    天子仪仗入城,又是一阵山呼万岁之声。
    孟清和跟在圣驾后,目光扫过使臣队伍,突然定在某一处,瞬间眼睛亮了··    棕红色皮肤,黑发,健壮强悍,头插—羽毛,印第安人·    莫不是,郑和船队找到了美洲大陆·    砰——啪·    鞭炮声声,礼花绽放。
    孟伯爷嘴角咧到耳根,三保太监,果真威武霸气必须大拇指·    达伽马,哥伦布,都可以哪凉快哪歇着去了。
    这个时代的海洋,注定属于大明·第二百二十五章 满载而归的船队二·    临近新年,圣驾回銮,金陵城内分外热闹··    回宫翌日,永乐帝设宴奉天殿,大宴群臣。
    皇后设宴坤宁宫,赏赐五品以上命妇宝钞布帛有差,五品以下各宝钞一锭··    赏赐发下,群臣皆喜·唯独孟清和有些别扭,双份赏赐,该高兴还是该觉得别扭就经济意义上来讲,应该高兴的……吧·    郑和,王景弘,侯显三人领船队出航,宣扬国威,带回异宝,获天子赏赐锦衣金带。
    永乐帝不是正德帝,不会将蟒服、麒麟服和斗牛服当工作服,大批量下发·郑和三人的锦衣,以靛蓝深紫为主,除用料考究,上绣葵花图样皆十分寻常,无任何出奇之处。
金带尤为朴素,连个金荔枝的花样都没有··    这样的赏赐,不是让他们穿出去显摆,而是告知群臣,此三人功在社稷,深得天子之心··    郑和三人叩谢圣恩,激动得满脸通红,泪水长流。
    “奴婢粉身碎骨,未能报得陛下隆恩”·    晕船算什么,便是天子让他们跳海游泳寻找新大陆,三人也绝无二话·    扒掉衣服,纵身一跃,浑身的力气,足够和虎鲨来场三对一较量。
    脑补委实有些夸张,正不断朝奇怪的方向前进·孟清和用力掐一把大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总算将思维拉回正常轨道··    宫宴当日,随船队出航的通译,水手,医士,伙夫等,都得菜肴美酒。
有官身及立下功劳者,更赐宴后军都督府··    菜品如何不必提,关键是皇恩,是脸面·若非天子恩德,众人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天··    吃不饱没关系,夹一筷子菜,喝一盅天子赏赐的御酒,足够向自己的儿孙炫耀,知道不,当年你老子吃过御厨手艺,喝过宫中御酒你小子不过识得几个字,会耍几下腰刀,便自以为了不起先混到你老子这份上再翘尾巴不迟。
    奉天殿前,乐舞暂歇,永乐帝着明黄盘龙常服,头戴翼善冠,举起酒盏,朗声道:“朕与诸卿共饮”·    宴中文武皆起身举杯,齐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敬尊”·    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立在最前,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儿臣恭祝父皇威服海内,君临万邦我大明安于覆盂,千秋万代”·    “好”·    永乐帝大悦,连饮三盏。
    群臣再举杯,酒量浅也要一口悶·敢不喝,就是不给天子面子·不给天子面子,光辉的职业生涯就要提前打上休止符··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还想为官做宰早点回家种地去吧。
    两位皇孙不能饮酒,酒盏里都是糖水··    皇后严令,一滴酒都不许皇孙沾·服侍两人的宦官宫人只能瞪大眼睛,探照灯似的关注每一个细节。
见汉王殿下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沾酒,送到朱瞻壑嘴边,黄少监的眼珠子好悬没瞪出来··    皇后不许皇孙饮酒,皇孙亲爹非要让儿子尝尝酒味,还能硬拦·    好在朱瞻壑是个听话的孩子,时刻谨记皇祖母教导,任凭亲爹如何“引诱”,就是不张嘴。
    之前宫宴,他上过一次当,辛辣的味道至今忘不掉·自那以后,朱瞻壑就对“酒”产生了心理阴影·并为此请教过自己的两位师傅,“为何宫宴上不能全饮糖水”·    “世子为何有此疑问”·    “孤觉得酒难入口,糖水更好。”
    夏元吉揪掉一把胡子,却没能给出答案··    要向皇孙解释酒的起源和象征意义,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任务·至于糖水一说,更不可对外人提。
    夏尚书想得很是深远,万一话传出去,被史官记录下来,或是被有心人曲解,对汉王世子的名声,定会产生不小影响·玩物丧志倒不至于,特立独行,奇思妙想,对默认的皇帝继承者而言,也不是太好的形容。
    孟清和的想法就简单多了,摒弃一篇篇大道理,直接抛出回答儿童问题的万金油··    “世子尚稚龄,待年壮,便可解·”·    即是说,世子年纪还小,长大以后就明白了。
    朱瞻壑眨两下大眼睛,小胖手来个农民揣,沉思几秒,勉强接受这个答案··    夏元吉目瞪口呆,不自觉又揪掉一把胡子··    原来问题可以这样解释果然人到暮年,就少了机变·    “兴宁伯此言,恐有搪塞世子之嫌。”
    汉王府教授为人耿直,性格有些古板·见孟清和如此,认为不妥,出言直指··    孟清和不以为意,笑呵呵道:“本官所言有何不妥”·    “这……”·    “世子年幼,尚不能体酒之深意。
本官所言,不过待世子年长,再加以教导·刘教授认为本官所行不对”·    刘教授哑口无言··    他固然耿直,却不是无脑。
    兴宁伯简在帝心,又是汉王和赵王眼前红人,往不敬的罪名上扯结果很可能是兴宁伯丁点事没有,自己乌纱脑被摘··    最终,三头身关于酒和糖水的疑问,就此不了了之。
    宫宴之上,并无外邦使臣席位··    天子下旨,宫宴后于华盖殿再设宴,款待各海外使节·之后,朱棣又传口谕,宴请海外使臣之事,由汉王主持,鸿胪寺光禄寺在一旁协同。
    这道旨意,无形中肯定了汉王的继承人身份··    历来只有皇帝,皇后和皇太子能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和外邦时臣·平王在京中时,从未有此殊荣。
    消息传出,汉王一派自然欢欣鼓舞,平王一派则显得消沉,如胡广、黄淮这般的中坚分子,也不由得产生动摇·翰林院侍读学士杨士奇依旧沉稳如昔。
人前如此,人后如何,便不得而知··    两场宫宴之后,历史的脚步迈入永乐八年··    自正月元宵休假,到节后销假上班,孟清和一直处于亢奋之中。
    他已从郑和口中得到证实,此次远航,船队的确寻找到一块广阔的海外大陆,还有数处岛屿·其中,有可做良港的海湾,也有植被茂密,海鸟成群,却无人类踪迹的无人岛。
    “伯爷之前叮嘱之物,未能全部寻得·但此两种却已寻到·当地土民择良种种植多代,虽不如伯爷描述一般高产,但无需肥地,比稻麦更为耐旱,却是我朝谷物不能比。”
