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上)

分类: 热文
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上)
穿越时空    《一生孤注掷温柔》之咏叹调·    举头望明月··    低头鞠一捧·    入骨伤怀清幽如水··    你可知它早已历尽千古圆缺·    千年不变的月光,·    万里同辉的月色,·    照见那马蹄踏破沙如雪;·    照见那金樽满倾芙蓉泪;·    照见那烽火烟尘起干戈;·    照见那玉砌雕栏红莲夜。
    红莲夜,·    年年岁岁··    是谁许下繁华深处梦一场·    错担了拿得起放不下的千秋业。
    举头望明月··    低头鞠一捧 ·    沁骨冰寒寂寞如水··    你可知它曾经阅遍千年喜悲·    千年不变的月光,·    万里同辉的月色,    ·    照见那长空大漠风霜烈;·    照见那春谢江南柳絮飞;·    照见那连营戍角刀锋冷;·    照见那纱窗暗影梧桐叶。
    梧桐叶,·    摇摇曳曳··    是谁许下孤独深处缘一场·    做了个斩不断解不开的生死劫。
    举头望明月··    低头鞠一捧 ·    没骨销魂温柔如水··    你可知它看过几度相思成灰·    千年不变的月光,·    万里同辉的月色,         ·    怎经得契阔无端久成别;·    怎经得红笺小字滴滴血;·    怎经得遭逢寥落影茫茫;·    怎经得更行更远情更怯。
    情更怯,·    斯人憔悴··    是谁许下缠绵深处痛一场·    只因那艰难平怨难平的动心劫。
    举头望明月··    低头鞠一捧 ·    霜华洗尽君心如水··    你可知我已经等待千年轮回·    千年不变的月光,·    万里同辉的月色,·    愿长伴碧草青骢闲证辔;·    愿长伴暖帐灯宵人不寐;·    愿长伴清眸带笑看朱颜;·    愿长伴白首江山争妩媚。
    争妩媚,·    东风沉醉··    是谁许下红尘深处爱一场·    遇见了守住了今生不作来世约。
前因·李子释站在新教学楼七层走廊尽头的阳台上··平日为了防止学生出事,通往阳台的门都是锁着的·眼下放学了,整个校园悄无声息·打扫卫生的阿姨开了这扇门通风。
之前李子释在办公室收拾了半天自己的东西··不过腆颜做了一年人类灵魂工程师,居然整出这许多零碎·明天就不来了,也许离开这个城市,也许离开这个国家,还收拾什么。
但李子释向来是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把一应啰嗦物事,什么教师节贺卡啦,学生捏的小陶人啦,班会上自己画的面具啦,包括几个女生用韩版彩色信纸写的暧暧昧昧的纸条,还有抽屉里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收的半包香烟……统统扔到箱子里。
血勇少年最是不能招惹··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时候,在这个阳台·他躲在这里抽烟·自己不知哪根筋不对,师德良心发作,不但把剩下的半包烟没收了,还把人教训了一顿。
谁知道……后来竟会惹出那么多麻烦……对方是未成年人,不管杀伤力破坏力有多大,终究是被保护对象·那么,一切罪责只好由李子释这个成年人来承担。
尽管他也不过刚刚走出校园··子释苦笑·想当初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都已经坐在著名高等学府的课堂里了·真是秀才遇到兵啊……还有那个无赖,如果不是他使出阴狠招数,事情又怎么会搞得不可收拾——同性恋,师生恋,三角恋,我靠竟逼得聪明早慧少年天才李子释没有容身之处。
可不就是秀才遇到兵··临走了,忽然想最后俯瞰一下这座号称花园式校园的名校··暮色中依稀可以看见西山一抹青黛横过天际·山峦连接着紫色的晚霞。
李子释心道:“怪不得古人要讲“塞上胭脂凝夜紫”·和南方真的很不一样·”想看得再仔细些,身子便探出去了·多少天在心头翻起来又沉下去的那个念头忽然变成一只助推的手。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耳畔风声尖利,眼前是无边的灰色天幕,身体正在迅速下坠··百千个念头刹那间闪现,李子释居然听到自己惊呼:“救命啊——”·“你不想死”·“不想死。”
“要活着”·“要活着·”·“不后悔”·“不后悔·”·“万一后悔了呢”·“万一后悔了——”,李子释想一想,“便叫我活受罪罢。”
“活受罪……哈,绝妙的惩罚啊·就是这样,一言为定·”·端起茶杯喝一口,阎罗又很有诚意的道:“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连续几世都因为轻生,只活了半辈子·如今既然肯努力求活,自当成全·不过今日你自己说的话可要记牢了,若再起轻生之念,便等着活受罪吧·”·李子释应得爽快:“没问题。”
心中却想:奇怪,过去的那半辈子不就是活受罪么,为什么我还是不想死呢·“既要求生,总得给你留点求生的资本·就把这半生和那半生的智慧都给了你吧,应付一辈子,也差不多了。”
“多谢·”·送走李子释,阎罗两手支着下巴闷闷的笑·白无常看不下去了:“老大,你这样诓骗当事人,有违职业道德·”·阎罗眼一瞪,脸一板:“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和文曲星关系不错么怎么抽到那么变态的攻关课题什么叫“从本体论的角度研究个体生命在极端环境中的整合与再生能力”——咱们部门是专门终结个体生命的地方好不好做这种课题会被人笑死。”
·“还有,”阎罗从桌上大堆册页中抽出一本文件夹,打开来,“看看这课题说明:不得使用神学、宗教学观点——天上那帮家伙是不是脑子进水,打算集体上吊虽然自我否定是进步的表现,也不用颠覆得这么彻底吧”·“要求采用个案分析研究方法——这损招是哪个龟儿子想出来的他们手上不是阴阳镜就是幻世泉,至不济的还有顺风耳千里眼,只要把看到的东西拷贝下来转成视频,就是现成的个案案例。
咱们这里什么趁手工具都没有,历来以数据分析见长……哼到时候只怕开题报告都通不过,这森罗殿上下几十口人就等着喝西北风吧·”·眼看老大要抓狂,白无常只好把底子抖出来。
“文曲说了,最近王母迷上了身心俱虐耽美小说,挖空心思琢磨了这个课题,情愿贴私房钱,除了上头拨的经费,还有额外补贴·论文完成之后,把案例分析拿出来出个单行本,销量估计也少不了……”·“此话当真这么说咱们部门的车有希望换一换了”阎罗转怒为笑。
过一会儿,又道:“我哪里诓骗他了不想死,当然就得活受罪·想死死不了,一样活受罪·有什么不同这送上门的个案案例啊,我说,你们可盯紧了。”
…… ……·引子·锦夏朝宪文帝凤栖三年秋,西戎遣使朝觐··宪文帝赵琚靠在九龙宝座上,手里捏着礼部尚书呈上来的表文和贡品单子,抖了抖,微哂道:“稀客呀。
西戎各部可是好几年没来了·听说符杨去年打垮了氐、支各族,擅自做了西戎王,拖到如今才来,架子可不小哇……哼”·底下站着的西戎使节团首领符亦张了张口欲待解说,赵琚已经兀自接下去了:“百合干五十斤,杏仁五十斤,千秋草十筐,骆驼二十匹,雕翎十八羽……朕怎么瞧着,符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符亦黝黑的面庞涨得发紫,羞怒交加,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启禀圣上,去年冬天大雪,今春又赶上风沙。
只盼着入夏水草足了,有些转机,谁知道接连一个月没有下雨……实在是……圣上,西戎荒凉贫瘠,百姓谋生不易,请圣上多多体谅·”·赵琚凉凉一笑:“朕要不是体谅你们,去年叫威武将军带领我锦夏儿郎往乌干道走上那么一遭,符杨如今恐怕只剩下一缕游魂了吧。”
乌干道是西北大漠中直接扼住枚里绿洲的山谷,也是符杨与其他各部几番争夺的要冲之地··符亦悄悄抬起袖子抹一把汗,不敢接茬··“看看这表文写的:“皇帝陛下千秋安稳,多福多寿”……直白如小儿语,真真惨不忍睹。
回去跟你们主子说说,南边各族状元都出了两个了,西戎各部自内迁以来,连正而八经的学堂都没设过,往后可别怨在这朝堂之上没有立身之处·”·符亦一张脸紫涨得又变回了黑色。
可惜他肚里墨水不够,否则定能以“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侃侃相对·西戎这些年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逐水草而居,哪里有功夫理会学堂这种奢侈消费品。
想起临来时大王的嘱咐,忙行了一礼道:“圣上英明·臣王听说上京昌明繁盛,十分想亲眼见识一番,也好替西戎百姓亲耳听一听圣上的训导,不知……”·符杨想来这一节超出预料啊。
赵琚偷眼瞅瞅肃立一旁的内侍总管安宸,想讨个主意·这该死的小安子,竟是眼观鼻,鼻观心,倒似入定去了··怎么办对方不按剧本既定剧情往下演,眼看要冷场。
罢了,自己是一号主角,想必有权力即兴发挥吧··赵琚状似沉吟,看着手里的文书·唉,味同嚼蜡·写不出文采飞扬,来点端庄典雅也行啊·真是糟踏文字。
再看看底下站着的使节团,十几条大汉又黑又壮,面目可憎,简直委屈自己一双慧眼·不禁万分想念“风月台”藕官荷官那两张粉嫩娇媚的脸,顺带又想起那身滑不留手的细皮嫩肉来。
这什么西戎王符杨,还是别来了,省得瞅着眼晕闹心··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言语过耳即逝,何如文字万古长存朕便赏给符杨一些内府珍藏的典籍好了。
至于京都盛景,捎幅画给你家主子看看,也是个安慰·什么时候,他把那些书都读通了,再来这銎阳城永嘉殿听朕的教诲罢·”自觉有趣,哈哈大笑起来。
底下的大臣多数觉得圣上此言大涨我锦夏上国尊严,也陪着笑起来·符亦一时拿不准怎么回话,只得讪讪的应了··下了朝,赵琚等群臣都不见了,兴冲冲的冲安宸道:“怎么样小安子,朕今日演得如何”·穿越时空·“颇具帝王威仪,可圈可点。”
“右相说了那一大通废话,朕哪里记得住·还是你的主意高,把它们想成是戏文,好比登台演戏……果然有趣·”·“是陛下天姿高妙。”
心里暗道:这个草包,竟然只有在假装演戏的时候才有点皇帝样儿·这般贱骨头托生皇家,真是天大的笑话·听右相那日的意思,朝廷竟是毫无余力顾及西戎事务,才叫皇帝装腔作势在言辞上拿捏一番,只盼着叫符杨探不出虚实,千万莫起觊觎中土之念。
“听说那符杨粗鲁野蛮,状似恶鬼·他要来了,朕岂不是得动员銎阳城的百姓都蒙上眼睛”赵琚嘴里说着,心里却想起兵部尚书头几日非要缠着自己讲西北局势,别的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西戎人人勇猛,这符杨更是彪悍威武,杀人如麻。
这样的魔鬼,怎么敢让他进京上殿不过这话即使是对着小安子,也到底不好意思说出来··叹口气:“可惜了答应送给他的书和画·”·“陛下打算赏赐西戎哪些典籍画卷”·“书嘛,让他们自己挑好了——反正内库那些蠹虫匣子没几部朕看得上眼的。”
今上口味独特,喜欢香艳风流的诗文,尤爱市井流行的轻佻艳俗之辞·自从十六岁亲政以后,再没有踏入内府藏书的“集贤阁”一步·言及经史典籍,辄呼之曰“蠹虫匣子”。
这“集贤阁”在睿文帝一朝曾有个华丽蕴藉的名字,叫做“丹珠碧树楼”,专用于收藏皇家字画·据说颇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来历·后来改作书库,名字也换了。
赵琚倒是很喜欢那个原名,可是实在不愿惹来朝里那帮老头子更多的唠叨,单在心里想想便罢··“至于画,“宝翰堂”最近送来的一批内库仿品中不是正好有邹约的《物华天宝图》就是它了。”
邹约曾在简文帝一朝做了三年皇家画院内教博士,留传后世的却只有这张《物华天宝图》·实际上它是由六幅立轴组成的大型挂屏,分别描绘了落虹桥码头、甘露大街、澄水环绕的皇城、白石坊及南曲街、定湖、北曲街六处景物。
分开来各具章法,合起来又是一整幅通景·以皇城为中心,把京都最富丽繁华的景致再现于纸上·其中长桥流水、舟楫车辆、行人道路、宫殿屋宇……种种人间胜迹,应有尽有。
还是打显昭帝一朝立下的规矩,所有内库字画藏品一律定期重装并预留仿品·恰好一个月前“宝翰堂”送来了最新一批完工的仿作·其中就有由高手花了一年多时间临摹的《物华天宝图》。
赵琚惋惜的摇摇头:“就算是幅仿品,给了符杨,一样牛嚼牡丹,明珠投暗·这《物华天宝图》上头有好些祖宗钦题,内务府宝贝得不行,回头叫江家再给我仿一幅来。”
安宸应了··赵琚忽地一笑:“要论物华天宝,百年前的銎阳跟如今哪里比得别说皇城和甘露大街的气派,就是南曲街、秋波弄这些地方,天上凌霄殿,海底水晶宫,恐怕也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小安子,今年中秋你们打算怎生布置那些什么金山玉树百花齐放仙乐飘飘的把戏朕可看腻了·”·“前几日与万大人商量,说今年不如请陛下赐个题目,内务府只管审核方案派银子,教他们自己拿着题目生发去,没准能有些新鲜主意。”
“这主意本身就新鲜得很哪·好极,待朕琢磨琢磨……又要劳神费心了啊……”·安宸忙道:“已经和“风月台”的罗老板打好招呼了,说今儿晚上陛下驾临。
赵琚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为君之道,正该上顺天意,下察民情,勤勉尽责,不可荒疏……”·凤栖三年初冬,西戎使节团带着锦夏皇帝赏赐的大量夏文典籍和描绘京都胜景的《物华天宝图》离开銎阳,在大雪封道之前回到枚里。
符杨在大帐里听符亦回禀此行详情,听到赵琚如何羞辱西戎使节,眼中精光迸射:“这夏朝皇帝说话恁的刻薄,生得如何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样子秀气得很,就是一张脸白里透着青,倒像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哼怪不得这些年总听往来夏人说皇帝昏庸荒唐·如此看来,这皇帝多半空有一张利嘴罢了·让他占点口舌便宜,又有何妨他皇宫里的兵士,可比得上我西戎儿郎”·符亦道:“徒有其表而已。
我们在銎阳也曾几次偶遇禁卫军巡视,懒散松懈,不堪一击·不过,听说皇帝身边另有高手·”·“两军对垒,高手顶个屁用”·正要往下说,侍卫进来禀报,锦妃求见。
符亦退下去了,一名端丽柔美的女子走进来,向符杨行礼:“见过大王·”·“阿芳,你来得正好,符亦带回不少中土物事,你挑喜欢的拿去·”·锦妃顾知芳本是锦夏流放西疆的罪臣之女,被西戎一个小部落掳来送给了符杨。
她人长得美,虽说流落他乡,毕竟诗礼之家出身,那股子端庄书卷气西戎本族女子无论如何是学不来的·符杨这几年本就有心学习中土礼仪典制,对这个异族妃子着实宠爱。
“大王厚爱,还是请其他几位姐妹先挑吧·阿芳只想求大王一件事·”·“说来听听·”·“我听跟着出使的小厘说,这次带回来不少夏文书籍,还有一幅画,能不能让我看看……”·符杨哈哈一笑:“原来你是瞧上这些东西了。
本来打算让莫先生帮着收拾,他也不见得有功夫,干脆劳烦爱妃吧·”·顾知芳露出一个微笑,深深敛衽·回到自己帐中,立刻就叫人去搬使节团带回来的书籍画卷。
叮嘱一番,终究不放心,干脆亲自跟去指挥··十几个大箱子搬回来,整齐排好,先把匣子里的画抽了出来··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重銮耸翠,飞阁流丹,江山胜景,故国家园。
这画上,差不多每一处地方都有自己幼年足迹·十几年了,梦见过多少回的景象忽地鲜亮亮摆在眼前,顿时泪湿襟袖··忍不住拿起笔,又踌躇了·題点什么好呢在砚台里蘸了蘸,往最后一幅空着的诗堂处落墨。
一首《永遇乐》未完,五岁的儿子符生一头撞进来,满头大汗浑身污泥不说,脸上好几处青紫·只好放下笔,收拾心情,板起面孔:“长生,又野到哪里去了”·符生得意的咧着嘴:“娘,今天我把符留揍得哇哇叫唤——就算符定偷偷使绊子暗算,我也没吃亏。
嘿嘿……”·符留是丽妃的孩子,比符生小半岁·符定是王爷正妃所出,比符生大三岁·因为符生有一半夏人血统,明里暗里总要受点欺负。
有心斥责他几句,又觉得如此境遇下悍勇一点未必不好·只道:“去找银珠把衣裳换了,洗个脸再来·”·打发走儿子,把词句填完·不一会符生再进来,看见案上的画,缠着母亲问这问那,母子俩慢说细讲了个多时辰。
