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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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孤注掷温柔 by 阿堵(中)
穿越时空第〇三七章 请君入瓮·华荣永乾三年(西锦天佑六年)春天··豫州东南睢县境内,窑山脚下汤河西岸,是一望无际大片良田·去年这里还是野草荒芜,不见人烟,今年立春前夕,顺京朝廷一口气从东边迁来五千流民,就地安置屯田。
一群群男女老少,除草犁田,播种插秧,好一派热闹景象·据说像这样的屯田据点,今春在豫雍二州开出了上百个··屯田的说是流民,其实都是攻打东南三州过程中抓获的俘虏。
西戎军队每下一地,除了那些投降投得特别快特别有诚意特别有价值的,其他人统统定性为俘虏,然后鼓励他们拿钱赎身·最后剩下那些实在凑不出钱的人,便只好充当义务劳动者了。
当然,战斗中抓获的反抗分子不在赎身之列·所以,屯田劳力主要由俘获的夏人士兵,民间顽固分子和没钱赎身的普通百姓组成·其中又以第三种人最多,因为前两种大半都杀了。
根据出任营田督粮使的二皇子殿下指示:除十岁以下孩童随母,夫妻可以同行,所有流民全部打散编制,杜绝结党勾连·十人一甲,十甲一曹,十曹一营,实行半军事化管理。
以甲为单位分片包干,量化劳动进度,落在最后的将受到惩罚·而且一人犯事集体同罪,贯彻连坐制度·俘虏们彼此多不相识,没什么情分可言,都怕受到牵连,互相监督得比西戎兵还严密。
每一营配西戎士兵一百,除监督俘虏劳动外,主要负责管理和发放口粮农具·口粮农具的管理极其严格·口粮只发当天的,发多了可能逃跑;农具收工的时候就要上缴,否则可能被当成武器。
这一套办法去年试了试,效果卓著·今年奏请推广,得到父皇允许·最初长生想在惩罚措施之外增加奖励制度,但是符杨对这批人中的大多数印象不太好,一口否决。
只有惩罚的制度隐含危险,难以长久,然而目前却只能如此··监督屯田的西戎兵时不常劣性发作,虐待甚至杀害俘虏·对此,长生的处理措施是,单开出一片地,把他们也扔进去屯田,什么时候干得和夏人一样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去年他亲自收拾了这样一批人,直到他们捧着自己种出来的米饭掉眼泪·今年就把这批人全部升为十户长,放到各个据点作督官··各据点规模不一,所有士兵加起来也不到两万人,而且是四处分散的后勤兵,谁也不觉得这是一股值得重视的力量。
长生找了一个人作督粮军的首领,这个人就是当年被留下来和他一起守彤城的倒霉蛋百户翼单祁··彤城之战后,单祁十分惶恐·虽然二王子身边另有亲卫,其人身安危责任不该都算到自己头上,而且大王过后也就是跳起脚大骂一通了事,他心里始终怎么想怎么过意不去。
作为第一副手,失了主帅,失了身为王子的主帅,还把身为王子的主帅失得蹊跷又古怪——那么多留守的普通士兵都逃出去了,一向本事不错的二王子怎么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的思考习惯和直觉都阻止他往下想,只万分羞愧的向大王自请到銎阳西郊“良牧司”去驯养战马。
就在单祁养马养出心得养出乐趣的时候,忽然再次见到了以为天人永隔的二王子·脑子里嗡嗡的还没完全清醒,就见二殿下挑了整个“良牧司”最漂亮最烈性的那匹“惊雷”,翻身上去,骑得稳稳当当,转脸道:“说起来,也是我连累了你——你可愿意今后跟着我”·单祁正走神念叨:“这人配这马,啧啧,当真没得说……”忽听对方问话,不禁抬头。
二殿下瞧着自己,一双眼睛像刀子又像镜子,锋利透亮·不小心对上,又恍惚觉得不过是两口平静的水井,偶尔反射出阳光晃了自己一下··一刹那灵光闪过:如此福大命大二王子,值得跟随。