    说话时,郑和取出一本有些发皱的册子·翻开几页,都是玉米,土豆,番薯一类的作物·这本册子为孟清和口述,兵部职方郎中所绘,堪称“寻宝目录”。
    “此种作物生于地下,不知其叶花如何,倒是费了不少力气·”·    郑和指着土豆,孟清和挠挠下巴,干笑两声·他也想说得详细,可的确没办法。
生活在都市里的人,有几个见过土豆叶子,又有几个知道土豆花开成什么样倒是玉米,电视中经常出现,多少能描绘出大致形态··    “若能将这两种作物细心培育,于北疆之地广泛种植,数年之内,当可充边民之粮。”
    孟清和不是愣头青,自然不会拍着胸脯保证,种玉米土豆能马上解决全国的粮食问题··    后世亩产几百上千斤,是依靠优良种子和高效化肥,并经多代人的努力,才取得的丰硕成果。
历史上传入明朝的土豆玉米,也是经过欧洲人长期培育改良·早不是美洲大陆的“原生态”品种··    孟清和看过,郑和船队带回的土豆,最大不到半个拳头,小者只有拇指粗细。
玉米植株不到一米,据通译所讲,当地人称其为“矮草”·可见,最初的玉米,不过就是野草··    实话实说,孟清和很有些失望。
    现实远远落后预期,不可能不失望··    叹气之后,猛拍两下脑袋,犯下自己钻了牛角尖·美洲大陆发现了,土豆玉米带回来了,失望哪门子·    种子不优良,没关系。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农人和巧手·《天工开物》出在明朝,即便隔了两百年,也能够证明,明朝的农学家绝对有真材实料·更有宋元时期留下的农书,有爱好广泛的大明读书人,还愁种不出高产粮食·    退一万步说,遇上小冰河时代,水灾大旱,地动蝗虫,谷物歉收,这些美洲带回的作物,就是万千百姓活命的希望。
    孟清和同郑和说了许多,他希望通过郑和的口,提前给永乐帝打一剂预防针,新粮可以活民,但要改良··    “伯爷所言,咱家记得了。”
郑和道,“这些也是前朝遗民所说”·    “吔……”孟清和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说了是··    郑和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道:“伯爷尚且不知,咱家此次寻到海外之地,曾遣人寻访当地,发现其人虽与我朝不同,然其族中传说,祭祀神明,却与夏商颇有类似之处。
船上通译学习当地之言,速度奇快,船队众人均颇感惊奇·咱家料想,此处与我朝定大有渊源·如此,伯爷遇到前朝遗民,应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孟清和干笑两声,他能说什么·    果然人不能说谎。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更多的谎言弥补·幸运的是,不用死掉万千脑细胞,郑公公已经发挥友爱精神,替他进行了脑补··    “郑公公所言确有道理,本官佩服。”
    “不敢·”·    郑和笑得亲切,兴宁伯口中的前朝遗民,不过是个引子·是否真有其人,并不再重要··    只要咬定海外之地与大明有莫大渊源,待到将来,无论是与当地通商贸易,友好建交,还是派遣军队官员,设立宣慰司,天子作何决定,理由都能站得住脚。
    送走郑和,孟清和沉吟良久,想明白之后,摇摇头,看起来,他当真不是搞政治的料··    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除了拼命,真该感谢好运逆天,让他遇上定国公。
否则,早在各路猛人面前被虐得渣都不剩·不提旁人,当年的宋忠,就能一指头按死他··    郑和回宫后,第一时间向朱棣进行汇报,字里行间不忘为孟清和美言。
    朱棣没做太多表示,只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郑和躬身行礼,就要退出暖阁。
    “慢着·”·    郑和停住··    “呈上的海图,朕都已看过,几座海岛殊为难得,可建造海港,为船队贸易补给之处。”
    “陛下圣明·”·    “朕已决定,三月后再遣船队出航,赵王随行·”·    “陛下,”郑和被吓到了,“陛下三思海上风险难料,殿下千金之躯,怎能……”·    “朕意已决。”
朱棣断然道,“朕为国守门,朕的儿子不当图享安逸·况赵王多次上表,欲同船队出海,尔不必多言·”·    郑和没有再劝,心下开始思量,天子心意已决,不能更改。
此次出航必要做万全准备,冒着得罪人的风险,也要拉太医院的院判上船··    永乐八年二月,朔望视朝··    百官朝拜后,天子明旨,朝廷自番邦寻来耐旱高产作物,春耕时,于顺天府内皇庄种植,待验证丰产,择选良种,可推广至多灾旱沙之地。
    “自朕登位,时有地动天灾,减免税粮,发粮赈灾,能解一时之苦,却不能保万世·能得贫地丰产之粮,方可解万民之艰·民如朕亲子,民不果腹,朕何言圣德。
言语此,望诸卿与朕同心·”·    “陛下圣明”·    话说到这个份上,有再多疑虑都不能出口,否则就是不顾天子仁德,不念天下百姓苍生。
    孟清和站在武官队列里,跟着众人一同跪拜·心下打定主意,回府之后,立刻写信劝说孟清义,留出一百五十亩土地,全部种植土豆玉米··    种子不是问题,经验丰富的农人也不难寻。
皇帝说“与朕同心”,不在这时跟上,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退朝后,沈瑄奉召右顺门伴驾,孟清和随众人一同出宫·见到走在前面的徐增寿和张辅,立刻快行几步,“武阳侯,新城侯,且慢一步。”
    徐增寿和张辅同时停下,见是孟清和,不约而同露—出笑脸··    朝廷船队两下西洋,武将勋贵,有一个算一个,都赚得盆满盈钵。
这要感谢天子圣恩,但众人也不会忘记幕后功臣,兴宁伯··    “两位侯爷,下官有礼·”·    “如此多礼,倒显得见外。”
徐增寿笑道,“兴宁伯叫住我等,必是有事·”·    “侯爷神机妙算·”孟清和笑道,神态自然,只略压低了声音,“圣上在朝中所言,侯爷可有想法”·    “兴宁伯是指”·    “海外之粮。”
    孟清和话出口,徐增寿和张辅同时心头一动··    徐增寿道:“本侯前日得了一坛好酒,两位到本侯府中一叙,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
孟清和笑道,“只是下官不胜酒力,届时还请侯爷高抬贵手·”·    “好说·”·    三人说笑着走出奉天门,遇上路过的杨铎,孟清和主动问好。
徐增寿和张辅惊奇发现,阴沉得不像活人的锦衣卫指挥使,竟然笑了··    笑容只在脸上一闪而过,但的确是笑了·    两人看向孟清和,表情极不可思议。
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兴宁伯,果真了得·    傍晚时分,孟清和才从武阳侯府出来··    事已谈妥,三人都有些微醺。