晚间符杨来了,瞅见《物华天宝图》,走过去看了一眼,立时震住··那画上楼台林立,百肆杂陈,车水马龙,花月春风·里头不知多少温柔富贵,华茂风流。
呆看了半天,问顾知芳:“这画的当真就是銎阳城”·“确是銎阳城·”·第二天,符杨把画挂在自己帐中,召齐手下,挥着手道:“你们看着这里就是銎阳城。
像这样的城池,锦夏朝有几十几百座·上天如此不公,为何夏人住着高楼广厦,我西戎子民要四处飘流为何夏人穿着绫罗绸缎,我西戎子民要挨冻受饿为何夏人享用山珍海味,我西戎子民要与狼群抢夺食物……”·手下人一个个眼红耳热摩拳擦掌出去,符杨满意的坐下,让侍卫去请莫先生。
等人进来,起身相迎:“先生·请先生看看使节团带回来的画·这个……锦妃在上边写了几句诗……烦先生给本王解说解说。”
难得符杨这威猛大汉居然露出一丝忸怩来··莫思予过去一看,题的是首《永遇乐》:·天府落虹,人间甘露,归梦长驻··碧水熔金,朱栏溅玉,风物知几许·绮罗形影,丝竹烟雾,南北酒诗处处。
曾记取,提灯挈侣,匀妆罢盈盈去··繁华锦绣,都来眼底,惹起清愁无数··旧日春衫,今宵薄酒,纸上寻乡路··红颜易老,青萍弱质,消得几番风雨·惊回首,垂髫稚子,咿呀笑语。
莫思予逐句解释了一遍,少不得对着画面说说落虹桥、甘露街、秋波弄这些地方来历·一席话了,叹道:“王妃此词,只觉思乡之情,并无戎夏之念·虽有身世之伤,未见故国之恨。
写得很是端正·”·“原来是想家了·这么些年不能回去,也难怪她·”·莫思予心想:大王虽然只是粗通夏文,脑子却极灵光,这些词句未必就看不懂。
王妃胸中很有些才情,这首词却写得浅近明白,只怕也是有意为之·不过,意思虽然明白,那言外的东西可难说·“碧水熔金,朱栏溅玉”,皆非吉语,“红颜易老,青萍弱质”,更是不祥。
而且韵律冷硬刚强,缺了绵延味道……有怨气·这些就不必向大王解释了··当晚,符杨携着顾知芳的手,指着眼前画面豪情万丈:“阿芳,你放心。
有生之年,我定教你回到故里·”眼神停在画中央永嘉殿顶金色琉璃瓦上,“让你风风光光住到这皇宫里去,你说好不好你们夏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衣锦还乡”我用得可对”·顾知芳浑身冰凉,手心直冒冷汗。
身边这个人,果然英雄盖世,可是……我心中为什么这样恐慌·抽出手,正身下拜:“阿芳蒲柳之姿,怎当大王如此情意”·凤栖十一年春末,符杨发动戎夏之战。
第二年,破冷月关,西戎铁蹄长驱直入,踏上中土大地··这一年,锦妃病逝··凤栖十三年,西戎士兵攻入銎阳,大王子符定为前锋率先打进皇宫,特意寻到内府书库,一把火烧了“集贤阁”,阁中锦夏历代收藏的典籍十万余卷全部化为灰烬。
宪文帝仓惶南逃,直奔蜀州·在雍蜀交界处最险要的仙阆关,禁卫军用了不知多少火药,毁崖断路,生生截断蜀道,弄出一座人造屏障,和两侧险峰相连·只是,如此一来,挡住了追兵,也断了几百万南逃百姓的生路。
这一年秋天,赵琚改元天佑,把益郡定为西京,朝廷正式落户蜀州,史称“西锦”··兵部整合从京城带出来的禁卫军、京畿防卫部队以及楚州勤王部队,又在当地大肆征兵,居然也张罗出百万之众,在由楚州入蜀的路上——此时已是唯一一条入蜀通道——设立重重关卡,守得滴水不漏。
西戎军队经过短暂的修整,转而攻打东南地区··锦夏朝差不多过了二百余年安逸日子,士民上下早已不识干戈·西戎兵锋所至,山河破碎,血肉横飞,直如人间地狱。
天佑三年夏初,符定带着符生,率两万西戎军队,兵临越州重镇彤城··    卷一 相见欢 少年游·第〇〇一章 历死求生·李子释后背一阵剧痛,不由自主想蜷起身子,却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滚烫滚烫。
“啊”惨叫一声,拼命翻个身,压在后背的东西“轰”的落到一旁··睁开眼,浓烟弥漫,四处红光,竟是身处火海之中。
后脑勺一阵阵抽痛,还不太清醒,摇晃着爬起来,刚要迈步,又被绊倒·原来是刚刚压住自己的东西——一根一头烧断了的梁柱·这才发现身上衣服也窜起了火苗,打个滚扑灭,趴在地上,运足目力,辨认方向。
穿越时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就在身边不远处,一个人已经烧成了火球·他身后就是书架,正着得噼里啪啦,整整一面直立的火墙,似乎马上就要迎面压倒。
李子释吓呆了··一条火舌呼啦卷来,本能的偏头躲过,眼睛被燎得生疼,泪水哗哗流下·脑子里有个声音撕心裂肺的喊:“那是你的父亲你的父亲”·“爹爹……”·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踉踉跄跄走出几步,看见两个孩子被绑在另一边的柱子上·女孩子垂着头,已经熏得晕了过去·男孩子呛得满脸通红,使劲忍着,浑身都是视死如归的神气。
“弟弟和妹妹……”·子释一下子清醒过来,端起地上的大笔洗,往两个孩子身上浇去·又留了点水浇在自己头上,松了手,笔洗“当啷”一声摔成碎片。
捡起最锋利的碎磁,割断绳子,冲男孩吆喝一声:“小全,走”抱起女孩子就往外冲·到了门口,听后边没有动静,回头看看,李全还呆呆站在原地,两眼空洞,望着熊熊燃烧的父亲尸首。
把妹妹李还放在门外,两步跑回屋里,一个耳光扇过去,大吼:“我这个亲生儿子还没打算陪葬呢,你一个收养的在这瞎折腾什么留着这条命去找你自己的老子”李全回过神来,牵了大哥衣袖,跟着往外跑。
兄妹三人刚冲出廊子,就听身后“轰隆”巨响,“四当斋”一楼南侧梁柱完全倒塌,二楼都是藏书,顷刻间烈焰弥天,眼看火势就要蔓延到四周··子释把李还背到背上,腾出手拉着李全,一路磕磕绊绊往外跑。
穿过厅堂,一群女人脖子挂着白绫悬在房梁上,已经断气多时了··“那是母亲,那是小姨娘,那是翠翘姐姐,那是红玉姐姐……”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名字在脑中回旋。
子释背着妹妹,拉着弟弟,死命往前奔,眼泪飞啊飞啊,留在身后··街上一片喧嚣混乱,人们四散奔逃··有人高声叫嚷:“黑蛮子进城了,林将军死了,李阁老自焚了,大伙儿跟他们拼命啊”·又有人喊:“拼什么命,逃命吧南门还能出去,快”·一口气奔出两条街,背上火辣辣的疼,两腿打颤,半步也迈不动了。
好在李还已经醒来,可以自己走·子释撑着腰大口喘气,觉得心好像要一块一块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后背已经疼得不是自己的了··好半天,直起身子,望望自家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
恍惚中觉得是在做梦,然而身上那些实质性的疼痛又如此真切·旁边有个水槽,照了照,居然还是那张脸,只不过似乎稚嫩些·想起来了,这个身体刚满了十六岁。
我的名字应该叫李免,字子释··还是李子释··定了定神·既然身在此处,那么此间就是现实,彼邦才是梦境··是谁和我说“活受罪”来着果然活受罪。
——哼,既然还活着,受罪也无妨··子释笑起来··李还看着他,有点害怕,轻轻叫道:“大哥……”·“小还走得动么”·“走得动。”
“好,我们到南门去·”·“大哥,爹和娘……在哪里”李还一直晕迷,没见到父亲变成火球,母亲白绫悬梁的惨状。
子释停住脚步,张开双臂,把李全和李还搂到身前,喃喃道:“以后……就只有我们三个了·”·这两个孩子和自己,关系隔了一层又一层,偏偏血脉相连。
他记得,这个身体,曾经看护了一双弟妹十年·那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感情,让子释不假思索,心酸心疼,心甘情愿··人群往来隳突,两个孩子来不及回应大哥的话,惊惶张望。
子释把李还打量一番,伸手拔下她头上玉环,鬓边绒花,又去摘耳珰和项圈,动作飞快·一面冲李全道:“外衣脱下来给妹妹换上·”李全还愣着,李还已经明白了:“大哥是要把我扮成男孩子么”·“小还真聪明。”
女孩露出兴奋神色·自己动手麻利的脱下一身绣花罗裙,把李全递过来的外衣套上·这衣裳经过烟熏火燎,早已不复原来的光鲜模样·李全和她是双胞胎,个子还没长开,身量差不多,穿着倒正好。
子释看看那些玉环耳珰项圈,颇值点钱,没准有用,先塞到怀里·手上沾了尘土,把李还一张玉雪样的小脸抹得灰不溜秋,又把她发辫解开挽了两个童子髻··李全瞅着妹妹的怪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还低头看看身上,又摸摸头发,自己也笑了·子释暗叹:到底是孩子·一手一个,牵着继续往前跑··跑不多远,忽觉身后地动山摇·先是一阵惨呼厉号,很快被雷鸣战鼓一般密集的马蹄声掩盖。
人群汹涌而来,人人面上惊惧交加··“快逃啊黑蛮子要屠城——”·屠城·远处一条黑线迅速向这边移动,中间夹杂着闪亮的银光。
黑线银光所过之处,一蓬蓬血雾冲天而起,人群立刻变得稀疏·西戎骑兵手持长刀,专挑脖子下手,往往人头滚落,身体还要奔出好几步,才扑倒在地··汹涌的人流猛然停滞,充塞天地的号叫忽地静默。
成千上万双眼睛和耳朵瞬间失明失聪,拒绝面对眼前惨象··子释觉得自己正在看战争片灾难片,不小心按下了暂停键·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惊声尖叫,疯狂奔逃。
那黑线银光飞快的迫近,马蹄声仿佛直接踩踏在心上·可是自己却并没有启动播放键··“这是真的,是真的……”子释拉起李全李还,借着人群的冲撞趴倒在路边,将他二人压在身下,一遍遍叮嘱:“闭上眼睛,不要动,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什么,没有大哥的命令,不许动,不许出声……”两个孩子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知道情况严重,乖乖的趴着。
有人从自己兄妹三人身上踩过去,子释吸一口气,努力承受那额外的重量,几乎听见肋骨根根断裂的声音·又有人倒在自己身上,后背一片温热濡湿,刺鼻的血腥气告诉他,是一具刚刚被屠杀的尸体。
意识渐渐模糊·身下没有动静,两个孩子只怕是昏过去了·也好,就在这死尸堆里歇会吧·子释心头一松,陷入黑暗之中··符生勒住战马,在城门前停下。
十七岁的他已经差不多和哥哥符定一般高了·与符定的魁梧威猛不同,大概因为母亲的遗传,符生身材匀称挺拔,五官俊秀,肤色也比一般西戎男儿白得多,号称西戎第一美男子。
此刻他跨在马上,腰杆挺得标枪一般,紫色披风,玄色战甲,背负长弓,手提银枪,真是说不出的雄姿英发,飒爽矫健··符定瞅了他两眼,心中嫉恨,大吼一声“杀”策马加入屠城的队伍中,和手下一块儿杀人泄愤去了。
对于大哥屠城的决定,符生并不赞同·但是似乎也没必要反对·所以他就在城外等着·父王的意思,是要自己跟着大哥历练一番·本来兄弟二人自小不对盘,年纪大一点后,彼此都很有默契的避免直接交锋。
这一回因为想看看母亲生前提及的许多地方,也就点了头·不料符定竟也毫不留难,痛快的应了··西戎十万铁骑兵分五路攻打东南,给大王子符定的是最富庶繁华的一条线。
一路烧杀抢劫□掳掠,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弄得符生简直为母系同胞感到丢脸·直到进入越州境内,气氛渐渐不同·还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还是一样孱弱的身体,笨拙的招式,然而对方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却叫人眼前一亮。
连下几城,不断有人以命相搏,以身相殉,无论男女老幼··符生记得母亲以前教过的文章和讲过的故事里说到过这个东西,叫做“气节”··越州自古盛产美女和才子,除此之外,更多出忠义之士。
每朝每代,金銮殿里死谏的,兵荒马乱中死守的,比比皆是·就连殉节的寡妇,都比别的地方要多·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乃是民风··所以大哥自从进了越州,一直打得很窝火。
对手羸弱不堪,却好似抓不住的苍蝇,踩不死的蟑螂·哪怕最后拍死了,也好比叮了你的蚊子,在手心留下它的尸体和一抹你自己的血,擦也擦不掉,看着直恶心··这彤城就打得更郁闷了。
守备林蕃没什么名气,却有一股踏实死拼的干劲,始终不肯出城应战,天天带着士兵百姓加固城墙·浪费了无数箭羽之后,符定总算听从自己的劝告,从之前打下的渑城调来夏人军中的云梯、冲车,以弓箭手掩护,组织攻城。
西戎士兵不太擅长这种作战方式,好在他们人人身手矫健,运动神经发达,单兵作战能力很强·只要翻进去几个,开了城门,骑兵突进,便再没有什么能抵挡了··这一攻,就攻了五天,破了整个西戎入夏以来的纪录。
要知道,当年都城銎阳也不过两天就下来了··城上夏军士兵越来越少,到后来竟几乎都是普通百姓,抄着各式各样的家伙和爬上城头的西戎士兵搏斗·据攻上去又被迫撤下来的一个小头目汇报,在上边组织抵抗的,除了守备林蕃,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个文士,却连林蕃都听他的,夏人都管他叫李阁老。
第三天的时候,符生微微眯了眼,眺望城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站在旗杆下,衣裳迎风飘举,单薄得很,姿态却稳如磐石,岿然不动··那应该就是守城的文士李阁老吧以自己的箭法,若是不留余力,没准差不多。
不过,有什么必要呢这彤城迟早会打下来,何必在大哥面前泄了底··这时,就听符定恶狠狠的对手下几名百户翼道:“传我命令,一旦城破,立即屠城,给我杀尽这些不怕死的南人看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符定自从那年出于某种针对自己的阴暗心理烧了“集贤阁”,被父王一通好训,野性已经收敛了不少。
这还是南下以来第一次发出屠城令·看来真是打得太郁闷了··正漫无边际的想着这些闲事,一小队人马从城门出来,走到面前行礼:“大王子说,在太守府里等二王子庆功。”
“那什么李阁老抓到没有”符生颇想见识一下这般有胆略有气节的读书人··“回二王子,说是自焚了·听前往李府的弟兄说,房子全烧没了,里头的人都烧成了焦炭。”
“怎知是自焚”·“抓到了几个下人·据他们交待,这姓李的眼看守不住了,回去命令家中女人都上了吊,自己带着儿子女儿烧着了最喜欢的藏书楼。”
“这样……走吧·”符生跟着领路的士兵进了城··半夜··子释轻轻摇醒李全李还··先把李还的脸扳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小还,记着,这是在做梦。
大哥带你出去,等咱们出了城,梦就醒了·”李还茫然的点点头·又转过脸去看李全,男孩表情坚毅:“大哥,我知道,这不是梦·我不怕。”
子释无言的拍拍他肩膀·想起白天那一巴掌,不知道他心里记得多少,轻声道:“对不起·那时候,大哥不该打你·”·李全抱着子释的胳膊:“大哥……大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唤了两声,什么话也不说。
子释叹气·孩子太懂事,让做家长的心疼··“大哥先上去,放桶下来,让妹妹上去,你断后·”·“好·”·挪开身前两具尸体,踩上井壁用于攀爬的小坑。
鞋子湿漉漉的打滑,爬得很费力·这本是一口枯井,浸湿鞋子的不是水,而是血··子释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深深庆幸·白天清醒过来后,马上拖着弟妹寻到这口路边枯井,躲在井底不出声。
第一轮屠杀结束,西戎军队开始大肆洗劫,挨家挨户搜罗金银细软,把藏匿在夹壁中、地窖中、水缸中、草垛中的人和财物几乎都寻了出来,又是一片刀光血影,哭喊惨叫。
子释撕下衣襟上的破布片,塞住两个孩子的耳朵,搂着他们静静坐在井底··穿越时空·即使是那一世跳楼自杀的时候,也没有感到死亡这样迫近·一瞬间无意识的冲动和清醒着慢慢等待判决,竟是如此天壤之别。
在生死攸关时刻,哪里有功夫考虑要不要活着只顾着拼命挣扎求生啊·原来这才是人的本能··耳边回荡着一声声濒死的呼喊,子释心中无限凄凉。
洗劫之后,安静了一阵·正想着要不要上去探看探看,就听有人在头顶附近走动说话,叽哩咕噜不知说什么·原来西戎士兵又来了··忽然传来夏人的声音:“大爷饶命啊,饶命啊,小人不想死啊——啊”戛然而止。
一个西戎兵用字正腔圆的夏语说道:“装死这下不用装了·穷鬼,就这点值钱东西……”片刻工夫,两具尸首从井口扔了下来,“啪”打着了井壁,几乎直接压在子释身上。
头上刚出现动静的时候,子释就捂住了李全和李还的嘴·现在更是将他二人脑袋死命压在自己怀里·几个西戎兵骂骂咧咧的走远,大概是搜罗其他死人身上的钱财去了。
