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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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上)(2)
·小河岸上响起一片孩子的欢笑声··第〇〇八章 纸上谈兵·学会了游泳,天色却已经晚了,就在河这边寻了农家借宿·第二天早上动身出门,没走几步,发现路口大柳树后头恰是过河的石桥。
子释瞅瞅长生:“要不我们走过去,你游过去”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对方不假思索: “好·我也想多练练·”唉,又一个超级自觉好学生。
毕竟是生手,怕他游到河心着慌,子释找了根长竹竿,一头系了个大绳圈,松松套在长生腰上,另一头自己拿着,充当导航员和救生员··两人同时出发,一个在水里游,一个在桥上走。
长生游得顺畅,很有点如鱼得水的感觉·抬眼看看上方的李子释,正聚精会神低着头,随着自己的速度前行·心里一痒,猛吸口气潜入水中,把竹竿往下使劲一扯——果不其然,子释惊呼一声:“顾长生”人就掉下来了。
一入水,立刻下潜救人,这才发现顾长生游得正欢·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忽然有些气恼,转头就向岸上游去·长生在后边紧追不舍,几次差点捉住他脚踝,终究不够熟练。
跟着他爬上岸,两个人都湿淋淋·子释体力远不如长生,撑着腰喘气,半天也没缓过来··“李子释,对不起……”相处这么多日子,头一回见他真正板脸,知道他生气了。
心里也觉得自己莽撞,可是却又莫名其妙的高兴·唔,看见李子释掉下来,高兴;看见他吃惊着急,高兴;看见他气恼……呃,好像更高兴··“刚学会几下狗刨就敢玩儿潜泳,胆子真肥啊……吓死我了,真该在水里掐住脖子给你点教训……”子释开始当真气他吓唬自己,说到后来,忽然想起顾长生其实不是这样孟浪的性子。
虽不算十分内向,话却不多,总有点故作老成·也许,如今才是十七岁少年正常的活泼状态·这么一想,也就笑了··他这里转嗔为乐,那一个却看得心头没由来一跳。
长生暗道他这样笑起来可真好看,此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偷偷瞅了一眼,又一眼·子释以为他心虚,没好气道:“行了,再没有下次·大清早就弄得人一身湿漉漉……”嘟哝着绕到大树后头换衣裳去了。
等收拾妥当再次动身,红日已然高升·五月的日头十分厉害,几个人加紧脚步,争取早点儿进山··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就在眼前,快到正午时分,才走到山脚下。
寻了路边一小块空地,坐下来休息··楚州多丘陵,山高度有限,往往以韵致取胜·楠竹山名副其实,漫山竹林·深处的竹子宛如小树粗细,最高可达十余丈。
脚下层层堆积的竹叶软如地毯,沙沙作响·眼前一片青翠欲滴,清沁入腑·微风穿林,摇曳多姿,飒飒有声,和山外完全两个世界··长生从未见识过这样的景致。
坐下好一会儿,还伸着脖子仰头看那直插云天的竹尖··子释把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见长生看得入迷,介绍道:“楚州号称“人家千万户,楠竹千万亩。”
这东西差不多处处都是,过几天就不新鲜了·”·子归问:“咱们家怎么从来没有这么大的竹子”·“越州主要是“琴丝竹”和“寒竹”,纤细得多,故亦称“修竹”,种在庭院里赏姿态的,这么高岂不吓人楠竹能扎竹排,做家具,用处大得很。”
子释解释一番,又感叹道,““吴越出才子,荆楚多豪侠”,大概也是这个道理·”·“我更喜欢楠竹·”子周若有所思。
子释不以为然·这小子一门心思要做君子,当然偏爱这更显节操的品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讲:“此物柔韧刚直,能屈能伸;虚心劲节,志在凌云;潇洒秀颀,霜雪长青……剖简成册可记载千秋,截枝为管能传递五音……实在是说不尽的好处。”
长生本来不过觉得好看,听了他这洋洋洒洒一通解说,眼前的竹子还是竹子,却又好像不仅仅是竹子了·思绪随着他的声音,延伸至竹林幽深之处,仿佛探测到一些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的东西。
一时四个人都沉浸在无限仰慕之中··咬了几口干粮,子释笑道:“楚州楠竹,乃是所有竹子中脾气最大的·”·“此话怎讲”最爱听大哥说典讲古,子周连忙捧哏。
“《和氏草木经》上说:“楠者,南也·以其生于江南,绝于江北故也·”楠竹姿态美,用途广,易成材,可惜只生于练江南岸·千年来不知多少人想尽办法费尽心力,欲将它移植江北。
可惜不管怎么照顾水土,细心伺候,均无法成功·此竹苦恋南岸春水,宁死不肯北移,性情刚烈执着·你说这脾气是不是够大”·说到这儿,突然想起授业恩师和父亲来。
悲愤早已隔成了镜中影像,对于他们,现在的李子释自有评判·然而,偶尔的不经意间,心总会抽痛那么一下子,带来片刻茫然··站起来,理理衣裳:“走吧。
翻过这座山,早点儿找过夜的地方··果如子释所言,楚州处处是楠竹·水边山间自不待说,家家户户檐前屋后,总少不了那碧绿颀长的影子·放眼望去,哪儿都是一片绿幽幽水灵灵,和越州带点富贵雅致的红尘繁华气质很是不同。
·时值酷暑,长生见识到了所有用竹子制成的家什器物:竹凳、竹椅、竹桌、竹床、竹席、竹帘、竹筐、竹匾……·四人一人一顶遮阳竹笠,背上一个半圆竹篓,脚下一双竹编芒鞋,手中一枝探路竹杖,俨然楚州本土人士。
饶是顾长生无比朴素的脑袋,换上这身行头,也觉出一股山水清灵之气来··这一日计划在仙霞镇住宿·刚过了辰时,日头已经相当毒辣·离镇三十里,路过一个水塘,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走了,贪凉多玩了一会儿。
两个大的也按捺不住,跳了下去·最后子周子归都想上岸了,哥哥们却玩得完全没了正形·干脆四个人在池塘边打起水仗·开始子释带着子周,长生带着子归,双方对阵。
没多久,就变成长生一个人与李氏三兄妹抗衡··正开心,长生忽地大喝一声:“什么人”跃上岸拾起一块卵石激射出去·子释三人这才发现来了小偷。
那人趁着他们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潜近了翻竹篓里的东西·石头正好打中他的腿,一个趔趄倒在地上·长生刚要冲上去抓人,谁知这小偷身手灵活异常,立即爬了起来,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泥鳅一般扭了两下,再冒出头,竟已到了水塘中心。
长生气得弯弓搭箭,就要动手··“别”子释已经上岸,发现只丢了最上边一袋干粮,底下的包袱都还没来得及动,连忙拉住他。
“为什么”·“没什么要紧东西,跑了就跑了吧·你射伤了他,还要下去捞人·到时候,杀又不能杀,救又不能救,放又不能放——”·确实麻烦。
长生放下弓箭·他俩说话的当儿,那小偷在对面上了岸,一溜烟跑了·大概能看出来也是个少年··四个人晾衣裳的时候,有了刚才的教训,把竹篓挪到身边看着。
长生想起偷东西的贼,道:“那人水性竟好成那样·”·子周道:“这算什么,我们那里端午时节弄潮,表演“踏滚木”、“水傀儡”的人,比他厉害多了。”
“踏滚木”大概可以想见,“水傀儡”又是什么长生疑惑··子释捡了根小树枝,一边画图示意一边解说:“所谓“水傀儡”,是用轻木雕成的活动偶人,约二尺高,只有上身。
底部托以竹板,后边隔以纱帐,操纵之人隐在水中,纱帐挡住头部,双手在竹板下操控,让偶人表演各种动作·”·“就好像偶人自己在水上动一样,有趣得很。”
子归拍手道·随即垮下脸,“可惜我只看过一次,以后可再也看不到了·”·过一会儿,子周接下去道:“听说东宁海口八月十八大潮,潮头夺旗的那些人,还要厉害百倍。
前人诗中说“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写的就是这个·”·子释却道:“逐波踏浪,如履平地,自是了得·但若论熟知水性,则当推东海采珠工。”
长生自从学会游水,克服了自幼以来对深水的畏惧,一直颇为兴奋·这时听得强中更有强中手,才知游水一事,技艺可以高超至此··“据说采珠工但凭腰上一根绳索,潜入水下四五百尺,能水中视物,取蚌杀蛟。
连水师高手都比不上他们·”·子周听了大哥的话,从鼻子里哼一声:“水师高手水师只有敲诈勒索的高手罢”·“小孩子不要这样愤世嫉俗,老得快。”
子周侧身横移三尺,让过了子释敲来的爆栗·自从长生学游泳那天提了练功夫的事,两个孩子比对待文化课更上心,天天抽空扎马步,学出拳·这些天下来,居然小有成就。
别的不说,至少反应快了不少··子释有心一起练,不到三天就累得连赶路的体力都预支了·长生捏捏他手腕:“你天生骨骼细,体质也算不上太好,每天走几十里路已经足够,再加码适得其反,就这样吧。”
倒是两个孩子,歇一歇就活蹦乱跳,在习武方面表现出来的悟性也丝毫不比文化课差··“难道是因为遗传基因的差别”子释不无悲哀的想。
这话却没法说出口·关于一对双胞胎的身世问题,兄弟俩从彤城出来,都装作忘记了,再没有提过··子周站到安全范围之外,冲大哥做个鬼脸,继续侃侃而谈:“大家都说,如果当初东海水师能及时进入内河,沿江备战,至少江南可以保住。
若如此,隔江对峙,鹿死谁手,亦未可知·”·子释冷笑一声:“是,如果……”·“大哥,难道他们说得不对”子归发问。
“天下事,哪能靠“如果”二字要说如果,如果三十年前,朝廷采纳当时伏波将军韩朝临终前的建议,整顿水师;如果二十年前,先皇能妥善平衡外戚和朝党之争,不至随意废立太子;如果十年前,今上能秉承睿文、显昭二朝良策,以文治武功教化安抚西戎,何来今日祸事”·两个孩子都沉默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半晌,子周闷闷的道:“大哥,我们真的……只能等着做亡国奴么”·“蜀州天险。
史上曾发生过数次朝廷退守蜀州的情形·其中时间最长的一次,守了五十八年·如果咱们运气够好,没准能在那里安度余年·不过从前蜀道更难行走,大概守起来也容易一点。”
长生忽问:“没有退守蜀州,然后反攻收复失地的先例么”·“有·只有一次·”子释看一眼子周,“考考你,是哪一次”·“我知道了,是前朝“幽燕勤王之变”。”
历朝史实,长生说不上很熟,许多故事却是听母亲讲过的·这下也想起来了:锦夏之前咸锡朝后期,景王欲图篡位,燕王率兵勤王,与退守蜀州的王师配合,很快平定叛乱。
只是,后来燕王自己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不服,纷争四起,终于江山易主··穿越时空·““幽燕勤王”的局面,与今日并非没有相通之处,然而……”·见大哥瞅着自己,子周知道随堂考试还没有结束。
虽然考的是他,动脑筋的却是三个人··“前朝之所以能反攻,是因为外有燕王配合·大哥所说相通之处,是指如今西京一样有外援么”子归首先开口。
子周想一想,道:“但是,当初幽燕勤王成功,不过一年·如今朝廷入蜀却已经两年了·大军勤王的动作,未免太慢·要么是实力太弱,难以克敌,要么就是……”他虽然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要么就是根本无心勤王·”长生替他接下去··子释点头:“听说凉州威远军、雍州威武军曾在西北与西戎缠斗一年多,终于溃败。
楚州定远军跟着皇上进了蜀州·现今只剩下威武军残部和东北定武军·”——他们还不知道彤城外全军覆灭的就是威武军的最后一支力量——“看看西戎军队南下的速度,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再说,前朝末年,朝廷只是无为,却鲜有戕民之举……你没听说么,西戎入关之前,雍豫等地因为苛税粮荒,暴动了好几回,连彤城都来了不少流民。”
“可是,”子周握紧拳头,站得笔直,“大哥,前朝不论景王、燕王,均是内乱·眼下西戎入侵,乃是外侮·难道,难道就没有可能,中原大地,戮力同心,奋起抵抗,共御外敌”·子释叹口气:“你说的这种可能性,需几个前提:一要同心,二要得人,三要借力,四要用智。
这一路上,你也看见了,离敌人近的,弃城而逃,离敌人远的,无动于衷·朝廷龟缩蜀州,被动防守·锦夏大势岌岌可危,试问谁有此手段力量足以回天”·子周露出激愤的表情,那意思是恨不早生二十年。
“而且,”子释放慢语速,招呼子周过来坐下,“还得祈祷西戎军队速度不要太快,下手不要太狠……听说那西戎王也是个人物,他若懂得选择时机,放下屠刀,使出怀柔手段,恐怕……”·长生听得入神。
忽然想起了父王身边高深莫测的莫先生·这一刻,李子释给自己的感觉,居然和莫先生很有几分相似·没想到,他竟是这般胸怀丘壑,满腹经纶,实乃将相之才。
不过,真奇怪,他说起这些,包括提及锦夏皇帝,都带着一点置身事外的冷漠味道,是因为灰心失望吗……·“大哥,”子归想起最切实的问题,黯然问道:“你说,如今,蜀州能守多久呢”·子释起身,哈哈一笑:“子归,你当大哥是神仙哪管他守多久,反正肯定能守到咱们去了之后。
听说蜀南奇峰深谷,险峻非常,到时候,咱们找个角落隐居起来,做那逍遥自在方外之民,有何不可”·不知怎的,听了这话,长生忽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般耽搁,自然错过了宿头,又丢了干粮,加上讨论重大话题,心情都有点郁闷,四个人过了一个十分凄凉的夜晚··第二天上午,到了仙霞镇,两个小的就病了。
因为头天贪凉玩得太凶,夜里又受了风,上吐下泻发热头痛,折腾好几天··等他俩好得差不多,子释却病了·他体质尚不如弟弟妹妹,之前要照顾他们,心中焦虑,一直强撑,这一病倒,来势汹汹,把另外三人急得团团转。
子释自己心里清楚,事实上,这个身体大概从四月初起,一直处于极度紧张劳累状态,近两个月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也确实需要休养一阵子·磨刀不误砍柴功,当即决定,在仙霞镇逗留一段时日。
不等好一点,就吩咐长生去租了一椽民居,从客栈搬了出来,如此既节约又舒服·管他时局如何,先安心养病··“又瘦了·”搬家那天,长生把子释抱进去,边走边抱怨,“我看你往后不用走了,直接等风吹吧……”这人始终不怎么愿意吃肉,顽固得很。
子释无奈的笑笑,心想,话变多了呢·躺下来,看着他忙前忙后,良心发现,忽道:“顾长生,你当初肯定没想到,救人的人会变成三个大累赘·”·长生一愣,随即道:“说什么呢”过来摸摸,“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
一点也不好笑的笑话,由向来板正的人说出来,别有情趣·子释弯弯嘴角,闭上眼睛··第〇〇九章 润物无声·六月已经过去,天气还是热得很。
南方的溽暑让长生觉得十分难受,每天晌午教完两个小徒弟功课,自己再打一趟拳,练一套刀法,就光着上身站在院子里水井边扯两桶水从头往下浇··这天正冲得痛快,矮墙外边一个倩影闪过。
不一会儿,房东家十五岁的女儿喜妹捧着罐子站在门槛上,伸出两根青葱般的手指扣扣柴门,甜甜的笑道:“顾家哥哥,我娘让我给李家哥哥送点荷叶粥来·”·向房东自报家门的时候,顾家哥哥和李家哥哥是表兄弟,还带着李家两个弟弟妹妹,从东边逃难来,往西边投亲去。
李家哥哥病了,寻个清静地方将养一段日子··长生披上衣衫,点点头,喜妹笑盈盈的进来了·看她架势要往屋里去,伸手拦住:“还没起来呢,给我吧。”
不等她答话,接过罐子就进去了,把女孩子一个人撂在院子里··四个人一日三餐,就在房东家搭伙,另借了炉灶熬药·自从长生向房东胡三娘打听买文房四宝的地方,知道了他们几个是读书人家的孩子,三娘便求他们给在外地谋生的兄弟写信。
这封信由三娘口述,子周执笔·子释靠在床头,让他念了念,毫不留情的去掉了几句骈四骊六和几处用典·三娘道:“到底是有学问的哥儿,又清楚又明白。
往常求镇上私塾先生写的,多半听不懂,我兄弟那头还得找人解说·”·此后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求写家书,顺带捎些果蔬点心·胡三娘对子释更是格外照应,时常差女儿送汤送粥。
长生端了粥进去,子释正在喝药··楚地习俗,早晚饭菜俱全,中午随意·又嗜食辛辣,往往大清早摆上桌的就是几盘子红通通的下饭菜·长生吃得高兴,子周子归吐了两天舌头,也习惯了。
唯独子释,宁可吃白饭·后来三娘留意到了,总给他额外加餐··长生看着手里的粥,浅浅的碧绿色,带着荷叶清香,知道他一定喜欢·心头恨恨:李子释看似随意,其实挑剔娇气得要命——这种人,居然出来逃难,居然就还真有人肯伺候……真是没天理。
一抬头瞧见他拿着药碗,想起早上几乎什么都没吃,忍不住沉了脸:“又空着肚子喝药·”·“你手里是什么”吸吸鼻子,眼睛亮了,“荷叶的味道”等长生把粥倒出一碗,子释接过去,却不忙喝,拿勺子轻轻搅动,一边悠悠然叹口气:““承珠碧玉盏,折舞留仙裾。”