    徐增寿本欲派家人送孟清和回府,结果刚出府门,就遇上来接人的沈瑄··    定国公身上还穿着朝服,明显是出宫后直接赶来··    侯府护卫不敢造次,抱拳行礼,眼睁睁看着国公爷俯身,将孟伯爷捞到马背上,招呼不打一声,转身就走。
    护卫愣了半颗,连忙遣人向武阳侯禀报··    这情况,跟是不跟·    “不必,都回来。”
徐增寿展开一方温热的巾帕,覆在脸上,长舒一口气,“护得这么紧张……真是,我还能吃人不成”·    家人低头盯着脚面,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明个不上朝,本侯去城外田庄·徐成·”·    “在·”·    “你安排人去保定,本侯记得,今上登基之时,赏了本侯一千五百亩旱田。”
    “侯爷意思是”·    “让人吩咐下去,今年春耕别急着种粮食,留出五百亩地,本侯另有他用。”
    “是·”·    虽然不解,家人还是领命,下去着手安排··    张辅回府后,一边吩咐家人查验庄田,一边派人给成国公朱能送信。
既是好事,自然不能撇开成国公··    自从交趾归来,朱能隔三差五告病,摆明不在掌兵·家中子弟却开始崛起,在军中渐渐有了声望·朝中人提起成国公,无不佩服。
这份洒脱,就不是一般人能有··    商议之时,孟清和刻意提醒过,不能吃独食·只有大家都为百姓努力,才是真正的体会圣意··    皇庄才多大就算土豆玉米高产,又等得出多少种子·    勋贵都有御赐庄田,正好一起为大明做贡献。
反正大家都在海洋贸易中发了财,就算新作物歉收,不过是浪费一年粮食·不靠这些田产过日子,损失了也不心疼··    相比之下,圣心更为重要。
    孟清和看准勋贵这种心态,才和徐增寿张辅搭话·说动这两人,相当于起个好头,接下来的事,不需他多费心,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定国公府,孟清和的酒意已醒了大半。
看向一言不发的国公爷,脚步有些迟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男人在外应酬喝酒,让家里人不满,轻者赶出卧室,重者搓衣板伺候。
    以他和国公爷之间的关系,应该,或许,用不着如此高尖端武器吧·    沈瑄不语,丢开马鞭,单手负于背后··    宽袍大袖,八梁朝冠,赤衣黑履,英俊,潇洒,气质卓然。
只是表情似笑非笑,让孟伯爷拿不准··    “国公爷……”·    “十二郎献策有功,天子颁下赏赐·”·    沈瑄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孟清和愣了半晌。
顺国公爷所指,转身向后看,目光瞬间定住··    揉眼,再揉眼,他看到了什么·    一头毛茸茸,奶白色,很是喜庆的……神兽·    “国公爷,这是”·    “天子赏赐。”
    “……”·    永乐帝赏羊驼·    好吧,美洲大陆都找到了,一两头羊驼,不稀奇。
    可他还是想吼一句,这世界还能再神奇点吗·第二百二十六章 兴宁伯的决定·    永乐八年,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年··    二月间,天子下令顺天八府内皇庄遍种番粮,培育粮种。
    以成国公,定国公,武阳侯,新城侯为首,众多勋贵纷纷上疏,请朝廷发下番粮种子,各在御赐田庄培育种植··    汉王朱高煦上表,请归藩,表后附言,将于宣府开垦荒地,请老爹拨付番粮良种。
    赵王朱高燧没有上表·四月间,他将随船队再下西洋,正抓紧时间学习航海知识,至于种粮,实是有心无力··    勋贵们的动作,明确传达出一个讯号,船队带回的番粮丰产与否并不重要,一心一意紧跟皇帝脚步才是根本。
    皇庄种番粮,大家一起种番粮··    皇庄丰产,大家共同富裕·皇庄歉收,也不妨碍猛刷天子好感度·即使赔钱,能得天子一句“忠心可嘉”,也是值得。
    勋贵们个个像打了鸡血,开展起轰轰烈烈的种粮运动··    有庄田的还罢,没有庄田,或是田中已播种谷麦,干脆在自家院中动土··    观赏用的花木,能看不能吃,没一点用处,通通拔掉。
    空出土地,抡起锄头,翻地,种田·    京城百姓本以为这些官老爷都吃错了药,几番打听,得知是天子下令,培育番粮以充民饥,造福天下百姓,无不感动。
    永乐帝在民间的声望,很快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大有赶超老爹朱元璋的态势·因抢夺侄子皇位惹来的种种非议,也在赞颂声中渐渐消弭··    老百姓的心目中,何谓圣明天子·    文治武功盖世,百官称颂,都离他们太远。
只有实实在在为民着想,让百姓丰衣足食,不会遇到天灾就流离失所,鬻儿卖女,方是圣德,是明君··    应天十八府呈送奏疏,言有县民耆老争先颂扬天子仁德,并有民间宿儒为天子立言。
    “天子圣德,万民之福”·    有个别府州县衙门寻到“祥瑞”,呈送御前,言天子圣明,河清海晏,天降祥瑞,正为天下之福。
    对待两种奏疏,朱棣的态度截然不同··    前者必须夸奖,并予耆老宿儒赏赐,当地官员也有教化之功··    后者直接一巴掌扇回去。
永乐帝就是靠“吉兆”起家,他比谁都清楚,所谓“吉兆”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登基至今,呈送到御前的“祥瑞”不知凡几,除个别,都被原样打回。
因此被申斥丢官的地方官员不在少数,还不知教训,仍以祥瑞呈报,当真是自己找扇··    从二月到三月,围绕种植番粮一事,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连赵王即将走出国门,随船队下西洋这样的大事都没砸出太大浪花。
    朱高燧很是郁闷,原来他的存在感竟这么低·    郁闷之下,三天两头到兴宁伯家里蹭饭吃,找平衡··    孟清和一样郁闷。
听家人飞报,赵王再次上门,他开始认真考量,搬到定国公家常住,钉死伯府大门的可行性··    “兴宁伯,孤又来了”·    万分熟悉的一句话,在孟清和的脑海中里,自动替换成了“XXX,我XXX又回来了”·    四十五角望天,头疼啊。
    再不乐意,孟清和也得起身迎接,笑呵呵请人进正堂,好生招待··    伯府家人早去膳房告知,今日午膳必要精细些··    朱高燧不是独行,还带着小少年朱瞻基和三头身朱瞻壑。
    一位亲王,两位世子·换成一般人,早吹着喇叭燃放鞭炮,蓬荜生辉啊·    孟清和却只能按下额角蹦起的青筋, 按了一下又一下。
    赵王皮糙肉厚,经常在自家开伙,三四个肘子就能打发·青葱少年和三头身却不一样,万一出点差错,他还要不要活多少年的大腿都白抱了·    “少保。”
    按青筋按得过于专注,冷不丁听到朱瞻壑的声音,孟清和没能马上反应过来·三声之后,才稳定下情绪,笑得温和,“世子何事”·    “我听王叔说,皇祖父赏给少保一头番羊。”