子释颓然靠在井壁上,浑身冷汗··直到入夜,总算没有再出现别的状况··子释攀着井沿爬出来,搬开附近的死人,找到弃置一旁的吊桶,绑在打水的轱辘上。
试了试绳子的结实程度,这才缓缓往下放·枯井多日不用,轱辘转动不畅,“吱呀——吱呀——”,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尖利,传出老远。
子释的心跟着一跳一跳,竖起两只耳朵仔细听周围的动静··好容易把李还和李全拉上来,几乎脱力·顾不上歇口气,辨清了方向,继续往南门奔去·一路跌跌撞撞,不停有东西绊脚,或是断臂残肢,或是离项的人头。
四周黑影幢幢,阴风惨惨·月光下处处尸体堆叠,血肉狼藉·天上明月似乎也不忍见这惨绝人寰的景象,不一会儿,悄悄躲到云里去了··西戎军队除了中级以上将领聚集在太守府和二位王子庆功,其他士兵都在北门外的驻地喝酒狂欢。
隐隐传来的喧闹和火光更衬得南城一片死寂·子释兄妹三人在尸山血海中艰难行进·偶尔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幸存者从某个角落爬出来,沉默着彼此望一眼,各自继续自己的道路。
临出城,子释从几具死相不那么难看的尸体身上剥下几件衣裳·居然还找到一些火石匕首干粮之类,毫不客气据为己有··平明时分,到了南门外的积翠山下。
涵江水穿城而过,绕过山脚,斜斜往北流入练江·城中江水早已被鲜血染得通红,流到这里,水势宽广,终于稀释成透明的粉红色··子释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带着弟妹在江边冲洗一身血迹污秽。
外衣没法再上身,任由它顺水而去·里衣在水中泡泡搓搓,拧干了,带着·把死人堆里顺手牵羊剥来的衣裳套上·拿起匕首割下李全李还身上过长的袖子和下摆,正好打两个包袱。
一通收拾,虽然血污无法全部冲洗干净,总算比较像人了,不再是刚从地狱修罗场出来时的狰狞模样·后背因为被烧着的梁柱砸过并且灼伤,疼得麻木了很久·这会儿水一冲,神经末梢根根复苏,皮肉突突乱蹦乱跳,心里没着没落的。
子释安慰自己:这是活着的证据,忍着吧··“咱们上山待两天·”·“为什么”李全问··一夜惊魂,这孩子不仅支撑下来了,还能如此镇定,大将之才。
“西戎军队很快要进攻下一个城市,多半是南边的缭城或者东边的信安县·不管去哪里,都得走南门这条大道·咱们不多远就会被他们追上,不如等他们离开,再慢慢上路。”
“他们不会上山么”·“不会的·”子释笃定的回答,“他们喜欢骑马,不喜欢爬山·”·一个小脑袋撞到自己胳膊上。
低头看时,却是李还迷迷登登在打瞌睡··咬咬牙蹲下身,把妹妹背到背上,长吸一口气,站起来·心想:背上这个,是员褔将··手里提着包袱,叫李全跟在身后,往积翠山深处走去。
这山也算是彤城小小名胜,每年踏青赏秋,总要来两趟,熟得很·半山腰有一处隐秘的洞穴,与旧日少年朋友嬉游时无意中发现的,正好可以藏身··第〇〇二章 相煎何急·符生坐在符定身边,酒到杯干。
符定道:“二弟,符亦送了消息来,说夏人威武军几万兵马正边打边往南撤,我打算迎上去截了他们退路·和符亦前后夹击,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这主动出战,前后夹击,本是路上符生用过的招数。
“长进很快嘛·肯用脑子了·” 符生心里暗笑,面上却依足礼数:“但凭大哥做主·”·“父王曾说,彤城是江南重镇,叫咱们打下来就不要丢。
你是愿意跟我去截击呢,还是在这里留守”·符生看符定的表情,分明不想自己跟去抢功劳,道:“我在这里留守好了·静候大哥佳音。”
“给你三千人马,够么”·“足矣·”·“我估计有个三四天就回来了,到时候让符亦在这儿守着,你还跟我南下吧。”
“谢谢大哥·”·兄弟俩不再说话,端起杯子喝酒··庆功宴上酒肉菜肴都是太守府和几家富户的库存·彤城地方富饶,哪怕守它一两个月,物资都不见得受窘,可惜军事力量实在太弱。
西戎军队从来没有携带粮草一说,就地补给,打到哪抢到哪·自从南下以来,可是开了荤了,金银珠宝,美女娇娃,简直抢不过来·官兵上下,大呼过瘾。
不过,论杀人抢劫,哪一次也没有像在彤城这样痛快过··其中也有不和谐音符··彤城太守王元执是名宿儒,只因年纪大了,上不得城头,就在下边组织百姓,搞后勤工作。
敌人破城之时,老头子穿戴好官服,在堂上肃然端坐·他家眷并不在此,一干下属忠仆尽皆自愿留下,整整齐齐立在两旁··冲进太守府的百户翼符敖见此情景,一愣,心头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怒不可遏,提刀就把王元执砍成两段·士兵们见头领动手,纷纷操刀,如切菜砍瓜,顿时满地狼藉·从头至尾,对方竟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呻吟·若不是看见鲜血喷涌,骨肉支离,符敖会以为自己等人不过剁碎了一屋子木偶泥塑。
太诡异,太可怕了··这场仗,实在是南下以来,杀人杀得最痛快,也最痛苦的一次·符敖心里别扭得要命,只好领着手下疯狂的找人来杀··符生到达的时候,正看见符敖指挥一帮士兵清洗大堂。
“怎么搞成这样”符生问··符敖好学上进,一般将领会几句夏语就满足了,他还想学文字,私下里偶尔向符生请教·两人算是有点交情。
“见过二王子·咳,这事真他妈晦气”符敖气哼哼的把经过说了,“二王子你说,这些南人是不是脑子有病”·符生笑笑。
瞥见大哥远远过来了,不再搭腔,径直迎过去·心中暗想:“銎阳城里自皇帝到百官,倘若有半分这样的骨气……不过,有骨气又怎么样死得更惨罢了。”
之前有个李阁老,这会儿又听说了王太守,如此手下败将刀下亡魂,让你一想起来心里就硌得慌·夏人,真是奇怪的种族··酒过三巡,将领们渐渐放开了。
一些人上来给两位王子敬酒·符生面带微笑,来者不拒··刚开始的时候,许多人颇不看好漂亮的二王子·几场仗打下来,才发现他年纪虽轻,却是一身真本事,下手果断狠厉。
最难得那份镇定功夫,多少老兵都未必比得上·与大王子杀气迫人的威猛不同,此刻他十分平易近人,敬酒的却不敢随便造次··又喝了两轮,自然胡闹起来。
大厅里伺候的,都是城中掳来的年轻女子·这些劫后余生的女人,早已经过几番蹂躏·此时或战战兢兢,或麻木茫然,任人肆虐··符定搂了两个相貌最好的,摇摇晃晃往后堂走去。
没两步,又停下来,挂在两个女人身上,回头笑道:“二弟,别亏待自己·江南女子,滋味大是不同……”·“大哥尽兴就好·”·符定哈哈笑着进去了。
忽然一声尖叫,厅中一个年纪极小的女孩子,看去不过十一二岁,被两个十户长钳着,已经撕下了半片裙子,正花容惨淡死命挣扎··符生勾勾手指·两个十户长虽然喝得醉醺醺,还知道放手,推一把女孩儿:“去吧,好好伺候二王子。”
教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放下杯子:“给我倒酒·”·女孩子直打哆嗦,一边倒一边洒,半天也没能斟满··“没用的东西·”反手一刀,女孩儿悄无声息的倒在地上,立时气绝。
“扫兴·”符生自斟自饮了两杯,醉眼蒙眬,趴在案上··子释寻到半山腰的山洞,安顿好弟妹,又出来检视一番,遮掩了踩过的明显痕迹·再回到洞里,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下去了,直接倒地昏睡过去。
醒来时,胳膊一时没有知觉·原来两个小脑袋枕在上头呢·看着两个孩子香甜的睡脸,触手可及,过去一天的经历倒带般在眼前重现··“以为是个梦……到底是真的。
或者……只是我还没有醒”子释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干脆闭上眼,认真审问起自己的记忆来··他还隐约记得西山的晚霞,记得从高空下坠时灰色的天空,以及一些更加遥远的前因后果恩怨纠葛。
然而浮现脑海的尽是杂乱无章的片段,似乎很多要紧的东西早已遗失·强迫自己往回想,这回连画面也模糊起来,只知道它们存在过,却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以什么状态存在过。
单剩下无数零碎的细节四散逃逸,告诉他曾经在另一个世界有过一个凄迷繁复的梦··他心里并不觉得可惜,隐隐还有些痛快和兴奋——无以为继,正好推翻重来。
浑身都疼——想起自己一天一夜的奔逃,眼下这条命,可真是来之不易啊·受了多少活罪,才挣得了这个活受罪的机会背上疼得厉害,也不知趴着睡了多久,肋骨被地面咯得好像散了架。
侧头看看,外边光线暗淡,大概已是黄昏··梦境现实何必再问··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左右不过这一只蝴蝶,这一个庄生。
是蝴蝶的时候,过蝴蝶的日子·是庄生的时候,便过庄生的日子罢了··心下豁然开朗·于是另一些细节在脑子里涌现出来,渐渐清晰··父亲——到底有点不自然——致仕居家的前翰林大学士李彦成,人称李阁老,连日协助林将军守城。
自己——错了,是长子李免,一直跟在后面·虽然只是做些上传下达的工作,未曾亲手杀敌,但城上城下,刀箭无眼,生死只在旦夕之间·凭着满腔凛然之气,居然不觉害怕。
家中男仆全部上了城头,粮钱财帛统统拿出来充了公·眼看事不可为,李彦成道:“我李氏门下断不可为夷狄所辱·”叮嘱妻妾几句,带着三个儿女进了藏书楼“四当斋”,准备点火。
因为怕李全李还年纪太小,受不了要乱跑,李彦成拿绳子将两个孩子绑在柱子上·李全瞪着父亲,李还吓得大哭·李彦成着了魔一般,一边打结一边道:“孩子,你们虽然不是李氏子孙,也只能跟着一起走了。
你们的父亲若是赶上今日情形,一定也是如此这般……启明,对不起,你的骨肉,我保不住了……”·弟妹身世,李免隐约猜到一点,此刻才听父亲明确提及,却已经要同赴黄泉。
后来的事情,子释想,就有我参与了·那些属于李免的记忆,和后来属于李子释的记忆,其清晰真切程度,竟然没有差别·过得一会儿,二者渐渐连成一片,再也分不清楚了。
子释以为自己会恐慌,心里偏偏冷静得很··“我那时候,居然没有冲上去阻止他·我怎么就会觉得很应该呢我怎么就……”·想着心事,没注意到两个孩子已经醒了。
李全和李还互相看看,发现大哥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趴着,不约而同,哇哇大哭··穿越时空·子释一骨碌爬起来,搂住他们:“怎么了小全,小还,哭什么呢”·“大哥……你不要死……不要死……”·“大哥没有死,大哥在这里呢。”
轻轻拍着两个孩子,子释坐在地上,怔怔的掉眼泪··两个孩子越哭越厉害·这么长时间来不及回味的惊吓、恐慌、害怕……终于回头反扑,李全和李还一声声唤着爹娘,在大哥怀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兄妹三人抱头痛哭··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痛,身体心灵双重的痛,来得过于猛烈过于急促,让子释曾在短期内陷入麻木,忘了反应,这一刻却全面苏醒··已经舍弃的世界并不值得追思。
曾经的不甘也并非因为眷恋·眼前面临的又是什么呢我还活着·只不过,我的爹娘,我的亲人,我的同胞,我的故乡,我的国家……都没有了……·子释在心里说:这个世界一无所有的是李免,那不是你。
可是,为什么,泪水流啊流啊,怎么也流不尽呢·哭了一会儿,觉得一个自己在旁边静静看着,轻轻摇头叹气,而另一个自己正涕泗滂沱,捶胸顿足,满腔怨恨,充塞天地。
终于,李子释上前将李免拥住,渐渐融为一体——此时此刻,今生今世,只得你我彼此支持,就让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吧··收干眼泪,记得洞外不远有一处山泉,站起身:“小全小还在这里等着,大哥去弄点水来。
咱们准备吃晚饭·”·符生送走符定,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城中巡视··昨日进城时天色已晚,直接去了太守府,没来及细看·这会儿看清楚了,处处死尸堆叠,散落着残肢断臂人头。
路上一大滩一大滩紫黑色的血迹,马蹄踏上去,才发现是凝固的血泊,一踩一个坑··今晚还是继续在城外驻扎好了··早知道要留守,就该阻止符定屠城的愚蠢命令。
弄出这么多死人,搞得这么零碎,这么难看,可比收拾活人麻烦多了·传令下去,先把北城清理出来·尸体堆在几处空旷地方,到各处库房找找火药油脂之类,码几个大柴垛,准备焚烧。
继续巡视··脚下没法看,干脆不低头·一条街一条街信马由缰的溜达,参观参观房舍屋宇,阶栏花木··彤城建筑以黑白二色为主,白墙青瓦,斗拱飞檐。
屋角尖尖细细卷曲向上,勾出一道道游丝流云,又用青瓦片在屋脊嵌了各种镂空花草图案·原本最朴素的颜色搭配,生生纠缠出一番华丽妩媚来·富贵人家则以朱碧二色点缀,拿金粉描边,在细节处下足了功夫,为的是豪华而不失格调。
家家户户杨柳成荫,花木相扶·高低错落,位置颜色都讲究得很·月季、栀子、山茶、凤仙、美人蕉……全部开得嚣张灿烂·尽管不少被踩踏压折,萎顿在地,还在枝头绽放的,却照样昂首挺胸,夺目逼人。
符生不知道那些门窗雕镂的名目,也叫不出这些美丽植物的名字·只是突然觉得惆怅··多么美丽的地方·甚至比画中仙境銎阳还要迷人·他想起伴随自己长大的沙漠、残阳、冷月、帐篷……当然很美,可是,永远也无法叫人沉醉。
怎么可能像这儿,哪怕尸横遍地,血流成河,都让你忍不住流连忘返··这些夏人,总喜欢把心思花在这样没用的地方(当然,确实很美)·又不禁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花那么多心思,把居住的地方打扮得如此妖娆一时间又疑惑起来:之前在城头奋不顾身以命相搏的,真的就是同一批人么·不管是不是,都已经成了满城死尸。
看看天色,太阳马上要下山·符生返回北门·沿途看见好几处尸体堆成的小山·一个十户长过来汇报说找到了不少散火药和菜籽油·符生点点头:“今儿就算了。
寻几个稳妥点的地方放着,明天再烧吧·”·出了城,回头望望,夕阳中的彤城染上了金色霞光,有些晃眼·细节处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纤巧秀丽的剪影,渐渐模糊。
半夜,符生猛然惊醒·自己那匹坐骑“越影”正在帐外不安的低低咆哮··“来人”·卫兵进来了··“值夜的人手增加一倍……把范围扩大两里。”
卫兵出去传令·符生睡意全消,干脆出了帐篷,准备在营地里走一圈·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震动,隐约有呼喊声传来·几个斥候飞马狂奔:“二王子是夏人,夏人好多——”·夜袭怎么可能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喊杀声越来越清晰。
竟是这般大张旗鼓毫不掩饰的夜袭·片刻的混沌之后,符生翻身上马:“吹号鸣笛”·三千人马很快结集起来·连续大捷,打得夏人没有还手之力,不可否认,西戎军队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在这些士兵沙场征战惯了,虽然意外,并不慌乱··“二王子,怎么办”奉命留下来协助符生的百户翼单祁焦急的道:“看样子,对方人马远远超过咱们,不如趁他们尚未合围冲出去……”·“来不及了。”
符生冷冷道··放眼望去,火把连成的巨龙已经形成一个大包围圈,只怕不下几万人··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哪里来的几万夏军·一下子想起了昨晚符定对自己说的话:“符亦送了消息来,说夏人威武军几万兵马正边打边往南撤,我打算迎上去截了他们退路。
前后夹击,定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那边打边往南撤的几万夏军,怎么就那么凑巧,和前去截击的符定迎面错过,来得这样快,这样及时,恰好围住了留守彤城的三千西戎士兵,以及,二王子符生。
果然长进很快啊·自己这个冲动的大哥,什么时候,学会扮猪吃虎,借刀杀人这些招数了·不能怪人家聪明,只能怪自己太笨·轻敌了。
也不完全是·勾结敌人谋害同胞兄弟,符定会做这种事,真没想到·看样子,还是我太善良了·符生想··“二王子,怎么办”单祁又追问一遍。
符生调转马头:“进城”话音未落,已经催马疾驰··“咱们这点人马,怎么守得住再说……”单祁一边追一边嚷。
西戎士兵几时会守城根本不必等对方往城头爬,只怕就忍不住开了门出去冲杀了··“不会守城,放火会不会咱们把彤城烧了,挡住他们,从南门出去。
