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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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下)(5)
·    当子释喝水的时候,又道:“中秋一过,雪莲必定凋谢,今天采的是最后几朵,再不去看,可就看不着了·”·    子释喝完,双手捧着碗还回去:“谢谢大师。”
    老少二人相见恨晚,乌霍大师就盼着他赶紧把西戎语学通学精,好共同参研文献,并完善自己创制的西戎文字··    西戎各部落语言大同小异。
符杨称王后,戎族语自然成为官方语·西戎语和西域各国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语言都有极近的亲缘关系,·若能创制一套完善合理而又便利易学的文字系统记录西戎语,不仅对西戎本族,对翻译保存西域各国及北方少数民族文献,促进整个大西北的交流与融合,其重大意义不言而喻。
    子释听乌霍大师说起西域通行的花体十字文种种不足之处,北方很多民族也像西戎一样,尚没有属于自己的文字,思绪立刻飘飞至无限遥远的时空·他所想到的,比奥云大神坐下先知大师能想到的,当然要丰富深刻得多。
    总而言之,在乌霍大师眼里,李子释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皇帝陛下把这宝贝交到自己手中,无限感激大神恩赐··    子释看看自己身上,忍不住要笑,笨拙的走到温泉沟边照一照,果然整个一只树袋熊。
又看看长生和另外两位同行上山的小师傅——为什么人家穿上这身行头意气风发英姿飒爽,自己穿着就是劳拉·    长生冲他招手:“过来。”
    子释白他一眼:“想笑就笑,小心憋出疝气·”·    两位小师傅乃修行有德之人,却是一派率真,露出洁白的牙齿在旁边笑得灿烂。
    长生把人拉到面前,看他被皮毛从头包到脚,只有一张脸格外小巧鲜明,差点当众就亲下去·终于将手里黑纱兜头蒙住,叮嘱:“我说好,才许揭开,否则可能导致雪盲。”
转过身蹲下,“上来吧·”·    子释喜孜孜爬到他背上,这时候才想去安全问题:“会不会太沉”·    “从前打猎扛着野猪上下冰山都没事——你比野猪轻多了。”
长生不等他答话,对两个笑嘻嘻的小师傅说一声,“我先上去,你们慢慢来·”·    皮带勒住身后的人,在腰间扣稳,蹬腿纵身而起,刀尖扎入冰壁借力,双手交替向上,眨眼间攀高十几丈。
    子释感觉适应了攀升的速度,悄悄转头··    透过朦胧黑纱,雪山冰川显出淡淡的墨蓝色,宛如端庄而又神秘的仙子,脉脉含情幽然伫立。
一片云缓缓飘过,原本藏在云后的阳光失去遮挡,瞬间照亮无数高耸的冰峰,而雪线以下丛林草地尽数笼在阴影中,变作漫无边际深广的蔚蓝,子释扭头望着身后海上金山,目眩神迷。
    仿佛过了许久,当又一片云彩重新遮住阳光,终于回神·在他肩上趴了一会儿,抬头仰望两人正在攀登的峰顶··    如此近距离贴近这座大漠中的圣山,那直耸入云的峰尖与天空相连,仿佛当真通往彼岸天堂。
风从耳畔吹过,带来神灵的低语,召唤尘世迷失的心灵··    脖子仰累了,老老实实趴在他背上··    身体似乎没有重量般,一步步漂浮上升。
    ——这才是真正腾云驾雾··    跟着他,直上天梯,登在仙境··    “长生……”·    “嗯”·    纯属无意识唤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
半响,悻悻道:“你拿我比野猪……”·穿越时空·    紧贴着的身躯轻微震动,子释知道他在笑,末了,听见一句:“我又不会带野猪去看雪莲。”
顿一顿,“箍紧点儿,别说话·”一声吆喝,“翻山咯——”·    第一〇四章 今生长生·    进入灵恝山背面,狂风陡然迎面扑来,带着肃杀冰寒之气。
刮得帽子面纱哗哗的响·由此再往北,终年阴寒冰冷,风雪不断,绝无人迹,号称冰川之海·子释不由得走神:他的师傅,是不是就在其中某个地方不知某人找去没有呢……·    长生猛然加快速度。
手中冰镐左右轻点,在裂隙纵横、布满锯齿刀尖的冰面腾挪飞跃,最后钻入一处冰洞··    “到了·”松开皮带,反手把背上的人抱到身前。
    子释迫不及待去摘头上黑纱,才发现即使戴着厚厚的皮手套,手指也已僵硬·长生替他摘下来,拂去帽沿一圈冰珠雪屑,捧住脑袋先把眉睫上凝结的白霜吸干,低头便吻上他的唇。
    灭顶的丛林火焰,抽尽了体内每一缕寒气,加热了血管中每一滴液体·子释觉得自己一定是雪峰顶上距离太阳最近的那片云,独自承受了来自他的全部温暖。
    被他松开的时候,听见洞外传来敲击冰面的声响,竟是奥云宫的两名弟子跟上来了,愣住·——这个吻,究竟持续了多长时间·    长生得意的笑:“一个周天。”
指指前方,“你看·”·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子释不禁轻轻“啊”一声,再挪不开视线··    冰洞四面晶莹剔透,顶上冰锥有若倒挂的剑林,尖端莹润碧透如青玉,深处冰层垒叠,入眼是梦幻般幽幽的蓝,中间裸露的一小片石壁上,几朵硕大的白花正悄悄绽放。
那样纯美的颜色与姿态,欺霜赛雪冰玉皆惭,刹那间夺魄惊魂,叫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冰川本身通常带着淡淡的蓝或绿,很少显出纯白色,这几朵白到空灵极致的花,以寒冰青玉为衬,倍加素艳夺目。
在这几乎看不到生物迹象的冰川绝域,乍然遇见她们,令人恍惚间顿生瑶台神思,琼楼仙意··    几缕阳光自洞顶冰隙投射下来,金芒恰好笼住花朵,每一片花瓣都变得透亮,尽情舒展着,晕染出柔美纯净的光泽,妙不可言。
    子释看得心神飘渺,忽听长生在耳边道:“正是每天中午这点太阳光,滋生出了这几株雪衣睡莲,传说此花乃奥云大神赐给最虔诚的弟子的礼物,遇金即萎,遇肉即枯,一般人找不到,也采不下来。”
    两名小师傅取出专门工具,小心翼翼走进前,割断花蒂,将花朵置入背篓中,全部采完之后,取出一朵单独用纱囊装好,递给长生:“这个陛下拿着现用。”
    长生道声谢,看子释犹自恍惚出神,索性往脑后穴位轻轻按下去,纱囊挂在腰上,人绑在背上,以比来时快得多的速度于冰面飞掠滑行·子释被他叫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刚合眼打个盹儿,已经从后山冰洞回到了奥云宫中。
    宫内暖和,尤其寝室部分,以铜管引温泉水入内,烘得房间暖融融的,穿着皮袄立马透汗·长生拉着他往两人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脱,等进到房间,已经脱得只剩单衣单裤。
子释动手给他帮忙,嘻嘻哈哈:“剥熊皮——不对,剥野猪皮……”·    “小气鬼,真记仇·”长生抬脚甩掉靴子,圈住他开始剥最后一层。
仿佛怕他冻着似的,一面慢慢松开纽扣,一面贴上去,沿着衣裳滑落的轨迹亲吻··    “长生……”腰立时软了··    长生双手撑着他腰身,亲啊亲啊,直亲到最里间温泉浴池边上,让他趴着池沿儿站水里。
    瞅着迷雾氤氲的双眼,笑眯眯悄声叮嘱:“别溜下去啊,三尺高淹死可太丢人了……我马上回来·”就这么光脚单衫出了房间,去敲乌霍大师的门。
    这个时间,除了准备午饭的人,两名采摘雪莲未归的小师傅,其余弟子都在大殿进行午课,走廊里静悄悄的··    “请进·”·    长生推开门进去,乌霍大师打量他一眼,失笑,将手中药钵递过来:“这最后一朵下去,就该差不多了。”