立即跪倒:“单祁听从二殿下吩咐·”·长生禀过符杨之后,单祁便由百户翼升为千户领,不养马了,改跟着二殿下种田··符定和符留听了父皇派给老二的差事,一通狂笑。
“营田督粮使”这算哪门子职务他们两个,一个是万户府加镇国上将军,手里抓着最精锐的部队;一个是殿前司指挥使,负责宫门防卫——符杨给了三儿子这样一个不用到处跑,又能彰显自己信任和重视的体面工作——所以,不能怪他们轻狂,实在是没法把区区“营田督粮使”放在眼里。
按说开国登基,立储封王这些事就提上议程了·符杨心里,纵然觉得老大有再多不完美的地方,但符定作为十足真金嫡长子,多年跟随自己出生入死,骁勇善战,功劳赫赫,这皇太子的位子是非他莫属的。
只是册封太子,势必跟着就要封王封侯,底下一帮人谁不眼巴巴瞅着毕竟是英明神武西戎王,还没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想起西锦未灭,楚州不平,东南和中原地带尚未全稳,东北涿州还在黄永参那胆小奸诈老狐狸手里……大肆封赏,早了点儿。
又逢新春伊始,皇帝闲聊中提起这事的时候,莫思予表情持重:“太子之位,大殿下众望所归·只是眼下……大殿下似乎不舍得从楚州回来,这个,太子乃国本所在……”·唉,符杨脑袋大起来。
这个儿子,是骁勇得有点过了头·头年入冬终于打垮了楚州义军,自己召他回来,想着叫他认真学学政务·哪知这小子充耳不闻,一口气直冲到封兰关下,围了三个月没见成效,倒围出一肚子火。
急急的要军马要粮食,直嚷着不拿下蜀州不回京……真是气死人··要知道,事情哪里这么简单且不说楚州那些不要命的南人多半转入了地下,正伺机蠢蠢而动;眼下最要紧是解决吃饭问题,把东南和中原真正稳定下来——马上发动攻蜀之战,不等入夏,士兵就得饿着肚子上阵。
还不是时候啊……这个儿子,作先锋端的是锐不可当,可他那脾气,一旦杀出兴致,撞上南墙都不见得肯回头,非把墙撞破不可……·太子……还是再磨一磨吧。
长生带着单祁和二百亲兵,一路由西向东视察过去·睢县是整个豫州最大的屯田据点,进入豫州,便先直奔此地··屯田俘虏十人一甲,每甲包干五十亩。
踩着田垄转了一圈,长生发现有一片地进度快,质量好,明显比别的包干区要强·看看这一甲干活的人,同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实力和其他小队相当,并没有多出壮劳力。
第二天,又转到这片地,停下来研究一番,明白了:他们之所以效率格外高,得益于极其合理的分工合作·犁田、锄土这些重活由男人承担,扯秧、插秧等细活派给女人孩子。
五十亩地分成若干片,轮番作业,统筹安排·反观其他小队,犁田一窝蜂都去犁田,插秧一窝蜂全去插秧,总有动作慢的,相互推诿的,分不到农具的,拖了后腿窝了工。
·把监督士兵叫过来,问:“这一甲的甲首是谁”·“回二殿下,左面犁田两人后头那个,叫做岳铮·”·长生仿佛不经意般瞟过去。
虽然每一甲都指定了为头的甲首,但基本上仅止于上传下达,顶多协助监工·这个岳铮,短短时日,居然能把人组织起来,分工合作,干出效率——难得的人才。
“知道原先是干什么的么”·“听说本是苑城守军的小头目,抓来之后一直挺老实,所以叫他做了甲首·其他就不清楚了。”
单祁在旁边听见,请示:“要不要叫他过来”·“不用,再看看·”长生摇头·此人面目端正,行动利落,确实是出身军旅的样子。
下午再次路过,停了脚步,转身往田地当中行去·垄道狭窄,二殿下又严禁士兵踩踏良田,故此几个亲卫只得鱼贯跟在后边·单祁紧随着长生,知道殿下明天就要走了,恐怕是想探探那岳某人的底细。
心说怎么不把人叫出来,没敢吱声·跟了这么些日子,越接触越觉得这位殿下高深莫测,不可随意揣度··耕田的牲畜早已杀光吃尽,农活全靠人力·铁犁笨重,没力气根本拉不起来,因此这一甲四个壮劳力分成两组犁田,每组后边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拿锄头碎土。