南门应该是安全的·除非来夜袭的夏军和缭城守军联手,南北合围·据自己对夏人的了解,他们没有这么团结,也不可能这么迅速··借着火药油脂的威势,先是由城门开始,刹那间扯出一条火线,在夜风的配合下猛的扩张成一道火墙。
很快,整个北城变成了一片火海·原本打算焚尸,现在只得烧城·之前一番准备,正好用来救命·歪打正着··三千人化整为零,各处点火。
二王子的命令:火起之后不再汇合,尽快从南门出城,兜圈子绕到夏军后头北上,去桐罗方向找大王子和符亦将军··符生骑在马上,心想:既然夏军都在这里,北上的道路必定畅通无阻,这三千人多半能保全下来。
哼,没准,符定压根儿没走多远,正在路上等着差不多了回头收拾这些夏人,给自己报仇呢谁都可以去找大王子和符亦将军,唯独自己不能去·回銎阳吗无凭无据,见了父王怎么说·想到这儿,一个激灵,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符定那样莽直的性子,怎么使得出如此阴狠毒辣的计策是什么人给他出的主意父王他……让我跟着大哥南下,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他明明清楚,大哥和我……难道说……·不会的。
父王一定不知道·符生使劲压下潜意识里往外蹦的念头,打迭精神往前奔·他的马快,本来跟的人就不多,恍惚之中一通疾驰,连勉强跟着的几个手下也落在后边了。
把心一横,干脆甩掉他们吧,眼下这种情形,跟着我,实在没什么出路··正思量着,忽听身后一道轻微破空之声,本能的侧身让过·心神不定之际反应到底差了点儿,勉强避过要害部位,一枝箭直射入背心。
与此同时,“越影”一个趔趄,仰首长嘶,慢慢仆倒·原来竟是两枝箭一上一下同时抵达··“好箭法好准头”·居然埋伏了这样的高手在我身边,留下如此致命的后着。
符生强提一口气,翻身落地站稳·凝神,转身,弯弓,搭箭,中·弹指间连珠五发,几声惨叫接连响起,跟着的五个手下相继掉下马去·多亏这一把大火,半边天都烧得红彤彤的。
符生根本无需检视,也知道必定没有活口·还好当初长了个心眼,与符定一路同行,始终留了一手,否则今日定然逃不过命丧当场的噩运··只是,接下来,去哪儿呢·第〇〇三章 见死须救·子释扒开洞口长草,呆呆望着北边的大火。
整个彤城铺天盖地一片金红,远方的黑色天幕好似变成了熔化的铸铁,喷发的火山,铁水岩浆滚滚而来,要把世界吞噬·记忆中夕阳也好,朝霞也好,再没有什么景色比得上这一刻的壮丽。
造化有时穷,人力终无限·自己那个爹放火烧屋自焚,已经壮观得很·原来放火烧城,能烧出这种效果··彤城彤城,今日城如其名··这把火,是什么人放的隔着大火,隐约听到鼓噪声。
难道又打起来了不对啊·当日被围,林将军曾几次派人偷出城外求援,均是有去无回·过了这么多天,谁会跑到这儿来和西戎对仗听这动静,人还不少。
真要再打起来,谁知道是什么形势一动不如一静,在山上多待些日子吧··想了想,站起来:“小全、小还,咱们出去一趟·”·两个孩子都被眼前大火吓呆了。
子释拍拍他们,这才反应过来··李全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火光映到脸上,神色迷惘:“大哥,彤城……就这样没有了”·李还一撇嘴,眼泪啪嗒啪嗒,却没敢放声大哭:“大哥——我们是不是,再也不能回去了”·命运迫人成长。
不过一天功夫,两个孩子就好像长大了不少·反倒是自己,有时候仿佛变幼稚变脆弱了··“幕天席地,四海为家,有何不可小全、小还,从今天起,咱们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既要藏匿一些日子,不可不多储备口粮·之前顺手牵羊得来的干粮三个人省着吃大概还能撑一两天·子释想起上山路上那片杨梅和枇杷,虽然没熟透,不妨拿来充饥。
借着冲天的火光,兄妹三人很快来到果林·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子释和李全上树采摘,李还在下头捡拾··“多采一点,以后几天咱们要尽量少出来。”
“大哥记不记得,前年——”李全掰下一根枝丫,上边果实累累,扔给李还··“小全,别这么采·太明显,会让人一眼看出来。”
·李还轻声笑道:“对了,那时候大哥说的也是这句·”·子释用心回忆片刻·嗯,还有印象·这片果林是山上云华寺的产业,前年夏天,李免偷偷带了弟妹来玩。
枇杷杨梅正好熟透,三个人一通狂吃狂采,被寺中和尚追出二里地·前来寻人的家仆付足了银两,陪尽了笑脸,才得脱身··过了些日子,母亲和小姨娘非要他陪同上山进香。
小心遮掩半天,却迎头撞上前次抓贼的和尚·方丈归元长老听说了,把他叫过去,上下打量几眼,笑眯眯道:“闻说李阁老家长子李免公子文采风流,果然一表人才。”
李免心中十分忐忑,不知眼前的老和尚要如何整治自己·为了上次的胡闹,回去后被老爹罚抄十卷《诗礼会要》,而且逼着他正式拜了天下第一严厉古板方正老夫子王元执大人为师。
若不是这些天读书读得太苦,怎么会经不住诱惑冒险进这云华寺·穿越时空·“大师谬赞,小子不敢当·”·“不如这样,老衲出个上联,李公子对合适了,云华寺的果子便许你随便吃。”
少年人好奇气盛,当下朗声道:“请大师示下·”·老和尚思索片刻:“听好了:枇杷树下弹琵琶,琵琶声停枇杷落·”·这上联与眼前情境相关,兼用了谐音、同旁、顶针,委实刁钻。
李免心里的傲气去了八分,低头寻思着·耳畔传来钟磬木鱼声,想起七夕将近,入寺时看到不少来求姻缘的年轻女子,连自家翠翘姐姐和红玉姐姐也跪拜了半天··施了一礼,道:“小子权且试一试,不妥之处,请大师指教。
我的下联是:因缘镜里看姻缘,因缘劫动姻缘来·”·听了这个下联,归元长老朗声笑道:“好一个“因缘劫动姻缘来”李公子年纪轻轻,这因缘二字,是知道呢,还是悟道算不得十分工整,不过心思这般灵巧,也难为你了。”
捻了捻胡须,“老衲说话算数,回头就给李阁老捎信,说那些果子是云华寺请李公子吃的·李公子若喜欢,摘点带回家去·”·又解释道:“之前不让摘,并非寺里小气。
云华寺不做法事,不收香火油钱,这果林是衣食来源,一般人都知道,没有人会去摘·”·偏偏自己这个公子哥儿不知道——李免到底红了脸,诚心道歉。
归元长老哈哈笑:“无妨无妨·也祝李公子修得一段好姻缘·”·想到这里,子释有些感慨··好姻缘……不提也罢·可惜这品种上佳的枇杷杨梅,归元长老许了自己随便吃,后来课业紧张,竟再没有来过。
那时候刚刚听说西戎打下了銎阳,皇帝逃往蜀州,北边州府正组织兵力勤王·虽然父亲和夫子整天忙碌,彤城却依然歌舞升平·谁能想到……不过两年功夫,偌大一个锦夏,完全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若没有这场战争,今年父亲本打算送自己进京参加秋试··前年三月,十四岁的李免取了彤城春试案首,一心想当年就赴京赶考,视功名如探囊取物·拜在王老夫子名下后,夫子把满纸朱批的习作拍到案上,板着面孔道:“逞才使气,轻浮毛躁,不堪大任”背地里却对李彦成说:“良才美质,须精雕细琢。
思哲,这孩子更胜你当年·隔年秋试,你们老李家就准备迎接第二个状元郎吧·”·这话却是母亲悄悄转述给李免的··子释暗叹·当日李免尚有凌云壮志,今日李子释却只求苟活。
话又说回来,李免也好,李子释也好,不管在哪个时空里,都是应试天才啊··李还忽问:“大哥,你说云华寺的僧人们还在不在”·“听说几个月前就散了,归元长老也不知去向。”
把果子拢一拢,打了一大两小三个包袱,准备返回·有两只枇杷滚远了,李全不甘心,跑过去在草丛里摸索·一只手从杂草深处探出来,碰到了他的脚,却又一动不动了。
“啊”李全惊叫一声,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睛望着草丛里黑乎乎一团,压低了声音,打着颤:“大哥……快来……”·“是个人。”
趴在地上,背上还插着一枝箭·子释蹲下来捅一捅,“恐怕已经死了·”·谁知那人猛地抬头,一双眼睛在暗夜里幽幽放光:“救我……”吐出两个字,头垂下去,再没有声息。
子释又捅一捅·站起来:“咱们走吧·”转身开步,双手提起最大的包袱··“我们不救他吗”李全跟上来问。
“他中了箭,多半救不活了·”边说边走··“可是……我们不救他,他就真的死了·”李还背着小包袱,弓着小腰,有点费力。
“死了就死了吧·”·这一两天,过眼的死人成千上万,审美疲劳了·子释加快脚步·包袱不能往背上背,提着真费劲··“大哥……等等……”·三个人回到洞里。
子释放下包袱,坐在地上喘气·正想着这些果子用什么办法可以保存得长久些,面前出现了两张严肃的小脸··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大哥·”·双胞胎就是这点好玩。
子释还记得十年前父亲把他俩带回来时自己觉得多么新鲜奇妙·两个小人儿刚会说话,却常常不约而同说出一样的句子,还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圆脸蛋·这双弟妹,是自己童年时代最有意思的玩具。
慢慢长大,男孩女孩样貌没有小时候那么相像了,可惜……·“大哥”·“嗯什么事”·“那个人,他向我们求救。”
李还声音虽小,表情坚定··“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李全念了几年书,会拽文了,脸上一派神圣··“他只差最后一口气没死透,多半白费力气。”
子释不为所动··“他应该和咱们一样,是从城里逃出来的……”李还红了眼圈··““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大哥,彤城现在……还剩下几个人呢”李全轻声质问··好小子,上个月教的诗句,这么快就会活学活用了。
脑子里自然冒出当时教李全背诗的情形来·忽然愣住:李免和李子释之间的那一点别扭,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消失了··定定神,看着他俩,道:“救不活倒也罢了,万一救活了,就添了一个累赘一张嘴。
咱们可是自身难保,搞不好半途还要把人丢下,不如不救·”·“但是……大哥,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李还接了一句:“我吃得不多的……”·这两个孩子,好一副侠肝义胆古道热肠。
李彦成李阁老的人生观价值观教育简直太成功了··子释把匕首翻出来揣在怀里,往洞外走··“大哥做什么去”·恶狠狠地:“去看看那人死透了没有。
若没有,就补一刀,省得你们为难我·也免得他泄了咱们行踪·”·“啊”两个小人儿跳起来跟上。
洞外似乎比先前更亮堂了·城中火势只见增大不见减小·彤城方圆两万余亩,房屋街道密集,建筑几乎全是砖木结构,这一场大火,不烧光不能罢休,天知道要烧几日几夜。
路过一处岩石,子释停下来,绕到背面:“把这些凤尾草都拔了·”·“拔这个有什么用”·“既然出手救人,就不能让他死了。
别忘了,这草是止血的良药·”·李全李还小声欢呼:“大哥尽喜欢吓唬人·”·很快回到果林,那人还在原地趴着·子释把露在外面的箭尾切掉一截——万一不小心碰到哪儿,箭身再往肉里送可就彻底完蛋了。
割下他衣裳下摆撕开,来回紧紧缠了几道,以免一路往下滴血,死得快不说,还可能招来麻烦·指挥李全李还一人搬起一只脚,自己搬脑袋··“可别松手。
听我口令,一二三——起”·符生还没睁眼,先听到一个女孩子娇柔软糯的声音:“大哥——好酸好酸——”吸气,可以想象一张皱成团的脸。
“没熟么,当然酸·不过,杨梅是好东西呀·《和氏草木经》上说,此物能“涤肠胃,和五脏,除烦去秽”·多食无害,就是越吃越饿,教你倒牙——哈哈——哎呀,真酸……嘶——怎么这么酸……”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清朗纯净,不过好似酸得有点哆嗦。
“大哥,你自己说的,不许吐”·“不吐就不吐我咽,我往下咽”咬牙切齿,“快,给我一口水,快快快”·一个男孩子道:“大哥,你把水都灌给他喝了。”
声音清脆··“我去打点儿·”似乎拿了东西往外走,边走边说,“你们两个,把枇杷挪到洞口附近摆开·杨梅不能放,先吃它。”
符生转过脸,看见两个小孩子蹲着,往地上铺了些干草,把一堆青色的果子小心摆放整齐··头很晕,但依然清醒·背上的箭伤很疼,隐隐有一丝清凉,似乎上了药。
两个孩子忙着手上的活儿,没注意到他已经醒了··“是他们救了我……是夏人呢……”符生想,自己拼着多流些血,剥了一身夏人的衣裳换上,果然明智。
不一会儿,打水的少年回来了,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陶罐,侧身钻进来,正好撞上符生抬起的目光··白白净净,细细瘦瘦——竟是这么文弱的人救了自己。
子释放下陶罐,走到符生跟前,笑一笑:“醒了正好,换药·” 态度不妨和蔼一点,反正已经伸了手,干脆把人情送足,也好叫对方感恩戴德。
这少年眉清目秀,跟女孩子似的——不对,只怕西戎绝大多数女孩子还没他生得好·也看不出有多大,十三十四走路轻飘飘,太瘦了……符生对救命恩人的形象颇为失望,没顾上答话。
面前的伤员目光呆滞·失血过多嘛,正常··子释不再理他,回头叫李还过来帮忙·取了几棵凤尾草在石头上捣烂,撕了一块白布——没有裹伤的绷带,子释只好把自己勉强算得上干净的里衣贡献出来。
将白布对叠,把凤尾草浆均匀抹在上面,搁在旁边备用,伸手揭开符生的衣裳··符生这才发现自己赤着上身,衣裳只是松松盖在背上·一双手轻柔灵巧,解开裹伤的布条,换了药,又缠上扎好。
手指偶尔碰到皮肤,触感清凉温润,舒服得很··“血已经止住了·你体质还真不错,一天功夫就醒了·”子释盘腿坐到符生面前,低头看着他,自我介绍:“在下李子释。”
指指李全李还,“舍弟,李子周·舍妹,李子归·”·李彦成李阁老是彤城公众人物,李家公子小姐的大名全城人都知道·三个人的字父亲一早取好,要等成年了才启用,外人无从知晓。
值此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人的时候,子释已经和弟妹说好,从此以字为名··符生咧嘴一笑,趴着冲子释伸出手,说了三个字:“顾长生。”
子释给每人分了一小堆杨梅,把最后一块饼平均分成四份·子周子归各取一块,递给侧倚洞壁坐起来的顾长生一块·拿起自己那块,又扯下一边,撕成两半。
一半递给子周··“大哥,我不要·你自己吃·”·“你正在长身体,大哥已经是大人了,吃多吃少一个样·”·“那……给子归吃吧。”
“子归饭量比你小·”·女孩儿在一旁点点头:“我也不爱吃饼,多吃点杨梅好了·”·子周还是不接··“你不吃,没力气干活,谁给我帮忙万一饿病了,难道还指望我背你你可比子归沉多了。”
男孩儿被说服了··另一半递给顾长生:“你是伤员,享有特殊待遇·”·长生也不接:“我比你大,不用特殊照顾·”·四个人已经序过年齿:长生十七,子释十六,子周和子归十二。
最吃惊的是长生,西戎同龄的孩子,至少比他们高出半个头,更不知要强壮多少·连连追问:“李子释,你真的有十六岁他们两个,真的有十二岁”问得子释差点恼羞成怒。
·穿越时空比较吃惊的是子周和子归:“顾大哥,你真的只有十七好高哦——”子归心想,也好英俊哦不过初次相识,说这样的话未免唐突,会显得没教养。
·只有子释安之若素·这小子一口标准官话,又高又壮,典型的北方人·记得在那个世界里,少年人营养好,十几岁长到一米八、一米九,司空见惯。
身高不值得好奇,倒是他怎么会跑到彤城来,需要探讨··子释捏着面饼,斜眼瞅他:“顾公子,看你块头颇大,力气想必也不小·你不赶紧养好伤自力更生,莫非还要我们三个弱小天天冒险出去张罗口粮”哼一声,“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才算出了一口恶气。
长生噎住,呆呆把饼接过去·论灵牙利齿,十个顾长生也不是李子释的对手··对面三人已经开吃,姿态斯文端正,偶尔低声交流几句·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坐在山洞里石头上,啃冷硬的面饼,吃倒牙的杨梅,倒像是正在参加豪华盛宴,喝着琼浆玉液,吃着美味佳肴。
长生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吃饭时似乎也是这般模样·那一种极其自然的风度,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这兄妹三人,定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出身··咬了一口饼,伸手拿起一颗杨梅。