    长生先行个礼,才双手接住:“幸有大神恩赐仙境灵药,大师慷慨慈悲,让符生达成心愿·”·    “我巴不得他在这里住一辈子,可惜陛下定然不舍。”
    “大师恩重·大师若得空,也不妨下凡走走看看……”·    “呵呵……陛下这是考验我老头子的修行呢……”乌霍大师笑着摇手,“眼看冰雪封道,今年他肯定走不了了,正好待到明年雪莲花开再下山。
往后不妨隔年夏天来住上个把月,没有坏处·”·    长生应了,捧着药钵回房··    子释趴在温泉池边上,热气熏得迷迷糊糊犯困。
    这半个多月天天正午练功,个中详情经过,有时候知道,有时候不知道·更多时候,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然而心态却与从前迥异·过去两个人一起双修,那种来自肉身欲望的无法忍耐的焦灼,难以控制的狂躁,力不从心的愤懑,总是令自己很快精疲力竭,一味埋怨他,纯粹依赖他,偶尔不可理喻的折磨他……最近,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呢·    “哗哗”水响,被他从后面抱住。
下意识扭转头,一口清凉芬芳的汁液自舌尖滑过,不等反应过来,已经流入胃里,熟悉的雪莲芳香直沁肺腑··    想起他说,雪衣睡莲开花时并没有气味,捣碎后汁液渗出,却独具异香。
回忆今天冰洞中所见美景,果然如此·药汁清甜爽口,因为掺了用点地梅酿的蜂蜜·据说唯有灵恝山能收集到这种花蜜,滋养润燥,与至阳大补的雪衣睡莲恰是绝配。
他说新鲜的比晒干后做成药丸子效果好得多,也温和得多·这个倒无所谓,至少新鲜的吃起来味道要好得多了……·    “嗯……”所有毛孔都张开,通体舒服。
    等药汁下去差不多,长生把他带出水··    “长生……”·    “嗯·”·    声音也似那调了蜂蜜的雪莲花汁,又滑又甜:“从前……你叫我忍着……我总是……。
很难受,也……忍不住,可是……”·    长生咬住一片耳垂:“可是什么”·    “最近几次……忍着……居然……不觉得难受……还……”·    “还很舒服,是不是”·    也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药力冲的还是不好意思羞的,红云密布。
    老老实实点头:“嗯·过去看书里这么说,总觉得不大可能……”·    “我不是告诉过你……”转口,“什么书里说这个”·    呃……难道要讲是我自己编的书·    哼哼两声,敷衍:“古书……”·    好在长生这会儿顾不上跟他较真,一边教育:“你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古书。”
一边伸手把药钵挪过来··    ——这新鲜的雪衣睡莲,不但拿来吃,还拿来用·乌霍大师说了,养人··    “有时候……我会觉得,好像……呜……”·    “好像……什么”·    “好像不止……自己……好像……也能明白……你的感受……你说……是真的么……”·    “真不真……多试几次,就知道……”·    三个月后。
    十一月十五斋戒日,宫中弟子诵经祈祷,最后照例唱一首颂歌·子释恭谨的站在大殿一侧,静观聆听·奥云大神是位没有门户之见的神,接受一切众生祷告,并不计较你的虔诚度。
    这三个月中,长生每隔旬日,便回一次枚里故宫·高手相随,轻身往返,不过三天就能打个来回·算算日子,这一趟下山,今天也该回来了。
    子释听了一段经文,溜号观察祭台后边的彩色壁画·自矿石和植物中提取出来的颜料,使得画面历经百年而瑰丽依然·画中内容乃奥云大神种种神迹,实际反映了西戎各族早年筚路蓝缕的奋斗史。
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子释不由得竖起耳朵·原来今天作为结束的颂歌,正是曾经听过两次的那首《四季颂曲》·经过三个多月的学习,子释的西戎语水平自是今非昔比。
况且民歌遣词造句都简单,一路听下来,懂了大半··他也曾问过长生歌词大意,却只得到一个等于没有的回答·那人说:“唱给神的颂曲,无非就是颂神。
四季颂曲,从春天唱到冬天,重复四遍,完了·”于是把它放在了脑后··仪式完成,想起《艾格之咏》中定有这首歌,转身就去偏殿翻找,果然在第三册里找到了。
又翻出乌霍大师的译文看了看,觉得大师力求古雅,反而失却不少原汁原味·试着用白话翻译一遍,提笔写在旁边:·“上天赐我光明之眼·只为映照你的容颜·那第一滴洒向人间的泪·化作永不干涸的荒漠源泉·上天赐我狩猎之手·只为感觉你的温柔·那第一支射向天边的箭·化作永远守护的沉默山丘·上天赐我远行之足·只为追寻你的所在·那第一声风中遥想的呼唤·是我跋涉千里向你走来··我在春天看见你·草儿绿了,花儿开了·在那清晨的露珠上·是你睁开双眼纯洁的微笑·我在夏天看见你·草儿长了,花儿美了·在那黄昏的夕阳中·是你蓦然回首迷人的微笑·我在秋天看见你·草儿黄了,花儿谢了·在那夜晚的月光下·是你低头转身忧伤的微笑·我在冬天看见你·湖水冻了,白露飞了·花儿草儿不见了·我站在蓝天之下,冰川之上·等待你归来时甜蜜的微笑·走过千山万水·看遍四季轮回·我修满了前世,许尽了来生·换取这一世与你相遇,有你相陪·神坛前种下一株雪莲花·从此心中永不枯萎……”·晚饭后,长生回来了。
十一月的枚里,白雪纷飞·几个人爬上山的时候,整个就是几头北极熊··穿越时空·子释早已窝在宫中不出大门·更确切的说,是尽可能窝在房里,看书、写字、泡温泉。
见他进来,站起身迎上去,仰头就亲··长生后退一步:“凉·”·“没关系,我好了·”胳膊绕上脖子,再次坚定的宣布,“真的好了,我自己知道。”
长生挑起眉毛:“你什么意思”·两人同时想起那个爱在哪儿做就在哪儿做,不管多少回保证翻倍的诺言··子释松手:“真是……”·刚要转身,却被他扣住肩膀勒住后腰裹到怀里,狼吻一番,才问:“真是什么”·子释望着他:“其实我是想说,我真的好了。
你可以先回京城去,明年到时候来接我·”·长生愣了一会儿,脱下外衣,坐到桌前,慢慢开口:“你不是问过我……‘一个朝廷暂时独立于皇帝的可能性’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他们。”
子释笑:“哪有你这样的皇帝一丢半年,莫老和皇甫大人只怕白头发都急出大把·”·“莫老本来就白头发一大把……再说我哪里丢了,我这不是遥控着么”·嘿,还遥控呢·子释也坐过去:“年底事多,你那些虾兵蟹将都该进京述职来了,人家一年到头就这么一次机会瞻仰天颜,你且送回去给他们瞻仰瞻仰。”
长生侧头:“好端端一句话,怎么到你这儿来就变调”·子释眉眼弯弯:“那我又不像某些人,会唱好听的歌儿——变调不是很正常么”·长生一眼瞥见桌上翻开的书册,看清内容,脸刷的就红了。
调笑了这么多年,闷骚男同学偶尔还是会害臊啊……·那一个有滋有味欣赏半天,忽然挪到他身前蹲下,双掌与他手心紧贴在一起,仰头望着他的眼睛:“长生,我保证:在这里好好待着,等你来接我。
不生病,不受伤,不劳累,也不偷懒,不让你担心,不拖你后腿,不拈花惹草,不招蜂引蝶……呀”·被他拎起来扔到床上,听见恶狠狠一句:“加一条:不胡说八道”·仁和元年腊月,皇帝自灵恝圣山还愿祈福回宫。
仁和二年··天庆日前夕,蜀州将最后一批原锦夏兰台司藏书送至顺京,同时把原西京皇宫及行宫各处收藏的典籍也一并送了来·另外还有普照寺师傅们整理出的大量佛典,一部分进宫,一部分赠与京中定国寺。
归元长老特地请方丈派出得力弟子随同官方队伍协助护送··送进宫的佛典中,包括长老从西京皇宫里找出来的许多经卷·其中有一部,名字叫做《坦多罗毗那夜迦王般若欢喜禅心经》。
四月初八,大赦天下··这是华荣立国以来范围最广力度最强的一次大赦·除去命案在身罪大恶极的重犯,一般犯人批评教育之后,基本都从牢里放了出来。