朱瞻壑大眼发亮··    番羊孟清和眼珠一转,明白了,羊驼··    “世子想看”·    “恩。”
朱瞻壑点头,“宫中兽房也有,但皇祖母不许我去,说有老虎豹子,年长些才行·听王叔说,这种番羊很是有趣,少保……”·    声音拉长,孟伯爷hold不住了。
    仔细想想,八成徐皇后也有些扛不住,才让赵王带三头身出宫··    厚黑一点,永乐帝赏下羊驼,莫非早料到有今日·    摇摇头,还是不要想太多。
    “世子请移步·”·    带上朱瞻壑,自然不能落下朱瞻基,朱高燧不用招呼,主动跟上··    羊驼是天子赏赐,又是活物,孟清和特地安排两名家人照顾。
    二堂三堂之间的演武场被隔出一小块,四周立起栅栏,每日早晚有人清扫,一头毛茸茸的羊驼,正趴卧在角落,悠闲的嚼着青草··    “它就是番羊”·    朱瞻壑站在栅栏旁,个子不够,垫脚,一样困难,直接被朱高燧抱起。
孟清和慢一步,不免扼腕·见朱瞻基也是满脸兴味,却抿嘴不出声,干脆向他说起羊驼的一些趣事··    “据家人言,番羊习性很是有趣。
世子可想走近些看”·    朱瞻基明显意动,“可以吗”·    “自然可以·”孟清和笑道,“不过需等家人系上牵绳,且只能看不能摸。”
    “孤知道·”朱瞻基道,“近些时日,孤同王师傅学习番邦语言,小有所得·皇祖父召见海外番人时,孤也在·从番人口中得知,番羊肉可食,皮毛可制成衣物,却不能驼重物,更不可骑—乘。”
    朱瞻基说得认真,孟清和却是囧然。·    是不是应该感叹,老朱家人的智商强悍,学习能力一流以朱瞻基学习“外语”的速度,绝对称得上一声天才。
这一刻,他似乎能够理解,夏尚书屡次被朱瞻壑打击,究竟是种什么心情了··    说话间,照料羊驼的两名家人走进栅栏,将绳索套在羊驼身上·羊驼有些躁动,却很快被安抚下来,等到家人送上静心调配的饲料,愈发安静下来。
    “好了,世子可走近些·”·    朱瞻壑被放到地上,主动拉着朱高燧的手,大眼睛一眨不眨,脸上明晃晃写着:想摸·朱瞻基虽然稳重,到底还是个孩子,此刻的表现同朱瞻壑并无多大区别。
    孟清和不敢冒险,硬是狠下心肠,无视四只大眼睛中的渴望,将人请回二堂··    小少年和三头身一步三回头,孟伯爷突然觉得,自己成了恶人。
    这叫什么事·    皇宫·    奉天殿西暖阁内,白彦回放轻脚步,走到御前,轻声道:“陛下·”·    “讲。”
    “赵王殿下带两位世子出宫,去了兴宁伯府·”·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朕就知道·”朱棣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若不是皇后拦着,朕必定抽他鞭子”·    白彦回低头,没出声。
    “罢·”朱棣放下奏疏,握了握拳头,咔吧几声脆响,“回京这些时日,朕也呆得乏了·你去安排,朕也出宫走一趟·”·    朱棣的字典里,压根没有“宅”这个字。
七出边塞,南北两京城来回跑,最能体现这一点··    在家里坐不住,总要出去溜达溜达,身上才舒坦·虽然,这种舒坦往往建立在邻居的悲催之上……·    “奴婢遵命。”
    白彦回不敢出言请天子三思,他很清楚,有些事郑和能做,侯显能做,他却不行,就连王景弘也一样·归结起来两个字,资历··    安排出行护卫时,恰好遇上锦衣卫指挥使杨铎前来奏事,途中又有武阳侯奉召前来。
于是乎,到孟清和家中蹭饭的队伍瞬间扩充两倍有余··    “轻车简从,不打仪仗,别闹出太大动静·”·    朱棣敢只领着两个护卫骑马出宫,敢装疯到老百姓家里抢饭,他说不打仪仗,没人敢反驳,说这不和规矩。
    有宦官先一步到伯府告知,御驾将临··    孟清和有点傻,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亲王世子不算,皇帝都大驾光临还是说,他前些日子出门,不小心撞到哪路神仙·    “迎驾要紧。”
    朱高燧提醒一句,孟清和立刻从无语中回归现实··    天子驾临,必须开正门·动静再小,也足够引人注目·整条街上住的都不是普通人家,消息很快传播开来。
    “天子驾临兴宁伯府”·    “莫非朝中又要有大动作”·    “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异常……”·    “莫要轻举妄动,先看看情况再说。”
    “此言有理·”·    各种猜测纷纷出炉,却始终没人猜到,还有一个最贴近实情的选项,叫做“蹭饭”。
    朱棣到时,孟清和在门前石陛下跪迎··    一拉缰绳,朱棣翻身下马,笑道:“起来,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臣惶恐。”
    “行了·”朱棣看看伯府大门,又转头看一眼隔壁,“瑄儿家的门匾是朕亲提,改日给卿家也换一块·”·    孟清和:“……”·    想说心领,明显不成。
狂草也是圣恩··    唯一的选择,行礼,谢恩··    “陛下请·”·    孟清和让到一侧,目光扫过距永乐帝两步下马的徐增寿,再看他身后,是一身大红锦衣,腰悬金牌的杨铎。
估算一下,今日之后,他家的粮仓必定要下去不少··    抬头望天,果然还是要早点回北京,钱袋安全··    当日,伯府的厨子发挥出十八般武艺,总算没堕了“兴宁伯家伙食好”的名头。
朱棣一人啃掉两个肘子,朱瞻基和朱瞻壑都多吃一碗饭··    饭后,堂兄弟俩又手拉手去看羊驼,顺带消食··    徐增寿借口一同出去,杨铎也知机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朱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孟清和心里突然开始打鼓,总觉得,天子此行,并非只为蹭饭··    “兴宁伯·”·    “臣在。”
    “你前日的奏请,朕看过了·”·    “是·”·    “朕不明白·”朱棣放下茶盏,目光微沉,“尔欲还铁券,原因为何”·    话中听不出喜怒,孟清和顿时神经一紧,朱高燧满脸吃惊。
功臣铁券,多少朝臣求都求不来,竟然要还·    孟清和知道今天这关难过,过不去,必定失去圣心·过去了,即使他不在,孟家也能荣耀三代。
    “陛下,”孟清和跪地,“臣欲归还铁券,还请陛下恩准·”·    “哦”朱棣道,“你可知,供奉铁券,非谋逆大罪,可免一死”·    “回陛下,臣知。”
    “那你可知,若朕不悦,可定你不敬之罪”·    “回陛下,臣……”·    孟清和脸色发白,额角冒出冷汗。
    这一点,他当真没想到·    皇帝赏赐,不是想要就有·同样,皇帝给的赏赐,也不是想还就能还··    “父皇……”·    朱高燧想为孟清和说两句好话,却听朱棣一声冷哼,“你闭嘴,让他自己说。”