圆溜溜的粉色珠子,十分可爱·正要往嘴里塞,就听子释道:“等会儿再吃这个·”·不解的望着他··“先吃饼·杨梅太酸,吃完它,你的牙恐怕连豆腐都咬不动。”
半信半疑的放下,开始啃面饼··子释边吃边和他聊天:“没吃过杨梅你是北方人吧”·“嗯,我是京城人氏。”
“京城不是前年就失守了”·“是·多数人都跟着皇上往蜀州逃,我们家因为在江南有生意,所以……一路东躲西藏,兜了好几个圈子,上个月才到的彤城。”
“在彤城做生意的外乡人,春天就走得差不多了·你们怎么反而往这里跑”·“祖上是本地人,只有我们家这一支去了北方。
我是在京城长大的,这是第一次回来……谁知道西戎兵来得那么快……”·长生神色黯然:“我学过一点功夫,才逃出了城,家里人却……”·他本不擅长演这样的戏码,此刻想起母亲早亡,自己身份尴尬,如今又被大哥陷害,父亲心意不明,历经困苦,死里逃生,孤零零流落敌人地盘,天地虽大,往后却不知何处容身——居然悲从中来,鼻子一酸,就要掉泪。
子释走过来,拍拍他肩膀:“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还没死就算赚了·”·长生诚恳道:“多谢你们救命之恩·”·子释叹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又问:“你们从北方来,应当知道彤城守不住·生意人不比本地居民,路子多得很,怎么没走”·“听家里大人的意思,仿佛是要走,不知什么事情耽搁了……这些我也不清楚。”
另一边子周正好吃完面饼,脆生生开口:“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家送给水师的贿赂不够,所以没抢到船·”·第〇〇四章 靡不有初·沿涵江入练江,顺流东下三百里,就是越州最大的海港城市东宁。
从彤城去东宁,陆路也能走,但是中间隔着一座慈利山,要么翻山要么绕道,比水路慢得多··锦夏朝沿海对外贸易发达,水师一度实力雄厚,威震海外·近几十年,因为朝廷财政捉襟见肘,水师又是个销金的无底洞,再加上多年积威之下,东南诸岛国也没敢有什么不轨动作,朝里大佬们渐渐觉得水师有些多余,一再缩减预算。
以致最近二十年,很多水师部队兼职做起了水上保镖,替往来商船押送货物,赚点外快··此风一长,很快变本加厉,顺便走私投机的越来越多·更有甚者,直接在海上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堂堂锦夏水师,竟沦为了走私贩子海盗头子··西戎攻打东南,皇帝躲在蜀州·沿海官僚富商正好雇佣水师船只,卷起家财出海·随着形势日益紧张,雇船的价码也一日千里,而且只收真金白银。
像彤城这样不靠海但是通水路的城市,如果提前谈好条件,他们甚至肯派船来接··自从彤城首富丁谦如一家半夜登船离去,知道消息的有钱人纷纷上蹿下跳,与水师接洽。
海上往返时间长,船只一天比一天少·路子不宽实力不够的,压根儿就抢不上·王太守、林将军发现了富人们背地里的这些动作后,接受李阁老的建议,下令全城死守,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城,直接关了水闸,派士兵日夜在城内码头巡逻——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民心安定下来。
“逃城叛国,罪不可恕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子周一身正气站起来,语调激动··“子周,坐下”子释低喝。
这才想起不过是个猜测,子周泄气,颓然低头:“对不起,顾大哥……”·长生完全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受到一个夏人孩子如此义正辞严的指责,感觉荒诞无比,愣在当场,不知如何答话,脸色无端端有些发青。
心念一转,不如将计就计,于是慢慢低头,道:“没什么……是听他们说过,要坐船走……”·子释见他难过,又安抚的拍拍他肩头:“小孩子不懂事,别放在心上。”
“大哥——”子周满脸不忿··“你意欲何为”子释正面对着弟弟,微扬了头,轻声问··“我……我,我气不过”子周气哼哼的坐下。
子释叹气·把手里的面饼放下,准备做思想工作··“别说顾公子未必知情,即便他真是那意图逃城叛国之人,前儿半夜,你见他倒在路边,救还是不救”·“他是不是,我怎么会知道。”
“如果你事先知道呢救还是不救”·子周不说话··子归娇娇柔柔开口:“子周,你昨天跟大哥说,怎么可以见死不救你忘了”·子周抬起头:“救”·“这就是了。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你本着一己良知善心行事,自毋需计较其他·何况,顾公子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可是……”依然有所不甘。
“子周·”子释打断他,“趋利避害,万物本性;绝境求生,人之本能·那些富人眼见形势危急,千方百计想要出城逃命,乃是人之常情。
他们只是逃走,没有勾结敌人,谈不上叛国·”·“他们不战而逃,自私自利……”·“听说当日西戎兵临銎阳,皇帝陛下仓惶移驾西京,还炸断了仙阆关——顾公子从京都来,此事当真”·“千真万确。”
子周握紧拳头·不战而逃,自私自利,这八个字同样可以送给皇帝和朝廷··“你看,是你对他们提的要求太高,所以觉得失望、愤懑·你想一想,如果大家都有那么多钱,有那么多门路……”·如果都有钱有门路,只怕全跑了。
子周眼睛红了:“可是爹爹……”·眼看说话间要泄漏身份,子释过去抱住他:“子周,圣人求仁得仁,死而无怨·但是,这世上,多的是芸芸众生。
你想做什么样的人,可以自己努力·不要因为别人没有达到自己的期望而生气·”·兄弟俩并肩坐着··皎皎者易污,峣峣者易折·之前李阁老的道德教育太成功,李子周又是天生耿直的性子,在这样自上而下根本不以道德说话的乱世,只有当炮灰一条路。
自己千辛万苦救出这两个孩子,可不想他们动不动就挺身而出给人作靶子··所以,子释接着道:“其实……林将军和太守大人下令封城死守,若实力相差不大,或可一搏。
否则……就是为意气而战,何尝不是断了一城人的生路”·“大哥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能……这样……”子周万万不能接受,睁大眼睛瞪着子释。
子归也听懂了大哥的意思,张着嘴,泪水夺眶而出··旁边的顾长生没料到自己编的身世引出这样一番对话,也听得呆了·听到李子释说“为意气而战”,想起这些天见识到的气节,想起那李阁老,王太守,不知怎的,忍不住就想反驳反驳他。
“李子释你怎能这样讲彤城虽然没守住,可是以微弱兵力抵挡数倍于己的西戎军队,坚持五天之久,虽败犹荣·”·长生开了头,越说越顺畅。
从前跟着母亲读过的书,学过的道理,一时都记了起来:“古人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任由彤城百姓各自逃命,多半一样免不了被杀。
如今偕城而亡,却成就了千古名声·彤城一战,留下的是浩然正气,定当永垂不朽”·重伤之际,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免语带喘息·然而痛快淋漓的说完,竟有些得意。
过得片刻,又茫然了·我在这说什么哪我怎么说起这些来了眼看着屠城,下令烧城的,不就是我么住了口,不知如何往下续。
子释看看长生·咦,这小子口才不错啊·看样子也读过不少书··走回来,捡起石头上没吃完的小块面饼,接着啃·啃两口,长叹一声:“顾公子说的是,为的可不就是这浩然正气。
不过,子周,世上有人偏不要这浩然正气,你也没法强迫人家,对不对”·子周扬起小脸:“大哥,我不明白·”·“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也没什么关系·顾公子可明白”·长生一个手指捅捅他:“李子释,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叫我“顾公子””·“好。
顾长生·”·子释不再说话,一心一意啃自己的饼·啃完了,开始吃杨梅·从小的吃起,也不嚼,整颗往下咽·小的吃完,把大的一剖两半往嘴里送,同样像吃药丸子似的那么仰脖咕咚下去。
偏生慢条斯理,优雅端庄··没想到有人吃几个果子也能吃出这样派头来,长生看得出了神·觉察到他的目光,子释以为他感到奇怪,解释道:“这样就不会酸倒牙,你也试试。”
捏一颗杨梅放到嘴里,长生条件反射般咬下去·顿时两颊生津,一腔酸水,眉毛鼻子缩成团,眼泪都出来了··张嘴就要往外吐·忽听一声娇斥:“不许吐”·吓得一哆嗦,“咳”呛着了。
“哈哈……”李氏三兄妹乐不可支··子归把盛水的陶罐抱过来:“顾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怪大哥,说不许浪费,谁吐了就让谁舔回去——想起来就恶心……”女孩儿皱起眉,白子释一眼。
长生喝了几口水,缓过来,也学子释的样子整颗往肚里吞··“云华寺的杨梅,号曰“骊珠”,俗称“火炭杨梅”,乃是梅中极品·这么吃掉,实在焚琴煮鹤,暴殄天物。”
子释一边吃一边叹气··“这东西熟透了,什么味道”长生好奇··“又鲜又嫩,清甜甘香,咬下去全是汁儿,一点儿渣滓都没有。”
子周忘记了之前那个沉重的话题,开始宣传家乡特产,“现在没熟透,所以是粉红色·若熟透了,殷红里带点儿紫,好看极了·”·“没错。
前人咏杨梅有“未爱满盘堆火齐,先惊探颔得骊珠”之句,写的正是此物色泽之艳·”子释忽地笑笑,“要说写杨梅,谁也比不上前任越州刺史廖其暄廖大人。”
穿越时空·听大哥的意思要说掌故,子周和子归都兴奋起来,捧着杨梅坐到跟前,围成一圈··“这位廖大人,是凤栖八年来的·到任之后视察地方,光临彤城,吃着了云华寺的杨梅,赞不绝口。
自此彤城太守年年往州府送·可是刺史大人觉得不如现摘现吃滋味好,干脆每年来积翠山避暑,住两个月·后来要走了,最后一次在寺里住,往墙上题了首诗。”
子释目转眉动,声音顿挫,自然引人入胜·边吃边听的三个人都慢下了动作,等着他往下讲··“这诗别的地方也没什么,只是其中有两句,写的是:“几度云华红深处,潜张色胆窃骊珠”。”
“啊这个……也太轻浮了·”子周说··子释心道:“岂止轻浮,简直就是淫靡·过几年再给你解释吧。”
看看顾长生,这个虽然年长不少,似乎也茫然得很·“原来小帅哥是纯情在室男·”·嘴里接道:“是啊·这样轻薄的句子,题在云华寺的墙上,你想想,会是什么效果可是刺史大人亲笔墨宝,寺里僧人又能怎样大家都觉得十分丢脸尴尬。
你们猜归元长老怎么说”·“怎么说”·“长老说:“色即是空·无妨·””·“嘻嘻……”几个听众会心而笑。
“后来廖大人离任入京·再后来,听说他因为得罪皇帝被革职·就有人建议方丈把墨迹削了·归元长老却留着那诗没动·”·“为什么”·“长老说:“空即是色。
何必””·“哈哈……”·长生想:“这老和尚好有意思·”·笑了一会儿,接着吃··子释拈起半颗粉色的杨梅,道:“没熟透有没熟透的吃法。
若是拿桂花蜜渍几天,或者泡在“女儿红”里,用井水镇着,炎炎酷暑来那么半盅子,啧啧……”把杨梅扔到嘴里,微眯了眼,一脸陶醉的咽下去。
长生想:吃个果子,怎的有这许多讲究··几个人就这么说说吃吃,竟是滋味无穷·长生把自己面前酸倒牙的杨梅全部消灭了,只觉一身清爽,齿颊留香,舒坦得很。
第二天早上,长生是被一阵啜泣声吵醒的··“子归坐过来些·据说泪水有清毒敛创之功效,别浪费·呵呵……”子释嗓音沙哑,语调轻松。
“大哥……”女孩儿想笑没笑出来,又要哭,使劲咬住嘴唇··“化脓了是吧怪不得没觉着怎么疼·”子释衣裳褪到腰间,趴在地上,指挥弟妹,“子归捣几棵凤尾草来——幸亏采得多,救人兼救己。
子周,匕首在火上烤烤,替我把溃烂的地方挖了·”·长生转头,立刻看见子释背上一片斑斓,高高肿起·大块大块瘀青暗紫,上边两道长长的创口,中间已经溃烂化脓,边缘一圈焦黑。
吓了一大跳,坐起来:“这是怎么弄的”·“逃命嘛……慌不择路,被烧着的木桩子砸到了·”子释漫不经心的回答。
子周握着烤过的匕首,往他背上比划一下,抖个不停:“大哥,会不会很疼我轻一点……轻一点啊·”嘴里叨咕着,刀却始终落不下去。
长生顾不上细究子释的话,起身走过去·还好,头仍旧有些昏沉,力气却恢复了不少··冲子周道:“刀给我·”接过来,端详一下创面。
化脓的地方应该不太深,不过,留疤是难免的了·真可惜·这么又白又细的皮肤,跟奶酪似的·凝脂一般的脊背衬着大片青红暗紫,纵横交错,看得长生一阵眼花心跳。
(若子释自己能看到,一定赞叹:好漂亮的抽象画,好棒的行为艺术)·稳住心神,沉声道:“忍着点儿,不要动·”怕他猛然受痛挣扎,伸出左手压在腰上。
这一按上去,只觉触手所及柔韧绵软,竟是从未感觉过的新鲜奇妙·心想,这人瞅着那么瘦,居然摸不着骨头·这样一副滑溜细嫩身子骨,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
怎么养出来的·越州彤城,乃天下一等一钟灵毓秀之所·此地山温水软,草媚花娇,按说男孩子很容易染上脂粉气·但李彦成李阁老是顶天立地伟丈夫,清高守节真君子,门风谨肃,家教端严。
儿子不听话,必要的时候,板子条子齐上阵·另一方面,李阁老身上又有着江南文人根深蒂固的风雅习气·别说赏雪寻梅,沉李浮瓜这些雅事,一年到头少不了,就是平日居家,那也绝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螃蟹必定吃当天的,鸡汤要紫砂文火炖四个时辰才能上桌……·如此这般,把个儿子养得满腹诗书,一身风流,傲骨铮铮,仙姿款款·彤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有李阁老府上长公子,才真正当得起“冰心玉质,骨秀神丰”八个字。
这些事,顾长生岂止想不到,连听都没听说过··懵懵懂懂心猿意马了片刻,才觉出手心发烫,掌下肌肤温度高得不正常·如此看来,受伤至少两三天了,亏他一直生生忍着。
凭着常年野外生存的经验,长生知道,眼前这种状况,弄不好就很凶险·不再犹豫,一刀划下去··子释闷哼一声,身子猛的绷紧,却又没了声息··长生的心跟着一跳。
不知怎的,潜意识里恍惚觉得,他一定受不了这样的苦,也……本不应该受这样的苦··子归早在旁边等着,脸色刷白,神情紧张,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盯着。
见长生示意,忙把备好的凤尾草敷上去,拿起事先准备的白布条包扎,毕竟从来没干过,一个劲儿打颤··长生接手:“看着,这么绕过来才对……”仔细弄妥当,手下没有动静,以为李子释疼昏过去了,却听他吐出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子周,“九节莲”……还认得么你和子归绕到山洞后头看看……应该有的,多采点回来……千万小心……”·两个孩子郑重的点点头,出去了。
长生看他疼得满脸是汗,想找点东西替他擦擦·四下里瞅瞅,已经撕了大半的里衣要留着裹伤,洞里除了干草就是石头泥沙,只好伸出手,去揩他额上滚落的汗珠子。
子释道声谢:“这下咱们可同病相怜了·”·长生伏到他身边·两个伤员彼此望望,背上都打了补丁,一样的姿势并排趴着,十分怪趣,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了两声,因为发烧畏寒,子释禁不住轻轻颤抖·长生把自己的衣裳扯下来给他盖上,又挪一挪,挡在他外边··“谢了啊——顾长生,你冷不冷”·“这种天气怎么会冷——“九节莲”是什么东西”·“可以入药的野菜。
清热消肿,治病又充饥·”子释答道··伤口经过这番处理,重新火烧火燎的疼起来·子释头晕目眩,心中说不出的难受,只想尽量分散注意力,信口胡扯:“怪不得人说“开卷有益”,若非本公子一向博览典籍,勤学好问,连《彤城地方博物志》这样冷僻的书也不放过,怎么可能于危难之际自救救人……”·这人明明浑身狼狈,偏要满脸自鸣得意。
长生心中一冲动,脱口而出:“你一个本地人,识得几样药草野菜算什么若在西北,跟着我在野外待几年都不会饿着·”·“哦莫非你经常过这种亡命生涯”·“什么叫亡命生涯。
因为家里做生意,自然要到处跑,连关外都去过不止一次·”·“看你拿刀的样子,熟练得很,倒真像有点功夫·不过差点被西戎兵一箭射死,估计功夫也有限。”
“看你弱不禁风的样子,虽然只是皮肉伤,我还真怕你疼得哇哇哭·”·“以貌取人,失之浅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抬杠,子释觉得背上似乎没那么疼了,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