朝廷又诏告地方官府依律将这些人登记入籍,分给田地,叫他们洗心革面,重做良民··就连去年刺杀皇帝拒不降服的几名刺客,在刑部大牢关了一年多后,也放了。
开泰殿外崇天门前,这几人被迫与所有罪犯一同参加大赦典礼·跪谢皇恩,宣读赦书毕,又押回典狱厅接受长官额外提点:“首犯白沙帮帮主傅楚卿业已伏诛,尔等裹挟从犯,作乱未遂;素有良誉,查无前科;兼且忠良作保,暂予假释,以观后效。
望尔等自此明辨是非,严守律法,为国出力,为民造福……”·几位大侠来刺杀蛮子皇帝,被抓后宁死不屈,无不是江湖中响当当的正派角色,“素有良誉,查无前科”,不算假话。
只是身为武林高手,向来我行我素快意恩仇,冷不丁服了一年多有期徒刑,在牢里狠狠受了一番法制教育,那个羞恼憋屈就别提了·而且朝廷的态度大方得很:“暂予假释,以观后效。”
什么意思就是暂且放你出去,要再敢犯事儿,随时能把你抓回来··在监牢外等着接应的,是白沙帮和花家派来的弟子·果然忠良作保,并非虚言。
许泠若在去年与长生的谈判中,接受朝廷提出的条件,白沙帮恢复到最初民间行业会性质,原有成员来去自由,不再扩大规模·向地方官府报备后,允许其经营水上生意,以谋生计。
——按子释的说法:商行可能成为帮会,帮会也可以变成商行,慢慢来嘛··江湖人讲义气,有人用身家性命替自己作保,哪能再连累人家刺杀皇帝,自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这几人早把脑袋寄放在阎王那里。
寄了这许多日子,没成想还能顶着它重见天日·走出监牢,但见朗朗乾坤,青天白日,恍如再世为人··傅楚卿走出刑部监狱大门··在地牢里关了十三个月,明晃晃的光线照过来头晕目眩。
歪歪扭扭走出几步,被一个人扶住了··“傅……大人”鲁长庚仔细辨认一番,眼前这位形貌依稀相似,然而面色惨青,佝偻憔悴,直如街边潦倒的醉汉。
“你……是谁”这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嗓音沙哑而生硬·野兽本能般的警惕性却令他立刻紧张起来,眼睛里闪着阴寒的光。
鲁长庚这回确认了,松开手:“傅大人,不知大人还记得小人否小人鲁长庚·”·两人走出一段,鲁长庚请傅楚卿进到街边一处清净的酒肆,寻个角落坐下。
傅楚卿在牢里白吃白住这么久,没有审讯,也没有受刑·不过是刺杀当日受了伤,旋即被长生废了武功,单独扔到刑部地牢里·阴冷潮湿,伤病连绵,无人理睬,自生自灭,度过了平生最孤独最寂寞最虚弱最凄凉的四百来天。
他一心以为会有审讯,有刑罚·潜意识里还隐隐盼着借机见到某人·谁知就好像被彻底遗忘了似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头一回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等好办法,比烙铁夹棍更管用。
起先的几个月,那心啊,好比凌迟之后浇了酒洒了盐,痛得一片片满地乱蹦·到后来,多少次以为自己就要无声无息死在牢里,闭上眼睛来来回回都是他——·斜着眼睛勾搭自己,提起刀子谋杀自己,冷着面孔拒绝自己,倒在怀里满足自己,流着眼泪屈从自己,扬起眉毛利用自己,指着鼻子痛骂自己,伙同情人背叛自己……·——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
这样无情的人,为什么……我还是舍不得他·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死了,又在辗转煎熬中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就在他渐渐麻木绝望的时候,狱卒忽然拿来一身平民衣裳,宣布:“圣上隆恩,天庆日大赦,人犯即刻释放。”
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把他请出了牢门··“老……鲁……”傅楚卿仰脖灌下半壶酒,有了力气说话·失去武功的人在地牢里挨一年多,不可能不落下点毛病。
“原来大人还记得小人,太好了·”·“老鲁如今…………哪里高就”·“小人现下是宫里御厨。”
“御厨啊……嘿……”傅楚卿嗤笑两声,阴阳怪气道:“恭喜啊……”冷不丁勃然做色,“你主子此番叫你来作甚”·鲁长庚赔笑:“不知大人问的……是哪个主子”·傅楚卿一愣,随即冷哼道:“你的少爷呢”·鲁长庚长叹一声,表情黯然:“大人有所不知,少爷去年六月里病倒,眼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太医都说没救了。
皇上自楚州回来,说是送少爷去什么什么雪域圣山,求神仙给治,直接就把少爷留山上了·这一待到如今,差不多将近一年,也不知究竟怎样·大人问少爷状况——”红了眼圈,“唉,小人可是打去年六月以后,再没见过少爷的面……”·这消息大出意料,傅楚卿呆在当场。
“他……他怎么……”·“少爷自来身子不好——这个大人比小人清楚·听袁太医讲,早年逃难便伤了元气,几次大病又落下根子,折腾这些年,没个神仙出手搭救,也就到头了……要说少爷那般好相貌,好学问,好脾气,从来只帮人,不害人,少爷就是那天上星宿,到这凡间来打个滚,不如早些回去,好过平白遭罪……”·鲁长庚抹着眼泪,兀自说个不停。
傅楚卿出声打断:“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回来宫里都传说,少爷叫神仙留下了。
我看皇上模样,魂儿都快要想出窍,也没提过回来的事,只怕——唉,要不今年天庆日大赦,天下牢狱几乎全放空了呢·天庆日本来就是少爷生辰,这是皇上替少爷积德呢。
只盼着菩萨保佑……”·傅楚卿突然道:“那你来做什么”·鲁长庚似乎这才想起正事:“昨日皇上问小人,愿不愿跟旧主子打个招呼。
小人想·大人于小人有提携知遇之恩,这个招呼,是一定要来打的·也多亏皇上这么个难得的仁君,小人还能再见上大人一面……”·傅楚卿听见仁君两个字,“哼哼”冷笑几声。
鲁长庚当然不跟他计较,把怀里一个小包裹掏出了放到对方面前:“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请大人莫要嫌弃·皇上说……说是朝廷早已宣告刺客首领伏诛,那金吾将军的名号,也请大人以后不要再用了。”
见傅楚卿冷着一张脸不做声,鲁长庚再次叹气··“唉——大人哪,小人斗胆,好歹比大人痴长几岁,便说几句心里话·这人啊,活在世上,它就是一个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命里只得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大人你看,哪怕做了皇帝,也注定许多不如意·如今天下好不容易太平了,人人都盼着过安生日子。
长知足,莫强求,便是修来的福气……”·鲁长庚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看看天色,结账回宫·子释在宫里时,他常驻中宫准备伙食·子释不在,长生把他调到御膳房做南派掌勺,又带了几个徒弟,颇为忙碌。
傅楚卿喝了一壶又一壶,也不知道鲁长庚何时走的··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被关起来了·住地牢住得麻木绝望的时候,被放出来了·爬出牢门,还来不及想起他,被人提醒了。
看见熟人,以为是他余情未了,又被打击了··他究竟在哪里是死是活不知道·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人家心里一丁丁角落都没有给自己留下——哪怕我舍了性命不要去救他。