    赵王闭嘴了·可也有八分确定,父皇不会真治兴宁伯的罪·这样的语气态度,分明是对“自己人”才有··    “陛下容臣禀奏,臣上交铁券,实非对陛下不敬,臣万万不敢”·    “那是为何”·    “陛下,臣起于布衣,仰赖陛下厚恩方有今日。”
    朱棣脸色好了些··    “臣幼时,多闻师长教导,又在燕中闻陛下箴言,深知勤学苦读,勤练武艺,学得一身本事,兼之脚踏实地,方为立身根本。
祖宗荣耀或可托庇半生,却不能保全万世·”·    朱棣缓缓点头,类似的话,他的确说过··    “蒙陛下赏识,臣以草莽得官拜爵,使先考寡母得荣,兄长得封。
乡里也得荣耀·然臣亦知,事有两面·一人荣耀一门,一门荣耀一宗,于家族子弟而言,是幸事,却也潜藏危机·”·    “哦”朱棣目光一凝,“此言何为莫非官爵荫佑子孙倒是错了”·    “陛下,臣以为,人有惰性。
一代荣,不意味世代荣·臣不敢比勋贵世家,却也愿家族中人能世代耕读,保存根本,以学上进·陛下所赐铁券,于臣而言是莫大荣耀·然臣无法保证,族中子弟皆勤学向善,旦有不肖子弟以身试法,得铁券庇佑,将何以对苦主”·    朱棣眉头拧了起来。
    “若后代子孙不求上进,耽于享乐,只以夸耀祖宗功业为荣,不以不学无术为耻,文不能成章,武不能上阵,不知田桑,不晓饥寒,长此以往,家族何以承续”·    朱棣的神色愈发严肃,朱高燧也肃然端坐,目光炯炯。
    “臣此生不会有子,亦不会收嗣子·然臣有兄长,几年后或可有侄子、侄孙·臣不愿家中子孙不求上进,成蠹禄之辈·臣请陛下收回铁券,再请陛下明令,臣之爵位不传侄,不传侄孙,不传族人。
孟氏子弟若要晋身,需凭真才实学,闯出一个前程”·    一口气将话说完,孟清和跪地顿首,只待永乐帝发落··    室内很静,落针可闻。
    良久,朱棣猛然一拍圈椅扶手,“好,朕准了”·    堆积在头顶的压力骤然消散,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
    孟清和用力闭眼,再睁开,清楚知道,这一关,他终究闯过去了··    门外,沈瑄一身绯红公服,双唇紧抿,目光愈发深邃··    杨铎侧立一旁,眸光微闪,开口道:“国公爷令人羡慕。”
    沈瑄勾了一下唇角,“多谢·”·    杨指挥的话,有些没头没尾·定国公的回答,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场的锦衣卫和国公亲卫,却都不由自主退后半步,莫名觉得,定国公和杨指挥的身边,煞气有行,很不安全。
    永乐帝回宫后,当即下旨,收回兴宁伯功臣铁券,并表彰兴宁伯忠义··    闻听天子收回兴宁伯铁券,却无处罚,反而多有奖赏,京中顿起一片哗然。
    与此同时,运送玉米土豆的海船已达天津··    港口处,一辆辆牛车和马车排开长队,等着领取种子··    船上除运粮官军之外,还有三名宦官,下船后,由边军护送前往兴州卫。
    很快,在兴州卫屯田的孟清江接到敕令,授其为从五品副千户,调往保定府皇庄,领一处皇庄护卫·在北京的孟清义获赏良田五百亩,宝钞六百贯,布帛百匹。
    孟氏宗族也迎来圣旨,在天使走后,一块“勤恳为本”的匾额,供奉在祠堂之中··    读过孟清和的亲笔信,孟氏族长和族老合议修改族规,凡有子弟不肖,不学无数,或仗势欺人,轻者关祠堂,以《大诰》教导,重者划去族谱,驱逐出族。
    三月中旬,汉王朱高煦回到宣府·没等到他下令召集边民和归附的牧民开垦荒地,边境烟墩突然燃起烽火··    久不见踪迹的阿鲁台,终于露面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送上门的便宜一·    三千余鞑靼骑兵,穿过瓦剌边界,逼近大明边境··    甘肃,宁夏,宣府,开平卫,全宁卫,接连燃起狼烟。
    边塞各镇守将立即训饬兵马,整治城池,烟墩,屯寨,地堡·冲要之地,更在城下设置拒马,挖掘陷马坑·大将军炮和巨弩推上城头上,炮口张开,弓弦张紧。
    北疆之地,烽烟骤起··    游骑回报,经探明,鞑靼骑兵主力,是自明军手中逃脱的阿苏特部·率领这支骑兵的,正是之前不见踪迹的前鞑靼太师阿鲁台。
    确定情报属实,边塞诸将顿时兴奋了··    阿苏特部,阿鲁台,从魏国公和定国公手下逃跑的猛人··    想当初,定国公亲自出马也没能抓住他。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躲藏本领太高,寻人不着·现如今,不用费劲去找,自己出现,简直是送上门的战功·    若能一举拿下这三千鞑靼骑兵,生擒阿鲁台,晋官升爵,封妻荫子,荣耀三代,都不在话下。
    各镇守下令,游骑斥候日夜巡逻,边民分发或自备枪矛棍棒,屯田放牧时,加强警戒,一旦发现鞑子踪迹,立刻吹响木哨·遇有紧急,各烟墩地堡立即烽火示警。
    宣府城,朱高煦亲自披甲执锐,走上城头·举起千里眼,瞭望塞北草原··    正值春耕时节,翻耕农地,开垦荒田,挖深垄沟,选播粮种,都需要大量的壮丁人力。
    钦天监观星,顺天八府官员上奏,均言,今岁恐有大旱之忧··    北京工部派遣官员探访各地,令府州县官员组织民众开深井,在河边建造水车,开挖沟渠。
凡开井挖渠,可抵当年徭役··    有御史弹劾此举不妥,北京巡按御史失责,理应严惩··    奏疏经通政使司封存送上,当即被永乐帝驳斥回去。
天灾将发,不思为朕解忧,为民脱困,还想着排除异己·    撞上皇帝枪口,御史必然悲剧··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一道敕令,乌纱帽摘掉,下放边塞劳动改造,和广大劳动人民一起挖井抗旱。
    大旱之后,往往伴随蝗灾··    一旦旱蝗连发,又将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馁而死··    永乐帝为何急令皇庄种植番粮频发的水旱蝗灾,就是最重要原因。
    宣府屯田数年,旱蝗对农田的摧毁力度,朱高煦十分清楚·不惜冒着被御史弹劾,召集民力,开垦荒田,播种番粮,只为将天灾的破坏力减少到最低。
    自回到宣府,他几乎要睡在农田边上·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当做二十四个时辰来用·不想,偏偏这个时候,当了几个月老鼠的阿鲁台,突然冒出来找他不自在。
    想找死也不挑个好时候·    朱高煦憋足一肚子火气,随时可能喷发··    眼见开垦荒田的进度无限期滞后,很可能要错过从春耕。
心头的郁闷无处发泄,抽—出腰刀,狠狠砍在城墙之上··    “阿鲁台孤与汝势不两立”·    几日后,鞑靼骑兵没有如预期发起进攻,情况却未见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游骑送回新消息,在鞑靼骑兵身后,发现瓦剌骑兵踪迹··    “瓦剌人人数多少”·    “回殿下,至少两千之数,均单人双马,着皮甲佩长刀。