感到有人晃自己的肩,勉强睁开眼睛,却是顾长生抓了一把九节莲:“李子释,这个东西怎么用”·“煮·”合了眼,在见周公之前,努力吐出第二个字:“吃。”
第〇〇五章 文质彬彬·子释昏昏沉沉趴了两天··中间被摇醒一次,长生把陶罐捧到他面前:“熬成这样差不多了吧”·睁眼一看,九节莲全煮化了,罐中米白色的汤汁顺滑浓稠,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清香。
再转头,看见子周子归正在啃枇杷·洞中架起了简易灶台,几块石头搭得错落有致,燃尽的树枝用沙土盖住,掩住了青烟·心头大定:这人果然没吹牛,是在外边跑的老手。
又要闭上眼睛·长生急了:“你不喝我可硬灌了啊”把他扶起来,陶罐送到嘴边··子释记得自己仿佛咧咧嘴说了什么,换来对方老大一记白眼。
咽了几口,意识不受控制,重新陷入昏睡··再醒来,局面大不相同··原来这两天里,顾长生一刻也没闲着·他偶得奇遇,自八岁上开始习武,功夫不弱;在瀚海黄沙中长大,经惯了风刀霜剑;这几年又随军征战,伤痛的承受能力、恢复速度和李子释比起来,压根儿不在一个级别上。
一旦苏醒,身体自然迅速好转··领着子周、子归把一堆枇杷去核切条晾成了果干,跟着他俩认得了七八种据说《彤城地方博物志》上有记载的野菜药草,又去林子里采回来一些鲜果。
觉得体力恢复了几成,上树掏了几个鸟蛋,眺望一番彤城方向的情况,最后在深草丛中抓到了一条肥硕的菜花蛇··至此,两个孩子对他是彻底信任加崇拜·长生哥哥说大哥无恙,两人便再无怀疑,努力协助长生哥哥实现改善生活的共同愿望。
对于顾长生来说,两天相处,一对双胞胎纯良天真,活泼可爱,跟着他跑前跑后,让他经历到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明知道身处险境,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无忧无虑。
“子周,你确定这东西没毒”·“嗯·我们家后园子也有,一模一样·不过怀叔不让抓,说是看家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左手掐住七寸,右手握着匕首,“子归,转过去别看·”·“长生哥哥,你要做什么”·“活剥蛇皮·”那蛇被他掐得难受,长长的红信子缩进去又吐出来,青黄斑驳的身子左右扭动。
“啊”两个孩子吓得连退几步··“嘿嘿,活剥是假,生吃是真·”拿刀在七寸处划开一道口子,捏紧蛇头,凑上去狠狠吸起来——总算找着补血的好东西了,光凭那些草药,想完全恢复,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一气喝了不知多少口,手中的蛇渐渐不再扭动,这才停下·看看地上趴着的那个,人事不省,烧虽然退了,脸色依旧惨白,也来点补一补好了·回头招呼:“子周,过来帮忙。”
子周和子归本不敢看,偏又忍不住好奇,眼角余光偷偷往后瞟,立刻被他狂饮蛇血的样子吓住·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残忍场面,近在咫尺,和亲历屠城比起来,是另一种更直接更细腻的恐怖。
长生一回头,嘴角还挂着血滴,两人不禁一个尖叫出声,一个浑身发抖··“吓着了”长生抬起袖子擦擦嘴,“一条蛇而已,吓成这样……”心想,到底是南人,胆子就是小。
“子周,你是男孩子,胆子这么小怎么行快来帮忙,有了这东西,你大哥很快就能好·”·两个孩子看看他,再看看趴着不动的子释,犹豫片刻,壮起胆子走过来。
听从指挥,把子释小心翻个身,支着他的肩膀不让伤口碰到地面·长生一只手握住他下颔,轻轻施力,让他张开嘴,另一只手抓着蛇身慢慢挤压,一条血线细细长长往下流,滋润了干裂的唇,染红了整齐的牙。
穿越时空·眼看差不多,拿过匕首一翻一挑,乌亮幽碧的蛇胆在刀尖上滚动·下一刻,已经顺着咽喉滑到了子释的肚子里··迷糊中觉出一个冰凉滑腻的东西从食道出溜下去,子释彻底吓醒了。
满嘴都是血腥味儿,嗓子眼儿一股无法形容的苦腥,立马就想往外吐·长生一根手指疾出,在他中脘、天枢、气海三处穴位点下去·子释干咳几声,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心中没由来的忐忑:“你给我吃什么了”·“喏,”长生挥一挥手里的死蛇,“新鲜的蛇血蛇胆,对热毒肿疮最有效·”·子释转头又要吐。
无奈穴道被封,只能捂着胃干呕··长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道:“真的是好东西,吐掉太可惜了——几颗酸倒牙的杨梅你都不让人吐,这可是上好的补品。”
看他实在难受,又不禁妥协,“算了,我给你解了穴·不吃就不吃吧·唉……”·子释摇摇头,把心中烦恶使劲压下去,撑着坐起身。
眼下最要紧快点好起来,恶心不恶心的可以忽略不计·转脸对身后的弟弟妹妹道:“子周、子归,不用扶着了·”却见两个孩子表情愣愣的··“怎么了”·“大哥……”子归指指他嘴角,“这里,擦一擦。”
抬手一抹,原来唇上还沾着血迹·对长生道:“水递给我·”·“不是水,还是九节莲,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死蛇先撂在石头上,端了陶罐送过来,恰见子释扬起头,白生生脸上一双乌沉沉的眸子,两道青幽幽的眉,浅浅唇色染着一缕艳红。
长生一双手悬在半空忘了往前伸··“顾长生”·镇定下来:“哦,拿稳了啊·”·子释接过去连灌几口··仿佛掩饰什么,长生道:“你脸色太差,白得像鬼,吓我一跳。”
又补一句:“幸亏没让你吐掉·应该还能挤出点儿,不如再来两口”·“多谢了·留着你自己消受吧·”·“不好意思,我已经先享用过了。”
子归在旁边怯怯的道:“大哥……长生哥哥,喝血的样子……好奇怪·”·“是我刚刚吓到他们了·”长生解释几句。
“这样啊·”子释想象一下顾长生渴饮活蛇鲜血的样子,瞧着子周和子归一脸心有余悸,想必吓得不轻·看在他这么辛苦的份上,替他分说分说吧。
于是放下罐子,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二人十周岁生辰宴上,有一道主菜,叫做“龙腾四海凤舞九天”……”·江南习俗,生辰逢十大庆。
凡属小康人家,孩子十岁生日,都要遍请亲朋戚友,备下丰盛宴席,大肆庆贺一番·客人们无不馈赠各色贺礼,表达美好祝愿,席间更有族中长辈为孩子致辞祈福··尽管西北局势已然危急万分,一双小儿女满十岁,李彦成仍坚持为他俩举办了隆重的生辰宴。
本地向来重文士,李阁老当年状元及第,做到大学士,着实为彤城人长脸增光·如今致仕居家,自是城里第一有头有脸的人物·李家公子小姐生辰,大伙儿纷纷捧场,客似云来。
“醉乡深处”的段老板,派来全套厨师班子,给李阁老白用一天,就拿这个作为贺礼·既送了人情,也借此绝佳机会大做广告·几位厨师使出浑身解数,奉献给与席嘉宾一顿难忘的美味佳肴。
生辰宴上的主菜,便是一大盅“龙腾四海凤舞九天”——李家二公子小小姐是一对龙凤胎,这名字取得颇见心思··子周不明白大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点头道:“记得啊,大家都觉得很好吃。”
子归补充道:“娘还说从来没吃过那么鲜嫩清爽的肉·我记得里头洒了枸杞和菊花,样子也十分好看·”·兄妹三人一时都想起了过去的美好幸福时光,陷入回忆之中,半天没说话。
长生虽然也不明白子释为什么说这些,却被那菜名吸引住了·见他突然中断,三人一副痴痴的样子,大概猜得出缘故·想起害他们家破人亡也有自己一份功劳,心情颇为复杂。
便不去惊动,自提了那蛇坐到一边,开始剥皮··过了一会儿,子释轻咳一声,接着道:“这道菜有一半是鸡肉,所以名字里有个“凤”字·那个“龙”字,你们可知指的是什么”·子归心思灵敏,已经猜到,变了脸色:“大哥,你是说——”·“没错。
这菜里另一半就是蛇肉·那次宴席上用的,全是三尺以上活剥现杀乌梢蛇,每桌两条,你们算算,一共吃了多少……”·“啊”子归惊呼一声。
子周一张脸已经绿了··“热腾腾的蛇血放出来,满满一大盆,就是那“金银玉屑羹”里的血豆腐块儿·”子释轻笑,“子周,我可记得你吃了不少。”
子周脸色惨绿··子归忽然问道:“大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子释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奇,去厨房偷看来着。”
——那日后厨屠宰现场,吓得他当场就吐了个一塌糊涂,之后做了好长时间噩梦·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果然至理名言··“啊,怪不得那天你推说胃口不好,坐在席上几乎什么也没吃。”
“小姨娘还说,是因为爹爹没给你庆十岁生辰,所以嫉妒了……”·“两个小豆丁,这样污蔑你们聪明仁慧大哥的谣言也信”·长生一边听他们兄妹三人谈论,一边干着自己的活儿。
斩了蛇头,剖开蛇腹,把内脏掏尽·刀尖沿着蛇颈皮肉相连处一点点剔开·筋肉和蛇皮连得极紧,下刀的方向和分寸很有讲究·稍不注意,就可能划破蛇皮,或者剔不干净,余下残肉。
听到子释说宴席上的菜肴,心想,名字都取得这样好听,不知什么味道……原来他被吓过一次,怪不得看见蛇就要吐·还是太娇气了·活剥几十条蛇算什么·又听了几句,情绪忽然低落:李家兄妹感情真好。
他们这样融洽,互相扶持,彼此信赖·李子释待他弟妹,那般发自内心的牵挂爱护·我也有兄弟,也有大哥,他们称呼自己,反不如两个孩子唤一声“长生哥哥”来得亲切……·慢慢剔出寸余,放下匕首,两只手分别握住分离开的一截蛇身和蛇皮,均匀用力,整张蛇皮缓缓剥落。
不再走神,那边兄妹三人的对话又飘过来··“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挺喜庆的日子,何必弄得你们也吃不下饭不是大补么,事后说了,害你们吐掉多可惜。
至于现在为什么要说出来……子周、子归,真的不明白”·两个孩子自幼被这个大四岁的大哥“教诲”,早成了习惯·八岁以前,基本上都是被哄骗被捉弄。
十岁以前,半玩闹半正经,比如被迫认识《彤城地方博物志》上的物名·过去两年,李免拜师备考,偶尔得空,倒是一派兄长姿态,点拨弟妹功课,不过多数讲点怡情养性的诗词歌赋。
子周和子归觉得,自从出逃以来,短短几日,虽然大哥还是从前一般亲切和蔼,却添了些许说不出的威严·让人更加依赖,可是,也更加敬畏·比如现在,大哥一句“真的不明白”问出来,两人情不自禁互相望望,开始反省哪里言行不妥。
“原来我们早就吃过蛇肉,喝过蛇血了·”子归轻轻道··“可是……长生哥哥那样……”子周皱眉··“你觉得太残忍”子释问。
两人连忙点头··“如果你没看见,如果——他背着你把蛇血做成血豆腐块儿,加点白豆腐块儿,鹌鹑蛋黄,拿高汤汆了,做成那“金银玉屑羹”,盛在水晶莲花盏里端上来,还觉得残忍吗”·“……”不知该说什么。
想一会儿,老老实实的摇头··(这时候,长生想,原来“金银玉屑”是这么个意思)·“其实有什么不同呢恐怕,不同只在于,一个杀了一条蛇,另一个杀得更多。
一个杀得直接,另一个杀得隐晦·一个治病救人,另一个宴客待宾·一个身处绝境,杀蛇充饥,另一个追求新奇口腹之欲……试问谁更残忍”·子周和子归哑口无言。
·听到这里,长生心中微微一动·他绕了这老大一个圈子,原来是要在两个孩子面前为自己说话··子释说得累了,双臂支着挪挪身子,正欲往下继续,却瞥见了长生手边石头上那一堆红红白白。
胃里一阵翻腾,好容易忍住,转了头,乞求道:“顾长生,拜托你快点儿弄干净好不好”·呃长生诧异·你不是好像很理解的样子·知道他想什么,子释道:“残忍是说不上,可是真的太难看了……倒人胃口哪。”
歇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般感叹:“圣人云:“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说话写文章如此,别的事情何尝不是如此同样一件事,做得好看,是情趣,是风雅,招人喜欢。
做得不好看,是残忍,是野蛮,让人害怕·美名恶名,往往就是这样留下的·”·圣人这句名言,长生当然知道,意思明白得很·被李子释一解说,听着怎么就那么别扭呢硬梆梆接了一句:“迎人媚俗,假惺惺。”
“你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是,除非能彻底弃世无求,要不总得考虑一下看相和卖相·否则既给别人添堵,也给自己添麻烦·你若连这点“假惺惺”都不肯做,人家看你就是“真猩猩”——不是人呐。”
子释瞅他一眼:“还有啊,你不知道样子太难看吓坏小孩子么亏得我这双弟妹深明大义,不然肯定拿你当食人恶魔·我瞧你也是读过书的,圣人有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又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你就不能“彬彬”一点儿”这俩孩子心理阴影已经够多的了,自己还盼着他们健康成长呢。
长生也哑口无言·换了身份的西戎二王子符生,被一个夏人少年教训“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真是老天瞎了眼··子周听了大哥的话,忽然变机灵了,拉着子归站起来,冲长生一鞠躬:“长生哥哥,对不住。”
“不……不用……咳……”顾长生居然红了脸,平生少有··子释想,北方孩子真实在,心眼儿也不错。
几下收拾好残局,蛇皮放到角落里晾着,内脏掩埋干净,蛇肉切成块穿在削得尖尖细细的树枝上,最后拿一把干草擦净石头、匕首上的血渍,扔到火堆里,长生架起了火烤肉串。
一时满洞飘香··这么些天只吃点僵饼果子,对于一贯娇养的李氏兄妹来说,是从前无法想象的·子释可当别论,子周和子归始终不吵不闹,努力配合大哥,苦中作乐,端的懂事非常。
这时闻见肉香,明知道是之前惨死的那条蛇,到底控制不住,垂涎欲滴··长生递给他俩一人一串,看两个孩子略加犹豫,就兴高采烈吃起来,笑笑,居然觉得颇为欣慰。
“谢谢长生哥哥·”·“好吃……长生哥哥,你好厉害·”·子释也笑·小孩子真容易收买,有奶就是娘·这么快从“顾大哥”升级为“长生哥哥”不说,转眼就摒弃前嫌,亲亲热热起来。
长生也递给他一串·子释摇摇头··以为他谦让,道:“这季节山上不缺食物,放心吃吧·”·“没胃口·”·长生瞪眼。
头一回听说,逃亡流浪之人居然有资格抱怨没胃口··穿越时空·“不要瞪我·我也不想·那蛇血蛇胆还在往上涌呢·真的吃不下去·”子释皱着眉转过脸,不再看他。
光吃草根树皮,拖到什么时候能好·长生硬起心肠,想起当日他让自己吃饼时候那番冷嘲热讽,故意冷冷道:“李公子,你不吃,要一双弟妹和我这个外人照应到什么时候难道还打算挟病以自重不成”·子释笑。
六月债,还得快·这家伙脑子好使得很嘛·也是,两年前留下的心理障碍应该努力克服··接过去咬一口·还没开始嚼,脑子里一些画面倏忽闪过:从几十条血淋淋剥了皮的活蛇到漫天血雨遍地人头,从涵江鲜血汇入形成的红色波浪到空气中焚烧尸体缭绕不散的焦臭…… “哇”的一声把那块肉吐了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咬紧了牙关才让它慢慢平息下去··以为自己不在乎,原来都留在潜意识里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克服的··抬起头,眼泪汪汪望着长生。
“好了好了,我不逼你吃了·”·搞得逼良为娼似的,恨不得揍他几下——罢了罢了·长生放弃,坐到子周和子归身边吃自己的·哼饿死你个表里不一言行相悖伪君子。
子释重新趴到地上,看长生熄了火,把几个鸟蛋埋到灰烬里煨着·两个孩子跟屁虫似的围着他团团转,喜笑颜开··原来无意之中,捡了个宝呀·偶然小小投资,好像买了一支潜力股,不知能赚多少。
听着他们在那边喁喁细语,放心的睡着了··第〇〇六章 殊心同途·彤城之战,几个月后消息传到西京,大概是这样的:·四月初,西戎大王子符定、二王子符生率十万大军围彤城。
四月十八,城破,尽屠城中居民二十余万·四月十九,威武将军范易率五万大军抵彤城,救援不及,旋即与西戎军决战于北门外··大战三日,烟尘蔽天,日月无光,流血漂橹,尸骨如山。
惜乎寡不敌众,威武军全军覆灭,范易被俘·因混战中西戎二王子符生被杀,符定坑降卒万余,将范易凌迟枭首··西戎兵犹不解恨,放火烧城泄愤,大火七日七夜不熄。