那一点纠缠不绝的痴心妄想猝然崩断·傅楚卿体会到一种对他来说全新的感觉·他一时还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叫做空虚,只是突然发现酒真是个好东西·可惜他忘了,纵使酒量跟从前一样,身体和从前可大不一样了。
摇摇晃晃站起来,有点糊涂·眼前通衢大道令他产生错觉·小二过来等着收账·傅大人从前在街面店铺里喝酒吃饭,几时有人敢收账于是店小二直接被他忽视掉了、·“客官”小二拔高调子,“客官先头的账,之前那位客人已经结清。
后来又叫了八壶酒,一壶半斤六十文,八壶合计四百八十文·”·——其时朝廷重农惜粮,酒的价钱不低··傅楚卿抬头望了那小二一眼·小伙子明显吓得打个哆嗦:“小、小店……本小利薄……概、概不赊账……”·傅楚卿摸摸衣袖,看见桌上鲁长庚留下的包裹,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提起包裹东倒西歪往外走。
    第一〇五章 各得其所·傅楚卿一路走一路想:我干什么要惦记他就当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他·若是当真从没碰见他,可不知有多快活。
做贼也快活,做官也快活——老子几时会去走他娘狗屁倒灶的帮主刺杀皇帝都是他个妖孽,害惨老子·害得老子,害得老子……·穿越时空·怎样呢·他有千般万般险恶的诅咒,千种万种怨毒的愤恨。
但是他刚刚知道,他曾经差点死了,也许快要死了,说不定……已经死了·若非如此,皇帝又怎么可能放自己出牢那些诅咒与愤恨,鞭子般反弹回来,一根根抽在身上。
他明明白白记得,做贼也好,做官也好,哪一桩快活,都不如搂着他快活·抱他快活·被他骂也快活,他不愿被自己抱偏偏变本加厉去抱的时候,最快活。
这么说,到底碰见他好,还是不碰见他好·无论如何,他要死了··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你有没有问过,他快不快活·他快不快活废话我快活了,他自然快活……·傅楚卿觉得脑子有点不对。
于是停下脚步呆呆站着,准备把刚才那个问题再想想·不防浮上心头的却是鲁长庚说的几句话:·“……那般好相貌,好学问,好脾气,从来只帮人,不害人,老天偏要叫他受这许多苦……少爷就是那天上星宿,到这凡间来打个滚,不如早些回去,好过平白遭罪……”·——他几时受苦了我怎么不知道·——他几时遭罪了我怎么没看出来·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只有你不知道。
只有你看不出来··傅楚卿愣了半晌,头顶一阵鸦噪,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郊·正要转头认路,脑后“通”一声,立时仆地··原来他在那酒肆中露了财,便叫两个小混混一路追上跟出城。
这会儿四顾无人,又浑浑噩噩发呆,当即被人敲昏,劫走了包裹··可怜傅大人平生只有抢人钱,几曾被人抢半天之内,不断刷新人生记录·这时天色已暗,路上行人稀少,混混们把他拖到路边,一溜烟跑了。
半夜,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来··傅楚卿仰面躺在泥泞中·听得耳边霹雳震响,缓缓抬头·闪电划破天空,每一次都以为劈到了自己头上,结果却是没有。
轰隆雷鸣声里,半生往事浮现脑海··从前傅大人鲜有这般文艺时刻,但是自从西京出逃流亡到楚州,再到独困地牢凄凉岁月,回忆过去渐渐变成生活中比重很大的一个部分。
然而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的回忆,多数场景他只看得清对方,看见对方做了什么·这一次却忽然看清自己——随着一道渐趋猛烈的闪电,他越来越清楚的看见自己做了什么。
当又一声炸雷震得脑袋嗡嗡发麻,强烈的闪电在空中瞬间结成绚烂巨网,傅楚卿猛抬头瞪住前方,随即颓然倒下··——就是这么一刹那,他听见那个声音对自己说:不是你不该碰见他,实在是他不该碰见了你。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身下吱呀吱呀轮轴转动,竟是躺在车上·有人给自己喂药,朦胧中看见一个圆流锃亮的光头·仿佛有人问话,于是张嘴回答,也不知到底说了什么。
·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当他终于真正恢复神志,从床上一惊而起·四面看看,房间不大,门窗却敞亮·室内简单朴素,墙上挂着佛像,地下摆着蒲团,分明是间僧房。
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和尚进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病体见愈,可喜可贺·弟子们道是问过施主本人意愿,才自京都一路请回蜀州,未知确否”·傅楚卿瞪大眼睛:“这里……是蜀州”·老和尚点头:“此处乃蜀州普照寺。
寺中弟子护送佛经前往京都,返回途中适逢施主病倒路旁,是以——”·傅楚卿盯着那老和尚看一阵,犹如见鬼般,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归元……”·老和尚诧异:“老衲确是归元。”
上下仔细端详他一番,微笑,“怪道总觉施主有些面善,原来是故人·”·仁和二年,六月底··子释抬头望望,叹气:为什么上山总是比下山难呢·擦把汗,继续。
偶尔遇见朝圣的牧民,三步一跪拜五步一叩首,他便靠边肃立,给人家让路·等人站起身,用西戎语彼此打过招呼,然后无比艳羡的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这些人一路磕头,比他空身爬山速度还要快得多。
自从开春雪化,他就坚持每天爬山锻炼·起先往返四分之一山路,后来慢慢增加到一半、四分之三·现在通常清晨下山,到附近牧民家里蹭一顿早点——无非面饼奶酪水果之类,然后爬回奥云宫吃午饭。
大家都知道,这个清秀和气的小伙子,是中土圣门派来问候大神的使者,正与乌霍大师一起参演经文·他每天在这山路上下,穿着宫中弟子同样的素色长袍,神情气度却十分不同,叫人自然而然能感觉出那种区别来。
开始牧民们很怀疑,这样年轻,怎么可能和学问多得像大漠沙海一般的乌霍大师共同参研经文呢时间长了,不知打哪儿传出的谣言:这位圣门使者,瞅着年轻,其实年纪已经老大,不过因为道行修为高深,所以看起来顶多二十左右的样子……·子释听说,默然望天。
某种程度上讲,这个谣言十分接近事实真相·自此见到牧民,姿态越发恬然淡定··符干领着一批侍卫给他当保镖,最初陪着一起爬山,后来实在无法忍受他的龟速,干脆每隔一段距离站一个。
子释好为人师的毛病发作,天天给他们布置功课·可怜侍卫哥哥们自在山上住一年,文才武艺突飞猛进·站在路上执勤也不得闲,两只眼睛盯住他,生怕停在自己面前考问,口中念念有词,背书。
两千八百九十八,四千八百……九十九……四千……九百……呼·每逢整百就有一级加宽的台阶,供人休憩。
子释扶着树干低头喘息,心里犹豫,只剩一百了,是歇一会呢还是一鼓作气爬上去·眼前忽然出现两只脚·一点点抬起脑袋,对上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呆住。
长生望着他笑·笑了一会儿,问:“傻了”·“你……怎么……”顿时没了力气,双腿一软就往前倒,被他一把揽在怀里。
心口怦怦如雷鸣,比爬五千级台阶还要跳得厉害:“不是说下个月……”·“我走得快·”长生伸手抬起他下巴,但见一张脸汗津津红扑扑,眉毛眼睛湿漉漉青幽幽,心里酸酸软软,满面笑容收也收不住,径直就扑下来了。
子释赶忙侧头,小声:“别……这里……”·长生不说话,弯腰打横抱起,一闪身已经到了奥云宫前·路上的人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过,仿佛某种动物自林间穿梭,完全看不清身影。