其余四个女人小孩正在另一块犁好的地里插秧··长生慢慢往前踱,一边走一边还不忘看看两面的土质·路过秧田,蹲下来瞧了一会儿秧苗·想起上一回也这么蹲下来看秧苗,恍若隔了好几辈子。
顺口问插秧的妇女:“这田里水才一寸高,会不会太少”·“得隔三天灌一次水才行呢——”那妇人答了一句·惊觉问话的是视察的大官,顿时手足无措。
长生笑笑:“大嫂你忙·”接着往前走··愣在当地的妇人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黑蛮子大官怎的是个恁般标致的后生……说话和气得很哪……”·单祁走在长生后头,亦步亦趋。
听到他和插秧妇女的问答,心中对二殿下的景仰之情又上了一个新台阶··如此慢腾腾踱到岳铮干活的那片地,恰好那两人犁完一趟,转身犁下一趟·单祁看殿下的意思,不想打扰他们,等下趟犁过来再说。
于是陪着站在垄上,扭头瞧风景·侧面两块田地之间是一条水渠,渠岸几树不知道什么花,白生生一大片·随口道:“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士兵回答:“听夏人说,那是几株李树,花就叫李花,结了果就叫李子。”
这时一阵风来,树上花瓣呼啦啦飘飘洒洒跟下雪似的,煞是好看·连单将军这样没啥审美神经的人,都不由得看出了神··就在此刻,奇变突起··犁田二人往前行了一小段,后边扶犁的岳铮忽然回身,一把推开锄土的老头,抽出扶手木棍,一式“白虹贯日”直扑过来。
这一下迅疾如风,出乎意料,长生身边的几个人都呆了一呆·单祁猛听得二殿下一声断喝:“趴下”身前已经没了人影,那大木棒子笔直朝着自己来了,这才明白殿下那声“趴下”是给自己等人的指示。
但是西戎男儿,从来只有奋勇杀敌之举,岂有临阵趴下一说何况自己身负保卫殿下之责,岂能再次失职“噌”的拔出刀就迎了上去。
刚跟那姓岳的对上,就听“叮叮当当”几声响·余光瞥去,几道银芒被殿下刀尖打落,“嗖嗖”没入泥中·顾不上分辨是什么,先把自己的对手撂倒再说。
其他士兵这时也都反应过来,发现殿下和单将军正一人对付一个·两头看看,二殿下那边连影子都瞧不清,单将军这面倒是插得上手,纷纷涌上来帮忙·不一会儿,就把岳铮摁倒在地,五花大绑。
长生这边十几招过去,右手弯刀冷不丁向上一挑,趁着对方后仰避让的当儿,跟步上前,左手一缕劲风,倏地弹上他“环跳穴”··倪俭腰腿一软,坐倒在地,待要起身反抗,刀刃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只听一个清冷的声音道:“人力拉犁,最是辛苦·阁下虽然努力装出不堪重负之状,下盘却稳得很·昨天就瞧着你不对劲,可比姓岳的厉害——嗯,这手暗器工夫也不错。”
一只手伸过来,封了他身上几处重穴··倪俭心中无比沮丧·万没想到,这西戎二皇子竟有如此眼力本事·自己两人还以为瞒天过海一击必中,谁知早被人家瞧破,专门候着守株待兔。
这手“吹雪落梅”点穴工夫,那是中土武林玄门正宗啊——他一个异族皇子使出来,倒比许多夏人高手还地道,真是奇哉怪也……·长生将人制住,回头冲单祁道:“我叫你们趴下,都没听见”·“听见了……可是,殿下——”·“你把刚刚落到泥里的东西刨出来看看。”
士兵们赶紧动手,刨出几段尖尖的铁犁头来·单祁明白了,要不是殿下出手够快,这暗器可就不是没入泥里,该没入自己肉里了·心中又佩服又感激又惭愧,俯首认错:“单祁不遵号令,甘愿受罚。”
“嗯·《正雅》抄到第几章了”·“上回抄到第十三章·”·“往下接着抄五章,直到默出来为止。”
又看看另外几名亲卫,“今天在场的,一个也跑不了,都是这个数·”·“是……”人人有气无力,如丧考妣·二殿下抓错尽抓现行,惩罚的招数新鲜奇特,层出不穷,令人从骨子里往外服气。