彤城,这一锦夏江南重镇,二百年文化名城,化为一片焦土··除了数字上有点出入,一些隐情不得而知,西锦朝廷掌握的情况大体准确··符定在写给父王的战报里,是这样说的:·孩儿得到符亦将军送来的讯息,正追击威武军南来,约定在必经之地桐罗与之南北夹击,以期彻底歼灭敌军。
二弟率军三千,自请守城·不料夜间迷途,致使孩儿与敌军错过·威武军退至彤城,遭遇二弟·孩儿回头追击,已然不及,虽终全歼五万夏军,然二弟生死不明……·二王子失踪,生死不明,自然要仔细搜寻一番。
战后,符定和符亦召集了所有留守彤城逃出来的士兵,竟也有一千多人·当日夜袭,落在后边的被夏军缠上,自然死路一条·及时退入城中的,少数在火海中丧生。
其他人基本上都成功的找到了大部队·一番细问,知道二王子确实退到了城里,却无人看到他出来,生还的士兵中没有一个是王子身边近侍··所以,说是说生死不明,符定心里几乎没有疑虑。
埋伏在符生身边的死士,是乌族神射手,也是使刀的高手·据生还者说,二王子带着的侍卫里一直有他·没有回来复命,肯定是死了·他既死了,符生不可能还活着。
听了这些士兵的汇报,得知当时符生既不突围,也不防守,而是当机立断,放火烧城阻挡敌人,从南门逃跑,符定心里又小小的酸了一下: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招·也是那些夏军太没用,五万人围三千,竟然都围不住。
原本打算回来替他收尸,现在一场大火,痕迹全无,自己都不知如何向父王交代·责罚是免不了的了,不过人都死了,再怎么宠着他,又能怎样老三虽然聪明,身子早已经废了,替自己出出主意还行,当继承人是不可能的。
现在就剩下自己一根独苗,无论如何,父王也不会真的拿我怎么样··果然,符杨接到大儿子的战报,整整两天不吃饭,不说话,却迟迟没有回复··彤城一役,给时局带来的影响是:·随着威武军的覆灭,锦夏在蜀州之外的军事力量,唯一比较像样的,只剩下东北定武军。
定武将军黄永参,当年勤王的时候就不积极,现在听说范易死得那么惨,立刻缩回涿州,封了燕台关,撤了锦夏旗号,打定主意搞割据,一心一意做起了东北土皇帝··由于西戎军队在彤城一战中表现出来的野蛮和残暴,消息传开后,还没有被攻克的地区处于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人们断绝了对侵略者的一切幻想,沿海居民想方设法逃往海外,内陆百姓千方百计奔往蜀州·与此同时,西戎上层又一次展开了关于先打西南还是先打东南的争论··早在前年打下锦夏都城銎阳的时候,西戎上层就有过一次这样的争论。
当时符杨着急活捉赵琚,想一鼓作气彻底灭了锦夏,开国立朝,建立西戎大帝国·亲自率领大军追击南逃的锦夏皇室和朝廷,结果被挡在仙阆关外·围了一个月,终究没法突破天险屏障,加上接近蜀地,地形气候大异,士兵们渐渐开始水土不服,最后只得悻悻作罢,听取了莫思予的建议,攻打东南。
眼下南方百姓又一次掀起入蜀狂潮,有人担心如此下去会让西京实力大增,形成对峙局面,提出不如暂时放下东南,拿下楚州,然后集中力量攻蜀··符杨问莫思予的意见。
老莫道:“大王可知,锦夏在东南三州共设有舶务转运司十八个·就是这十八个舶务转运司,最多的时候,上缴国库黄金达三千万两,占到户部岁入的十之六七。
另外,自平武帝一朝起,锦夏历代皇帝都曾查抄东南官吏,每一次抄出的私产总和皆与国库相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竟有这等事”·“东南富庶,这“富庶”二字,端的是无数金山银山堆出来的。”
符杨听得眼前一片金光灿烂··“蜀州纵然难下,毕竟在掌握之中,不过是迟早的事·东南官吏士民席卷财富,远逃海外,我西戎并无水师,亦不善此道,这一跑,大王,咱们可就鞭长莫及了啊。”
符杨似乎看见数不尽的金银元宝生了翅膀长了脚,扑楞楞呼啦啦飞了跑了,眼看就要没影了··“先生之言叫人茅塞顿开,本王知道了·只是……让谁做这个统帅呢”·西戎兵制比较松散,基本命令当然听大王的,各高级将领却有较大的自主权。
入关以后,符杨有意识的加强军队建设,渐渐严谨了许多·东南大军统帅本以符亦为正,符定为副,节制各路军队·然而符生出事之后,符杨心里十分悔恨。
原本只是想试试两个儿子,如今却无法挽回·不管真相如何,对大儿子都觉得很失望·连带对一向信任的符亦也有了些怨气··大王这个敏感话题,莫思予不敢接茬。
虽然私下里为二王子的死感到十分可惜,但帝王家事,那是天下一等一不能插手的迷局··看样子大王也并没有指望自己回答,试着转移话题:“不管谁当统帅,这屠城烧城的事儿……如今不比从前,天下已是大王囊中之物……将来还要耗费人力物力重建……”·符杨颔首。
不错,如今毁的可都是自个儿的家当了,得叫他们打下来就好好守着·对于那不听话的刁民,杀了浪费,自有别的办法收拾··子释四人在山上又过了些天滋润日子,一直没有等到南下的军队经过。
先头几天,隔着熊熊大火,尚能遥遥听到马蹄声、喊杀声·不过四个人里两个伤员,两个孩子,忙着度过眼前难关,顾不上操心战况,只把那刀兵之声当作背景音乐。
到后来,火势慢慢减弱,声音也渐渐变小,战争接近尾声·有一天,忽听号角齐鸣,喊声震天,紧接着是惊雷急雨一般的马蹄声,地动山摇·兄妹三人吓了一大跳,凝神屏息,从洞口向彤城方向眺望。
子释拉过子归,要掩住她耳朵·女孩儿摇摇头:“大哥,我不怕·”·那密集的马蹄声持续了一刻钟之久才停下来·子归到底抓住大哥的胳膊,好一会儿才回神问道:“这是什么声音”·“这是西戎骑兵结集的声音。
他们正在宣布胜利·”子释轻轻冷冷的回答··四个人神色都不太好·长生和他们站在一起,缘由虽然不同,心情却是差不多的··“这两天别出去了,也不要生火。”
子释转头对长生说··长生点点头·心想:我比你更害怕··又过了几天,忽然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大军压根儿没往南来,竟似撤了个干净。
长生攀上树梢侦查一番,西戎军队果然没了踪迹··“真的走了·”·“不往南来……那应该是向东去了·”子释略微沉吟。
“为什么”子周问··“西戎兵惯于劫掠,不携粮草,故此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待·他们自西北来,渑城、涣阳等地早已肆虐一空。
彤城附近较大的城镇,一是缭城,一是信安,均需取道城南·除非……”·长生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暗惊·这文文弱弱的李子释说起时事军政,居然很有些见地,不单单是读圣贤讲风雅的少年书生。
于是问:“除非什么”·“除非他们取道城北,向东直扑东宁·”·“东宁不是很远么”子周道。
“虽然要绕过慈利山,但官道平坦,并不难走·沿途尽是良田村落,也不愁补给……东宁一向是水师镇守,等于没有防范·”子释轻叹一声,“听说那里市面欣欣向荣,商旅往来如织,城中富户家财无法计算,比彤城还要繁华得多……我要是西戎王,也不在这儿纠缠,先去吃那块肥肉。”
·话说得客观,心情却非常低落,无从回避··长生想起之前符定的计划是继续南下,如今却没有来·难道被李子释说中了不知符定如何向父王解释自己的失踪。
父王他……会怎么想呢我以后……该怎么办呢·情绪一下子也变得十分消沉··二人各怀心事,相顾无言。
在子周和子归看来,两位哥哥自是为同一件事情难过,所以很及时的问道:“他们走了,我们到哪里去”·子释走到洞里坐下,其他三人也围过来。
“我们到蜀州去·西戎兵去了东边,迟早会回来·如今天下守得住的,咱们又能去的地方,只有蜀州·”·子周想一想:“长生哥哥不是说,当初皇上南下,断了仙阆关。
朝廷会不会也封了东边蜀道,不让人进去啊”·“炸断仙阆关,应是追兵跟得紧,无奈之下的断腕之举·蜀地虽然富饶,要养活一个朝廷,同时防守备战,怕也不容易吧南方百姓涌入蜀州,虽然可能存在隐患,不过,带进去的是大量财物兵丁啊。”
“那我们可以从军报国,上阵杀敌了”男孩儿兴奋起来,浑然忘了之前看见杀蛇吓得直哆嗦··子周的反应让子释大惊失色。
这小孩满脑子忠君爱国思想,一定要想办法给拧过来·来日方长,潜移默化吧··“你这样的,刀都提不动,人家不要·”·“我会长高长大——我可以跟长生哥哥学功夫。”
转过头,“长生哥哥,要是能从军,你去不去”·又是一个过分荒诞的问题·长生一愣,苦笑一下,算作回答··子释拍拍子周脑袋:“别打岔。”
小孩子不会看人脸色,尽说些叫人为难的话·这顾长生显然是京城富商子弟,跟着大人逃到彤城,结果就剩了自个儿·虽然经常出门,有武功在身,也读过书,人却单纯。
突遭变故,只怕还没来得及考虑这样有高度的问题··接着往下讲:“况且,由楚州入蜀的官道关隘重重,听说第一道封兰关就是易守难攻的天险,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西京那些大人们,但凡有点脑子,应该不至于因噎废食到这个地步罢……”·穿越时空·长生默默的听着·自己从十四岁开始跟随父王上战场,同时也有意留心谋略,若论分析情势,恐怕还比不上眼前这个小一岁的李子释高屋建瓴,周到细密……·“所以,我们去蜀州。”
子释总结道·侧过身问:“顾长生,你呢你有什么打算”·长生抬起头,看见李子释云淡风清一张脸。
那边两个孩子却是满脸期待望着自己··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应该走了·可是,有些需要面对的事情,下意识里不愿去面对·眼前三兄妹看着聪明,实际上娇弱得很。
好歹他们救了自己一命,护送一程也是应该的·再说,这江南地界,十分陌生,一个人走也确实不方便··不管是哪个理由占了上风,总之,长生稍稍犹豫,便道:“我和你们一起走好不好”·“当然好。”
子释微笑··“太好了·”子周和子归拍着手跳起来··子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点点画画··“这是积翠山,咱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这是涵江·历来越人入蜀,都先走水路,逆流北上入练江,到楚州江源码头上岸,改走陆路·现在,这水路是走不得了·”·三月,西戎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练江北岸港口榆平,除接收榆平水师几十艘战船外,还强征几百余艘民用大船,驱使几千壮丁日夜不息,缀铁链,铺木板,用十天工夫搭起一座横跨江面的浮桥,大军得以顺利渡江。
——此乃南下之前,莫思予给符杨出的主意··之前南岸各地一直幻想着借练江阻一阻西戎的脚步,觉着水师在江上无论如何也该占有优势·谁知对方连上阵的机会都不给,没等夏军反应过来,直接在陆上连锅端了。
当然,沿海水师,尤其是那些出没海上做大买卖的,都悍勇得很·但内陆水师这些年来干的多半是在江面设卡放哨,敲诈勒索的勾当,哪里挡得住西戎兵的长枪利箭。
自浮桥建成之日起,西戎军专门留了一支队伍看守,封锁江面·符亦发现浮桥渡江的办法好用,又怕万一有不怕死的夏人纵火毁桥,驾船冲撞,或者暗算渡江士兵,因此在沿岸大肆抢夺、烧毁船只,又加派人手巡逻,不许随便下水,以绝后患。
那些靠水吃饭的渔民,要么早早逃脱出海去了,要么抛家舍业逃往内地·原本这一段渔村密集,江面繁忙,短短月余,已是一派荒凉冷落··逃难的渔民进入彤城,这些事情城里居民多少知道一点。
“沿江两岸,是西戎兵往来之地·咱们只能先往南至缭城,再转向西,进入楚州腹地·等到接近蜀州,再设法过江,走官道去封兰关·”·听着虽然简单,这一个大圈子兜下来,只怕几千里之遥。
长生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李子释,你说的这条路,走过没有”·“当然没有·”子释理直气壮,““父母在,不远游”,我是孝子。”
猛地想起不管哪个世界,父母均已不在,从此流落四方,顿住·好一会儿才闷闷的道:“最远和爹爹去过州府望城·”·长生噎住·这人,嘴上一套一套,原来全是纸上谈兵。
“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你走过似的·”·听他口气微带埋怨,子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强辩道:“我曾仔细翻阅《越楚风物要览》、《名山胜水录》,连官府所藏《元通郡县图志》中江南一卷也是看过的。
先读万卷书,后行万里路,有何不可”·长生无奈·也是,只要动身上路,自有前途可奔·走一步是一步吧··四人收拾一番,第二天一大早,下了积翠山。
在山上那些日子,眼见着彤城慢慢变作大片黑色的阴影,还有一种不真实的距离感·此刻站在江边,一切扑面而来,线条清晰,棱角分明,色泽浓烈··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焦臭,各种辨不出原貌的残骸从水中漂过,整个江面浮起一层黑油油的污渍。
再往前,倒塌的城墙后绵延不绝的废墟呈现出浓淡不一的黑色,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还在冒着青烟,袅袅直上天际·风中无声碎裂的黑色蝴蝶翩翩飞舞,大概原本是些较轻的布幔之类。
某些高大建筑,烧得只剩下一副漆黑骨架,摇摇欲坠,却执着的不肯倒下··天地静默··彤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王孙倚马,公子登楼,游人佳客,钓叟莲娃··——这样的彤城··如今成了一座坟墓,埋葬无数枉死之魂··子释兄妹三人呆呆的站着,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良久·子释往前几步,弯腰拂开污渍,掬起一捧江水,又退后,慢慢洒在地上,道:“咱们祭一祭刀兵之灾下惨死的亡灵吧·”·子周子归学着大哥的样子,也默默洒了一捧江水。
长生跟在他俩后边,同样照做了··忽听李子释慢声而吟:·“宇宙茫茫,天地悠悠··生亦何辜,死亦何求·朝生暮死,譬若蜉蝣。
生魂死祭,短歌相酬··愧无浊酒,荐以清流·”·竟是一篇祭文·徐徐而来,似吟似唱·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在天地间回荡不息,缭绕不散。
长生被定住了一般,任凭那声音穿透耳膜,直敲在心上··“…… ……·江山为冢,血肉成丘··洪炉铸就,寸骨不留··同归造化,共赴冥幽。
无贵无贱,离苦离忧··无智无愚,离惧离愁··伏维灵鉴,鸣呼哀哉·尚飨——”·最后一个字缓缓落音,好似一声悠长的叹息得到山水的共鸣,飘过一峰又一峰,越过一浪又一浪,不知边际,没有尽头。
长生站在子释身后,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个衣袂飘飘的孤独身影·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他的声音:“……生亦何辜,死亦何求朝生暮死,譬若蜉蝣……无贵无贱,离苦离忧。
无智无愚,离惧离愁……”·一阵江风吹过,脖子里凉飕飕的·伸手一摸,脸上全是泪水··我这是……怎么了·第〇〇七章 书生之用·彤城附近百姓目睹烧城的大火之后,无不坚定了逃走的决心,并一路把彤城被毁的消息传开去。
这消息本已足够骇人,成千上万人口耳相授,越说越是心惊,恐慌如乌云压城飞蝗过境,迅速蔓延,以致南边几百里范围内,几乎绝了人迹··子释四人走得很慢··除了长生,另外三个从未做过这种长途跋涉,根本快不起来。
第一天走了不到二十里,子周和子归就磨出满脚底水泡·两个孩子要强,一边疼得掉眼泪一边往前挪·子释看看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已经不早了。
当下决定,和长生一人一个,背着两个小的加紧赶一程,好歹找个过夜的地方··终于到了一处村庄,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唤了两声,没有人应·有的人家上着锁,有些却四门大开,里头空空落落,竟是一去不复返的打算。
见到头一家敞着门的院子,四个人就进去了··“嘿,这家人真彻底,连床板都带走了·”子释跨过去,把床下的稻草搂出来铺平··“床板能架在车上装东西,竖起来能挡风遮雨,必要的时候能当武器,劈了还能当柴烧……”长生一边说一边过来帮忙。
“有道理·”子释点头·顾长生是经验丰富的实用主义者·逃亡路上,有一个这样的帮手,简直是上天恩赐··稻草刚铺好,子周和子归立刻躺上去,不知是太舒服还是太累,眯着眼睛直哼哼。