他两步绕开大门,纵身翻越后墙,蹿过走廊,眨眼钻进了房间,用心完成暂停待续的那个吻··“喂都是汗……唔,长生……嗯……”·算了算了,这是他的地盘。
会不会得罪长辈啊,会不会有伤体面啊,会不会影响不良啊……都是他的问题,半年多不见,相思能杀人——先救命再说··子释什么也不想了,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松衣带。
衣袍式样简单朴素,宽宽的交领遮不住脖颈·衣带散开,立时自肩头剥落,缠在勒住腰身的那只胳膊上,引得某人连声轻喘,随即转移阵地··子释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他给自己唱歌。
歌声里有青草,有鲜花·有马儿奔跑,有天鹅飞翔··歌声里,跟着他生出翅膀·飞到雪山之巅,飞上山巅白云·看见清清的湖水,金沙般的大漠。
看见蓝蓝的天空,金灿灿的阳光·阳光下,万年冰洞中,盛开了雪衣睡莲……·纯洁美丽的雪衣睡莲,寒冰下封沉多少岁月,才等来阳光的呼唤·这样温暖——让我在你怀中尽情怒放……·长生感觉他不待引导,很快进入状态,倒害得自己差点失控。
深吸一口气:“不错,都记得……很好,就这样……”·事实证明,某些记忆,只会因时间的冲刷而愈加透彻··子释于此灵魂与肉体彼此交付之际,犹自腾出工夫得意:看来自己修身养性的本事,果然大有长进……又或者,是他疏于练习,退步了·逗弄心起,仰着脖子,伸出舌尖就去勾他的唇。
气流自任脉、督脉、冲脉渐往会阴处聚合,意识迅速随之凝聚在身体最兴奋的点上,恨不得立时把魂散了,统统交给欲望做主··忽听他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这么久没练,绝对不能胡来哦意在气先,方能精随念转——你那欢喜禅经里可写得明明白白。”
“嗯”吃一惊,“你……知道了……”·“我只奇怪,别的事情都那么聪明,为什么独独这件事,笨成这样”长生满眼怜宠。
腾出一只手,沿着腰椎穴位逐一向下探去··“总得,留个机会,让你……啊……找回,心理平衡……”·长生陪子释在山上又住了十来天,把头一茬雪莲吃光光,方辞别乌霍大师,带着推行西戎文字的郑重承诺下山。
至于藏在奥云宫中的绝版夏文典籍,大师答应组织弟子抄录副本,呈送集贤阁··返回途中,特地在枚里故宫盘桓数日·选个吉祥日子,两人去锦妃坟前祭拜。
路过湖边,停下来看天鹅··“南面暖和,又靠近王宫,不许放牧,天鹅们都把巢穴筑在这边·”看子释很想继续靠近的样子,长生警告,“草丛下都是软泥滩,天鹅能走,你可不能。”
那个一扯着脖子:“我知道·”·长生指着湖中较远处一块大草甸:“当年师傅就是从那里突然冒出来,救了我·”·“啊”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那时候娘病了,符留说天鹅蛋能治病,我就上泥滩去掏·”长生不紧不慢跟他说起幼年往事,“符定拿石头扔我——多半是符留撺掇的。
我被石头砸中,自然就掉水里了·还好揪住了草根,拼命扑腾·他俩转身就跑——本来就是偷溜出来玩耍,四周也没有别人·然后师傅从那片草里飞出来,拎着我踩着湖水上了岸,我当时真以为他是湖里的神仙……”·子释同情之余,又很神往。
“后来才知道,他也是来掏天鹅蛋的·”·“莫非他老人家要烤来吃”·“你还真了解他……”·子释忽然想起他话中纰漏,问:“那时候,符留腿还是好的”·“是。”
长生沉默片刻,“符留的腿是十三岁坏的·那年冬天,父皇派我跟他护送一批饲草给氐族人应急·半路遇上暴风雪,躲避过去之后,我们为了路线争执起来。
因为我要改道,他坚持走原路——虽然近,但是危险得多……”·子释预感后面的发展,暗叹:少年意气争斗,竟致酿成终身怨恨··“他领头,我押尾。
他一心想做英雄,拼命赶速度,结果不小心滑入冰谷,陷在冰窖里了·”长生苦笑,“我去救他,他恼羞成怒,话说得很难听·我那时候脾气也不算好,当真转身就走了。”
“啊”·“走出一段,终究觉得不合适,又掉头·后来……他虽然保住一命,两条腿因为冻太久,就此废了。
他也从此恨上了我·”·子释问:“就你俩——难道没有随行的人么”·“当时戎夏之战已经开始,这种小事,不过是押着马群走,其实我一个人就足够。”
穿越时空·子释明白了·符杨统一西戎,资源协调分配,严禁部落间私自争夺·戎夏之战开始,男人都上了前线,这样后勤小事当然交给少年人··——如此剽悍的十三岁。
过了一会儿,才问:“他没借此在老爹面前诬告你一把”·长生轻哼一声:“当年他跟老大故意害我,我都没去告状——他拿什么脸到老爹面前诬告我”·子释心道,这是什么兄弟父子逻辑又想:符留对这个年龄仅差半岁,除了血统处处比自己优秀的哥哥,潜意识里感情恐怕复杂得很吧。
看他对自己有一半夏人血统的小儿子格外偏袒就知道……·两人沉默着上了车,不久便到锦妃陵墓··依照西戎风俗,坟墓上方立着尖尖的白塔·四周草丛茂密,清脆的塔铃声自风中传出老远。
自从长生做了太子,这荒芜已久的墓园定期有专人清扫看护··地上铺好毛毡,长生拉着子释的手跪下磕头·顾知芳生平早已听说,即使没有长生这层关系,子释也对这位女性肃然起敬。
祭拜结束,两人绕着白塔溜达··子释忽问:“你想过把娘迁回京城么”·“想过·不光想过,还有人正经上折子提过。”
长生略加停顿,“后来我觉着,娘其实挺喜欢这里,未必乐意回京城·常回来看看便是·”·“谁上的折子”·“刚登基那会儿,秘书省几个夏臣。”
子释点头:“那是有点儿早——这篇身世文章,还须迟些再大张旗鼓的做·或者预备动科举的时候……”·“我不太想……”·“你担心娘不高兴”·“嗯。”
长生想想,道,“现在回忆起来,娘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奇怪,其实是因为她以为妻之道事夫,以为母之道教子,刻意抹去了戎夏之分·”·子释轻轻叹气:“那是因为你她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否则就只剩上吊抹脖子自尽拉倒。
停下脚步,看着他:“我跟你说件事·子周在西京做司文郎的时候,曾经调查了昔日銎阳所有顾姓大户·凑巧发现当年仁孝帝废太子,牵连发配西疆的大臣中,有一个御史大夫叫做顾正弘,据说抵达冷月关旋即病逝,妻子儿女四散流落,不知所踪。
算算时间,也大体合得上·”·“子释……”·长生第一次听他说起调查顾姓大户这桩往事·忽然想,还有多少往事,是自己至今仍不知道,也许他永远不打算让自己知道的呢·立刻想起那件事来,临时岔开话题:“我把傅楚卿放了。”
子释一愣,顺口道:“是么·”·当日他没有烧你的书,我就决心留他一个全尸·后来他替你挡了一剑——我事后仔细想过,万一我没赶上,万一子归失手,万一机关失灵……只要有个万一,他便救了你。
就为这点,我留他一命··拉过子释的手:“你放心,他再没有机会祸害人间·”·子释望了他一会儿,点头:“嗯·”·仿佛没有过这段对话似的,继续之前的话题:“顾正弘这个事情,不论真假,都可以先铺垫铺垫。
你知道那些文人——抢他地盘家财没什么,挖他祖坟却可能跟你拼命·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等到合适的时机便诏告天下:不论戎夏,皇帝跟大伙儿共一个祖坟。
然后再慢慢推行西戎文字,改革科举制度这些话头,一样一样按部就班的来,搭配着甜言蜜语胡萝卜大棒……”·长生乐了:“哈哈,这都什么跟什么”·过得片刻,正色道:“关于推行西戎文字,乌霍大师乃西戎本族人,又是他殚精竭虑苦心孤诣创制出来的,自是不遗余力。