三娘竟是位雅人·”·“美人濯素手,袖底暗香余·”这《采莲辞》长生虽然不喜欢,还是读过的,顺口接了下句·想起喜妹粘粘乎乎的笑容,跟这荷叶粥好有一比,不知怎么就加了一句,“熬粥的固然是雅人,送粥的更是位可人。”
·听他揶揄自己,子释笑道:““腹有诗书气自华”,顾公子最近风雅了不少·”·“怎及李公子风采折人自有佳人倾倒不已,殷勤上门。”
这话怎么有点酸溜溜的子释眨眨眼睛:“顾公子恐怕误会了·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我不介意白担了名声,可是有人辜负佳人一片心意……子归,告诉你长生哥哥,喜妹上咱们这儿是瞧谁来了。”
“喜姐姐偶尔来屋里,虽然和我们说话,可是眼神儿老跟着长生哥哥转·我们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她总要打墙外经过一两趟……”·长生的脸“腾”的红了。
有这事我怎么没注意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原来人家相中的是文武双全顾少侠·”子释故意皱起眉头,“子周子归,你们的大哥失意得很。
来,陪我喝一盅·”给他俩一人倒了一碗粥··两个小的笑嘻嘻端过去,坐到一旁喝起来··又倒了一碗,推到长生面前··“逃难之人,本是水里浮萍风中飘絮,这女孩子一腔心事,怕要付诸东流了。”
青春少年,最易情动·乱世流亡,偶然结缘,最后必定不了了之,徒增伤感·顾长生虽然稳重老成,这情之一字却与秉性无关·子释想了想,还是决定出言点醒。
“尝尝吧·荷叶粥清热消暑,别有风味·”果然是老实孩子,这就不好意思了·玩笑到此为止··长生转脸看他·因为生病,好些天没见太阳。
原本晒黑不少,又全白回去了,瓷人儿似的·本来想解释什么,忽然忘了下茬··“真的很好喝,不骗你·”对面那人露出一点天真神气。
心情陡然好起来·长生不再提及之前的琐屑,认真喝粥·幽幽一缕馨香散入五脏六腑,果然别有风味·喝了两口,抬起头,恰好子释放下碗,相视一笑。
没人说话·长生只觉得那荷叶清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若有若无,然而如影随形,无所不至··这可怜的孩子,十四岁就上了战场,领着士兵□掳掠,过早见识了□裸的男性□,只觉恶心丑陋,全无好感。
他哪里知道,世上另有蚀骨销魂情与色,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足以杀人于无形··下午,长生上了趟街,采买一些日用品·正准备回转,街上忽地闹腾起来。
原来从北边镇口涌进来很多人,中间夹杂着好些车辆牲畜,一下子把路全堵上了··这些人挈妇将雏,拖家带口,大包小包,行李成堆·男女老少,无不满面惶急疲惫。
进了镇子,似乎都松了一口气,纷纷寻找歇脚的地方·小孩哭爹喊娘,大人寻儿唤女,牲口喘着粗气嘶鸣,简直要把小小仙霞镇掀翻··喧嚣了大半个时辰,马车骡车差不多都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其余行人有继续往前走的,也有就在路边坐下歇息的,道路总算勉强疏通了。
本镇居民看了半天热闹,听得这些人只是临时过夜,明日继续南行,多数进屋去了·只有那好打听的,跟路边行人攀谈不休··有几个在烧饼刘的摊子上买了十张饼,就地站的站,坐的坐,一边吃一边和摊主聊了起来。
“你们打德邱县来的那不是快到练江边上了么”·“可不是,三天功夫走了二百多里呢·”一个老点的道。
长生隐在屋檐下,听他们说话··“黑蛮子打来了”烧饼刘紧张的问··一个中年人道:“先头西戎兵只封了榆平一段江面,上游一些的,还能讨口饭吃。
谁知前些日子突然沿江而上,南北两岸一路烧杀,跑得稍微慢点儿就没命·”·“我们县里张屠夫家老二是白沙帮的,要不是他连夜赶回来送信,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命在”还是先前那老者的声音,“才走出不到三十里,县城就着起了大火,那些手脚慢的,舍不得家当的,可都死在里头了。”
“以为黑蛮子在后头追,大伙儿拼了命的赶路哇——竟也没追上来·”·“六叔,你没听张二哥说么,他们只是清理两岸,远的地方是不管的。
要不然,就凭咱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黑蛮子骑兵·”这回说话的是个小伙子··“这么说暂时不会来了”烧饼刘又问。
“大概吧……听说黑蛮子在东边抢了无数金银财宝,嫌车马拉起来费事,要用大船走水路往銎阳运,怕出岔子,干脆把两岸杀光烧光·”·“黑蛮子几时会操船了”·“哼,说是有一员水师大将投降了……”·投降的是东海水师右中郎将白祺。
符杨为东征大军统帅人选犹豫了两天,又听了莫思予有关东南沿海如何富庶的生动描述,最后决定亲自上阵,奔赴东南前线,为西戎大帝国统一事业添写华丽辉煌新篇章。
穿越时空·打下苑城,俘获大批美女·正要赏给底下将士,其中一个千娇百媚的站出来,说自己是东海水师白将军的七夫人,还是白将军两位小公子的娘,混乱中失散了,求大王格外开恩,帮忙寻一寻两个孩子。
莫思予立刻劝大王招降白祺··白将军果然是有情有义好男儿,接到西戎王使者送去的信物——大人孩子一共三块肚兜,二话不说,领着愿意跟随的两千水兵就投降了,并接受了西戎首任水师大都督的光荣职务。
新官上任三把火·白将军给新主子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以“拔城清野”的方式控制内河·所谓“拔城清野”,即大江两岸百里以内,夷为平地,不留人烟。
如此一来,船只在江上行驶,两侧稍有异动,立时能够发觉,并且能及早用弓箭远程消灭敌人··取得内河绝对控制权的好处是数不清的:打通銎阳至江南的水道之后,可以大规模运送粮草财物,方便迅捷,大大有利于征伐南方地区和蜀州。
同时很大程度上消除了江南反抗力量利用水上优势暗中活动的隐患·更何况,完全失去水上途径,人员和物资要进入蜀州支援西京,可就难得多了··这些内情难民们自然不知道,来来去去不过是些道听途说。
长生站了半天,再没什么新鲜内容了,这才挪腿,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两个多月浪迹江湖,差点把本来身份都忘记了·猛然间被人提醒,惊出一身冷汗。
听到这些夏人议论父兄功绩,心情实在复杂难言··从懂事起,就目睹父王如何卧薪尝胆,励精图治,终于踏入中原,向着建立西戎大帝国的伟大目标迈进。
自己原本是整个事件的参与者,突然变成旁观者,刻意遗忘了这么些天,一旦重新想起来,心中的失落竟如此强烈··可是……·不知不觉间,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和想法都变了。
或者说,很多从前没有看法和想法的事情,慢慢有了看法和想法··锦夏,从前不过是墙上一幅画·从母亲那里听来许多故事,也不过是把墙上的画变成脑海中的画。
如今,自己不但走进了这幅画,还成了画中之人,在此间流连忘返·转身跨出去,似乎并不难,然而再回头焚毁它,就难免有些犹豫了··十分微妙的感情,顾长生不知要怎样向恢复了身份意识的西戎二王子符生说明才好。
一抬头,已经到了租住的小院门口·天差不多全黑了,因为他没回来,柴门还开着·往里走两步,听见子释正在给弟弟妹妹讲故事··自从病情好转,每天晚饭后,是固定的“消食讲古”时间。
“……那书生惊醒过来,竟然还是在原先的庙里,墙上的壁画也还是老样子·他跟同伴说自己刚刚进到了画里,还和画中的美人成了亲,谁也不相信。
他自己也糊涂了,觉得可能是一时打盹做了个梦·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看,只见画上美人本来梳着少女发辫,这时却变成了少妇发髻,天真活泼的笑容也变成了相思含愁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子归问:“然后呢”书香门第·“没有然后,就这样了·”·“后面难道不是,嗯——他走出庙门,再回头,发现那寺庙已化作一堆乱石野草——不应该是这样么”子周的声音。
长生无声的咧嘴笑笑·李子释说天气太热,夜夜讲狐鬼花妖生凉消暑·情节固然千变万化,结局却永远大同小异·偏生俩孩子听得津津有味,赶上一个有新意的,居然不依不饶。
心想,今天这个故事倒不吓人··只听他懒洋洋的道:“你若要那样想,也无妨·”·女孩尚不肯罢休:“大哥,那个书生看到美女的变化,会不会又回到画里去呢”·“我怎么知道。”
“大哥——”女孩儿不乐意了,看大哥懒得搭理自己,自顾自兴致勃勃往下幻想,“我看他一定舍不得,要回到画里头去找那个美女……”·子释被这故事无意中触动情怀,有点惆怅,心不在焉的道:“你想他回去,当然也可以。
问题是,他要如何回去回去了又当如何讲故事嘛,钻牛角尖做什么真是小孩子……”·——要如何回去回去了又当如何·李子释这两句话好似定身法。
长生在心头颠来倒去反复念叨,忘了抬腿··因为天热,门窗都敞着·子释瞧着他进了院子,一副莫名其妙失魂落魄的神情,半天也不见进来,已经嘀咕了一回。
这会儿注意力彻底被他引过去了,撇开心中那点惆怅,饶有兴味的等着顾长生··这边厢子归仍然没有放弃:“可是,大哥,不兴这么讲故事的——没头没脑不清不楚,吊得人好难受。”
子释摆摆手,表示就此结束·拿起桌上砚台敲几敲,扬声冲外头那人道:“顾少侠何事徘徊而不入”·长生被他一唤,弹指间魂回梦醒。
猛抬头,入眼是屋内桌上油灯跃动的焰芯,灯光里一张素白的脸正对着自己,格外清晰·只见两道蓝鹊尾羽般修长润泽的眉轻轻舒展,一双水底乌晶般光华流转的眼微微敛起,唇边一缕微笑,恍若月色下初绽的石生花……顿时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
如何回去回去又当如何·这两个问题忽然变得无限神秘深奥起来··“……给你留了晚饭,是就这么吃呢还是热一热”·先头几句完全没听着。
总算捞着一个尾巴,忙道:“不用热了,就这么吃好·”·直到饭快吃完,长生才慢慢从恍惚中走出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真假难辨的感觉·更不明白的是,那感觉让人慌张又让人沉迷,情不自禁想拿出来在心底回味,越回味越糊涂,狠狠心放下,转而寻思容易想明白的问题。
如何回去,回去又如何,权且不说·可以确定的是,只要自己还没有想清楚,就还不是回去的时候··子释坐在长生对面,手里一叠毛边纸,是子周和子归今天的抄经作业。
即使在他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两个孩子的文武功课也未曾落下·每日上午练功,下午由子周带着子归复习从前学过的内容·后来身体好些,就增加了讲经和抄经。
再后来,又增加了晚上“消食讲古”的娱乐项目··长生被差遣去买文房四宝那天,曾经问子释,可要买什么书·双胞胎一同笑道:“长生哥哥,不用了。”
子归又调皮的加一句:“你不如问问书肆老板,缺什么书,叫大哥抄出来卖给他·”·有这么夸张·子释淡然一笑:“大概讲讲经史,自小背熟了的。
书是不用,毛边纸多买几沓·”他这副表情,配着病中苍白的脸色和底气不足的声音,反而生出强大的说服力来,教人瞬间感到深不可测··长生本来听他讲的多数是自己读过的篇章,有一搭无一搭在旁边干别的。
没两天就发现,他竟是把经与史完全揉在一起讲,以经论史,援史释经,厚积薄发,妙趣横生·别说两个孩子,就连自己也觉得十分有意思,不由自主竖起耳朵倾听。
这一听之下,才惊觉同样一段圣人文字,被李子释讲出来,竟别有广阔天地·从前自己的书算是白读了,忽然就明白了前人所谓“融会贯通”是怎么回事。
子释教弟妹,求精不贪多,每日只讲一篇,却深究细探,旁征博引,多方阐发·又惯于启发诱导,常常有意激化矛盾,不给定论·有时候说着说着,兄妹三个就争吵起来。
特别是子周,常被他哥整得悲愤郁闷忧愁痛苦,脑子一片混乱·长生有时在一旁实在看不过眼,禁不住出言相帮··他因为特殊身份和生长环境,逼出了深沉的性子,城府自生,却并不十分喜欢浮华诡谲的阴谋机巧。
就这一点而言,和子周耿直的脾气颇为相投·子周跟大哥论辩,着急在道理上逻辑上压倒对方,往往顾此失彼,自曝漏洞·长生则直奔主题,不管其余,稳守阵脚,不屈不挠。
虽然不一定能说服对方,但对方也常常拿他莫可奈何··每每此时,子释就会想:这顾长生也是块璞玉,大将之才··子周和子归抄经的原文,都是子释自己书写,一笔“温氏还真楷书”,为的是让他们打好底子。
字体清圆端正,筋骨疏朗挺拔,大方雅致·长生也想练练,子释叫他写了一篇字,看了看,道:“提转之间虽然有些生疏,却自成体势,很有看头·若经常写的话会更好,没必要临帖。”
子释翻了翻手里的作业,见长生只顾低头吃饭,样子实在有些不同寻常,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之前街上吵吵好一阵,出什么事了”·长生放下筷子:“打北边来了好多难民。
说是……西戎军队正在清理沿江两岸·”把镇上听来的消息一一说了,慢慢讲到西戎要打通水道,听闻有水师大将投降这些事··子释站起身,愣了半晌,又坐下。
望着长生,决然道:“咱们明天一早就走——若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东南只怕差不多全完了·有水师相助,练江彻底被控,楚州早晚不保……”忽然轻声惊呼,“啊呀糟了这样一来,无法过江,要进入蜀州,可真的难于登天了。
这下子怎么办……你回来一直苦着脸,是不是为这个犯愁呢”·长生还能说什么当然配合的点点头··子周子归早围了过来。
听出形势严峻,见两个哥哥表情凝重,乖乖的坐着不说话··良久,子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开口:“顾长生·”·这一声叫得郑重。
长生有点奇怪的看向他··“明天一早,你自己走吧·”子释顿一顿,“我给你画一张地图,凭你的本事,没有拖累的话,多半不会被西戎兵抓到。
若是运气好,也没准能伺机过江,从封兰关入蜀……”·“李子释”长生霍的站起来,一股莫名火气霎那涌上胸间,无处发泄,憋得不知如何是好。
“顾长生,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应该是我们不好意思才对·当初救你,也就是顺便·这么长时间蒙你多方照应,实在仁至义尽·此刻我劝你走,并非无私。
不是不想拖累你,而是不该拖累你……”·子释语调平平淡淡,姿态悠悠闲闲,好似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明天早上吃什么··“生逢乱世,只可怨天,不能尤人。
何必大家绑在一起自蹈死地能有人活下去,总是好的……”·长生低头看他·清瘦文秀,才华横溢·这样漂亮,这样聪慧,这样柔弱,又这样坚强。
脑子里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如果自己走了,这个人,一定会在战火兵刀中尸骨无存··“李子释,你看着我·”伸手抓住他的肩膀,“要走一起走。
这和你们救不救我没有关系·我喜欢人多热闹·我喜欢子周和子归——不想他们陪着固执愚蠢的大哥等死·”·子释仰首瞧他一会儿,笑笑:“随你。”
又问,“你不是出去买东西,东西呢”·“呀,忘在王老头的铺子门口了……”·第〇一〇章 百姓刍狗·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向房东胡三娘辞行。
“李哥儿身子还没好利落吧怎的突然这样急……”·“不碍事了·这些日子多谢三娘关照·”·母女俩对这几个温文有礼模样俊俏的房客很有些舍不得,直送到大门外。
临走,子释正色道:“三娘,西戎兵不定什么时候会来,三娘还是早作打算的好·”·“不是说只在练江两岸……”·“看他们的势头,可不是抢够了杀够了就走人的样子……这锦夏江山多半要保不住了。
来是一定会来的,不过是迟早的问题·三娘,我看,早点儿给喜妹找个好人家,危难之际,也能有个照应·”·喜妹红了眼眶:“李家哥哥,顾家哥哥……”·穿越时空·胡三娘本是精明能干的女子,听了子释的话却有些发懵:“李哥儿,你是说……当真要改朝换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又能躲到哪里去”·“深山老林,荒郊野岭,穷乡僻壤,异土他乡……天下这么大,只要运气不太差,总有地方能躲一躲。
若真是改朝换代,熬过兵荒马乱的头几年,等改完了换定了,小老百姓还照样做小老百姓好了·”·三娘强笑道:“说的也是·”擦擦眼角,“多谢你了。
你们都是有见识的哥儿,这番话三娘记下了·”·烈日炎炎,长生担心子释受不了,只肯早晚赶路,中午找背阴的地方歇息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于是成了四个人的学习时间。
因为走得慢,很多难民赶上并超过了他们·越来越多的逃难者从北边而来,逃往更靠南的地区·起先的那些人神情虽然狼狈,模样还算齐整,偶尔还有人赶车代步。