“先不要睡·”子释道,“把脚上的泡处理了·”转头问长生:“刀呢”·“刀不行·”长生说罢转身出去了。
子释看他一副交给我的样子,干脆随他去,也坐在稻草上·这一坐下来,立刻就想倒下,分不出到底哪里难受,只觉混混沌沌一身酸痛·使劲睁着眼,生怕合上之后再没力气打开。
等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爬起来出去看看,长生拎着一桶水进来了,另一只手里捏着几根褐色的长刺··“你摘皂角刺做什么”·“皂角刺”低头瞧一眼,“原来叫这个名字。
我只是看它样子合用,掰了几根·”·连拉带拽,才把两个孩子弄起来,叫他们在床架子上坐着洗了脚··长生蹲下身,用皂角刺轻轻刺破水泡,却不马上□,让泡里的水顺着长刺流尽,皮肤几乎完好无损。
如此这般,子周和子归脚上的泡一个不漏的处理了·心想得找点东西擦擦,旁边子释恰好递了布条过来·原来他见了长生的架势,已经明白怎样做,在屋里细细搜寻一番,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帘子。
两个孩子已经躺下,长生又出去换了一桶水,冲子释道:“你·”·“嗯·”应一声,弯腰去脱鞋,竟没脱下来,疼得倒吸一口气。
子释原来的鞋,被血污浸透,早随涵江水而逝·这双鞋,不知哪个死人脚上扒下来的,有点大,勉强穿着·一整天走下来,脚上的水泡比两个孩子更多·又磨破了好几处,血水沾上鞋子,凝结相连。
现在要强行分开,自然引发切肤之痛··“得泡一泡才行·”索性连鞋子一块儿伸进桶去·酸痛肿胀的双脚被冰凉的井水一激,骨头都打颤。
龇着牙抓紧了床框,倒一下子精神了·他在这泡着,长生又出去了·这回时间更长一些,回来的时候,提着个柳条筐·子释已经脱了鞋,正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挑脚上没破的水泡。
轮到右脚,左手干活,十分笨拙··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皂角刺·又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脚踝··两个人俱是微微一震··子释是小吓了一跳,继而觉得那只手暖洋洋的。
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脚怎么舍得挣脱于是忘了动弹反应·长生是意外于入手而生的温度和触感:这么凉,这么滑,这么细,不堪一握·薄薄皮肤底下看得见隐约的血脉,冰雕似的……·“冷是冷一点,不过凉水消肿,忍忍吧。”
子释本来还觉得有点暧昧,考虑要不要忍痛拒绝对方的帮忙·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自己未免神经过敏,也就不说什么了··长生替他挑着水泡·磨破的地方洗净了血迹,白皙脚底露出一小片一小片鲜红的嫩肉,知道他定然疼得厉害。
心中暗暗佩服:这人身子骨虽然娇弱,性情却坚忍异常·耐住这疼痛不说,一路上居然不在面上露出来·不过,他不露出来,自己也猜得到·当时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早点儿磨出茧子来,后边还能少受点苦,况且还有两个小的要照顾。
看他行走如常,后来也忘了问··这会儿又有些不忍心了,说了句“怎么也不吱一声”,起身去取包袱里的凤尾草··“还好。
多走一段,就不觉得疼了·总不能再找个大哥来背我··长生把凤尾草捣烂给他敷上,又拿布条缠好,道:“明天肯定走不了了,在这里呆一天吧·”·多亏当初救了顾长生。
果然日行一善,必有好报·超值·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子释自嘲的笑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谁知长生头也不抬,接了一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你看,不是恰好有我在·”·吓进步神速啊这小子··“顾长生,你这是讽刺我呢还是安慰我”子释歪着脑袋,想瞪他,没绷住,自己先乐了。
长生没啥表情,伸出两只胳膊,把他抱起来放到草铺上·转身倒腾之前提进来的柳条筐,居然拿出一口铁锅,几个破碗,半袋子糙米··子释看着他,赞叹不已。
穿越时空·长生拎着半袋米和那口锅,刚要抬腿,又停住,对子释道:““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李公子就等着用餐吧·”一路咧着嘴出去了。
子释回过味儿来,冲厨房方向恶狠狠嚷了一嗓子:“还请顾公子别忘了从自个儿身上拉一块肋条肉炖了,好教我实至名归·”哼两声,忍不住嘿嘿笑了半天。
一时饭熟,摇醒子周和子归,四个人吃了这些日子以来,最香甜的一顿饭··路过缭城,四人的装备得到了较大改善··原来缭城太守姜钟义和守备石原听到彤城被围的消息,第一时间卷了细软,携了家眷,弃城逃跑了。
满城人自是纷纷效仿,争先恐后飞速逃离,倒比彤城附近的百姓走得还要早还要快··子释四人本就落在逃亡人群后边,动身既晚,行走且慢,一路上经过了十几个空落落静悄悄的村庄。
几乎所有人都弃家逃难去了,偶有无法远走的老弱病残留守·也有一些只是躲到了附近的山林之中,时不时出来探看一番·听说西戎大军去了东边,又陆陆续续回转。
虽然子释明白告诫他们,敌人随时可能再次光临,还是有很多人决定归家观望··缭城反倒是真正彻底空城一座·走在街上,人迹全无·许多人家店铺敞着大门,一片凌乱,可以想见当日如何狼狈匆忙。
城东走到城西,四个人全身上下焕然一新·按照子释吩咐,挑了最朴素最结实的衣裳,鞋子却选了上好的革履·除了身上穿的,还往包袱里装了几件·长生给自己寻了一副犀角弓箭,一把连鞘弯刀。
子周拿了一把剑,有些沉,还舞得动·正高兴,就听大哥道:“放回去吧·”·“为什么”·“无力自保而持戈矛,其结果只能是授人以柄。
你拿它有什么用背它不如替我背这玩意儿·”说着,把一路带着的那口小铁锅扣到子周头上··女孩儿到底爱美,看见绸缎庄里五彩丝缎拉扯得到处都是,忍不住捡起来往身上比划,却招来子周一顿数落:“这些东西本非无主之物,咱们不问而取,实属情非得已,自当仅取所需,岂能妄起贪念”·“李子周你说谁妄起贪念”子归扔下丝缎,挥动粉拳冲过去。
子周噌的窜到长生身后,做个鬼脸·子归悻悻:“你不过因为大哥不许你拿那把剑,借故发泄罢了·”·子释道:“兵荒马乱的,管他有主无主,拿了也就拿了。
问题是咱们后头要走的路还长得很,不能自找累赘·带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一来麻烦,二来平白招惹祸端·”·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屋街巷中回荡,竟似传出老远,无端端让人觉得发怵。
“大哥,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等一下·”子释望望长生,道,“后边不见得还有这么好的机会,楚州形势缓得多,咱们又是深入腹地,未必受时局太多影响——”·长生嘀咕:他到底想说什么·“……一举一动皆需花销,与其到时设法,不如在这里——”·哦,听懂了,趁着这里没人,多搜罗点值钱东西带着。
唉,偏要曲里拐弯一大通,把个明目张胆的行窃抢劫说得冠冕堂皇··现钱当然是没有的,早被主人随身携走·找出一些镶金嵌银的器皿,都十分精美·子释逐件端详一番,心中感叹:全是艺术珍品呢。
可是又能怎样人命尚且危浅,哪里顾得上这些终于笑着一伸手:“顾大侠,请·”·长生白他一眼,操起刀连撬带挖,卸下一小堆细碎的金条银块,包好了递给子释。
心想自己曾经领着手下抢过那么多回金银财宝,亲自动手还真是头一遭··子释接过去,拿了几块小的教弟弟妹妹藏在身上,剩下的分成两包,一包揣到自己怀里,一包递给长生:“省得被人一网打尽。”
子周和子归本来有些迟疑·直接拿人金银,性质好像和拿几件衣裳几双鞋子不一样呢·可是两个哥哥的姿态实在太过自然,从头到尾理直气壮,弄得他俩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出了西门,回望满城古木繁花,白墙青瓦,正毫无防备的等待着被凌虐的命运·也许用不了几个月,这座城市就要步彤城的后尘··子释心情复杂,久久伫立。
长生陪他站了一会儿,把他背上的包袱提过来也放到自己肩头,道:“别耽搁了,走吧·”冲两个孩子招呼一声,大步流星往前走去··接近楚州,人烟渐渐稠密起来。
一路西行,曾见大片春耕后的良田无人打理,任其自生自灭·走到临湘境内,林间田头,却时有牧童农夫出没·甚至一些北边和东边逃过来的难民,到这里也止了步,开荒种地,入城做工,就地落脚,随遇而安。
“这应该就是清水河了·对面那座山想必就是楠竹山·”楠竹山西面,已经属于楚州地界··李子释风流态度天成,尽管满身尘土,往河边这么一站,抬手向前方一指,自有乘风临水之意。
随口吟道:“碧水生情愁送客,青峰有意笑迎人·闻说楚州山明水秀,人杰地灵,看这气象,果然内藏锦绣·”·长生忍住了不去看他·李子释这酸溜溜的脾气,这么些天总算习惯了。
好在他虽然喜欢掉书袋,肚子里实实在在有些真货·一路上凭着他对以往所读书籍的记忆,识道路,辨方位,竟然八九不离十·尽管也绕了几个圈子,对于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来说,已经相当难得了。
当然,长生在这些方面丰富的实践经验,起到了极其重要的辅助作用··经过这么多天的锻炼,李氏三兄妹长途跋涉的能力大大提高·虽然远远比不得顾长生,但是耐力和速度均有长足进步,不复刚开始时的凄惨狼狈模样。
一路行来,三个人都黑了,瘦了,脚上长茧了,手上脱皮了·和同行的顾长生,情谊日渐深厚··眼前没桥·远处有一个干活的农夫,子释上前几步,双手卷成筒状,放开了嗓子就喊:“大叔——这河怎么过啊——”·“往前二里地,有桥。”
“二里地……”子释看看河面宽度,也就十丈左右·扔了快石头下去,蹚水显然不具有可操作性·童心忽起:“不如,我们游过去”·话音刚落,已经赢得弟妹一片欢呼。
天气越来越热,总也没机会好好洗个痛快,能在这清澈小河里畅游一番,想想都浑身舒坦·水乡子弟,自来识得水性·不过像李氏兄妹这样的少爷小姐,也就小时候背着大人玩玩。
长大一些,规矩严了,又不靠它吃饭,就没什么机会下水了·技术说不上多好,对付眼前的小河沟还是没问题的··长生面露难色··“不会没关系,你有功夫,学起来更快。”
子释突发奇想,“顾长生,以你的功力,会不会“登萍渡水”、“一苇渡江”什么的”边说边比划,““嗖”一声,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气定神闲站在对岸气死我们·”·“你这都打哪儿听来的”长生哭笑不得,心想他一个读书人家公子哥儿,脑子里怎么有这些乱七八糟。
“一掠数丈,那得是绝顶高手才做得到·何况我又没怎么练过轻功,不过会一点粗浅招式……”抬头看看,“你们从这儿游过去,我往前走一段过河,再回来找你们好了。
要不了多久的·”四里地,经不起他双腿几晃··子释知他北方人畏水,想起前途茫茫,很有必要把这个最佳保镖培养成十项全能,于是恳切道:“楚州虽然不比越州河湖密布,却也是水道纵横。
不会游水,终究麻烦,学一学有什么不好”·长生犹豫一会儿,对上子释带一点期待和祈求的眼神,张嘴就说了声“好”·等到被迫脱了衣衫,只穿条裤子站在河边发抖时,简直后悔得直想哭。
“长生哥哥,下来吧,我们拉着你”一对双胞胎早就跳下去了·子归是女孩子,挽起袖管扎紧衣衫,竟也毫无滞碍··“虽然你身材是不错,可是我已经夸过了呀。”
子释过来戳戳长生漂亮的腹肌,趁他一楞神的功夫,猛然使力,直接把人踹到河里··长生大惊之下,本能的死命挣扎,就听子释断喝一声:“闭气”他是习武之人,这闭气的功夫熟练得很,立刻照做。
但拳脚刀法中的闭气,要求全身紧张,凝聚力量,和游泳的情形完全不同·眼见着他气是闭了,人却秤坨一般沉了下去,子释急道:“放松放松——”·唉,这木头木脑的傻小子,估计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当下大声道:“顾长生,什么也不要想,听着我的声音·”朗声吟诵,“遥遥沧浪,隐隐河涛·瞬息万里,吐纳灵潮·自然往复,或夕或朝……清虚长在,混沌未休。
依形赋体,随波逐流·澹若深渊之静,泛如不系之舟……”·清透纯净的嗓音悠悠而来,带着一股安详宁定的力量·长生自然摒除杂念,放松身心。
下一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竟浮了起来,飘飘忽忽在水面随波荡漾·试着拨动手脚,身子居然在前进这样新鲜奇妙,当真有趣至极·清凉的河水浸润全身,立刻觉出舒畅来了。
“原来……水……并不是那么可怕……”·“子周子归,把你们的长生哥哥拉上来吧·”·子释怕顾长生要报之前一踹之仇,看他爬上来,立即转移话题:“我给你示范示范,看仔细了。”
走到河边,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脱了衣裳扔到草丛里,显出骨肉匀停的上半身来··背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粉嫩的新生肌肤和深褐色的旧痂交错纠结,依然触目惊心。
最大的两道伤疤从左腰上部斜斜横贯到右侧肩胛,弯弯曲曲深深浅浅有如缠枝花卉,乍看吓一跳,多看两眼,衬着象牙白的底色,竟别有一种诱人的吸引力··“你的伤……下水行不行啊”·“痒死了,忍得我晚上都睡不着,正好凉快凉快。”
子释说着,“噗通”一声跃入水中·长生瞬间想起了曾经在銎阳城皇宫湖中见过的银色锦鲤··两人一个多方启发,善于点拨,一个聪颖好学,勇于实践,不过大半天功夫,顾长生已经能沿着河岸游出好几丈了。
累了,把包袱皮抖开搭在树枝上,隔出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换了衣裳·湿衣服在河里洗洗晾起来·四个人排开躺在河边草地上,南风拂面,惬意无比··远方隐约有山歌随风而至,男女应和,高低宛转,嘹亮而又缠绵。
子释细细分辨,听得歌词道:·“深山大树好遮荫,只听山歌唔见人;妹若有情应一句,莫教阿哥满山寻——”·“三月莳田行对行,盼得六月早禾黄;盼得禾黄食饱饭,盼得同郎共谷仓——”·…… ……·长生不太懂唱的是什么,只觉那曲调说不出的悠扬悦耳,听得人浑身麻酥酥软绵绵的。
侧耳听了一会儿,想起游泳的事,问道:“李子释,你之前……叫我闭气的时候,念的是什么”·“哦,那是灵虚子的《上善若水赋》。”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是玄门养生篇章,看的人少·天下读书人都是圣门弟子,多数不屑看这些·我爹也不许我看,藏在阁楼夹板里——他自己还不是偷偷看。”
舔舔嘴唇,又道:“玄门的东西很有意思的,比方这文吧·它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谦下之德也;天下莫柔弱于水,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因其无有,入于无间……””·长生读过的书几乎全是圣门经典,主张入世有为,竭尽人力。
他又生于大漠,长于马背,从来信奉的都是弱肉强食·忽然听到这样别开生面的文章,在心里琢磨琢磨,居然另有一番境界··那边子周和子归也支起耳朵听大哥讲经传道。
彤城李氏一门文脉绵延数代,家学渊源,根基深厚·几个孩子幼承庭训,在他们心目中,读书求学好比穿衣吃饭,乃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即使是女孩子,也要识文断字,知书达礼。
因此子归一向跟着哥哥们一起念书,只不过轻松随意得多··穿越时空·子周等子释说完,道:“大哥,我想把功课捡起来,你每天教我好不好·”·真是上进的好孩子,无需肥水自拔节,不用扬鞭自奋蹄。
子释道:“好啊·子归也一起吧·”·子归应了一声··子周爬到长生身侧,略带谄媚:“长生哥哥,我拜你为师学功夫怎么样就像上次那样,一箭射中兔子。
还有,刀“嗖”的飞出去,斩断毒蛇……”·“我也要学,我也要学”子归兴奋的爬起来··子释闭着眼睛享受清风绿荫,任凭两个小的折腾。
长生看看他,冲两个孩子点点头:“我可没有资格收徒弟,教你们一点防身的基本招数,就当强身健体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