对西戎百姓,包括北方各族民众来说,学起来简便容易,学会了好处多多,当然欢迎得很·可是,若向中原及南方推行,阻力只怕小不了·万一再有不知轻重的西戎官员动用强制手段,我担心……当年父皇在西戎各部推行夏语,即便明知马上要用,那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你说……”·子释微笑,却不直接回答:“你这么聪明,十几天就学会了,我相信普通西戎百姓有几个月就能熟练·北方各族,甚至西域各国民众,学起来应该也不会太慢。”
这套西戎文字,根据乌霍大师的设想,要能译写其他一切语言·所以说白了,它实际上是一套通用音标系统·子释肯定了大师这个基本思路,在字母设计、元音辅音分类、书写规则等方面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并且引进了标点符号概念。
考虑到争取最广泛的可接受度,特地设计出同音异体的两套字母·一套参考花体十字文,主要推荐给西域各国,也供国内少数夏文无能者选用·另外一套使用夏文笔画搭配,类似偏旁部首,供熟悉夏文者使用。
至于将来,两套字母会否面临融合存废问题,时间自当为历史做出恰当选择,没必要提前操心··总之,乌霍大师历时四年半,为西戎语创造出了相当完善的整套拼音文字。
当然,这一切离不开子释的全力协助··子释笑眯眯的瞅着长生:“你学了这么些天,虽然乌霍大师和我没明说,难道就没发现么”·“发现……什么”·“这套文字,夏人学起来,一样简便容易,好处多多。”
长生沉吟着:“光是字母读和写,好比认几十个偏旁部首,当然容易·但是这有什么用……”·“怎么没用——它们可以给夏文注音。”
“啊对……”·子释背起双手,做高深状:“自来夏文注音,要么使用同音字,要么使用反切法·常有失误不说,对没念过书的人来讲,门槛太高,有音等于没音。
这套标音字母普及之后,可以想见,百姓识字念书会轻松很多……”·长生思绪随着他描绘的前景延伸开去,想到深远处·不由得呆了··“一开始,对于夏人地区,咱们只把它当作文字注音法,纳入科举考试音韵训诂部分,这个想必没人会有意见。
等天下的读书人都认可了,所有蒙学典籍,一律要求标音·如此一来,即使不考科举的普通人,包括其他各族百姓,也许不会再觉得夏文难如登天,同时有利于普及官话……·“同样的道理,现在西戎语纯粹以夏文记录。
你可知道,夏文一个读音同音字有多少动辄几十个·所以,在夏人看来,那些用熟悉的文字书写的陌生语言,反而容易混淆、徒增障碍·如果夏人都熟悉了新的标音字母,对于完全使用它拼写的西戎语,大概会感到很亲切,学起来应该方便不少——甚至西域各国学夏语,华荣各族学番话,这两套字母,都是条便利捷径……”·长生抓住他的肩膀,目瞪口呆:“子释……”·“从今往后,咱们华荣,正式推行双语制。
民间不着急,但是官方所有诏令公文,全部以西戎文和夏文对译书写·兼通双语的进士举人,优先择录·至于通晓其他各族或番邦语言的人·可考虑在科举中单设科目,量才适用……”·——语言就是思维。
语言沟通思想·或许,用这个办法,能给博大精深又后劲不足的大夏文明来点儿肥料·那些四散飘洒的种子,落在肥沃的土壤里,自有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独木成林的时候。
子释拍拍长生发呆的脸:“皇帝陛下,任重道远啊”·长生被他拍醒,喃喃道:“我明白了……西戎与夏人,现在已经是交错混杂局面,既然学起来方便,又有好处,就肯定有的是人学。
往远了讲,西域番邦与华荣往来密切,也势必互通语言·学的人越来越多,交往必定越来越深入,这是个互为因果的过程——有朝一日,西戎人也好,夏人也好,华荣也好,番邦也好,都会说一样的话,彼此能听懂,自然就成一家人……”·一把把他抱住:“子释你怎么这么厉害”·那一个扬起眉毛:“我厉害,又不是一天两天,才知道么”心想:一家人,也照样打架。
但求交流起来容易些,大家彼此能说上话,打得稍微有风度有分寸点罢了··长生抱着他就上了车:“太阳快要下山,该冷了,咱们回宫·”·坐在车里亲来亲去,一个劲儿傻兮兮的笑。
子释看他一会儿抬手去摸额头··长生抓住他的手:“正月里给太后拜年请安,忽然问我,上圣山还的什么愿·”·“哦”·“又旁敲侧击打听我永乾四年出征后什么时间上过圣山——我手里那把弋阳弓,有人认得,倒也瞒不住。”
“哦·”·“还以为是对当年符定的事起了疑心,谁知听来听去……嘿原来宫中这两年一直悄悄传扬,说是靖北王曾上圣山求奥云大神指引,大神派神使下凡相助,因而一统天下……”·“噗”·“他们还说……”·想起灵恝山上朝圣的牧民们关于自己的另一个异曲同工的谣言版本,子释哈哈笑道:“还说什么”·“还说,神使大功告成,本该回归圣山,谁知皇帝强留不放,以致病重垂危。
皇帝没法,只好把人送回去……”·子释愣住:“这……有鼻子有眼,还真是……”·长生扯扯嘴角:“宫里那帮老女人,估计是憋得狠了。
太后不依不饶追问到底,我索性直承了事·最后跟她讲,这回上圣山还愿,做了奥云宫的记名弟子·将来待我华荣大业兴盛,了却凡尘俗物,就回圣山修行。
因为被我诚心感动,神使答应,只要我符生在位之年,便助我造福华荣……”·    “这样……她也信”·    “怎么不信不信的是朝中夏臣。
奈何西戎上下都信了,他们不信也没招·”·    这回却是子释傻了·谁能想到·他竟如此这般将计就计釜底抽薪,把大婚立后的事儿摆平了。
虽然不愿愚民,但是……也只好先这样了·至于由此可能引发宗教问题……唉,到时候再说吧……·    这时长生捧起他的脸:“在山上养了一年,怎么瞅着越发显小了呢”·    圣山神殿,日子过得安逸,营养又好,子释比过去胖些。
偏偏脸上最明显,线条圆润不少,粉白相间,一副少年青葱样··    “权且充充神使,倒正好·”长生说着,把神使大人摁到怀里。
    第一〇六章 处处家山·    仁和三年,迎庄懿顺天文圣皇太后之位入太庙··    同年,科举改革启动··    为鼓励西戎弟子及北方其他少数民族参加考试,部分科目首次试用双语考卷。
    经义科音韵训诂部分启用新的标音字母,并将于下轮科考全面废除反切法··    各种典籍陆续有了西戎文译本·署名吴宗桥的吴氏《正雅笺注》成为经义科核心参考书之一。
    艺文、经义,策论三科外,增设时政、格物两科·参加秋试的士子,只有五科都通过,才有可能进入吏部铨选,真正走上仕途·而那些落选者,如单科成绩优异,可经殿试进入国史馆、钦天监、翰林院等学术机构任职。
    此外,朝廷为春秋二试落榜的童生士子提供了另外一条出路:司职试·考试通过,即取得司职典吏资格,可进入基层行政机关担任胥吏,纳入正规官僚体系。
干得出色,也一样有机会升官,与此同时,中书省着手清理废除多年潜存的地方官员私人幕僚制度··穿越时空·    这一年,李文李章考中举人,李文被派往蜀州为官,李章任职内务府。
    仁和四年,朝廷进行一系列人事任免··    楚州宜抚岳铮回归中枢,出任秘书郎·秘书令莫思予年事已高,岳铮将接替其位,岳大人娶楚州世家女为妻,携妻子回京。
    殿前司指挥使、禁戌营统领倪俭自请守边,加封靖武侯、辅国上将军,驻守北方边境··    彤城知府谢全,因重建彤城之功,擢为越州宣抚。
    水师参将罗淼因剿寇大功,越级升为水师副都督·花自落追随罗淼进入东海水师··    按照子释的理念,小孩子就该放养——对此长生深表赞同,因为某人自己恰是一个反例,然而放养的结果,几个小家伙只要跟他在一块儿,必定野得翻天覆地。
    摇头叹气:吵成这样,不是最爱嚷嚷要清静,怎么就不嫌——看样子功课不妨再加重些,省得这帮小家伙动不动来缠他。
    刚跨上台阶,一个小小身影飞奔出来,眼看就要撞到腿上·向左横移三尺让开,接着往前走,才迈开两步,又一个身影扑出来,径直往腰间猛冲,向右横移三尺,再次让开,继续往前走。
    这回这个却陡然刹住脚步:“皇、皇伯父……”·    “嗯·”回头看一眼,符霖这孩子如今开朗多了,都瞧不出小时候曾经那般害羞内向,明知故问:“你追的是谁”·    “是亦可妹妹。”