慢慢的,路上难民的样子渐渐凄惨·成群结队,相携负重,蹒跚于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老人拄杖跣足,儿童牵衣啼泣,叫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这一日,四人在路边大树下午休·正说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子释道:““安”者,使其安也。
民安而后国安,国安而后君安……”·一群难民大约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面黄肌瘦,衣裳破烂不堪,也过来歇脚·其中一对母子似乎是中了暑,面色惨白,满头大汗,摇摇欲坠,被其他人扶着躺到树下。
子释在背篓里翻翻,找出装药丸的盒子,拿了两颗 “七草丹”·看他们当中一个男子像是头领,走过去行了个礼:“大叔,我们兄弟恰好带得有解暑清热的丹药,不知……”·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中年人已经把药接过去,看了看,又闻一闻:““七草丹”太好了,正要这个东西救急。”
头领模样的男子起身抱拳:“多谢小兄弟·”·“大叔不必客气,不过是恰好能帮上忙而已·患难之中,本该相互扶持·”·之前说话的中年人把药递给一个女子,又拿来了水囊。
看中暑的两人吃了药,这才走过来:“小兄弟,话是这么讲,不过这患难之中,可不是谁都肯出手帮人的·”·“大叔这是打哪儿来看样子走了不少路。”
“唉,说来话长,我们是从江北过来的·”·“江北”子释惊问,“不是都封锁了么”·一席话谈下来,才知道在西戎这场沿江“拔城清野”运动中,北岸百姓的命运远远惨过南岸。
同样是由北往南烧杀,南岸尚且有地方可逃,北岸却只能逃往江边··说到一路艰辛,难民们七嘴八舌讲起来··“……大船早已经叫黑蛮子抢走,小船也被砸被烧得差不多。
成千上万人逃到江边,命好的,力气大的,抢到小艇筏子过江·没抢着的,只能等死·眼看黑蛮子兵马上要杀来,一群群“扑通”就往江里跳哇……四五里水路,不是年轻力壮水性好的,怎么游得过……”·另一人愤愤道:“游得过又怎样黑蛮子拿人头当活靶子,比着赛射杀游水过江的人,整个北边浮尸成堆,江水全成了红的……”·“多亏我们村得到讯息早,又事先在芦苇荡里藏了一些小筏子,没让他们发现,总算过了江。”
“过江还好办,上岸才叫一个险·没想到南边黑蛮子动作更快,差不多全封上了·我们换了好几个地方,一直等到夜里,终于逮着空子上了岸。
想尽办法慢慢往南挪,不断有人失散掉队……”·说到这,一群人都沉默下来·好几个开始掉泪··一个小伙子轻轻道:“也不知其他人上了岸没有。”
忽又愤慨起来,“黑蛮子恁般凶残可恨”·那头领模样的男子叹道:“黑蛮子固然凶残,想出这丧尽天良主意的,却是咱们夏人。”
子释想起仙霞镇上长生听来的消息,问道:“大叔说的可是投降西戎的水师将领”·“不是他是谁听说那白祺做到水师中郎将,官位高得很,竟是这般鲜耻寡廉不仁不义的小人”接话的却是那小伙子。
“要说鲜耻寡廉不仁不义的高官小人,又岂止姓白的一个”先前从子释手里拿药的中年人愤然道,“黑蛮子打下来那么些地方,哪里有足够的军队守着替他们看着这些地方的是什么人都是堂堂锦夏朝廷命官哪这些人,早早投了降,为了在新主子手下接着享用他们的荣华富贵,杀起自己人来,只有更狠……”·又说了一阵,中暑的母子俩缓过来了。
小男孩不过八九岁,醒是醒了,却十分萎顿·中年人过去看看:“没什么大事,饿的·”轻轻拍着男孩的背,“小然,再忍忍,到前边镇子就好了。”
子归看见了,捅捅子周·这一路上她始终做男孩打扮,因为一把嗓子太娇柔,子释不让她随便在陌生人面前开口说话··子周把留作晚饭的一包米糕捧过来。
“小兄弟,这怎么敢当”那中年人却不接··子周把米糕直接放到小男孩手里:“哥哥送给你的,收下吧·”·男孩看看身边的大人。
“小兄弟,多谢你了·”他的母亲要站起来行礼,被子释拦住了··“谢谢哥哥·”男孩十分懂事,拿出一块自己吃,其余的都递给母亲。
子释走回长生身边,无奈的笑笑·后者朝天望一眼,仰面躺倒··两个小的善良心软,把自己等人口粮往外送不是一回两回了·今天这善心一发,晚饭又要另外设法张罗。
那边子周和他们聊得开心·子释看着长生,轻笑道:“你别有意见·当初要不是我架不住他俩软磨硬泡,你如今只怕已经成了积翠山上一堆白骨了·”·头一回听说这事,长生“咦”了一声,坐起来:“我说呢,看你也不像那滥好人……”·子释斜眼瞅他:“我一瞧,这小子虽然半死不活,身板儿倒好,救活了是壮劳力一名,救不活还能当一个月口粮,怎的也不亏……”·长生笑骂:“李子释,你积点口德行不行”·不一会儿那头领过来再次道谢,他们着急赶路,要动身了。
等人走远了,长生忽道:“这伙人不简单,里头好几个会功夫的·”·子释沉吟:“有老有小,还带着弱女子,能顺利过江,突破沿岸封锁,定然不是等闲之辈。
你说他们好几个会功夫,宁可饿肚子,不偷不抢,倒像是侠义中人·”·长生嗤一声:“侠义又不能当饭吃·都要饿死了,还怎么侠义”·“岂止不能当饭吃,还得舍己为人呢。
侠义二字,哪那么容易做到·”子释叹道··“大哥……”子归觉得歉疚,然而自己和子周又没有做错什么·心中难受,差点哭出来。
子释把她揽过来温声安慰:“子归很好·大哥明白,大哥什么都明白·”·“可是……”双胞胎心意相通,两个人四只眼睛互相望望,觉得此事实在万分为难:见人遭难不伸手,大违本性,也违背自幼所受教诲;忍不住伸了手,自己等人处境必定更加艰难,还给哥哥们增加困扰。
看着面前两张纯真无邪的脸,子释叹息·世道如此残酷,两个孩子的正直善良更加可贵·也罢,乱世偷生,命如危卵,何必非要为了苟延残喘而扭曲本性只要他们肯坚持,自己能护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
于是拍拍他俩的手,道:“还有得送,想送就送吧·等没得送了,自己还要饿肚子呢,也就只能忍心看着·”·听了大哥这话,子归抬起头:“我们是不是快没钱了”·子释看一眼长生:“眼下这个季节,只要有你们长生哥哥在,没钱也不怕。”
听他这样拐着弯儿肯定自己,长生心中大乐·忍了几忍没忍住,背过去窃笑··“现在楚州南边腹地勉强太平,有钱还能买着东西·问题是……如果难民持续增加,照这么下去,不等西戎兵打来,没准就会出乱子。
到时候,有钱都未必管用……如今已经入秋,天凉以后,日子会更不好过,只怕很多人熬不过这个冬天……”·两个孩子不曾想那么远,听大哥一说,都愣住了。
长生突然插话:“不怕·我们在冬天来之前找个偏僻地方躲起来,等开春了再上路·”转头冲子释道,“你想想哪儿合适,计划计划·”心道南边的冬天比起大漠,气候暖和得多,时间也短,应该不至于太难熬。
·“再说吧……”反正离冬天还远,暂时不必操心··其时“秋老虎”正盛,重回暑热,阳光比六月更毒·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日头还没下去,干脆继续之前的功课。
“大哥,圣人说“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我锦夏文德何其昌盛,四方蛮夷尽皆臣服·当初西戎各部因与西域诸国冲突,求庇于锦夏,正是因我文德而来。
朝廷特许其内迁,在冷月关外乌干道一带定居,执臣属之礼,时有赏赐·亦如圣人所言:“既来之,则安之”·可是,如今西戎狼子野心,兴兵犯我,凶狠残暴,令人发指……国家破亡在即,文德又有何用”·长生躺在草地上,听子周侃侃而谈。
在夏人当中混了几个月,那些咒骂西戎的言辞都听得烂熟·他不觉得父兄的行为有什么过错,所以谈不上内疚惭愧·也不觉得夏人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因此犯不着生气恼怒。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反正骂几句,不痛不痒·倒是李子释看待分析这些问题的观点和态度,常常引起他的注意··此刻,长生听了子周一席话,暗忖:这孩子被他大哥□得变化很大呢。
上来就拿时事说话,不再像从前动不动言及上古三代·而且开始怀疑圣人言论了,词锋日见犀利,大概也忘了圣人教导要如何温柔敦厚……·人都容易看到别人的变化,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的变化。
长生在这儿为李子周感叹,忘了替他自己也感叹一把··“文德有没有用,我给你一个现成的例子·”子释说得不紧不慢,不急不徐,“朝廷退入蜀州已有两年多,没听说有什么变故,应该甚是安稳。
蜀州计有巴、羌、僚、苗等夷族不下十余个,一半地方都是他们的……”·听到这里,子归道:“我明白了·大哥是说,如果没有当初的文德教化,让蜀州各族都彻底拥护朝廷,现在朝廷不可能这么顺利在那里安顿下来。”
“可不是·从皇室到百官,还有家眷侍卫,”子释笑,“一下子来那么多白吃白喝的王公贵族,谁受得了就是纯夏人地方,也不见得肯老老实实欢迎他们罢若不是文德的功劳,光平定蜀州本地反抗力量就够朝廷忙乎了。”
子释这种不拿皇帝朝廷当回事的调侃语调,几个人早已听惯··子周边想边说:“如此看来,不是文德本身的问题,是做法的问题——”·子释颔首:“孺子可教也。
你倒说说,做法有什么问题”·“先不说西戎,只看蜀州各族的文德教化何以有此成效……”子周背着手踱步,表情严肃,俨然端方夫子。
这边三人看着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被笑的那个却不为所动,一板一眼往下讲:“当年睿文帝不惜巨大代价,在蜀州修道路,传医术,广设学堂,又允诺各族同应科举,乃是蜀州夷族文德之始。
之后几代皇帝承袭此策,持续百余年,各族陆续有人入朝为官·到如今,他们与夏族已是水□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难分彼此……”·穿越时空·这些事,子释子归自然清楚,长生却越听越是心惊。
原来,所谓文德教化,归根结底,是把敌人和外人统统变成自己人——这样的治国方式,如此雄才大略,自己从前可闻所未闻·一走神,把子周后头的话漏掉了,只听到子释在做点评。
“昔年蜀州,今日西戎,能比出这么多不同,也算全面深刻·不过,你却忘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长生和子周子归一齐转过脸,等他往下说。
子释仰首望天·三人看不见他表情,等了好一会儿,才听他慢悠悠道:“你忘了,在那之前,元武帝伍德年间,平武帝隆庆年间,曾经两次大肆屠杀蜀州夷族首领,也杀了不少各族百姓——要不然,文德哪有那么好推行古人云:“圣人之治天下,先文德而后武力”,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讲……当日蜀州各族,何尝不是如你我一般,平白飞来兵刀之祸“始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所谓“不得已”,也就圣人一句话的事……”·出了一会儿神,子释低头,发现三位听众都是一脸茫然且震撼的表情,知道自己超前了。
马上把话题拉回来:“总而言之,朝廷不能武力威慑于前,又未能文德教化于后,致使西戎就地坐大,如何能不起贪念野心今日祸患,迟早的事。
“既来之,则安之”,说到底,还是没安住啊……”·子释说中了,西戎兵还没有打来,楚州南部已经大乱··天佑三年五月,封兰关贴出告示,入蜀难民除了严格盘查身份之外,还有“三不得入”:七十以上非缙绅者不得入,五十以上非百工者不得入,病患残疾非巨室者不得入。
那些无财无势家有老弱不忍骨肉分离的,纷纷原路返回·随着这个消息传开,往回返的难民越来越多·北边差不多全是西戎的地盘,只能设法过江向南逃。
动身早的,手脚快的,恰好避过了沿江“拔城清野”运动,捡了一条命·运气不好的,迎头撞上清理两岸的西戎骑兵,或者死在刀下,或者葬身江底,几乎无一幸免。
东边来的,西边来的,北边来的,难民源源不断涌入楚州南部·到七月的时候,滞留难民已经达到百万之多··七月末,泰城、浦阳、清源县等地,饥饿的难民哄抢早稻,本地百姓顽强抵抗,双方死伤甚众。
八月,娄溪太守田守敬下令闭门封城,拒绝接纳难民·愤怒的人群聚集城外鼓噪,田太守一怒之下,命令守备汤和率兵屠杀,激起暴动·由于绝大部分难民手无寸铁,又疲病交加,在这场屠杀中死了上万。
前方绝境,后无退路··难民们辗转流亡,挣扎逃命·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杀死的,自杀的……尸横遍野,白骨相望··因为天气炎热,一些地方开始爆发瘟疫。
一时盗贼四起,流寇横行··第〇一一章 善亦有道·娄溪是楚州南部最大的城镇之一,也是水陆交通枢纽城市·自从屠杀事件发生后,大批难民不得已绕道而行,穿过东边的永怀县和沙岭镇,继续向南。
由于娄溪开了先例,其他大城镇也就不再不好意思,纷纷闭门封城,拒绝接纳难民··很多人被迫舍弃官道大路,开始往偏远地区行进·沿途跋山涉水,艰苦卓绝,一边防备猛兽虫蛇,一边提防盗贼流寇,十之六七死在了路上。
·在永怀县郊西南角,通往沙岭镇方向道边,有一大片墓园,占地几十亩,极为开阔,乃是昔年“忠直宰相”花照白及其族人安息之地·当路一座汉白玉牌坊,三间四柱加明楼,松鹤龟麟龙凤柱,甚是气派。
眼下,这墓园就成了临时难民集中营·牌坊底下有人搭起了竹棚,架起了大锅,正在熬粥··楚州南部赈济难民的工作经历了一个艰辛曲折的过程··朝廷退入蜀州,原本驻守本地的定远军勤王太积极,被直接带进去了。
西戎兵又还没来·以致出现了政府统治真空状态,地方各自为政·有的官员跑了,有的十分尽责,有的本地宗族势力强大,有的豪强大户控制得力,有的则根本没人管。
难民刚进入楚州的时候,少数几个地方的官员曾经组织赈济·哄抢早稻事件发生后,官方再没有此类举动·倒是民间仍然不断有人自发赈济难民··起初也发生过争抢、内讧、斗殴、踩踏……慢慢的,死亡渐渐习以为常,生存变得越来越艰难,很多人的心反而平息冷静下来。
无穷无尽的苦难让人群变得麻木·多挣得一天两天,似乎不过是多受一两天罪罢了·然而,求生的本能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煎熬着他们·经过这样的沉淀之后,不少人开始呈现出一种无奈的从容,努力把生存的机会留给亲人,留给孩子。
九月以后,楚州南部平静了很多··以白沙帮为首的若干本地江湖人士,奔走呼号,联合了几十个地方的帮会世家、乡绅富户、道士僧侣,同时展开赈济难民的行动:一边焚烧尸体,清理道路,一边募集粮食,设棚放粥。
这花家墓园的粥棚,就是白沙帮弟子和永怀县花家后人一同维持着··粥棚前两列长队·一列端着陶碗瓦罐各式容器等着领粥,另一列却多数拿着纸张布片,排在一张长条桌前。
桌子后边坐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德邱县富平里黄家村黄兴利,你大哥大嫂在此·辛酉年九月初八·”高一点的那个一边念一边往布条上写。
写完了又问:“大叔的兄弟识字么”·“不识字,还得请这位小妹妹画一画我的模样·”·“大叔请过来坐·”旁边稍矮的开口说话,声音娇嫩,原来是个女孩儿。
只见她铺开一小块白布,拿了支勾线用的叶筋笔,端详一会儿,低头画起来·画完了,居然有七八分相似··那人道了谢,摸出几枚铜钱放到桌子上的笸箩里。
转身出去,把写了字的布条和画了像的布片一起绑在牌坊柱子上··四个柱子和周围的松柏树枝挂满了这样寻人的布条纸片,有字有画·一些人正在往上挂新的,一些人细细搜寻自己要找的讯息。
还真有找到的,扯下布条,高声呼喊着往人群中奔去·有些留下讯息的人早已经离开,但无论如何,知道亲人还活着,总是一桩幸事··长条桌再往后,竹凳上坐着两个少年。
一个白一点,一个黑一点;一个瘦一点,一个壮一点;一个矮半头,一个高半头;一个秀气,一个英俊·白一点的那个皱皱眉,伸手捶着后腰,似乎抱怨什么·黑一点的那个往中间挪挪,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花大侠真小气啊,怎的也不肯匀两张靠背椅给咱们·”子释软塌塌的歪在长生身侧,有气无力··“我明天给你抢一张出来·”·花家二位大侠拳脚功夫都相当了得,其他帮忙操持的白沙帮弟子也壮实得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一天在外头待五六个时辰,站一站说说话,就会累得要趴下。
所以十分义正辞严的拒绝了子释要求坐靠背椅的申请··子释看看长生的脸,没有表情,那就表示他说真的·摇摇头:“算了·花大侠一定说:“那么多病弱老幼都没有地方歇息,你年轻力壮一小伙子,怎么好意思””又叹口气,“侠义中人,就是这样了。
你要真去抢,他搞不好会大义灭亲·”·“我未必打不过他·”·“顾少侠,人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又是仁义之师,名正言顺,你凭什么跟他打”正要往下说,却瞥见长生牵了牵嘴角,原来这小子逗自己玩儿呢。