地上两个听到西戎兵居然被罚抄书,抄的还是圣人经典,闻所未闻,不禁都忘了挣扎··穿越时空·“把犯人拎过来吧·”长生说着,走到水渠旁李花树下站定。
这渠岸边正好一小片空地,暂且做个临时法场··岳铮和倪俭被抬到长生跟前·士兵们痛恨他俩偷袭殿下,又害得他们要抄写天书一样的夏人文章,把二人狠狠掼在地上。
这俩互相看看,均想:事败被俘,难逃一死,能彼此作伴同赴黄泉,也算天意不薄··话说此二人,岳铮是苑城夏军俘虏,那倪俭却是懋县衙门的一名捕快·当日县令欲率属下投降西戎,倪捕头一刀剁了上司,领着同行弟兄们往外冲杀。
终究寡不敌众,被抓进俘虏营好一顿折腾,差点去掉半条命·俘虏几经转手,后来接管的西戎兵不清楚倪捕头这段光辉事迹,把他当成普通壮丁发配来此屯田·屯田虽然劳累辛苦,却按时按量有饭吃。
他身体底子本好,功夫又不差,干了个多月农活,竟然恢复得七七八八··“你二人配合如此默契,不知是新朋呢,还是旧友”长生淡淡问道。
被审讯的两人作烈士状·直着腰昂起头跪在地上,拒不开口··长生低头看看他俩:“随便问问……既然不愿说,那就不说罢·”转身吩咐卫兵:“一人犯罪,同甲连坐。
把这一甲另外八个也押过来,就在这儿砍了吧·”说完往渠边踱了几步,开始背着手欣赏落在水面的李花··跪着的两人卯足了劲儿预备壮烈牺牲,谁知一拳打在棉花上。
更没想到这棉花里头大把钉子被砸散,竟要飞射出去伤及一大片··倪俭叫起来:“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干要杀要剐随你便,爷爷我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他这里正嚷着,田地里其余八个被拖了过来,人人瑟瑟发抖,小孩女子吓得惊慌哭叫。
岳铮急道:“全是我二人谋划行动,他们概不知情,怎可连累无辜”·长生霍然转身:“连累无辜同甲连坐,早已明令宣告。
你身为甲首,更应清楚·你二人既有胆子偷袭,就当想到祸及旁人·刺杀上官,形同叛乱,我焉知你们不是要借此暴动如此重罪,本该同曹处罚,一百人全砍了——我已经法外开恩,你还想怎样”·西戎兵齐喝一声,银光闪动,利刃高悬,眼看就要人头落地。
一时凄惶惨叫声充斥耳畔··“殿下开恩”岳铮猛地趴到地上,连连磕头:“求殿下手下留情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二人本是同乡街坊,成年后各自谋生,没料到会在此地重逢。
因了同乡不能同曹,干脆装作互不相识……”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统统讲了出来··长生挥挥手叫士兵们举着刀子先不要放下··岳铮道:“我们本打算偷点粮食一起逃走,前些天偶然听到几位兵大哥谈话——”·长生打断他:“你听得懂西戎话”虽然军中一直在推广夏语,但士兵们自己闲聊,说的必定是本族语言。
岳铮苦笑一下:“我做了三年俘虏,时常和兵大哥们打交道,慢慢听得懂一点·”·长生点点头,示意他往下讲··“得知二皇子殿下要亲自来此视察,我俩想着……机会难得,与其逃走,不如,不如……故此定了这番计策……”·一席话听罢,长生问道:“你先前动手那般干脆,事后宁死不屈,现在怎么全招了”·“之前……就想着要干件大事,不再这般窝窝囊囊受人欺辱。
我二人几番商议,觉得……只要有机会动手,定能万无一失·”抬头看看长生表情,干脆把话说开,“能够拉一个西戎皇子陪葬,怎的也值了。
至于其他人,想顾也顾不上·可是……事到临头,叫我眼看着这么多无辜的脑袋因为自己被砍下来……我……实在,实在……殿下,此事真真只是我二人的主意,任凭殿下处置,死而无怨——只求殿下放过这些无辜的人。”
长生瞥见倪俭在旁边似有不忿,道:“你有什么话说”·“哼杀几个老人女子小孩,算什么英雄枉小岳还说,你不像那滥杀无辜之人,万一失手,不致连累旁人。