    正要教育几句,门外那个没等到追兵,忍不住回头探看动静,望见他,吐吐舌头:“皇帝舅舅·”·    两个孩子高挽衣袖裤腿,衣襟上全湿淋淋的。
    长生皱眉:“你们玩的什么游戏”·    “回皇伯父……”·    符霖话刚出品,那边庄亦可“扑哧”就笑出声来。
    长生一向待庄家双胞胎比较和蔼,笑眯眯问:“亦可,你笑什么”·    小丫头不过五岁,奶声奶气带着脆甜:“茯苓饼哥哥说,大舅舅的马儿也叫皇伯……”·    符霖跺脚:“嘘——”·    长生瞅着十一岁的小侄子。
    符霖低头,哼哼嘟嘟:“那个……昨天内务府李章大人来问释叔,那两匹老马没法再用,怎么办,释叔说那是当年攻打蜀州时候虞大将军所赠,劳苦功高,舍不得杀,索性在宫里养着。
因为都是黄色,”声音越说越小,顺口便给了个尊号,一匹叫‘黄伯’,一匹叫‘黄叔’……”·    长生憋半天没憋住,哈哈笑道:“他连你父王一块儿涮进去,你倒还跟着凑趣……”心想这小子随着他别的没见长进多少,学得越来越无法无天是真的。
一面笑一面就上了台阶,听见身后符霖逮住小丫头压低嗓门吼:“警告你多少次,不许叫我茯苓饼”·    庄家这对双胞胎,加上盘珠的大女儿符霜,几乎每年自新春到入夏,都在宫中住几个月,跟符元符霖兄弟俩混得溜熟,因此每年这个时候,宫里几乎闹翻天。
    长生想起忘了审问玩什么游戏玩得浑身是水,已经看见正殿当中排着几个最大号的澡盆·符霜领着庄家的小男孩庄亦何蹲在盆边用心摆弄什么·当年剽悍无比蛮不讲理的小姑娘,如今竟也一派大姐姐风范。
不过长生见过她跟堂兄干仗,剽悍依旧,大有母风,只是不再蛮不讲理··    转眼瞧见符元挨着子释蹲在另一个大木盆边上,略微诧异··    这个十五岁的大侄子跟自己有点疏远——他说了,和小孩子培养感情要趁早,但是自己真正开始抓下一代教育的时候,符元已经十岁,不可能像符霖那样亲昵,表面看似惧怕,实际嚣张得很。
两年前因为到了年纪,符元迁出宫回平正王府与父母住,只是每日照例进宫学习,相处的时间自然更少··    还以为他跟谁都是那副装酷的苦瓜脸,原来不是。
    符元功夫已经相当不错,长生才到门口,便抬头·望见是他,马上站起身打招呼:“皇伯父·”·    符霜与庄亦何听见,一个叫声“皇叔父”,一个叫声“皇帝舅舅”,把他当作路人甲,低头继续手上的活儿。
    长生问符元:“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    少年肃然禀告:“刚刚内务府李章大人拿来一套玩偶,说是水师大捷,上缴的战利品有一部分进贡宫中——”·    子释插话:“其实是罗淼捎给孩子们玩儿的玩具,搭在战利品里头送来的。
做工颇为精巧,我正跟符元拆了看里头什么构造·”·    长生走过去,大木盆里盛满了水,水面上飘着许多小人偶,弯腰捞起一个,不过三寸高,雕刻生动,装饰精美,头颈四肢牵线,底端平粘着木条,分明是个袖珍版水傀儡,一眼扫去,盆里加起来不下二三十个,各类角色俱全,简直能演全本杂戏。
    子释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好了,符元,拆开的那个你负责装回去,我不管了·”·    符元应了一声:“是·”·    “他们四个还要玩儿的话,你当裁判,谁弄坏的就教谁修好。
对了·出宫的时候挑几个带给你老爹解闷儿,就说我借他的,记得要还·他要喜欢想留下,拿东西来换·”·    “是·”·    符元心知父亲其实非常喜爱这类夏人精巧玩物。
因为行动不便,很多娱乐没法享受,这袖珍水傀儡确实相当合适··    长生接过宫女递来的毛巾,替子释擦手,同时训话:“刚出春就沾凉水,受寒胃疼怎么办”·    挨训的没吱声,那边旁听的开口了:“皇伯父,小侄在这里。”
    长生第一个反应,是侄儿讽谏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意思是他功夫很好,有他在这儿,不会发生意外状况··    轻轻一笑:“我十四岁跟你皇爷爷上战场打仗,你如今也十五了,宫中朝里,自己找点正经活儿干,想好了来跟我说。”
    子释推他:“走了走了,你一来,他们都没法好好玩儿·”又嘟囔,“你十四岁打仗,那能拿来比么我十四岁还是士子呢此一时彼一时,他们该干的,跟你我当年该干的,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长生扬起嘴角不再说话,任由身边人唠叨,他不知道,后头符元望着两人背影,听见那一大串唠叨,跟他一个表情,悄悄扬起了嘴角。
    才进隆福宫,长生立马开审:“那个水傀儡玩偶,是罗淼特地送你的,对不对”·    “送我那也是给小孩们玩儿的嘛……”·    长生“哼”一声,心道好你个水师大都督,花这心思供他消遣解闷,明目张胆跟我叫板是吧……·    子释忽然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嘿嘿,这才是三水兄特地送我的,你要不要看”·    长生板着脸低头,只见他手里捧着一对更为精致的小木偶,不过寸许,没有牵线,装束服色乃普通民间少年,那眉目神气却眼熟得很。
定睛端详,分明是自己和面前人——当年样貌··    子释叹息:“上个月你生辰,这个月我生辰·三水兄这份礼,当真称千里送鹅毛。”
翻过来,木偶底部有“三水”印记,当属罗大将军手刻··    长生拿过去:“瞧不出他还有这手·”·    把玩一番,看着手里在的木偶,又看看面前的人:“为什么我总觉得只有自己变老了”·    “因为你最操心么。”
    “这么说……”一只手摸摸下巴,“我真的变老了”·    子释迎头捧起他的脸,仔细审视一番,深情无比:“没有没有——神功盖世,君临天下,只见成熟,不见沧桑。”
说着,踮起脚亲亲··    长生正陶醉得云里雾里,却被他从手中拿走了那对木偶,喜孜孜的:“这个我收着啦可惜没牵线,否则我扯一下你动一下,那得多好玩,哈哈……”·    唉……白陶醉了。
    抱怨:“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摸给你进贡,当我是瞎子呢”·    他这话并没有冤枉子释··    李文去蜀州做官,不但遇见尹富文,还重逢王宗翰,原来王公子当年逃往蜀南,娶了当地巴族首领的独生女儿。
他身无余财,唯有子释当作资金发给下属的两颗上等南珠一直贴身携带,正好拿来下聘·丈人一死,他这入赘的女婿便继承了位子·蜀州宣抚召开少数民族领袖会议,不想遇见李文。
千方百计打听子释下落,李文无奈,只得暗示一番·从此尹、王二位每年必定悄悄表心意,托李文转交李章,再送进宫里··    而子周重建彤城期间,为了招商引资拉人气,不惜亮出真实身份,号召父老回归重建家乡。
当初逃往海外的有钱人,经过一番异地打拼,许多财力更加雄厚·听说华荣一统天下,善待百姓,哪怕冒着遇上海盗的危险,也陆续有人往回返··    正是这种情形下,子周重逢了丁二少。
当年的丁二少如今已成丁老爷,携万贯家财回乡,犹念念不忘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缠着宣抚大人追问不休,把那奇巧珍玩美味珍馐一样样往府里送·子周最后对他道:“丁老爷这些东西,本官都交给舶务转运司,随他们的银车送进宫去了。”
    从此丁家除了正常纳税,年年额外给宫里进贡,开始其他富商跟着贡,后来发现朝廷并不因此额外嘉奖,纷纷作罢,放弃与丁老爷攀比忠心··    子释得知原委,跟弟弟讲:“你说我死了不就结了。”
    子周低头:“大哥,这话……我说不出口·”·    总之,这些旧情敌新仇家,打着进贡的幌子,暗地挖皇帝的墙脚,长生会郁闷,是情有可原理所当然毫无疑问的。