站起来,使劲往他肩头拍一巴掌:“开工”·这一巴掌却拍得自己生疼,龇着牙甩甩手··长生忍住笑:“我替你揉揉”·“去死”·两人站起身,抖开两块大白布。
上边连着绳子,一头绑在一棵大柏树上·一块布上绘的是楚州南部山川地图,另一块却画了十几种花草植物,旁边配着注解··子释笑道:“当年子归学绣花,光会描样子,不肯下针线,把我娘急得要哭,担心她嫁不出去。
谁成想这丫头居然练出一手好白描功夫,派上了大用场·”·这边他俩刚站起来,呼啦就围上了一大圈人·长生高声道:“老规矩,一家来一个,尽量来识字的,脑子灵记性好的。”
子释手里拿了根二尺长的细竹竿,在地图一侧站定开讲:“各位请看,这里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永怀县·往西八十里,这儿,是娄溪城·这条河就是娄溪,从城南流出来,在沙岭东南与席水汇合。
这里没有桥,只能靠渡船·但是东边三十里石板渡附近是有桥的……”·周围一百多听众鸦雀无声·有的人一边听一边在地上描画,以加强记忆。
那边排队领粥的也非常配合,极为安静·大家知道,这少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条生路··“……下边就要往远了讲了·那些地方,这里还没有人去过,只是前人留下的记载,给大家伙儿参详。
管不管用,准不准,不好说,还请见谅·”·听众们纷纷点头:“省得省得·”·“上了路,就各安天命吧·”·“请公子往下讲。”
长生倒了碗水递过去,子释喝一口,手中竹竿在地图西南角画个圈:“这里,浮留、居陵、赤理三山相连,东边属于楚州,西边归于蜀州,是咱们大夏最险峻的地区,别说人迹,据说连猿猴飞鸟都过不去。
但是,浮留山以东,免渡河以南,书上说前朝有人曾避战火到此定居,可见是能去的·这条路会比较难走,但是到地头之后,也会比较安全……”·说完西南,接着讲南边的主要地形、山川河流,可能开荒定居的地点和行进路线。
顺便还提到了百越之地的异族风情,几座大山的神奇传说……听众们不知不觉被他带进去,前景突然变得诗情画意起来,未来的逃难生涯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长生暗示好几次,见那人没反应,干脆坐到一边休息·唉,刚才还蔫蔫的,这会儿又眉飞色舞神气活现了——李子释这好为人师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天气眼看着要变冷了,往南走却是越走越暖和的·若是御寒衣物带得不够,建议取道鹤岭,直下洪安县,在冬至以前赶到百越边境·其实——”子释停一下,语气和表情都变得严肃,听众们的心情也跟着陡然一跌。
“不管走哪条路,都请尽快·楚州很快将不再是太平之地·”·听闻此言,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追问时局形势,子释摇摇头,不再说话··长生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竹竿在树干上敲敲:“打听消息请去那边问白沙帮的大侠们,愿意接着往下听的还请安静。”
竹竿带着韧性,被他潜藏劲道敲得“啪啪”作响·双眉微敛,脸色暗沉,竟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子释含笑而立:这政教主任十分称职啊,省心不少。
地理课告一段落,生物课开始了··“下面给大伙儿说说防瘟疫的药草·上边三种,从左至右分别是陀螺叶、紫珠、金钱草·这三样东西的主要功效是除污秽,去戾气,适于焚烧烟熏。
下边三种,是地耳花、牵丝萝和苦楝子·它们的作用是解毒祛邪,牵丝萝还能治腹痛,因此这三样适于煎煮口服·”·每说一种,长生就从竹篓里拿出实物来给他当活教具。
子释对照图形和实物,把十几种药草的形状颜色功用等等特征详加解说,最后总结道:“这些东西本就生于南方,漫山遍野,随处可见,方便得很·只是请各位记着,自己方便与人方便,采摘的时候用多少取多少,千万不要斩草除根……”·听众们再次点头:“这个自然。”
有人问:“公子说的这些实在太多,小人脑子笨记不住,能不能给一份图样”不少人随声附和··子释冲长生摊摊手,自去歇着,把善后工作扔给他。
“图就在这儿挂着,随便看,随便抄,但是不许拿走·若想带走,那边找花二侠买去,十两银子一份·”·穿越时空·“十两银子这么贵……”·“想偷懒,就花点钱。
不想花钱,总得花点心思脑筋·什么都不肯花,这逃难亡命生涯也太好过了·”长生冷冷道··没人说话了,老老实实努力学习·有钱人不愿费这个功夫,买一份现成的当即带走。
一天下来,花二侠的生意居然不错··子释四人八月初到的娄溪附近,屠杀和暴动刚开始·立刻见机原路后退,找了个山头待了半个月·再下来,路过娄溪城外屠杀现场,正赶上一些江湖人士在组织难民清理尸体,以防发生瘟疫。
子周和子归再不肯往前走,死活要留下来帮忙··哥哥们商量一下,最后决定满足他们的良好愿望,四人于是加入到清理现场的队伍中·虽然他们只是两个少年,两个半大孩子,却敏捷多智,行动力极强,很快脱颖而出,成为引人注目的小团队。
长生自不必说,李氏兄妹从屠城的恐惧中逃出生天,面对鲜血尸首,比大多数人都要镇定·许多难民虽然一路挣扎,也见过不少死人,像这样血腥惨烈的场景却是头一回见识。
甚至两个太平岁月生长的帮派弟子,都受不了跑到旁边呕吐起来··其中一个大吐特吐的,对子释几人佩服无比,特地过来致意,才发现竟遇上了熟人·原来这位白沙帮的弟子何大洪,就是当日子释送药子周送粮那群江北难民中的小伙子。
清理行动过后,子周和子归整整三天没说话··娄溪太守屠杀难民,并不比西戎兵屠城更残忍·但是,挨敌人的刀子,和挨自己人的刀子,感情上所受的打击伤害是完全不一样的。
当日出逃,尚有些浑浑噩噩·现在有机会再次目睹类似场景,却能够及时反应和判断了·两个孩子一时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陷入极度悲愤之中··子释的神经虽然似乎强悍得多,无奈身体却不肯合作。
收拾完几百具尸首残骸,三天里什么也没吃下··长生一看,这样可没法上路,只好答应了花家二位大侠与白沙帮何大哥的盛情邀请,到永怀县花府歇一歇··这一歇,直歇到今日。
永怀县花府是南派五行拳的代表,楚州有名的武术世家·花家祖传田产房宅不少,几代家主均善于经营,并不靠功夫吃饭·也许正因为如此,花府家风,反而比很多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更讲究侠义,扶危济困,乐善好施,在地方上口碑极佳。
五十年前,花府出了一位特别的人物,就是这墓园牌坊的主人:“忠直宰相”花照白·花照白天生体弱,弃武学文,以探花身份入仕,官职做到左相··花大人身在官场却守节不移,一副忠肝义胆,每每秉公直行,敢于犯颜直谏。
可惜英年早逝,居相位八年,刚过不惑就病逝了·当时的皇帝,当今圣上的父亲——仁孝帝赵堰对这位肱股之臣追思不已,钦题了“忠正端直”四个字,刻在牌坊上头。
花照白生前极为清廉,自做他的宰相,未曾提携任何亲族·花府也仍旧是武术世家花府,花家子弟练自个儿的功夫,经营自家的田产,未曾有任何一人请托入朝·花照白死后,花家唯一的收获是扩大了墓园,搭起了牌坊。
当年仁孝帝遣人来颁题词的圣旨,问时任家主的花照夜有什么要求,花大侠只说了一句:“但求大哥地下安息·”据说皇帝听了这句回话,中宵不寐,慨叹良久。
“忠直宰相”生平事迹,子释兄妹三人是听熟了的·他们的父亲李彦成入朝的时候,花照白死了不到三十年,乃是李大学士生平偶像之一··九月初决定在牌坊底下搭粥棚,子周曾经提出来这样是否冒犯先贤。
子释道:“花相一生忠君爱民,地下有知,定感欣慰·”花家老二花有信一拍大腿:“子释你这话和老太爷一个意思呢·”——花照夜年近八十,身板仍旧硬朗得很。
帮忙放了两天粥,不停的回答难民们各种问题,子释注意到人们急需寻人、问路、防疫等方面的信息·寻思半日,把自己的方案拿出来和花有时花大侠商量··花大侠十分欢迎且佩服子释的建议,但是对于其中涉及收费的两项内容,坚决不同意。
“施恩图报,已有市恩之嫌·奇货可居,更是趁人之危·咱们不能这样做·”花家子弟都念过书,会上纲上线·此语一出,众人深觉有理,连连点头。
本为行善积德,又是力所能及,居然伸手管人家要钱,这也太丢人了··一圈人只有长生不为所动·他并不知道李子释的道理在哪儿,只是一来不像子周子归那么有操守,二来么,这些天吃足了教训,等着看他怎么教训别人。
见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子释不再坚持:“那就依花大侠·”大家于是开始商量如何操作,如何分工,需要哪些家什物事··过了一会儿,子释闲闲对花有信道:“昨日领粥的难民中居然有二侠的老熟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可不是·”花二侠笑道,“这位钟大少,是堂姑父家的表侄·”——这儿提到的堂姑,乃花照白的独生女儿·当年花照夜把寡嫂母女接回乡,给侄女找了个殷实可靠人家——花有信边说边转头,向昨天不在场的花有时解释,“那年碧如妹妹回门宴,他因为好两手拳脚,席上特地寻过来敬酒。
后来又碰了几回面:堂姑家孙子做满月、堂姑父六十大寿……哈,说起来,哪回都是酒席上……”·“钟大少,难不成是位少爷”子释问。
“钟家在鱼肚湾有十几条大船,最多的时候,雇了上百个船工打渔呢都说他们家地下埋着好几坛金子……”·“这般有钱,怎么也沦落到要讨这一碗粥”·“哎呀我的公子,逃难还分有钱没钱原先能进城还好说,如今有钱都没处买去。
金子金子能当饭吃”·“他拿着没用,咱们拿着可有用哪”子释望着花有时,“花大侠,照眼下的速度,府里存粮还能支持多久”·“个把月吧。”
到底是一家之主,暂时放下大道理,脑子立刻活络起来,“子释的意思是——”·“许多本地人士因哄抢风波,不肯把粮食卖给难民·以花府的信誉,却应该不难买到。
花大侠,纵使仁心似海,义薄云天,也难免力有不逮·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难民,并不都是贫民……”·花有时思量片刻:“子释说的有理。
是我迂腐了·”·实际上,子释给出的定价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地图和药草说明图卖得很贵,有钱人只要能救命,不在乎这点儿·没钱的只好下死力气记在脑子里,等于实施了一次大规模生存常识普及工程。
写字条寻人只需两文,画像另加三文·实在没有钱,东西抵押也可以·连东西也拿不出,没关系,去花相坟前磕几个头亦可··长生开始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做这样的规定。
反正两个小的乐于行善,遇上彻底的穷光蛋,白送不就完了何必这么麻烦,磕不磕头有什么关系花家也不在乎这个··看了两天,慢慢看出意思来了。
花照白在楚州百姓心目中,那是“青天”级别的人物·难民中不少惫懒愚钝角色,到了花相坟前,也自然规矩端正起来·好些人磕头之后跟磕头之前,竟呈现出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
起先还只是没钱付费的人去磕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自发到坟前跪拜,甚至还添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几支香烛··几天过去,已经约定俗成,不论新来的还是要走的,都得到花相坟前拜一拜。
每日早晚总有人自觉将墓园打扫一番·本来免不了乱糟糟闹哄哄的临时难民营居然弥漫着些微严整肃穆的气氛,秩序井然,有条不紊··子释满意的想:这现成的精神文明教育基地,果然管用。
几个月来,难民们彼此算计,互相争抢,面红耳赤以至你死我活的场景,长生见得多了,心里也觉得很正常·没想到只是磕几个头,能磕出如许效果·这些夏人,好像很容易内讧,也很容易团结。
长生隐约感到,一茬又一茬难民在花照白坟前磕下头去,这墓园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很可能比那大理石墓碑汉白玉牌坊还要硬··琢磨好几天,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明白。
因为子周子归太讨人喜欢,被花家的婶婶姐姐们拉到内院歇息去了·只有长生和子释住在客房里·有一天晚上,子释窝在床上修指甲,长生靠着桌沿儿看。
看了一会儿,忽问:““堂姑父家的表侄”,是什么人”·第〇一二章 和而不同·子释每天做两场关于地形路线和药草知识的讲座。
上下午各一场,每次大约两个时辰·自从开讲以来,难民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有了确切的路线明确的前景,人们仿佛有了奔头·又从白沙帮大侠那里听得西戎兵很快要打楚州南部,动力加上压力,成千上万的难民积极向南方进发。
虽然也曾动员楚州本地百姓及早撤退,无奈乡土难离,很多人等待观望,不肯动身·晚稻种下去刚一个多月,地里一片齐刷刷绿油油,想想要扔下不管,跟丢了孩子似的心慌。
半年前就听说黑蛮子要到,等来等去也不见踪影,于是渐渐松懈下来,觉得流言未必成真,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这天寻人启事的生意相对冷清,收工较早·吃了晚饭,子周和子归到客房来做功课。
连续多日忙于慈善事业,讲经落下不少·两人先把之前抄了没讲的几段背给大哥听,一时屋内书声琅琅,十分悦耳··子释拥被而坐,把枕头塞到腰后,靠一靠,还欠点意思。
正犹豫是不是再牺牲部分棉被,一团白影飞来,恰好落在身前·是个枕头·不用想,顾长生扔的·速度太快,都来不及吓一跳·侧头看看,对面那人正盘腿坐在床上闭目沉思,好像压根儿没动弹过。
他最近跟花二侠切磋功夫,晚上总要像这样冥想一阵子··越来越有高人的样子了啊……子释不无向往的想·拍松枕头,舒舒服服靠上去,阖上眼听弟妹背书。
“……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
君子喻于义,见利而思义;小人喻于利,见利而忘义……”·长生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背书的两人停下来,看着他··长生有点不确定的望望子释:“这里,就是“党而不群”后边,不是应该还有一句”略加思索,“我记得是“君子有勇而无义,则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则为盗。”
”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加没底,“——难道我记错了”·半晌功夫,子释才不咸不淡的应道:“是有这么一句。”
“不对大哥,虽然从前爹爹没讲过这篇,可我早就背下来了·哪儿有这句话”子周立刻反驳··“你背的确实没有这一句。”
子释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徐徐往下讲,“《正雅》一书虽说是圣门至上经典,却经历了好几次删改·最近的一次,在太祖伍德三十八年·”·子周子归读书生涯毕竟不深,这些敏感微妙的典故还是头一回听说。
长生更是从未听过这段公案··“太祖晚年爱读圣人之言,常叫翰林学士陪讲·有一回讲这句“君子有勇而无义,则为乱”,不知怎么扯到了“幽燕勤王之变”上头,那翰林学士说得兴起,大骂燕王无义为乱。
没过多久,就被贬到西疆去了·”·“啊为什么”三个听众一时不能领悟其中奥妙··“还能为什么犯了忌讳呗。
燕王固是乱臣贼子,可是,若没有他当这个始作俑者,哪来的群雄争霸,逐鹿中原又哪来的太祖哪来的锦夏真要追究起来,不都是“为乱”么那翰林学士忠勇有余,却不会揣摩圣意,自然倒霉。”
这几句话过于大逆不道,子周觉得有点头晕,愣愣唤了一声:“大哥……”·子释不理他·打击这个东西,受啊受啊就习惯了·接着说:“后来,太祖寻了个名目,召来一帮人重新修编《正雅》,删去了好些不合时宜的句子,当然也包括这一句。”
看向顾长生,“自那之后,天下读书人参加科考的依据,都是这洁本《正雅》·原先的全本,可罕见得很了·教你读书的夫子,不是一般人哪。”
穿越时空·没想到一句圣人之言能引出这样的内情·长生呐呐道:“哪有什么夫子,都是我娘教的·那些书……是我娘的陪嫁。”
“你娘定是书香门第大家闺秀·”·“那倒是……可惜我小时候贪玩,不曾好好听她的话·我十四岁那年,她就……病死了。
从前读到书上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总觉惺惺作态,现在想想……”说到这儿,悲从中来,神色哀痛··李氏兄妹深知此恨,听到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待”,同时沉默。