我哥儿俩同赴黄泉,也算是个伴——我哪知道,真的会失手,小岳这乌鸦嘴……”·长生想:这人挺有意思·我“不像那滥杀无辜之人”这俩都挺有意思。
神色不变,转脸瞅着岳铮:“这些人不幸和你俩分在一甲,便没有无辜一说了·既然不存在无辜,砍了也就砍了,滥不滥杀也无从提起·”·岳铮听得他还肯开口周旋,心知孤注一掷机不可失,抬头慷慨陈词:“殿下圣人云:“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同甲连坐之令,将不知者同罪,本就是……本就是不教而杀怎能说不是滥杀我二人知法犯法,当罪加一等,至于其他人,实实在在纯属无辜。
我从昨日起看殿下言语行动,和以往所见西戎将官大不相同,故此妄自揣测,殿下或者,或者……”·刚才还一心想置人家于死地,转个身又要拍马屁,虽然不算完全违心之言,岳铮到底没这个脸皮,怎么也说不出口。
长生听了这番话,根本懒得计较他没出口的奉承,心头窃喜:这姓岳的居然是个经营韬略文武全才·沉吟道:“听你说话,念过书”·“上过两年私塾。”
长生背着手思量片刻,仰头看看满树繁花:“你既念过书……这样吧,我很喜欢这几树李花,就以此物为题,你作首诗来·我若听着不错,那八个人就依你所言,算是“无辜”如何”·在场之人谁也没想到,皇子殿下会出这么一个风雅题目来赌八条人命。
岳铮嗫嚅着:“殿下,这个,我虽然念过两本圣人经典,不过为了识几个字·作诗真的是作不来……还请殿下,请殿下另外出个题目……”·“这样啊……”长生想:原来不会作诗,可惜。
岳倪两人看二皇子神色失望,急得满头大汗·拳脚刀剑哪怕讲经论道都好说,怎么偏想着要作诗眼看事情有了回转余地,难道要断送在几树李花上头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啪嗒有声。
忽然一个声音□来:“敢问殿下,这诗……可不可以代作”·第〇三八章 反掌功名·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四月十五,寅日大吉,春试放榜第一天。
西京礼部衙门外专用于张贴科考录取黄榜的“青云梯”前,挤满了前来看榜的人·所谓“青云梯”其实就是水磨青砖一面墙·自从前年开始在此张贴春秋二试录取名单,就得了这么个美名。
朝廷在蜀州一共设了八个春试考点,西京考生就在国子监里考试,放榜当然也比别的地方要快··子周远远看了一会儿,瞧见自己名字,微微一笑,回家了··子释和子归备好午饭等着他。
考过春试,对李氏子弟来说,实在没什么可惊喜的·加了两个菜,权作庆祝之意··“大哥·”子周动筷子前,忽然一脸认真的道:“我想……我想参加秋试。”
·子释一愣,抬头:“不是已经说好不去的么”·“可是,大哥,”子周望着子释,“我想去·”·少年心事当拿云。
什么也架不住一个“想去”··子释一口菜送到嘴里,嚼了半天,没吃出味道··——该来的,一样不落都要来啊··就在春试开考前两天,子释给子周进行考前冲刺辅导。
先说了说艺文诗赋容易疏忽的几条规则,重申一番策论审题破题的诀窍,又把经义重点脉络过了一遍,最后总结道:“万变不离其宗·不管它如何设置机关,总归不出圣人之言这个圈子。
一切问难皆始于此,也终于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随它问什么,你就在圣人之言里去想,去找,定能寻到应对的法门·”·看子周点头,又道:“咱们不求一鸣惊人,要的是万无一失。
你只牢牢记桩四平八稳”四个字——作一首四平八稳的诗,写一篇四平八稳的文,把帖经默义四平八稳一个不落的填满填对了,这场春试必定能四平八稳迈过去。”
双胞胎从未听大哥讲出这样四平八稳的言论,颇觉滑稽,吃吃笑起来··“不许笑”子释手中折扇在弟弟头上轻敲一下,“金玉良言,独家秘笈,多少人梦寐以求,千金不易。