最郁闷的是这个莫名其妙死灰复燃的丁家,总不能揪着他脖子问:你当初到底给人下了什么迷魂药这都十好几年了,还不肯死心发完牢骚,故意闷坐一旁。
    子释听他话里泛酸,笑道:“做皇帝的人,不要这么小器·”又安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便当都是你送的,这总可以了吧”·    长生不说话,憋了一会儿,忿忿然:“竟敢拿我的东西,讨好我的人,岂有此理”·    “哈哈”子释大笑,末了揶揄道,“这些个东西,我没法叫你弄,更不会开口叫别人去弄。
如今有人偷偷送上门,不讨回报,心甘情愿,我可是安然消受了·可怜我既然想贪图享乐,又要奉公自守,顾得了面子顾不了里子,顾得了里子顾不了面子……”·    长生搂住他:“我知道。”
    子释看他认真起来,也就不调侃了:“水至清则无鱼·我会注意分寸·”·    长生默默抱了许久,瞥见案头大摞卷册,问:“听说这《锦夏通鉴》三卷初稿都叫他们弄出来了”··穿越时空    “没错。”
    不咸不淡赞了一句:“真够卖力的……”·    “正所谓 ‘修故国之史以报故国,愿成一代之史以报先朝’,锦夏遗臣们,无非这个心思。
陈阁老拿到初稿才合眼,算是死得其所,席大人自认此书胜过历代官修国史,正得意呢,等我挑足了毛病,打回去修订,再折腾他们几年——你知道,这事儿,修改比写还麻烦。”
书稿打回去修订,当然得顶着御览后的圣旨··    长生道:“什么时候我也抽空仔细瞧瞧·”子释笑了:“那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这·    《锦夏通鉴》里头,李免很荣幸与傅楚卿一样,有列传一篇,想锦夏二百余年,文武名臣何其多也够资格进入列传的,不过千人……”·    长生冷然截住:“那席远怀编排你什么”·    “也不算编排。
兰台令李免有保存典籍之功,当然值得书一笔·至于其他,无非‘美姿容,善应对,婉言媚上,宠幸有加,出入宫禁,无所顾忌’,诸如此类,呵呵……而且写到出使言各。
席大人还替我美言粉饰来着:‘不意见欺,王胁迫,委曲相从·及西京降,竟不知所终·’你看,多好·”·    子释心想:这也许是席远怀唯一能够接受的结局了,未料刚正如席大人,最终也逃不脱秉笔徇私之念。
且任由他这般想象书写,就此给李免定论吧,无论如何感谢他·这个设计,比起当初预料的,已经好太多了··    长生哼一声,问:“傅楚卿为什么会有列传”·    “啊,这个我打听过了,原来席大人问昔日皇家事于清平侯,前太子和他的前太子少师见面,大概说得兴起,口风没把紧,于是席大人得知了金吾将军忠义之行,甚是感动,以为‘虽有私德之亏,然大节可嘉’,临时添了这么一篇。”
    长生大觉荒谬,打个哈哈,终究不甘心,道:“不如叫他们把这篇删了·”·    子释摆手:“没必要,你这么看,白担个操纵史笔的坏名声不说,搞不好他们再闹一闹,反生事端,你要知道,因为你太仁义,弄得锦夏朝最后统共就没 几个忠臣烈士可书,好不容易找出一个,随他写去,忠奸不等于善恶是非,这道理迟早人人明白,你忘了,咱们不是要把老百姓变笨,是要让大伙儿越来越聪明。”
    长生话出口就明白不对了,听他说完,悻悻道:“都聪明成你这样,那得多可怕·”想起席远怀,到底不损损不解恨,“我看他席大人,多半觉着自己忍辱负重,只恨不能早早自尽了,好列一传到这《锦夏通鉴》里。”
    子释乐了,打趣他:“哈哈陛下此言得之·席大人若知,当引陛下为知己·”·    长生也笑。
心情好了·想起高兴事儿来··    “最近从楚州传来的消息,春试头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才子·”·    “哦”·    “名字叫做李子逸。”
    子释愣了愣,方惊呼一声:“啊”·    若真是这般凑巧,那么,当年逃亡路上差点饿死的婴儿,如今也已成才。
    ——功德就在这里··    长生略停一停,接着道:“还是楚州的折子,请求表彰近年来平价借贷粮种给官府的百越粮商,那名单上打头一个……竟然叫做卫枢。”
    子释再愣一愣·荒诞之余,又觉得甚是神奇··    正感慨万千,却听他换了话题:“你说我把倪俭调回来好不好”·    “是不是他搞出什么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长生笑得有点无奈:“他跟我说去守边,结果可好,尽给我拓边去了。”
    “怪不得年前捎回来的贡品连罗刹国的东西都有·”·    “问题就在这里·那些原本依附罗刹国的部落全被他打得上顺京朝贡来了——说实话,现在还为时过早。”
    “那倒是·不过,倪大将军可是铁了心要在北疆扎根的——他连京里的宅子都卖了·”·    “他把宅子卖了我怎么不知道”·    子释笑:“这种事,当然只有我知道。”
    “那他中间回朝述职的时候,住在哪里”·    子释一脸无所谓:“这你就别操心了,堂堂辅国上将军,反正不会睡到街上去。”
心说你的秘书令府上,被他赖着常年空了一座偏院·去年岳铮夫人病逝,不独偏院,整座宅子几乎都是空的了··    “我跟你讲,你要么就别把他弄回来,非要弄回来,那就记着千万别问宅子的事,更不要叫内务府多事替他张罗宅子。”
子释一边说一边挠头:这两人,难不成当真打算咫尺天涯肝胆相照一辈子想想,也没准··    长生狐疑的看他一眼:“我知道你跟倪大头关系好,可没想到好成这样。”
    子释抬起手肘就撞:“我告诉你,他跟我说的,还真就都是你身为皇帝不需要知道的事·”·    长生不避不让,抓着他胳膊反扭到腰后,压低嗓门:“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    “哼……”子释肩膀被他压得酸痛,嘤嘤的,“晚上……吹……枕边风的时候……”·    “很好。”
长生点头,松手·帮他揉肩膀,接着谈国事··    “白祺回京养老,有人翻起了旧账——剿了这些年海盗,过手钱财忍不住截留中饱私囊,多少难免,他早年欠下不少血债,如今报应来了:仇家后人入朝,要把他往死里整。”
·    “嗯·”·    “子周跟罗淼联名上折子保他呢·”·    “哦”·    “剿灭海盗是大功,贪污钱财非死罪,边疆大将解甲养老,如此定罪杀了,岂非令将士寒心这是他俩的意思,子周能这般抛开成见,以大局为重,我打算调回京,合适的时候,接替皇甫崧。”
    “也好·”·    “所以,”长生眯眼,“趁他还在越州做地头蛇,咱们赶紧去搜刮——听说新彤城盖得比原先不知漂亮多少,积翠山上的杨梅,想必也快熟了。”
    “啊……”·    子释傻傻的望着他··    这副呆样近来罕见,长生心里一动,便低了头。
带着他缓缓往里挪,慢慢倒床上,贴到耳边轻声调笑:“枕边风不妨晚上再吹,庭前雨可等不及要下了……”·    “嗯……对仗工整……诗才……见长……”·    “那当然。”
隔了衣衫摩挲,“我问你,你背着我写了一堆《望江南》——”·    “不……是……”·    子释想跟他说:我不是真的想回江南,所谓诗歌无非抒发一种情怀,北方早就住惯了,你不用惦记着麻烦费事。
话到嘴边,却禁不住他一把轻揉慢捻,声线尽数绷断··    到底是“不”,还是“是”长生本不计较这个,只咬着耳朵往里幽幽吹气:“究竟什么时候,你才肯给我写首《永遇乐》,《相见欢》”·    骏马。
秋风·塞北··    杏花·春雨·江南··    永遇乐··    相见欢··    【终】·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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