一对双胞胎眼里噙着泪水,垂下头去·如此一来,子释再想不起继续试探追究顾长生何以读过全本《正雅》的事··四个人正在这儿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响起了敲门声。
长生应道:“请进·”起身相迎·花大侠夫人带着丫鬟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后院女眷们照样子描的地图和药草图··子释未料到花夫人亲临,慌忙坐直了要下床。
“待着吧子释·夜里风冷,仔细着凉·”叫丫鬟回身把门关严实了,微微笑道,“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子周子归和我家落儿差不多年纪,你们就当我是婶婶可好”·刚刚捂热,实在舍不得出来。
听了这话,子释乖乖缩了回去··花夫人早瞥见两个小的眼眶红红,两个大的表情失落,心中怜意大起··这四个孩子模样教养,一看即知是真正好人家出身。
那姓顾的少年,允文允武,功夫不弱·这姓李的少年,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更小的两个,也是进退有据,行止有方·最难得他们困境之中自强不息,危难之际舍己助人,大有侠义之风。
听丈夫和小叔子说,白日里不辞劳苦,为难民排忧解难,小小年纪,着实不易·这会儿,只怕是想起了自家的伤心事,偷偷掉泪··暗叹一声,把手里的图样递给子释:“妇道人家,没干过这般有学问的活计,也不知合不合用。”
子释团在被子里,低着头一张张细看·花夫人伸手捏捏被角,回头冲丫鬟道:“怎么不多拿一床被子来”·丫鬟略微迟疑,才道:“夫人,多余的被子,大爷都叫拿到墓园去了……”岂止多余的被子,床板褥子躺椅靠垫,能匀出来的都拿走了。
要不也不会让两位客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你去我房里,樟木箱子里头,有床大红缎面的被子,拿过来吧·”·子释和长生同时开口,一个道:“不用了。”
一个道:“多谢夫人·”·眼看霜降来临,天气迅速转冷,李子释人前强撑,夜里缩成一团·长生正琢磨着怎么跟花大侠开口呢,恰好花夫人就主动提出来了。
其实最省事的办法,莫过于两人睡一张床·不过此刻顾长生还想不出这么道貌岸然的香艳主意··“多谢夫人关心,真的不用了·“捂四月,冻九月”,冷不着的。”
子释心想,樟木箱子里头大红缎面被子,听着这么像陪嫁之物呢,无论如何不好意思要··“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子归说你先头刚病了一场,出门在外,还有什么比身子更要紧”花夫人想起四人刚到的时候,这少年脸上一丝血色也无,长眉秀目,纤瘦轻灵,一眼望去竟不似凡人。
后来才慢慢好些了,仍旧惹得两个小姑子不时找由头悄悄看他几眼··还待要说什么,花夫人不等他出声,道:“别再推辞了,就这样·你是大哥,不要叫弟弟妹妹担心。”
这话从何说起子释向一对双胞胎望去··“大哥……”四只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头一热:“原来……他们长大这许多了……”·图样看完,就留在这儿,明天带到现场去。
这些图案线条并不比绣样复杂,女眷们描得细致准确,毫厘不差··被子也拿来了·长生把花夫人送出门外·再进来,红是红白是白黑是黑,直晃眼。
眨了两下,才适应过来:李子释笑眯眯的靠着,黑的是发,白的是脸,红的是被子··“言归正传·咱们今儿把这段讲完·”子释轻咳一声,“圣人集中论君子小人之别,就在本篇。
意思不难懂,子周你先说说吧·”·男孩儿站起来,整一整衣襟:“圣人说,君子安详舒泰而不狂傲骄矜,小人狂傲骄矜而不能安详舒泰·君子和谐相处而不盲目苟同,小人盲目苟同却不能和谐相处……”·“好了好了,都是明白人,这些废话就不必讲了。”
子释打断他·谁说后天教育效果有限看看李子周,言行举动,简直就是李彦成李阁老的翻版·子释怀疑大概自己才是收养的那个。
“子归,你来说·”·女孩儿想一想,道:“我觉得……这几句话说来说去,其实是一个意思·君子心有所执,坚守不移·形诸于外,却宽容仁厚,虚怀若谷。
这大概就是前人所谓“外圆内方”的境界吧·”·子周被讽刺了一把,丝毫不以为意·见大哥冲着妹妹点头,忙把话题接过去:“我看圣人在这里说的,不仅仅是君子修身之道,也是为人处世之道。”
停顿片刻,整理一下思路,再次站起来,正正衣襟,清清嗓子,一板一眼开说:“内有所守,心中不茫然,不迷惑;外能相容,与人不勾结,不争斗·诚然君子。
但是,如果只理解到这一步,不过独善其身而已·”·说到这,停下来看看子释·对上一个鼓励的眼神,心头大振,语调渐渐激昂·他不知道,他的大哥一脸和蔼,其实是拼了命憋着不让弟弟看出来自己忍不住想笑他。
“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也许,可以反过来想:君子“不同”,但是要追求“和”;君子“不比”,但是要追求“周”;君子“不党”,但是要追求“群”。”
嗯,这意思深了·子释直起身子,听他如何继续·那边长生也看过来,等着下文··“君子坚守道义,不违心逢迎,不苟且顺从,不同流合污,是谓能守。
然而,真正的君子,当以明道为己任,努力把这道义喻之于人,行之于世·这就要求君子容人爱人,能让人如沐春风,如饮甘露·这样一来,身边自然人群拢聚,然后方能齐心协力,和衷共济,辅明君,化风俗,行正道,推善政……所以说,圣人这几句话,固是修身之道,更是为人处世,齐家治国之道。”
子周说完,自己都被感动了,满脸放光··“啪啪啪……”子释给弟弟鼓掌,“精彩精彩这番阐发,大有境界。”
心里却暗自担忧:这小子,怎么拧也拧不过来,始终惦记着“辅明君,化风俗”这档子破事儿,如何是好··子归道:“这么一说,果然透彻。
如此看来,今人以为端正己身,与人为善就是君子,未免偏于狭隘·”·子释一只手轻敲床沿:“做君子,谈何容易“忠直宰相”花照白,可算是百年来难得的真君子了。
昔日仁孝帝偏私内宠,以致外戚干政;又性格软弱,致使大臣权重·双方相持不下,皇帝无心亦无力压制,渐成分庭抗礼之势,自此遂起党争迹象·”·这些往事,双胞胎多少知道一点,不过李彦成哪里敢像李子释讲得这样到位,故而听着十分新鲜。
对顾长生来说,如此具体的锦夏朝堂掌故,更是头一回听说·实际上,与李子释同行,一路尽是生动深入的敌情分析,端的可遇而不可求·只是他常常听得太投入,有意无意间,忘了思及其它。
“花相居其位八年,始终坚持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周旋于外戚和朝臣之间,明里暗里,协调各方关系,推动政事进程,维护皇帝权威……最后英年早逝,实实在在是累死的。”
子释长叹一声:“虽然他大概死而无怨……哼,“忠直宰相”,说白了,还不是被皇帝当成了平衡党争的靶子要不然,仁孝帝何必那般大张旗鼓的追思哀悼十之八九,因为心中有愧。
花照白一死,党争愈演愈烈·只问立场,不问是非,朝政江河日下,腐烂败坏,冤案错案一桩接着一桩……”·“大哥……”子周子归同时出声。
大哥对先皇先贤出言不逊,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过居然说得神色激动,当真难得一见··“啊,扯远了·”子释放平语调,微微仰头,往后靠一靠,抬起手揉揉眉心。
——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为什么会觉得疲惫到近乎虚脱想起父亲临终提及的那个名字,这些日子得空时在心里细细推敲,再联系十多年前党争倾轧中一连串惊天冤案,两个孩子的身世呼之欲出。
太沉重的话题,却不得不继续·自己一心想要举重若轻,终究无能为力啊……·“累了”长生起身倒了一碗水过来。
子释懒得开口,微摇一摇头··长生看着他·总会在某个毫无由来的瞬间,觉得李子释遥不可及·然而,偏偏就是这遥不可及的距离,却让人感到似乎窥见了某种实质,似乎看到了平素看不到的一些东西。
每当这时,长生就强烈的想要为他做点什么,又不知到底该做什么··歇了一会儿,子释低低的,慢慢的说道:“子周,你记住了:圣人之道,从来都是知易行难。
天下事,有可为,有不可为·除了人力,尚有天意·时也命也势也,结局如何,难说得很·知其不可而为之,便是殉道·此所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是也。
想当君子,先就得有这个自觉·”·子周不假思索:“这个自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理当如此·”·听闻此言,长生和子归都瞪大眼睛瞅着他,说不上来是震惊意外还是钦佩羡慕。
子释笑笑·就知道会这样·即使前车之鉴摆在眼前,这死小子也不肯回头·干脆再下一剂猛药:“水师中郎将白祺白将军的事迹咱们都听说了。
据说西戎王以他妻儿性命相胁——”·“大哥”子周一蹦三尺高,“那白祺变节投敌,以屠杀同胞为进身之阶,任他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能开脱……”·“说得好。”
子释点头·人心是有惯性的·很多人,一旦迈过心中那道坎,就破罐子破摔,顺着惯性一气沉沦到底,的确不能原谅·然而,世事太复杂,哪里这么容易判断况且,落到别人头上,跟落到自己头上,差别大了……·“假若,”闭上眼睛,“我是说假若,有人拿子归和我的性命威胁你,你怎么办”·子周尚未反应过来,子归已然惊呼一声:“大哥……”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大哥……不可以……不可以……”·“这乱糟糟的世道,难保没有那一天。
子周,你其实不必回答我·不管你如何决定,大哥总是支持的·这问题对子归也一样·”·“大哥·”子周站得笔直,盯着子释的脸,“假若,我是说假若,有人拿子归和我的性命威胁你,你怎么办”·子释白他一眼:“你这问题没头没脑,全无情境,我哪儿知道该怎么办真是莫名其妙”被子往上拉,身子往下出溜,“人固有一死,要不要委曲求全,全看当时心情如何……太晚了,今天就到这儿。
你们两个,睡觉去吧·”·第〇一三章 穷黎无计·清晨,长生跟着花家子弟练完早课回屋,子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面孔在被子外头,睡得正沉。
昨晚一对双胞胎走了之后,两人分别睡下·虽然李子释没有动静,长生却知道他半夜才睡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叠了被子,又收拾一番,眼看早饭时间已到,再不起床就太失礼了,走过去准备叫他。
雪白的脸颊居然睡出一团粉色,看样子加一床棉被功劳不小·忽又疑惑了,不会是大红被面映出来的假象吧下意识的想要确认清楚,却见他睫毛动了动。
心中一跳,这才发现手已经伸了过去·脑子里其实还没想明白,但是灵活的胳膊很自然转了个弯,在他肩头拍拍:“懒虫,起床了·”·穿越时空·“唔……”翻个身,没睁眼。
“别磨蹭·”·“我懒……”从鼻子往外哼哼··长生笑·仔细想想,至少在相处的近半年里,李子释这副又赖又垮的模样只有自己才看得到。
也只有这种时候,长生真真切切的觉得他原来只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十分顺溜的拿出长者口气:“子周和子归都已经到饭厅去等你了·你这个当大哥的,总不能太不象话。”
花家弟子的早课,雷打不动·主要练些基本功,加上五行拳的招数本不是什么秘密,因此并不忌讳外人看·长生每日按时而起,住在内院的子周子归也跟着花大侠的儿子花自落一块儿参加早课,练得热火朝天。
“我去打水,若我回来你还没收拾利索,哼哼”转身预备往外走·花府家风朴素,老人和女眷身边才跟得有仆人伺候··子释坐起来,揉揉眼睛,嘟嘟囔囔抱怨:“顾少侠,虽说萍水相逢,好歹一路患难与共,何必这么绝情……”·长生一愣:“瞎扯什么呢你”又走回来,把矮凳上的衣裳递给他,“弟弟妹妹的精神头儿可比你强多了,也不嫌丢人……”·“我先天不足,后天失调……”床上这个一边慢腾腾的穿衣服,一边懒洋洋的说话。
“一样爹妈生养,他俩还小着好几岁,至于么”·“我娘身体不太好——说起来也不怕你知道,一样爹是真,可不是一样的妈。”
长生这回真的呆住了·他们三个,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子释一笑:“我那个古板正派的爹,当年也曾不脱风流本色,养了一房外室·大概身份上有点尴尬,没法认祖归宗。
后来那女子病逝,两个孩子就回了本宅,是我娘一手养大的·”·“你娘……不气恼么”·“她是贤妻良母,眼泪要背着人往肚里咽的。
当面还说为何不早些把那女子接回家来照顾·”叹气,“再说,这俩也着实可怜,刚会说话,亲娘就没了·养了这么些年,和一母同胞没什么区别。”
子释讲给长生听的二小身世,是彤城人人知道的版本,当初也曾轰动一时·好在江南文士性本风流,这种事在民间不过是个谈笑之资·李彦成怕妻子沉不住气,愣是瞒了半年才说实话,也确实把子释他娘气够呛。
“这么说,他俩实际上是……庶出”·“是这么个说法·”·长生想起书中读到的伦常之礼——非常奇特的想法和做法,比如李子释的娘,再比如自己的母亲。
不过,嫡出和庶出的孩子能相处成这样,当真难得··“其实……我也算是庶出·”长生淡淡道,“可惜,我没遇上视同己出的大娘,也没遇上视若同胞的大哥。”
子释有点意外·下了床,拍拍他:“庶不庶出,有什么关系大丈夫不问出身,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况,这年头,活着就是老天照应——老天爷可不管你是嫡出还是庶出。”
听他这么说,长生想起正事:“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今儿已经九月十九了·”·“九月十九……还有二十天立冬,是该走了。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跟花大侠说辞行的事吧·”·“那好·你等会儿,我去端热水·”·子释坐在床沿,目送他出去··顾长生……真是个好孩子。
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照·他不爱随便与外人说话,交际应酬多是子释出场·跟人介绍的时候,总要说一句:“这是顾家表哥·”次数多了,俨然一家人。
“庶出啊……”子释在心里琢磨着:自太祖删定圣人之言后,朝廷大规模销毁全本《正雅》,民间敢私藏的少之又少·二百来年过去,由于科考以洁本为依据,人心势利,即使当初藏有全本的人家也不再重视,几乎散失殆尽。
最有可能收藏此书的地方,是宫中“集贤阁”·据父亲说,阁中全本《正雅》还有十来册,原先只有皇室弟子才能借阅,后来禁令松了,王公大臣也都可以去看……·什么样的大家闺秀,嫁妆里竟然有这本书又是什么样的生意人家,竟然能娶如此身份的女子做妾这个顾长生,来历大不简单。
子释想得出神·他不知道,这番猜测,结论固然接近真相,方向却实在错得离谱··吃罢早饭,子释和花有时提起要走的事··花大侠当即露出不舍神色:“不多留些日子么亏了有子周和子归做榜样,落儿总算肯念书了。”
“我们本为投亲而来,眼看要入冬,真的该走了·”子释等人的工作,除了画像一时半会找不到替代的人,其他的事,经过几天培训,别人也能做了。
“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明天·”·“明天这么急……”花有时沉吟片刻,郑重道,“长生、子释,可不可以请你们过两天再走。”
“花大侠……”·花有时犹豫着,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就是这一两天吧,楚州境内……可能会有点变故。
我看……你们还是等两日,等形势明朗了再说·”·这是什么意思·“可否请花大侠说得明白些”·“这个……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更具体的情形,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但是,如果你们明天上路,说不定……正好赶在当口上·听我的,等两天吧·”·子释和长生对望一眼,心中惊疑不定。
最后还是听从花有时的建议,暂时留了下来··九月二十以后,难民突然大量增加·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洪流般离去,仓惶狼狈向南奔逃·无数男女老少跌跌撞撞蜂拥而至,呼儿唤女哭爹喊娘,彼此拥挤磨擦,拉扯争斗,花家墓园临时营地几次差点失控。
队伍中楚州本地百姓越来越多,而且不像开始时那样仅限于沿江居民··原来东南三州基本已定,西戎军队终于发起了对楚州南部的进攻·兵分两路,一支乘船逆流而上,在练江南岸登陆,直插楚州腹地。