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还不用心揣摩领悟,学以致用”·子释说这话,不算夸张··前年秋试前夕,“富文堂”赶印的五千册《守一先生点石录》被一抢而空。
没买着的挖空心思借阅誊抄,买到手的密不宣人勤加研读,一时洛阳纸贵·去年年初此书雕版重刊,不仅应试的童生士子们踊跃购买,几乎人手一册;很多官僚士林中人,因了王元执的文章好,也买回去翻阅收藏。
辑录此书的“江南李生”自然名声大振·只是“富文堂”口风紧得很,谁也不知道这位“李生”究竟何方神圣··就在去年一年中,“富文堂”又刊印了由“江南李生”编著的一系列科举应试参考书。
其中有艺文诗赋用韵选韵的专论,有策论章法常规与变通的指导,有经籍要义记诵默写的宝典……无不提纲挈领,言简意赅,有的放矢,效果显著·更难得的是,书中言辞清新典雅,行文别有趣致,几本考试用书,居然不让人看得枯燥。
“富文堂”又采纳子释的建议,首次将彩色套印技术用于纯文字书籍,以朱蓝二色印刷旁批注释等内容,以示区别,受到广大读者的热烈欢迎·尽管价钱定得稍微高一点,仍然有的是人慷慨解囊。
随着新一轮科考临近,这几本书在新书销售榜上始终居高不下,替“富文堂”和子释自己源源不断赚进白花花的银子··如此一来,“江南李生”俨然成为科考应试专家。
许多人热衷于猜测神秘专家的身份·一时说是上一轮秋试首榜中了进士的某位大人,不愿藏私,将个人经验公布出来与众多读书人分享;一时又说是某位三试不遇的士子,已经绝了仕途之路,因为久病成良医,干脆靠贩卖科场心得谋生……·这几本书子周却并没有读过。
当初子释写完,连底子都没留,统统给了尹富文·手指轻弹一叠子草稿,道:“再不要叫我看见它们,会长针眼·”尹老板哈哈大笑··子周也曾十分谦虚的请教大哥,是否应该研读一下考试经。
子释嗤笑一声:“你还用得着看那些那都是给蠢材看的·水涨船高,底子在这儿摆着呢,怎么着也不会搁浅·我最后给你讲讲就行了。”
所以,眼下,子释就在给弟弟进行考前策略指导,着重解释“四平八稳”的重要性··“几千份考卷到了礼部官员手里,第一步就是审卷面。
涂涂抹抹字体丑陋污秽不清的,一律筛下去·任你文章诗赋写得再好,也没机会入考官法眼·剩下那些干净清爽的,才会送到评卷的翰林大人们面前,请他们过目。”
子释说到这,接过子归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问:“这个不是咱们前次买的“炒青””·“不是·”子归看看大哥脸色,带点心虚的语气道:“这是尹老板月初差人送来的“云雾雪芽”。
说是“炒青”虽然好喝,性子却偏燥,对脾胃不好,也影响睡眠·“雪芽”要温和得多,回味也长——大哥要不喜欢,我换一壶来。”
子释端着茶盅,没应声·就在自己生辰前夕,尹富文差人送来一大堆东西·不过是些文房四宝茶食器具之类的日常物事,却下足了工夫,无一不精。
只说《诗礼会要》补校是个大工程,先支点儿慰问品犒劳犒劳,不带出丝毫送礼的意思··看看盅子里澄碧澄碧绿汤白毫,确乎好茶·这清明头一出嫩叶,也不知多少银子一两。
笑:果然打秋风吃大户吃习惯了,想不起来要自力更生··穿越时空·叹口气·他不过图个上杆子乐在其中,且随他去·道:“不用换了·喝什么不是喝既然送来了,别浪费。”
子归也笑:“可不是,不过是喝茶,喝什么不是喝最要紧对身子好·以后咱们自己也买这个·”·子周冲妹妹伸出手:““云雾雪芽”这名儿好,给我也来一杯。”
子归白他一眼:“你几时喝得出好来喝什么都是浪费·”嘴上这般说着,到底递了一盅过去··兄妹三个喝了一会儿茶,言归正传。
子释接着解说“四平八稳”之道:“评卷的翰林大人们拿到考卷,先看篇幅,看格式·字数不够的,格式不对的,一眼就淘汰了·然后再看行文,看辞章。