领兵者,很像是陛下敕封的客列亦惕部首领,贤义王太平·”·    “是他”·    朱高煦沉下脸色,攥紧拳头。
    瓦剌人是跟着阿鲁台来的还是说,阿鲁台和瓦剌人暗中串谋,联合犯边·    如果是前者,问题不大。
大可同瓦剌人联手,里应外合,灭掉三千鞑靼骑兵·假如是后者,必须快马飞报应天·与阿鲁台合谋,瓦剌人所图定然非小·    “阿鲁台,马哈木,太平,”冷视远处腾起的沙尘,朱高煦愤然道,“终有一天,孤要亲手砍掉汝等项上人头”·    边塞军情很快飞报入京。
    朱棣北巡刚归,短期不宜再离南京·只能下旨,敕汉王朱高煦,魏国公徐辉祖,甘肃总兵官左都督何福,镇守宁夏宁阳侯陈懋,镇守大同江阴侯吴高,谨慎备边,遇有小股鞑子,派骑兵驱散,不宜穷追,谨防有诈。
若鞑子大举来犯,联合诸卫所兵力出塞,一举剿灭··    敕令辽东总兵官孟善,兀良哈三卫听汉王调遣·兀良哈三卫严守驻地,无军令不可轻动。
    朱棣怀疑,阿鲁台逃到漠北,是如何穿过马哈木和马儿哈咱的重重防锁,突然出现在大明边境·最好是意外,否则,他不介意集合长江以北所有卫所官军,亲自领兵出塞,给鞑子一个教训·    因情况有变,沈瑄和孟清和北还日期不得不提前。
    临行之前,朱瞻壑造访伯府,虽然没流泪,也没说“少保不要走”一类的话,但大眼睛雾蒙蒙,小嘴扁着,着实看得人揪心··    “世子,臣为大宁镇守,边塞有变,定要北上。
夏尚书学问优于臣,世子同夏尚书学习,定能收获更多·”·    孟清和不是铁石心肠,却说不出自留下的话,只能拐弯抹角进行安慰。
    皇命不可违,再者说,他终归属于“地方官员系统”,长期留在京城很不合适·除非摘掉“大宁镇守”的官衔,可真到那一天,他也离倒霉不远了。
    “少保,我很快会长大·”·    孟清和脑袋上冒出数个问号··    “等我长大,能和父王一同镇守边塞,皇祖父就会答应让我离开京城。
“朱瞻壑严肃着小脸,挺胸昂首,“到那时,少保再授我学问·”·    孟清和语塞,当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眼角发酸,心中难免怅然。
不晓得,等汉王世子真正长大,是否还会记得今日之言·    怅然之后,变得释然·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    人总会长大,保留住今日这种感动,对他已是弥足珍贵。
    朱瞻壑在伯府留饭,孟清和让膳房准备的烤箱发挥出巨大用途,松软的糕点,酥脆的饼干,奶香味十足的软饼,瞬间驱散了小世子的离愁··    孟清和不知该高兴还是忧郁。
    最后,只能将各种情绪抛到一边,找出府内最大的两个食盒,每个三层,装满糕点,交给跟着朱高煦的宦官··    “饼干可以存上数日,糕点和软饼存放不了几天。”
    话不用多讲,黄少监已经明白孟清和的意思,连忙笑道:“咱家跟着世子,也有口福了·”·    “黄少监客气。”
    朱瞻壑回宫之后,孟清和开始整理近段时间写下的计划和手记··    厚厚两摞纸,大部分都很潦草·纸上内容多是灵机一动,或偶然间闪过模糊的念头。
匆忙间记录下来,回头再看,后世常见的东西,在当下却是异想天开,惊世骇俗,基本不可能实现··    唯一有试验价值的,大概只有改进版的遂发抢和卵形手榴弹。
但那也要找到合适的工匠·更重要的是,必须协调好兵仗局和军器局的关系,不能利益均沾,也最好别得罪谁··    大宁杂造局·    孟清和摇摇头,自朝廷设立大宁布政使司,他就做好将权利交出的准备。
冷兵器还罢,今日的大宁杂造局,几乎成为另一个火器局·哪怕为耳朵清净,他也必须把权利交出去··    铁券都舍得上交,还在乎一个杂造局·    虽然有点不甘心……叹息一声,将几张纸对折,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白纸边缘被橘红的火焰吞噬,变得焦黑、破碎,最终化作火盆中的几片灰烬,情绪慢慢开始沉淀。
    伴君如伴虎··    九十九步已经迈出,不差最后一步··    比起托病不上朝,只为后辈铺路的成国公,他还有什么不甘与其在原地伤春悲秋,不如抬头向前看。
    有舍才有得··    孟清和始终相信,只要努力、豁达,得到的永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    灰烬积了一个盆底,手记只余下三张。
    实在舍不得烧掉,翻出一只匣子,折起收好·刚要放到百宝架上,动作突然停住·眼珠子一转,他对某些事情没辙,不代表旁人无法解决,例如国公爷。
    咳嗽一声,孟清和坚信,自己绝无投机取巧的想法·但谁让国公爷是自己人,是家人·所以,能者多劳一回,也算说得过去·    下定决心,孟清和抓起匣子,大步走出书房。
    门外的亲卫听到声响,见孟伯爷一副要外出的样子,上前行礼道:“伯爷可要备马”·    “不必,我去隔壁。”
    兴宁伯府的隔壁,定国公府··    亲卫了解,不再多问,一路“护送”孟伯爷走到墙边,目送伯爷翻墙而过·转过头来,全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按理来说,两府之间相聚不远,走大门也耽误不了不久,可孟伯爷仍选择爬墙……只能说,非同寻常的人才,总有些不一般的爱好··    要不然,怎么会有“天才与XX只是一线之隔”这句话·    虽然,这句话也是从孟伯爷口中流传开来……·    见到孟清和从墙头下来,国公府的护卫家人没有半点惊讶,淡定行礼。
    “国公爷不在”·    “回伯爷,国公爷奉召进宫,尚未归来·”·    “哦。”
孟清和点头,“我到东厢,国公爷回来,劳烦告知一声·”·    “是·”·    孟清和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径直穿过回廊,走到三堂东厢。
    推开房门,走到桌旁,放下匣子,抻了个懒腰··    四处看看,翻出一本有些年头的游记,歪在榻上,一边看,一边等着沈瑄回来··    日头西斜,孟清和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游记盖在脸上,迷迷糊糊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孟伯爷好梦正酣,在金砖上打滚,笑得无比得意·突然感到脸上一凉,被从梦中强拉出来··    睁开眼,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不用想,国公爷回来了。
    “怎么睡得这么熟”·    “……”这是扰人好梦之后该说的话·    “已近戌时末。
听家人说,十二郎没用晚膳”·    “我不饿……”·    起床气没发出来,直接在沈瑄的注视下消音。
    不得不感叹,美人无敌·武力值强悍的美人,更是天下无敌··    孟伯爷很快败下阵来,溃不成军·只能乖乖离开睡—榻,洗脸擦手,坐到桌边,吃下几块点心,又陪国公爷用了小半碗粥,才算过关。