另一支由大王子符定率领,从东边过来,已经打下了临湘,正向西进发··九月二十二,常宁、涣城、娄溪三座楚南重镇,忽然同一天四门大开,重新接纳难民·由于风声太紧,难民们几乎不做停留,浩浩荡荡穿城而过。
城内居民见了这个势头,听闻黑蛮子马上就要打来,纷纷收拾细软,加入到南逃的队伍中··还是这一天,娄溪城头竖起了两面大旗·一面湖蓝底色绣云水双银龙,楚州民众都认得,那是白沙帮的旗帜。
另一面没有图案,黑色底子上一个斗大的金字:“冯”··从这天开始,白沙帮弟子会同部分原守备汤和手下的士兵,在城中各处设点,就地征兵,招募难民入伍。
九月二十三,由于娄溪开了城门,经过永怀县的难民锐减·多数楚州百姓刚刚开始他们的逃难生涯,行头还算齐全,身边带着不少干粮钱财,也不必粥棚接济·但是,很多人为了那张南逃地图,特地绕道花家墓园。
女眷们连夜赶出来的几十张图一个早上就被抢购一空,大柏树底下听子释讲解逃亡路线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其实早在九月初地图刚画成的时候,子释已经建议花有时通过白沙帮的联络网,把复制品送往各处难民赈济地点,以便提供同样的服务。
无奈参与赈济的人中,通文墨的本就不多,通文墨而又懂地理的更少,通文墨懂地理口才又好又不怕麻烦的,简直就是凤毛麟角·以致几乎没有哪一处能像花家墓园这样坚持下来,形成气候。
黄昏时分收工,难民们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就在墓园中凑合一夜·他们多数自己带得有铺盖,少数贫病老弱借用花家提供的物品御寒··子周看看天:“幸亏一直没怎么下雨,要不可糟糕透顶。”
子归道:“天气越来越冷了,不下雨也很难过啊·”语声里充满担忧·他们兄妹四人身上倒是都穿了花夫人翻找出来的夹衣··子释走在前头,闻言浑身一震,停下脚步。
“怎么了”长生也跟着停下来··“你记不记得,多少天没下雨了”·长生常年在外,对气候一向十分敏感,这些日子忙于别的事忽略了。
听他这么一问,立时警觉,认真想一想,道:“中间有过两次零星小雨,要说大雨,差不多一个半月没见了·”·子释心中顿时一沉··“很严重么”在顾长生的经验里,秋季一个半月不下大雨算不了什么。
两个小的也凑上来:“大哥,很严重么”·“嗯·中间那点小雨滴,对稻谷来说,没什么用·秋旱……秋旱春饥啊。”
心情立刻变得茫然而沉重··若是两个月不下雨,晚稻至少要减产七成·有些地方,甚至可能颗粒无收··江南土地丰饶,粮食自来富足,公私仓廪常年不空,偶尔一季水旱饥荒,通常都能应付过去。
问题是,普通农户除了当季口粮,剩下的几乎全部充作了贡赋,并无余粮存在手中·遇上灾害饥荒,只能指望官府开仓放粮··七月里早稻收上来,官府虽然多半名存实亡,地主悍吏们可没忘了收租纳税。
至于冬春之际放粮救灾,恐怕没法指望·何况,西戎入境之后势必抢夺粮仓,到那时……真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苦笑一下:“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估计要不了多久,咱们可以见识到更厉害的场面了·”·“我们明天一早就走·”长生断然道··子释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不下雨的事,我们去告诉花大叔·”子周话音未落,已经拉着子归一溜烟跑了··这俩傻孩子·子释摇摇头·人家是地头蛇,根深叶茂,有的是办法,哪里轮得到你们操心。
长生看看附近没人,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地方,当真有把握”·“除非几个古人串通了造假骗人——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了找出这个地方的确切位置,考证了足足大半年若非本公子博闻强记,精于辨识……”猛地想起当初李免为了借一卷孤本佐证,曾不惜出卖色相,着实利用了彤城首富丁家二少爷一把,相当有失厚道,噎住。
长生仰天翻个白眼·看在他那无聊的考据癖总算派上了用场的份上,不予置评··二人并肩而行··过了一会儿,长生又问:“依你说,冬至以后才能进去,谷雨之前必须出来,岂不正好赶上青黄不接”·“是啊……”子释微微叹口气,““薪桂米珠谁与商穷黎无计度年荒。
可怜十五及笄女,身价不偿半斗粮·”前人诗句,这回只怕要变成眼前实景·”·长生听着他忧伤的声音,不止一次产生的奇异感觉又浮上心头:这几句诗,若是子周和子归念来,必定情难自抑悲愤不已。
可是被李子释一念,总让人觉得他那无限悲悯的语调中带着一种莫名的疏离,仿佛同情又仿佛无情,仿佛哀痛又仿佛嘲讽……越是这样,教听的人越是难过,心里堵得要命。
于是打断他:“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子周和子归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子·”·“该见着的,遮也遮不住,躲也躲不过·真到那时候,没准自己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有心情替别人哭。”
“早知道,不如之前直接往南去·”·子释哼一声:“顾长生,你忘了,这条路可是咱俩仔细商量过的·往南去,看得见前途,看不见终点。
不到这场仗最后打完都不能真正安定下来,谁知道要飘泊亡命到猴年马月万一再来个割据争雄什么的……”·穿越时空·“好了,你急什么。
嗓子都哑成这样了,还有力气嚷嚷呢……”长生嘴里说着,心中却想:这人做事真绝,自己死活不肯走的一条路,偏生热情饱满给别人讲了一整天·你说他是虚伪狡诈呢还是宅心仁厚……这么想着,就侧了头去看他。
·子释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失控,索性不走了·转过来对着长生,用略微沙哑的嗓音轻轻道:“长痛不如短痛·只要能进入蜀州,此后都不必担惊受怕。
当初商量的时候,咱们约好了的,赌这一把·你忘记了”·“我没忘……我只是担心……”——饥荒,可是一个新的大变数。
“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意·”子释声音虽轻,语气无比坚定··顿一顿,又缓缓道:“我之所以向难民推荐笔直南下的道路,是因为——走这条路,冬天冻死和饿死的可能性要小得多。
至于往后的生机,还不是看各人运气难道也要跟他们讲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不成好些人,本就是从入蜀的路上退回来的·况且中间还隔着一条天堑练江。
咱们自己要赌,总不能叫别人陪着一块儿下注……”·说着说着,眼神越来越远,声音越来越低:“如今再想改了主意往南去,可当真来不及了·谁知道西戎兵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听说因为最近的难民多数携带了金银财物,沿途匪寇也活跃得很……无论如何,躲过这个冬天再说吧,时局这东西,还不是说变就变……这事儿,我一直没跟子周和子归讲,怕他俩知道了过冬的地方会忍不住泄漏出去——助人为乐易,舍己为人难啊。
过后要怎么想,也只能随他们……”·长生静静的听着他的倾诉,觉得面前的人分外单薄,无比孤独··忽然就透过他平静的眼眸,看到了无边无际苦海波澜。
心好像一下子被淹没了,有片刻的窒息·这些年,大大小小打了几百场仗,林林总总杀过无数夏人,经历了一个又一个血腥残酷场面……没有哪一次,灵魂像此刻这般软弱。
真想……可是,到底想怎样呢·等他俩重新举步,其他人早已不见踪影·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干脆慢悠悠往回踱·夕阳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拖到路边田地翻滚的稻浪之上。
风吹来,禾苗弯腰点头,影子也仿佛应节起舞··子释蹲下身,招呼长生:“你看·”·——禾苗叶尖已然开始发黄,田中原本寸余深的蓄水层已经消失。
站起来,极目之处,依稀有人家炊烟袅袅,甚至听得见牧童晚归的短笛··忍不住脱口而出:“青青陵上柏,郁郁土中苗·寄身天地间,世路苦迢迢……”·刚念得两句,又自嘲的笑笑:不是早知今日么再不济也就是个死,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活受罪,有什么好怕的独乐乐何如众乐乐,大伙儿一块儿活受罪,更热闹··“走吧,该等咱们吃晚饭了·”长生催促道。
果不其然,远远就看见花有信在大门外杵着·见到他俩,几步迎上来:“二位公子爷,还闲庭信步呢·来了几位客人,正在堂屋里等着见你们,快进去吧。”
这又是什么状况·“二侠,无亲无故的,什么人要见我们”·“嘿嘿,子释,你那张地图可引来了大人物”·脚下一顿。
反正一会儿就知道了,依旧不急不徐的踱进去·还在门外就听里边正说得热烈··“这样紧要的东西,如何能随便卖给难民万一落到黑蛮子手中,势必地利全失,还怎么个打法”一个昂扬激越的声音。
“可是……”回话的是花有时··“花大侠,”那人打断他,“如今危急存亡关头,有了这张地图,反而散了人心·百姓只顾忙着逃命,竟没有多少人肯加入义军,留下来和黑蛮子决一死战。
什么时候,我楚州子弟,都成了软骨头了……”·子释和长生并排跨进去,就见右面坐了三位客人·花有时左面相陪,子周和子归也在一旁站着。
正在说话的男子居于上首,大约三十五六岁,气宇轩昂,神情激愤·见他俩进来,立即收声,换了一副平和面孔·中间是位年轻女子,眉目疏朗秀丽,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最后一个身着青衫,腰配长剑,神情散淡,模样却看不出年纪··两人先向花有时见礼·花大侠站起来:“长生、子释,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兵部理方司巡检郎冯祚衍冯将军。
这位是白沙帮许泠若许帮主·”原来大名鼎鼎的楚州白沙帮帮主竟是个女子·轮到最后一个青衫客,却没有身份,只道:“这位是屈不言屈大侠。”
第〇一四章 不立危墙·冯大人和屈大侠微微颔首,都坐着没动·许帮主却站了起来,抱拳道:“我听大洪说,婶婶和堂弟在路上遇到的恩人就是你们。
多谢四位援手之恩·若有用得上白沙帮的地方,但请开口·”态度诚挚,落落大方··子释几人见了何大洪,早已猜到路上遇到的一行人是白沙帮众,却没想到中暑的母子俩身份如此重要。
据之前向花二侠请教,白沙帮的崛起,也就近二十年时间·一开始不过是沿江渔民组成的会社,彼此帮扶·随着朝政日益腐败,地方官贪吏虐,船主压榨盘剥;再加上水师哨所拦截抽头,水上生涯越来越难过;渔民们渐渐开始依靠帮会力量与各方势力抗衡,白沙帮这才壮大起来。
到前任帮主许横江手上,招揽了一批江湖高手加入·又广设堂口,别尊卑,立规矩,严加整顿,把白沙帮打造成了楚州第一大帮会·许泠若父母早亡,由叔叔婶婶抚养。
八岁送往玉屏峰“沉香精舍”学武,十六岁开始跟着叔叔料理帮务·许横江临死,因儿子年幼,便把帮主的位子交给了侄女·虽然许泠若本身算不得绝顶高手,却正直能干,偌大一个白沙帮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早在西戎兵刚开始“拔城清野”的时候,白沙帮就得到了消息·许泠若当机立断,叫所有能脱身的帮众沿途报讯,同时派人前往江北接婶婶和堂弟·原本南岸另有接应之人,然而西戎巡视严密,双方走岔了,否则断不至于那般狼狈。
报讯的举动,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白沙帮的声誉也达到了新的顶峰·当日花有信花二侠说到这里,一边拍大腿一边竖拇指:“这位许帮主,虽说是女流之辈,如此仁义胸襟,当真叫人敬佩”·见这名动一方的大帮主亲自道谢,子周子归也过来,四人一齐还礼。
子释道:“帮主言重·些须小事,实在不足挂齿·未知令婶母和令弟可安好”·许泠若表情欣慰:“托福。
如今都安顿好了·小然是叔叔留下的唯一血脉,因为幼时生病,不能习武·我听炳叔说,若非得你们相助,当真凶险·几位或者只是举手之劳,于我白沙帮却堪称大恩大德,怎能说不足挂齿”·又彼此客套一回,因了这层关系,气氛融洽亲切不少。
这时,坐在上首的冯将军突然起身,走到四人面前,把长生和子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半晌,盯住子释:“那张地图,是你画的”·“回将军话,小人不敢剽掠,只是照搬了书里看到的前人记载而已。”
子释见了这位巡检郎大人的派头和架势,心想此番只怕难以善了·本以为楚州等于无政府地区,谁知会冒出这么一个来头不小的官方人士·故此措辞拿得小心,姿态放得谦卑。
“那也不简单了,一般读书人几时肯读这些·你能凭一己所学,造福百姓,不容易·”冯将军带出嘉勉之意··子释躬身作揖,唯唯诺诺。
巡检郎大人又横移一步,正对着长生·看他两眼,忽然左手疾出,中途化拳为爪,攻向面门··只听得“呼呼”风声作响,两人瞬时交换了好几招,身移影动,兔起鹘落。
忽闻“当啷”一声清吟,长生刀已出鞘··等子释看清楚,两人已经分开·长生横刀在前,面无表情··冯祚衍哈哈一笑:“小伙子功夫果然不错。”
坐回椅子上,目光从这个移到那个身上,最后缓缓扫过厅中诸人,一字一顿道:“我冯祚衍,娄溪人士·凤栖五年武举状元,现为兵部理方司正三品巡检郎身份。
凤栖十三年春,我奉天子诏令,出京联络四方勤王义师·此后在威武军中任护军参领·今年四月彤城之战,范易将军以身殉国·冯某人苟且逃生,历尽千辛万苦,赶到燕台关投奔定武军。”
说到这,勃然做色,声音越发激昂:“谁知那定武将军黄永参,竟然杀尽手下忠义之士,封关易帜,背负皇恩,叛国自立如今朝廷暂寓西京,虽然阻隔重重,凭我身手,何愁不能入蜀,谋取一席之地然而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受天子重托,却无功而返,有何颜面重见君父”·略停一停,恳切道:“故此我回转家乡,与白沙帮许帮主一道,联合楚州各路豪杰,共举义旗。
近则保卫乡土,远可勤王护国·吴越荆楚,自古慷慨之地,英雄义士辈出·二位小兄弟自越州来,一路艰辛,前途遥遥,何不就地留下,加入义军你二人年轻有为,文成武就,正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来日驱除胡虏,恢复山河,金銮殿上,得见天颜,前途不可限量啊……”·这番话极富鼓动性,许泠若和花有时听得直点头·花有信神色激动·花家和白沙帮几个立在后头的年轻人更是热血沸腾。
只可惜他针对的听众偏偏是李子释和顾长生,当真好比对牛弹琴,鸡同鸭讲··长生听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叫人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可怎么回应才好。
子释听得心中连呼糟糕,顾长生也许还说得通,弟弟妹妹那里可难办至极·“驱除胡虏,恢复山河”,诚然诱人·但是,那得拿多少英雄义士有为青年的尸骨往里填哪填不填得平还是另一码事……·真不该发善心在这儿待得太久。
楚州永怀县是什么地方花照白故里,天下一等一精忠义勇之乡·果然犯冲··这时,就听许泠若补充道:“我们十三家帮会结盟,奉冯将军为元帅,谋划大半月,于昨日诛杀常宁、涣城、娄溪三城太守及守备,正式起事。
城中兵士凡愿抗击西戎的,都编入义军·即日起在难民中招募勇士入伍·大业方兴,百事待举,正需要像二位小兄弟这样的人才·”·怪不得花大侠欲言又止,原来自己等人提出要走,正赶上楚州豪侠动手的日子。
无视子周激动热切的目光和子归跃跃欲试的神态,子释与长生互相看看,发现彼此眼神平静,双方都感到欣慰,为各自南辕北辙的内容而心照不宣··子释露出略带憧憬而又有所顾虑的表情,再次施礼:“冯将军、许帮主,身为锦夏子民,能加入义军,为国效力,是我兄弟的荣幸。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仓促决定未免随意·况且弟妹尚幼,无所依托,父母临终曾再三叮嘱要顾惜周全,可否容我们四人商量商量”·“这个自无不可。”
冯祚衍见面前两位少年老成稳重,和厅中其他热血冲头的年轻人大不相同,心里更加觉得难能可贵··说了这么长时间话,后厨报晚饭备好了,于是设桌摆饭。
老太爷在自己院里单吃,女眷不上桌·子周和子归是客,一向跟着哥哥们一起和花家年轻子弟共桌·花夫人体恤子释,每天都会叫厨房安排两样不辣的菜··子释一边埋头吃饭,一边侧耳倾听上桌几人的对话。
原来冯祚衍三人固然是被地图引来的,同时也是为了拜望花老英雄·他们一心想得到花照夜的亲口允诺,全面动员花家子弟参加义军·当然,最好能借用花家的威望,对地方民众施以影响。
让冯将军感到意外和失望的是,老爷子对他们虽然不反感,却也并不十分热切··花有时叹道:“请将军海涵·爷爷他老人家执着于往事,年纪越大,反而越是耿耿于怀,对朝政时局不怎么关心。