比方说试帖诗吧,不管你写的内容是什么,首先一路扫下去,就看是不是符合题目要求,句法章法对不对,合辙押韵恰不恰,扣题切题准不准……倒有大半考生,折在这个环节上头。”
子归道:“那最后岂不是没剩下多少”·“可不是·闯过这许多关卡,剩下的那些,才开始较量是否立意深远啦,是否不落俗套啦,是否文辞精辟啦诸如此类——十之三四都是能榜上有名的。”
总结,“所以,艺文、经义、策论三科,只要做好三个“四平八稳”,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士子头衔十拿九稳·”·子周听了大哥这番话,才知道科考门槛高在什么地方。
认真想一想,道:“这个没问题,我能做到·”·子归忍不住瞅着子释:“可是大哥,这些事情,你怎么这么清楚倒好像做过考官似的。”
“哈哈……”子释得意大笑,“总算想起来问这个了·不是我清楚,是咱们的爹清楚啊爹爹做过评卷,还任过主考,这些事情,还有谁比他更明白”·“哦……”双胞胎这才想起来,父亲曾是堂堂状元及第翰林大学士,出入朝堂应对天子的大人物。
国破家亡,三兄妹相依为命,往日繁华富贵,几乎春梦无痕·到得西京,光顾着谋生度日·这么长时间,子周和子归一直忽略了:自己三人正与父亲当年的官场生涯离得越来越近。
被大哥这一解释,子周觉得好像占了便宜似的,有点儿不自在·子释对这个弟弟明白得很,正色道:“这些规矩,并非机密·上自国子监,下到县乡私学,授课的夫子们都会讲到,读书人多少知晓。
应试应试,本该应题作答,依制完卷·那些在前头看似无关紧要环节栽倒的,多半并非无知,皆因紧张慌乱所致·因此,你觉着仿佛舍本逐末,其实这些细枝末节,很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气度。
——别小瞧一句“四平八稳”,不容易呢·”·又补充道:“闯过这重重关卡,最后终究还得看诗赋文章做得如何,圣人经义明白几许。
只不过——”神色更加严肃,“普天下读书人皆习圣人之言,注疏释义却不下百家·朝廷虽然定了三家正宗,真到了考场上,如何取舍,往往要看当时风尚,甚至取决于皇帝和主考官的个人好恶。”
拿眼神看住弟弟:“所以,子周,你务必记住,这句“四平八稳”,一样针对诗文内容·力求尖新奇巧,或者直抒胸臆,可能独占鳌头,也可能万劫不复。
因为卷面上一言不慎而丢了性命的情形,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你只要考过就好,不用惦记着拿第一名·”·大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程度,那就要一丝不苟刻在心里。
子周抿着嘴重重点一下头:“大哥你放心·”·子归起身添水·子释停了一会儿,觉得指尖发凉,把茶盅捧在手里暖着·慢慢道:“子周,你——能不能答应我,春试过后,先不要考虑秋试的事”·秋试的念头,早在子周心中盘旋。
但是直觉大哥定然不会支持,何况时日还早,索性先撇在一边·虽然知道大哥的眼睛,从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还是思量着拖得一时是一时,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来。
实在不想就这样放弃,子周犹豫着开口:“可是……”·子归过来坐下·子释语重心长:“爹爹曾多次言及昔日为何致仕居家,你二人并非毫不知情。
以爹爹那般抱负志向,最后竟会对朝政心如死灰,朝中局面,可想而知·如今差不多二十年过去,听民间风议,恐怕只有更加糟糕··“如若秋试得中,势必要步入官场。
当年旧人,或许依然健在·昔日瓜葛,今朝形势,你我皆不了然·一个不慎,难保飞来横祸·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入关之时,我一定坚持虚报家世身份……”·长叹一声:“子周,大哥知道你胸怀丘壑,有济世之志,经世之才。