    此事,孟清和已然睡意全消,干脆打开匣子,将三张计划书和图纸递到沈瑄面前··    “国公爷,你看看,这些是否可行”·    “此为十二郎所想”·    “算是吧。”
孟清和捏了捏手指,“不过是大致想法,尤其是改进火铳,还要让工匠看过,才能确定是否可行·”·    “就这样”·    “啊。”
    沈瑄放下图纸,“十二郎没有其他话想说”·    “这个……”·    沈瑄挑眉,似笑非笑。
    孟清和强撑,却硬是没能撑过十秒··    “那个,一旦确定可行,军器局和兵仗局那里,还要国公爷帮帮忙·”·    事情上报,永乐帝必欣然应允。
军器局和兵仗局却难免扯皮··    郑和,王景弘和侯显三人要再下西洋,白彦回不能离开朱棣身边,兵仗局新任首领太监未必会给他太大面子··    不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没有更大的好处,说穿了,他不过是个得圣心的武将罢了。
而兵仗局,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天子掌控下的武器制造局和武器仓库·真心给他找不自在,大麻烦不会有,小麻烦却也闹心··    军器局更不用说,工部掌管。
北京工部还好,南京工部……想套交情不给他下绊子就该谢天谢地··    “所以,十二郎希望瑄如何帮忙”·    “这个……”孟清和挠挠下巴,还需要明讲·    “十二郎不讲,瑄如何知晓”·    不知不觉间,孟清和整个人被沈瑄圈到怀中,背抵着桌沿,耳际一阵麻,心跳瞬间飙升。
    “瑄曾言,欲与十二郎秉烛夜谈,十二郎可还记得”·    啥·    孟清和瞪眼,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记得·    “既然十二郎有事托请,不如……”·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沈瑄俯身,擦过孟清和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道出一句话。
声音中似含着笑意,听在孟清和耳中,带着无尽的蛊惑,片刻间失神··    不如,不如什么·    思绪飘飞,没能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孟清和的表情,很好的诠释出“迷糊”二字··    沈瑄没有重复,眼中笑意更甚··    “国公爷”·    话音刚落,整个人被扛上肩头,视线颠倒,下一刻,陷入榻中。
    “漫漫长夜,孤枕难眠·”·    束发的玉簪抽—出,黑发散落··    修长手指穿梭在发间,挑起一缕,送至唇边。
    极致的黑,重彩的红,纠缠一处,似要灼伤人眼··    “十二郎,可愿同瑄共枕”·    “……”不是说长谈吗·    沈瑄将孟清和的“疑问”看在眼中,却不出言解释。
    单手撑在孟清和颊边,唇角微弯,指尖一下下滑过孟清和的额际,鼻尖,唇角·眼中带着笑意和纵容,好似在说,十二郎可自行选择··    孟清和咬牙,运气。
    再咬牙,再运气··    咬到后槽牙……终于爆发了··    XX的,这叫给他选择·    怎么选·    国公爷设下陷阱,孟伯爷果断踩坑,毅然决然往下跳。
    理智·    通通去死·    何谓色字头上一把刀,他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秉烛夜谈”的结果,两日后启程北上,孟清和没骑马,改乘车。
    朱瞻基和朱瞻壑一同前来送行,朱高燧不在,他已同郑和出发前往太仓·十日后,船队将在太仓启程,再下西洋··    此刻的边塞,烽火再次燃起,杀声震天。
    严阵以待的边军很快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瓦剌骑兵和鞑靼骑兵拼死互冲,鞑靼骑兵貌似还在内讧··    边军们面面相觑,鞑子不是来打谷草的吗怎么自己反倒打起来了·    分配不均多少说得故去,还没抢,这是为哪般·    混战中,小股鞑靼骑兵突然脱离战场,冒死冲到一处地堡之前。
在边军准备好枪炮弓弩,正要开轰时,为首一名鞑靼千夫长突然高声喊道:“奉鞑靼太师之命,求见大明汉王殿下,阿苏特部愿意内附,请求明朝庇护”·    千夫长的官话并不流利,嗓门却着实的高。
    “别开炮”·    地堡里一名百户当机立断,遣人飞驰内城送信··    朱高煦得知情况,再次登上城头,望向远处混战的几支队伍,有些拿不准。
    这是阿鲁台的计策,还是真被赶到穷途末路,不得不向大明低头·    看眼下的情形,似乎后一种可能更大些··第二百二十八章 送上门的便宜二·    永乐八年五月,北疆战报送至京城。
    出乎群臣预料,阿鲁台领三千骑兵同边军对峙数日,竟不为犯边,而是内附··    “陛下,阿鲁台为人狡诈,诡计多端,此恐为示弱之计。
内附是假,图谋不轨是真·臣请陛下三思”·    群臣意见趋近统一,向不两立的朝廷六部和五军都督府难得立场一致,意见相同,都认为阿鲁台此举可疑,内附更加可疑,绝对是全套,一定不能轻信。
    朱棣没有当朝做出决定,退朝后,马上拟中旨,令内官亦失哈领人飞速赶往宣府··    “告知汉王,鞑子不可轻信·便是内附,亦有发难可能。
然逢春耕之季,刀兵骤起,烽烟蔽日,恐误农时,损民一年之粮·两害相权取其轻,依朕旨意,观其真伪,应机而动,切莫大意·保边境安泰,边民安稳,方为要紧。
若事有变,亦不可迟疑,遣经精锐骑兵出塞,先敌而动,占据先机,当立于不败之地·”·    “奴婢遵旨”·    为加速行程,亦失哈只带两名宦官,由锦衣卫北镇抚司派三名校尉同行,先取水路,过山东境内,换乘快马,一人双马,过驿站不停,生生将行路时间缩短一半。
·    进入河间府,恰好遇上垛集的新丁队伍,询问官军,闻边狼烟数日未熄,宣府已动刀兵,一行人无不心急如焚··    “继续赶路,夜间不停”·    亦失哈出身蒙古战败部落,自幼娴熟弓马。
靖难时,多次曾随朱棣出征·虽未如白彦回一般立下大功,得天子赐名,战功也是不小·在北平出身的宦官队伍中,身手很是不弱,寻常军汉不是对手··    “取麻绳,缚腰腿于马背之上。
点火把,取近道,加紧赶路”·    命令下达,不说同行宦官,锦衣卫也不由得佩服··    若是军汉还罢了,一名中官竟能如此,莫怪陛下重用北平出身的宦官,当得起一声爷们·    此时,孟清和同沈瑄已抵达北京。
    两人到行部述职,方知徐辉祖病了·不是和成国公一般托病不出,而是真的卧床不起··    “魏国公是受了风寒,未得调养,不慎引发旧疾。”
    听到国公府良医一番话,孟清和一拍脑袋,忙取出赵院使配给他的丸药,顺带一张方子··    “这是太医院赵院使配的丸药,专为养身之用。