前次结盟,就只许花家弟子赈济难民,不许参与诛杀行动·不过,话虽如此,现今外敌当前,义不容辞·将军放心,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他老人家不会反对的。”
穿越时空·“说到外敌当前,花大侠,从明儿开始,那地图不要再向难民公开了·已经流出去的,只要没出楚州地界,我们会通知各地盟友尽量收回。”
冯祚衍长叹一声,“眼下三城投身义军的士兵加起来也不过四五千人,难民中肯留下的壮丁更少·升斗之民,鼠目寸光,只求眼前一时安稳,祸到临头才肯搏命——须知到那时做什么都晚了”·子释默默地听着。
这位冯将军颇有见识手段·虽然他所提出的地图问题,在自己看来基本没有意义,可是其他人无疑都被说服了·至于他现在担心的兵源问题,等入冬饥荒一起,更多百姓沦为流民,参加义军就会变成一条不错的出路。
子释脑海里现出一幅楚州南部游击战争如火如荼的场景,失笑··别说几位义军领导人未必有那份本事·即使有,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很可能只不过延长了痛苦的过程,却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想到这儿,心中竟然隐隐作痛,再也吃不下去··饭后,冯将军和许帮主因事务繁忙,连夜赶回娄溪·屈大侠须往更远的地方联络盟友,在花家暂住一宿。
冯祚衍临走,又勉励两个年轻人一番,叮嘱他们无论有什么打算,后日都先随花家弟子赴娄溪会合再说··子周和子归辈份最小,在堂上一直没有说话的机会·好容易捱到人都散了,跟着哥哥们回到客房,忙不迭的开始议论今日见到的三位大人物。
说了一会儿令人敬佩的冯将军,又对白沙帮的女帮主赞叹倾慕不已··子释冲长生使个眼色··后者站到廊子里听了听,进来关上门:“花大侠和花二侠都在偏厅陪那位屈大侠说话,附近没别人。”
子释拍拍手,叫两个小的安静下来··“子周、子归,大哥问你们两个问题·觉得对,就点点头,觉得不对,就摇摇头·记住了,不许出声。”
不明白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似乎很好玩·两个孩子一边嘀咕一边笑嘻嘻的答应··子释咳一声,正色道:“长兄如父,对不对”·两颗小脑袋一齐点下去。
“父命不可违,是不是”·再次点头··“如此听好了:现在我们马上收拾东西,不要惊动任何人,从后门悄悄出去·”·两人张嘴就要嚷,被长生“嗖嗖”几下,一指封住一个。
子释看着弟弟妹妹,一脸威严:“不要问为什么·我只问你们,听不听大哥的话”先拿眼神罩住子归,不一会儿,女孩儿便屈服了,乖乖点头。
又望向子周,男孩儿满脸不愤,想说话穴道却被封住,急得几乎要哭··让子归恢复了自由,任子周在那里干着急·两个大的开始打点行装·好在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又一直准备随时动身,很快收拾停当。
长生扫一眼屋内,伸手把被子褥子扯过来,预备打个铺盖卷·原先天不冷,还能随便对付,此番再上路,可不能图轻省了··“别拿了·太扎眼,不方便。”
子释拦住他··“这个带着又不沉·路上到哪儿张罗去”·“浑水摸鱼顺手牵羊……总会有办法的。”
挑挑眉毛,“万一没招了,还有这个做后盾·”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来··另三人被白花花的银子晃直了眼,连子周都停止了挣扎。
要知道,他们的所有钱财,早在一个月前上山躲避娄溪屠杀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告罄··“哪儿来的”长生问··子释瞅瞅他,一副“笨蛋,这还用问”的表情。
子归“啊”一声,立刻捂住嘴·放下手,小声道:“大哥,你……你……偷了……”·“嘘——劳动所得,不必大惊小怪。”
子释心想,知识产权就当白送了,好歹拿点劳务费以壮行色·原来每日收工回来,所有东西,包括装钱的笸箩,都放在偏厅里,等晚上再慢慢清点·他最先吃完饭,借口拿笔,进去顺了两锭银子出来。
子周一想明白,差点气晕过去·义愤填膺,使劲瞪着大哥··他的大哥一声令下:“走·”·子归拎起小包袱,长生把子周背在背上·子释跳起来敲了弟弟一个爆栗:“要不是你这小子拖后腿,不肯配合,至于这么狼狈吗”一咬牙,把大包袱扛上肩头。
在花府住了这么多天,环境熟得很·借着夜色花木的掩护,四人摸到后院,顺利溜出了门·往西是娄溪,当然不能去·往南要经过墓园,一路难民多数认得他们四个,也不能去,只好向东绕个圈子再说。
疾行两个时辰,长生把子周放下来:“如果你同意不叫嚷,我就解开你的哑穴·”·男孩儿点点头,重获说话的自由,硬梆梆道:“长生哥哥,把“足三里”也松了吧,我自己走,保证不乱跑。”
活动活动麻木的筋骨,冷着脸拿过子归手上的包袱,转身抬腿,始终不看他大哥一眼··子释无奈的笑笑,把自己的包袱塞给长生··四人寂然前行。
秋天的后半夜,空气清寒逼人·天上一钩残月细细弯弯,望去让人觉得又尖又冷·连夜开溜,错过了宿头,不管心情如何,几个人精神都有点亢奋,倒也不困,只顾加快脚步往前走。
长生打头,子释押后·两个人都是越走越清醒,越走越悲凉,各想各的心事··平明时分,挤在路边一座小小土地庙里歇息··子周长身跪坐到子释对面,双目直视:“大哥,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子归也挪过来,眼里满含期待:“大哥,你有道理要跟我们讲的,是不是”·子释嘴里发苦·道理舍身抗敌自焚殉节彤城李阁老,他的儿子,拒绝参加义军,做缩头乌龟溜之大吉,哪里来的道理不管说什么,全都是借口啊。
望着弟妹,老老实实道:“这一次,是大哥没道理·”·这答案太意外,两个孩子愣了一下,傻傻追问:“为什么”·“不为什么。
我不想去,也不准你们去·”·“为什么”双胞胎大惊·大哥此举,已经违背大义,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
他们深深爱戴信任的大哥,断不是这样事到临头贪生怕死弃道义于不顾的人··子释没有办法为自己辩护,也完全不想为自己辩护·把头靠在身后神龛底座上,看见庙门两侧泥墙上拿朱砂写着“土发黄金宝,地生白玉珍”,心思恍惚:原来楚州的土地庙也是这两句词……回过神来,发现弟弟妹妹还瞪着自己。
坐直身子,淡淡道:“子周、子归,这件事,我已决定·我们的目的地始终是蜀州,从未变过·”·不再看他俩,声音飘飘忽忽:“将来,等你二人满了十六岁,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大哥一定不勉强·现在么,愿意不愿意,都得听我的……”子释的表情和语调里带着一种浑不在意的凄凉,一缕漫不经心的悲伤,柔柔的冷冷的。
两个孩子吓住了·这样的大哥,仿佛正在承担着某种沉重而无法言说的痛苦,忍受着某种深远而不可名状的悲哀,咫尺天涯··“呜呜……”子归忽然放声哭泣,扑到子释怀中,“大哥,大哥……你不要难过,不要这样……难过……我们听话,我们听话……”·子周垂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再也说不出违逆之言。
长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也行啊枉费自己替他操了半天心,一路上边纠结自个儿的心事,边琢磨要怎么帮他说服两个孩子打消参加义军的念头,谁知人家自有四两拨千斤的高招,连消带打,全不费力。
第〇一五章 人各有志·虽然兄妹三人友爱如初,到底心里横着疙瘩,都不再作声·长生忽道:“子周、子归,依你二人看,那冯将军领导义军抗击西戎,能有几成胜算”·子周正沮丧,脱口而出:“捐躯国难,视死如归。
性命尚且置之脑后,又何必问胜负”·“照你这么说,难道打仗是为了送命,而不是为了最终的胜利”长生一笑,“没有胜算的捐躯国难,只能是大伙一块儿轰轰烈烈给国家陪葬,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子周梗着脖子:“自有浩气长存天地,死而无憾”·长生记起刚认识他们兄妹的时候,就曾有过一次关于“浩然正气”的争论,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居然轮到自己扮演李子释的角色。
又笑一笑:“俗话说,成王败寇·改朝换代之后,那点浩气能长存多久,可真难讲·你看看历代史书对前朝的记载,敢说自己当真能死而无憾”·子周最近几个月勤学不辍,经史大有长进。
想想前四史后通鉴,无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上一家的乱臣贼子,下一家的忠臣义士·历几朝而官运亨通者,大有人在,一样垂范天下美名传·所谓浩然正气,一时一个样。
皱起眉头苦思·对方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偏偏不知如何反驳··子归开口帮忙:“可是,长生哥哥,内乱外侮,岂能相提并论如今西戎乃是侵我国土,夺我家园,杀我百姓……难道要大家乖乖束手就擒伸长了脖子等砍头么”·子释暗赞一声:脑子清楚,说的正是地方。
却听顾长生毫不犹豫道:“西戎自内迁以来,早已归附锦夏·所以,今日还是内乱,并非外侮·何况,夷狄之族而一统中土大地,史上也不是没有……”说到这,拿眼神向子释求助。
子释听他跟两个孩子诡辩,知他在设法缓和气氛·既如此,便无法袖手旁观·想一想,道:“太远的不讲了,最近五百年里,北方柔然一族曾在四百年前攻入当时的都城阳晋,入主中土,但是治不得法,四世而亡。
前朝景平年间,六皇子宋霈夺嫡登位,他的母亲乃室韦族进贡的美女·此后历任帝王,可以说都有蛮夷血统·即使在本朝,据说昭烈帝的生母就出自西蜀羌族……”·长生听得佩服不已。
本来指望他给一个例子就好,居然如数家珍·有了论据,正好下结论:“因此,所谓内外之别,其实不算什么·”·“西戎兵残暴嗜杀,毫无人性,连老人婴孩也不放过,令人发指……”说话的是子周。
长生心知肚明,这些话基本属实,没法辩驳·一时词穷,又望望子释··子释瞪他一眼·这人,开了头收不了尾,非要自己出马救场,继续这影响兄弟感情的尴尬话题。
只好对子周道:“《九死南行记》听说过吧前朝末年青州士子吴宗桥,将自己战乱中二十余年辗转流亡的遭遇一一详述,写了这部书·从他的记叙来看,当时天下争雄的各路兵马,手段丝毫不比如今西戎兵逊色啊。
即使是素以仁义著称的队伍,为了安抚士兵,也曾放任他们攻城之后大肆烧杀掳掠……”·这时子归脆声打断:“大哥,你讲的这个和我们说的事情没关系。
不管是谁,抢劫掠夺,胡乱杀人就是不对·凡是有血性的人,只要遇上了,肯定要反抗到底·”·子释再瞪长生一眼:我早认了没道理,你非要逼我跟他们讲道理。
现在怎么办讲不过了吧·长生不屈不挠,上场再战:“子归,你说得对·可是,你该知道,你们大哥不准你俩去参加义军,不是因为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希望保全你二人性命,不愿你们去冒险。”
看子周要说话,挥挥手,让他等自己说完··“还回到我最开始提的问题:你们觉得,楚州义军能有几分胜算”·想起冯祚衍说范易以身殉国,黄永参叛国自立。
西京明摆着只图苟安·如此一来,西戎三方皆定,攻打楚州南部等于瓮中捉鳖·两个孩子颓然摇头··子周极不甘心,凛然道:“胜负存亡,自有天命,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穿越时空·长生怒了,这头倔驴喝问:“李子周,你才多大就这么着急去送死刀枪迎面而来,退无可退,明知死路一条,不得已拿命相搏,这没什么好说。
如果还有一线生机,退不退逃不逃我们之前在花家墓园所做的一切,都是想方设法为难民谋生,而冯将军等人却要收回地图,要求难民随他们赴死。
你们真的觉得,这样很好么”·最后一问直指本心,两个孩子天性善良,实在无法点头·子释听得暗中喝一声彩··长生越说越痛快,纠结自己心头已久的一些问题似乎都随着这番阐发想通了:“是非与生死之间,如何选择,每个人有自己的决定。
记得当日积翠山上你们大哥说过:“圣人求仁得仁,死而无怨·但是,这世上,多的是芸芸众生·”你要做英雄义士,当然好·可是,应不应该强迫别人陪葬难民们不过是要逃命,无可厚非。
咱们,也就是几个难民罢了……”·轻轻叹口气,直视着两双清澈的眼睛:“子周、子归,虽说人固有一死,毕竟死而不可复生·只为个浩气长存而死,多少有点虚妄。
就连圣人也说:“邦有道则智;邦无道则愚·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你们大哥今日的决定,没有什么不妥·何况他已经说了,等到十六岁,随你们自己拿主意。
眼下可太早了,就是想做英雄人家也不要啊·”·子释惊叹:顾长生这一大圈七拐八绕,怎么听着好像还真让他讲出点道理来了仔细想想,大概因为自己一开始就自认理亏,所以才会是一边倒的局面。
话又说回来,虽然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却始终说不出的憋闷难受·听他这么一讲,似乎舒服点了··看李子周仍旧愤愤,长生停下来忖度一会儿,又道:“岂不闻“庙算者胜”如今的关键,在庙堂而不在江湖。
真正有力量搏一搏的,还是蜀州·若蜀州行动得宜,与楚州义军呈呼应之势,局面运转,另有机会也说不定……你有什么想法,等到了蜀州,大可再做打算……”·在一对双胞胎心目中,长生哥哥话不多,威信却是极高的。
听了这番见解,子周顿觉前途别有天地,不郁闷了··子释捧住脑袋无言呻吟:老大,你这是帮我呢还是害我竟敢跟这个呆瓜说什么“在庙堂而不在江湖”,天哪……·忽然庙门外一个声音道:“几个娃娃说话有意思得很,歪理倒不少。”
长生大惊·以自己的功力,一般人靠近,早知道了·什么人这样无声无息到了门口,竟完全没有察觉·拉住欲起身的子周和子归,伸手取下背上长弓,搭了三支箭在上头。
示意子释三人往里挪挪,侧身站到门边,沉声问:“阁下何人”·外头那人却讶然道:“连珠三发原来顾小侠不光拳脚功夫出色,还有这样一手好箭法。”
叹气,“不加入义军当真太可惜了·”·殊不知长生比他更惊讶·庙内光线昏暗,来人居然一眼看出是三支箭·这份目力,叫人胆寒。
子释听对方话语中知道顾长生身份,略加思索,已经猜出是谁,朗声道:“原来是屈大侠驾临·晚辈等失礼了·”·四人走出土地庙·一个人背着手悠悠闲闲的在朝阳里站着,正是屈不言。
昨日在花府,屈不言极少出声,所以四人才会一时没听出来·不过他能和冯祚衍、许泠若平起平坐,足见身份不同一般·夜里花家二位大侠又专门陪同,礼数极为周到。
子释猜着他在江湖上应当很有地位·这样一位大人物,不会是特地来追自己等人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扯扯长生,叫他放下弓箭。
两人恭恭敬敬走上前,行了个礼··屈不言脸上带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几个,可把花家老大老二气死了·”·子释低头认罪:“辜负了二位大侠的厚爱,当真对不住之至。”
花有时和花有信都是爱憎分明的性子·尤其花有信,耿直又外向·这会儿,只怕已经跳起脚把顾长生和李子释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叫李子释”·“是。”
“当真不愿参加义军”·“人各有志,但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嗯·”又转向旁边那个,“你叫顾长生”·“是。”
“你也不愿参加义军”·长生沉默片刻,迎上对方的目光,肃然道:“留待良机,将以有为也·”·子释心中一震。
怪不得……他跟子周讲什么“庙堂江湖”……这人原先好像没什么追求啊,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上进……·屈不言仰天大笑:“好一个“苟全性命于乱世”好一个“将以有为也””笑完了,盯着他俩,目光灼灼,“罢了。
今日义军处境,本是尽人事,听天意,不必强人所难·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造化,且看你们如何“苟全”,如何“有为”吧·”·子周一心指望屈大侠也问问自己,却始终没等到。
果如长生哥哥所言,现在想做英雄人家也不要啊·心中大叹生不逢时,恨甚··屈不言又道:“你们放心,我只是顺路,凑巧碰上了而已·不过……倒确实有个问题想问问这位顾小侠。
早上听说你们不辞而别,还以为没机会了·不成想竟能偶遇,可见咱们有缘……”话锋一转,望向长生,“听说你是京城人氏”·被问的人硬着头皮回了一声:“是。”
“敢问顾小侠这身功夫跟谁学的方不方便说给屈某人知道”·这问题出乎意料,长生微怔·随即躬身答道:“师傅他……不让我叫他师傅。
我本庶出,小时候常挨兄弟欺负·八岁那年,被骗得掉进水里,差点淹死,凑巧师傅经过,出手救了我·从此每隔几天就来教我武功·他说只是些普通招数,健体防身,江湖上几乎人人都会,不许我拜师……”·子释一听,怪不得他怕水怕成那样。
这死旱鸭子,当时也不说·想起自己教游泳的方法,对于有心理阴影的人来说,可太冒险了·还好顾长生福大命大,没出什么事··那边屈不言冷笑道:““普通招数”你捡大便宜了知道么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普通招数,在真正的高手那里,能化腐朽为神奇,精当到极致·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凭着几式“太平长拳”挡住冯祚衍的“形意逍遥手”看你拔刀的架势,是“伏虎刀法”罢你可知道,这本是镖师中流行的一路单刀刀法,从来没有人敢用在弯刀上……”·不独长生,另外三人也听得入了神。
“花家“五行拳”,这永怀县方圆百里,连小孩都能比划两下·可是在花家嫡传弟子手中,一样动作,气象完全不同·武术精深之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顾长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传你功夫的那个人,乃是一代宗师……”·说到这,屈不言脸上显出怅惘之意,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问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姓什么”·“师傅平时从来没提过。
只有一次……好像喝多了,说自己姓林,是“三生林下向来痴”之林……”·听了这句,屈不言又开始出神·半天才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师傅前后断断续续,大概教了我三年。
后来说想去北方极寒之地抓“雪狐”,从此再无音讯……”长生想起当年幼小的自己曾思念了师傅很长时间·不过,自从母亲死了之后,这些童年往事都仿佛梦境一般,在记忆中变得美好而不真实。
屈不言轻轻一笑:“抓“雪狐”年纪老大,还这么莫名其妙·”·把思绪拉回来,对面前几个小辈道:“我要走了。
你们想去蜀州,过江是大问题·到时候,不妨往“回梦津”十八总找当地白沙帮弟子,带你们去见见乌老三·他是白沙帮退隐的元老,当年许横江心腹,能孤舟横渡“凤茨滩”。
知道你们帮过许汀然,也许肯送你们过江也说不定·”·“凤茨滩”是接近蜀州部分练江最险的一段水道··子释长揖到底:“多谢屈大侠指点。
小子无状,多有得罪之处,恳请大侠海涵·”·屈不言却叹了口气:“没什么·如你所说,人各有志·你们几个,见事也算明白·我们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不能抽身。
大敌当前,必须迎头而上·是非也好,生死也好,都得先摆在一边·若非一堆江湖草莽,实在找不出率兵打仗的将才,我屈某人何苦跟理方司的人搅在一起……放心,我也不会跟他们提起见到你们的事。”
说着,轻振衣摆,转身离去·身形微动,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远方青衫飘飞之处,有吟哦声遥遥传来:“我今落魄竟如斯,学剑不成学作诗。
一曲花间从此醉,三生林下向来痴……”·望着屈不言远去的背影,子释激动万分·这派头,这气质……阴森森的亮相,华丽丽的退场——高人,真正高人·拿胳膊肘撞撞顾长生:“他说凑巧遇上咱们,你信么”·长生听了屈不言对自己功夫的一番点评,心有所感,又兼顾着回忆往事,没来得及答话。
子归悠然神往:“我觉得,他是为了问长生哥哥师傅的下落,特地追来的·”不得不承认,女孩天生对八卦比较敏感··子周却道:“大哥,屈大侠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大概是怀念故人的诗吧。”
“不是这句,之前提到理方司那句·”·“这个啊……那位冯将军不是理方司巡检郎么看样子,屈大侠似乎不太喜欢他的身份。”
“理方司是什么地方”这回问话的是长生··“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到过一些零碎……”·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子释一边说一边就往庙门前的石墩子上坐下去。
“全是露水,还没干呢·进去说吧·”长生拦住他·四个人重新进了土地庙,围坐一圈开始新的话题··锦夏朝理方司是个十分特别的衙门。
最初成立的时候,属于内廷侍卫特种部队,主要由投效朝廷的江湖人士构成·平时辅助刑部取证查案,战时协助兵部搜集谍报·但是,自从当今圣上的曾祖——昭烈帝赵盛借用理方司人马,用行刺的手段杀兄弑父,登上大宝之后,这个部门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一方面,为了酬谢替自己夺位的功臣,昭烈帝给了理方司成员相当高的品级待遇·另一方面,因为害怕有人效仿自己故计重施,除了亲自掌控这个部门之外,他还一点点将之从朝政体系中剥离出来。
没过多少年,理方司就沦为了专门替皇帝做些见不得人勾当的私人工具·比如挖掘臣子们的隐私了,掳几个或良家或娼家的女子进宫了……具体任务,完全取决于皇帝个人志趣爱好。
很多武林正义之士自此不再投身朝廷·一些希图荣华富贵的江湖中人倒有了条终南捷径··解说至此,子释道:“屈大侠会那样说,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当年李彦成借丁忧之机彻底退出朝廷,和看不惯小皇帝利用理方司胡搞瞎搞也颇有些关系·子释对理方司的历史多少比较了解,不过挑点说得出口的事情讲讲。
“其实,昭烈帝驾崩之后,继任的几位皇帝谁也没有他那样的气魄手段,能把理方司完全抓在自己手里·这个部门,也就成为了朝臣和外戚争夺的重要阵地。
听冯将军话里的意思,似乎又归到兵部了·”·凤栖十二年,右相联合兵部尚书,以战时需借重理方司为由,几番陈说,终于至少在名义上将之重归兵部麾下。
这个结果,被朝臣一派看作是与外戚斗争的又一次重大胜利·凤栖十三年春,京师危急,双方总算联合起来,派出理方司高手奔赴各地联络勤王部队,其中之一就是冯祚衍。
穿越时空·其他几个人,看看形势不对,有掉头回京的,有及时入蜀的,也有借此重归江湖的·冯祚衍有心要干一番事业,于是留在了威武军中··“那位冯将军,看起来不像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啊。”
子归疑惑··“他不是武举状元么按照惯例,武举出身的人,多数进了军队·可能这位冯将军最初的志向,是从军报国吧。”
子释的猜测是对的·冯祚衍自幼酷爱习武,辗转拜会名师,终有所成·报考武举,本来想的就是投身军旅·不料一身功夫被国舅爷相中,把他放在了理方司。
虽然违背最初志向,但是能成为国舅爷和皇上亲信,毕竟也是件很风光的事,干脆痛痛快快应承了··“要说荣华富贵,谁不喜欢这个和忠君爱国又没有必然冲突……”子释嘴里说着,心想:只怕在有些人看来,理方司一样替皇上办事。
办好了,何尝不是忠君爱国……按说当时的理方司,明面上替皇上拉拉皮条刮刮油水,暗地里,可是国舅爷手中利刃·这位冯将军,能做到正三品巡检郎,在为官方面,想必很有些门道。
不过如今人家是堂堂义军领袖,这些事,没必要去揣测了……·说着说着,眼皮开始打架·一夜奔波,早上又遭惊吓,四个人都累得很了·子周和子归趴在大哥腿上,眨眼工夫已经睡着。
子释靠着长生肩头,不一会儿,滑到他怀里·长生怕他着凉,解开外衣裹住·心里迷迷糊糊的想:该走了,真的该走了……·第〇一六章 行之维艰·四人先向东,再折向南,绕着永怀县兜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最后在石板渡过了桥,顺着席水南岸西行。
这些日子,娄溪重开城门,难民们无须绕道,因此一路相当清静·时值秋末冬临,碧空高远,山色清透·沿途花凋叶尽,水落石出·昔日温软柔媚的江南景色在这季节里居然抖落出一身磊落傲骨,看得人心神为之一凛。
席水两岸良田村落不少·邻近河边的稻田得地利之便,原本正该是吐穗结实的时候,却因为无人打理,一茬茬伏倒在地·南面二百里之外,则是一大片丘陵,过了这片丘陵,就接近百越地界了。
然而山峦起伏,连绵不断,虽然不算十分险峻,却又多又密;加上土壤赤红,不适宜种植粮食,人烟渐渐稀少·再往南,气候潮湿,时有毒虫雾瘴,几乎无人出没··东西蜿蜒百里之后,席水便向南进入山涧,不知所终。
据说山林深处是它的源头,但是从来没有人去过··之前绕道的难民们在南岸行一段后,都必须过河,沿北岸往西,经鹤岭,折上南北官道,取道洪安县南下,才能进入百越。
当然,这里指的主要是有地图或者经过花家墓园难民营培训的那部分人·其他人多数不明路途,一头扎进山中,能不能走出去,就只有天知道了·不过即使到了洪安县,官道也只向南修了五百里,接下去一样要翻山越岭。
好在离百越较近,山中已有当地土著出没,危险大大低于中间的无人区··四人往前走了两日,河上却再没有桥梁·虽然多日无雨,水位降了,河面并没有变窄多少,只能寻找渡船。
一路几个村庄早已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子释道:“不怕·实在找不到船,咱们砍楠竹做筏子·要不然……游过去也不是做不到。”
嘴里说着豪言壮语,想起这个季节的水温,禁不住先打了个哆嗦··这天傍晚,前方又出现一个小村庄·子归忽然惊呼:“大哥,你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村子里一缕白烟正冉冉上升,分明是炊烟四人激动不已,加快脚步朝着冒烟的地方奔去。
走近了,入眼先是一间窄窄的祠堂·门上一块旧匾:“香馨百世”·两侧贴着褪色的红纸对子:“一等人忠臣孝子,二件事读书耕田·”炊烟从旁边搭着的茅屋顶上冒出来。
院子也没有墙,只拿竹条围了一圈篱笆,应当是看守祠堂的人住在里边··“呵,忠孝本分,最佳良民·”子释瞅着祠堂大门窃笑·整整衣衫头巾,敛去笑意,依足礼数上前:“过路之人,打扰了。”
一位老人应声而出··结果,这一夜,四人得到了这位齐姓老伯热情周到的款待·吃了热腾腾的晚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晚上睡觉的时候,床上松软的新稻草散发着清香,又大又厚的布被盖上身,一会儿就暖洋洋的了。
第二天一大早,齐老伯招呼几人把祠堂后晾着的小船抬到河边··“我这船,要留着渡人过河,可不能叫小贼偷去·所以没敢拴在岸边,每次送完了人,都把它拖回去。”
过了河,老人提起船尾的小竹筐递给子释:“娃娃们拿着路上吃吧·”里头装的竟是一袋子大米··早上几人要给他钱,已经被严词拒绝,怎么能再收东西子释再三推辞。
老人却转身把竹筐递给长生:“小伙子,我看你挺爽快·不像他念书太多,迂得很·”·子释哭笑不得,平生头一回听到这么高的评价··长生果然爽快,伸手接过去,弯腰行礼:“多谢齐老伯。”
“老伯伯,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子周拉着老人的衣角,问了又问··子归忧形于色:“西戎兵来了怎么办你一个人,生病了怎么办”·老人哈哈一笑:“老汉今年七十又三,身板一向硬朗。
忙时种两亩水田,闲时捞一点鱼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逍遥了半辈子,怎的也不亏了·再说这穷乡僻壤,西戎兵来了又怎样人都跑光了,一无金银财宝,二无美女壮丁,老汉倒踏实。”
四人与老人依依惜别·这位齐老伯,无法不叫人肃然起敬··走在路上,子归忽道:“大哥,我们不如留下来,和老伯伯一起种田捞鱼,也没什么不好。”
“恐怕不成·”子释一本正经,“我们这里,又是美女又是壮丁,兜里还有银子,会给齐老伯惹麻烦的·”·“啊,大哥,你笑话人家……”子归跺脚。
子周大笑·长生见女孩子跟她大哥撒娇,也咧咧嘴·笑了两声,回过味来:美女在眼前,那壮丁呢……这该死的李子释··子释看着妹妹,却发起愁来。
子归很快就要十三岁了……模样越发水灵,可怎么办才好·如今漂泊无定,只求老天爷保佑,叫她慢点儿长大··后半夜,子释惊醒·睁开眼睛,茅棚顶上的缝隙里漏下几点星光。
忽然就来了兴致,不睡了,起身准备看星星·四下里瞧瞧,弟弟妹妹睡得正熟,顾长生的铺位却是空的·自从屈不言放出话来,说他的师傅是一代宗师,子周和子归热情空前高涨,每日从黄昏练到深夜。
至于顾长生自己,常常半夜三更不知躲在哪里用功,来无影去无踪的·这会儿不见人,子释也不以为意··走出茅棚,是一大片荒芜的瓜田·这棚子原本就是看瓜人过夜用的。
站在垄间,抬头一看,碧海沉沉,满天星斗,不停摇曳闪烁,恍若要把灵魂都吸进去·也不知仰着头看了多久,忽觉身上一沉·收回目光,那灿烂星海却还在眼前荡漾,好不容易定下心神,发现多了件衣裳。
抓住了,接着看星星··长生给他披上自己的外衣,到一边忙别的·暗自嘀咕:这有什么可看,你要见过枚里绿洲夜晚的星星……直到手上的事情忙完,一抬头,见他依旧恍恍惚惚站在那里摇摇欲坠,突然莫名紧张起来。
这些天本就一直压着心事,现在看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慌得不知所措·怔怔的瞧着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我得走了……李子释,你知不知道,我要走了……·从花府出来那一晚,长生一下子想明白了,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谁知道还会遇上什么更加尴尬的情形既然当初没有死在彤城,那么,西戎二王子符生,迟早要回去面对必须承担的一切·李子释不是喜欢说“长痛不如短痛”么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是……心中这空落落的滋味,似乎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回归,而是……因为眼下正在面临的离别·果然长痛不如短痛·一拖半年,旧的问题没有解决,新的问题已经产生。
长生觉得,整个前半生中好像从来不曾这样为难过·却又始终不太明白,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为难··天色渐亮,星星黯淡下去了·子释终于转头,愣住:顾长生这是怎么了好深沉的表情。
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再望望对面那人两只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冒出来··“莫非……难道……不……但愿不是……”·这件事必须确认清楚。
咬咬牙,向他走过去··“别过来”·“为什么”·长生笑:“抓了点好东西,给子周和子归加餐。
嘿嘿,你还是不要过来看了·”·子释心头一阵轻松·很好,一切正常··“抓到什么了”·“你猜·”·“无非是蛤蟆耗子长虫之类,有什么难猜的。”
“李公子说得好轻松·我也不要你去抓,肯吃一口就谢天谢地了·”·子释也不脸红,认真想一想,郑重承诺:“我尽力·”·长生失笑。
夏人都说爱吃肉的难养,谁知摊上一个不肯吃肉的,更难养·寻思着:下次得把子周带上,最近几天再好好教一教他,否则这仨不定什么时候就饿死了……·把几只收拾好的田鼠剁碎了扔到锅里,端着去打水。
瓜田旁就是水渠,但是太长时间不下雨,已经见底了·半里开外两条水渠交汇处比较深,没完全干透,留下了一个小水洼,勉强能用··子释进茅棚拿了一个看瓜人遗下的陶碗,跟上去。
水太浅,只能用碗一点点舀了面上干净的部分倒进锅里·倒满了,长生把锅递给他,从怀里掏出几个有点抽巴的红薯来··“这可是为了你老鼠嘴里夺食啊。”
长生一边洗一边说··“你半夜不睡觉就为了掏地洞逮耗子当自己是野猫呢这也太敬业了·”·“真该饿死你个不知好歹的……”·两人一边胡扯瞎掰一边干活,点着了干枯的瓜藤开始煮汤。
子释又抓了一把米撒到汤里,红薯也扔进火堆烤着·过不多久,肉香米香阵阵,烤红薯的诱人味道四处飘荡,茅棚里熟睡的两个到底被勾出来了··四个人围着火堆喝粥吃肉啃红薯,心旷神怡。
红薯太烫,子释两只手倒来倒去,边呼呼吹气·那边三人盛了肉粥,喝得滋滋有声,不亦乐乎··长生拿树枝敲着锅沿儿,道:“从积翠山下来它就跟着咱们,着实劳苦功高。”
子归又盛了一碗粥,递给长生,脸却冲着子释:“大哥,从前王运辙作过《团扇赋》,陈淮松做过《木屐赋》,以感念物恩·不如咱们来作一篇《铁锅赋》罢。”
《铁锅赋》子释大乐,红薯差点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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