按照此方,酌情增减药量,定国公也曾服用·”·    良医慎重接过药方,斟酌半晌,连道数声:“妙妙啊”·    “以王大夫之见,魏国公可用此方”·    “可用。
此方温和,寻常人服用,也益于强身健体,更合国公爷病情·多谢伯爷,老朽马上配药·”·    徐辉祖的病情等不得,王大夫道谢一声,匆忙离开,将孟清和晾在当场。
    孟伯爷倒没在意,探望徐辉祖,走个过场即可··    以彼此的身份,当维持一般交情·走得太近,真变成“交情莫逆”,对双方都没好处。
他不在乎言官的口水,总要为定国公考虑一二··    离开北京魏国公府,孟清和先去行后军都督府点卯··    因徐辉祖卧床不能掌事,沈瑄接过练兵事宜,每日忙得不踪影,起卧多在军营,几日难得见上一面。
    孟清和无事,清闲下来,到孟清义家中住了几日·在孟王氏跟前尽孝,同孟清义商定春耕播种,亲自到田间巡视,解决不少问题··    诸事定妥,接到大宁都指挥使朱旺来信,终于决定对大宁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动手。
    交还铁券,向永乐帝表明心迹,孟清和行事反倒少了许多顾忌··    大宁布政使司行事不妥,自布政使以下,专为争权夺利,不办实事,按察使司和其串通一气,都指挥使司亦有少数人动摇立场,对朱旺的命令阳奉阴违,证据都握在朱旺手里,借锦衣卫送到北京。
    孟清和冷笑,亲自动笔,三封弹劾奏疏呈送南京··    巡按御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尸位素餐者视而不见,对贪污害民者网开一面·    好,他来·    弹劾奏疏递上不久,大宁三司衙门突发地震,布政使和按察使司掌印换人,督粮道及分守道参政下狱。
都司衙门中,一名同知下锦衣狱,两名佥事回家种田·靠山倒台,税课、巡检中的生面孔,顷刻间少去一大半··    以大宁都指挥使朱旺为首,看着打起包裹,灰溜溜滚蛋的昔日同僚,嗤笑一声。
    兴宁伯不发威,当他真如面上好欺·    想当年,南京六科都被他搅个天翻地覆,多少给事中发到西南大山充训导教谕。
这两年,伯爷行事日渐沉稳,便忘记早年间的教训当真是找死·    天子北巡时,已隐约露出迹象·后遇大军征讨草原,起了战事,腾不出手,才让这些鬼祟小人快活几日。
    聪明的该就此罢手,趁早抹掉首尾·之前所得,足够养活三代··    结果呢·    依旧不知收敛,甚至通过职务之便,搜集伯爷“贪赃枉法,与民争利”的黑材料,同翰林学士胡广暗中传递消息。
    如今怎么样该收拾的,照样收拾··    真以为几个翰林蹦跶几下,就能拉伯爷下马·    螳臂当车,以卵击石,不过是春秋大梦一场。
    清理大宁三司,早为题中之意·孟清和看准永乐帝早有此打算,才顺势而为·他知道,清理掉一批人,大宁三司仍在,想恢复大宁都指挥使司一家独大的局面,已是不可能。
但能达成 “狐假虎威”目的,借助永乐帝的东风,为自己立起威名,已是足够··    此事过后,新来的官员定会改掉一些“坏习惯”,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前车之鉴不远,敢打税课司的主意,向互市和军屯安插钉子,伸哪只手,剁哪只手·    一切为国库,为内库··    孟伯爷立场坚定,理由充分。
    大宁三司被清理的同时,亦失哈一行抵达北京·见过沈瑄,换过路引,立刻北上宣府··    孟伯爷不掌兵,沈瑄却不能置身事外。
    一道令下,五千骑兵北上,巡弋开平卫至万全卫诸地·领兵之人,正是自朝鲜归来不久,由羽林卫指挥升调入行后军都督府的泾国公陈亨嫡孙,陈纪。
    “国公爷不去”·    “不去·”沈瑄放下公文,靠向椅背,握住孟清和的手腕,拇指擦过青色的血管,“陛下有意明年迁都,我意同成国公,非天子令,不再请旨掌兵。”
    不再掌兵·    一瞬间,孟清和脑中有数个念头闪过,最后全都化为一声叹息··    伸出手臂,揽住沈瑄的后颈,第一次,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拥进怀中。
    “子玉,我陪着你·”·    沈瑄合上双眸,没动,也没有出声,呼吸清浅··    孟清和挺直背脊,手指顺过乌黑的发,亏得国公爷没戴幞头……好吧,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走神。
    窗外,夕阳西下,晕红的光,映暖天边的云··    五月的顺天,仍是春寒料峭,只有眼前人的怀抱,才能温暖彼此··    “十二郎。”
·    “恩”·    孟清和不想动,即使脚麻了,也不想动,不愿动··    鼻中发出单音,似无意识的回应。
    下一刻,怀中陡然一空,睁开眼,突然身体离地··    没有惊诧,孟清和笑了··    揽住沈瑄的肩膀,瞄一眼案上高高一摞,意思很明白,不管了·    沈瑄勾唇,侧首,狠狠堵住了孟清和的嘴。
    不管了···穿越时空豪门世家天之骄子强取豪夺    随他去··    “明日之事,也不管了”·    声音绕过屏风,很快变得模糊。
    “……十二郎在,瑄无暇……”·    陷在榻上,望着帐顶,孟清和狠狠扣住沈瑄的肩,既然如此,就疯一回吧……·    高官厚禄,天子宠幸。
    财富,地位,荣耀··    到头来,能拥有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能握住的,也只有这双手··    永乐八年五月壬戌,兴宁伯因事告假,定国公无故旷工。
    次日,兴宁伯继续告假,定国公继续旷工··    再次日,兴宁伯仍在告假,定国公却旷工不成··    宣府战报送到,阿鲁台的确一心投诚,为取得明朝信任,不惜下血本,将长子和次子一并送到北京国子监学习。
换种说法,亲子为质··    这不意味着边塞事情解决,因为,瓦剌突然变得不老实了··    马哈木是什么态度,暂且未知·贤义王太平领两千骑兵犯边,同宣府官兵发生小规模战斗,却是不争的事实。
    “瓦剌犯边,宣府边军出战,斩首一百余,擒三百·”·    战报送抵南京,永乐帝大怒,命文渊阁拟旨,发兵十万征讨瓦剌。
    “瓦剌狼子野心,出尔反尔,犯我边境,朕意亲率大军征讨”·    天子亲征·    群臣相顾,这才消停多久,又要北上·    观朝诸将,成国公告病不出,魏国公卧床不起,定国公镇守北京,离不得半步。
    淇国公……还是留在家中养花读书,陶冶性情比较好··    四月间,新城侯领兵奔赴交趾,不为镇压叛乱,而是老挝暹罗最近不稳,明朝需要发挥国际主义精神,以军队宣扬和平。
短期内,张辅定然无法还朝··    平江伯陈瑄和都督柳升擅水战,陆战只是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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