但是眼下,当真不是好时候啊……这些年来,多少贤明忠良之士,身不由己,无力回天,把他们的济世之志和经世之才,全都搭在了无穷无尽党争倾轧之中·身败名裂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株连亲族者有之,不得全尸者有之……”·子归听大哥如此苦口婆心,虽然十分理解子周的愿望,还是开口帮腔:“大哥的意思,是想我们三个人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在一起。
只要我们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在一起,不比什么都强”·大哥和妹妹这样恳求自己,什么雄心壮志理想抱负一时都压下去了·无论如何,那个“不”字也没法出口,子周只得应道:“好。”
子释心里清楚得很,压制青春年少的梦想,只怕比堵住决堤的洪水还要难·见弟弟终于应承,大松一口气·答应了就好——哪怕只是拖一拖,拖到他年纪大些,拖到局势又有变化,拖到自己等人对西京朝野再熟悉一点,也比现在蒙头往里冲要强。
谁知这臭小子,不过二十天工夫,看完榜回来,大概受了放榜现场热烈气氛的刺激,变卦了·子释徐徐咽下一口饭:“人无信不立·你如今也是士子身份了,岂可言而无信答应了的事,不要反悔。”
大哥居然跟自己上纲上线,太也反常·子周一时愣住,被自己最擅长的逻辑套住了,不知如何反驳·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大哥平时应对此种局面的两样绝招:要么诡辩,要么耍赖。
诡辩自己是不成的,班门弄斧·耍赖么……豁出脸皮,谁不会·不吃饭了,目不转睛望着兄长:“可是,大哥,我真的……真的想去。”
到底疏于此调,干巴巴重复出满脸坚毅不屈来··子释看他一眼,干脆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不再理他··寂然饭毕。
子归因为隔壁王家姐姐约了描绣样,撇下兄弟俩交流思想,串门去了··子周跟在子释后头,大哥捡碗他擦桌,大哥刷碗他洗锅·大哥还在洗手呢,他已经捧了毛巾在旁边候着。
大哥刚坐下,他端着茶就送过来了,一边自我检讨:“我没有子归冲得好,大哥凑合喝一口……”·唉……竟逼得这楞头小子学会了溜须拍马……子释又好笑又怜惜,接过茶放到桌上,叫他也坐下,斟酌着如何措辞。
就在子周被大哥漫长的沉默弄得几乎要心慌的时候,子释开口了:“子周,爹爹临终时……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多少”·子周一震,盯住子释:“大哥”·“告诉我,你还记得多少。”
仿佛一下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惨烈的日子·赤焰飞腾,黑烟弥漫,父亲在自己眼前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球,母亲直挺挺悬在厅堂房梁上——家中所有女眷,如幡旗林立,悬在房梁上……子周脸色瞬间惨白,泪水“唰”的涌出来:“大哥……大哥……”浑身颤抖,泣不成声,十五岁的少年霎时变回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子释走过去抱住他肩头:“大哥在这里·都过去了,没事了,没事了……”心想:这个疮疤迟早要揭开·三年了,当日那一幕,子归有幸没能看到,子周却是从头到尾始终清醒着的。
现在他也长大了,长痛不如短痛,借此机会,说开了吧··拍着他的背,轻轻问:“告诉大哥,你还记得多少”·子周一边哽咽一边道:“爹爹说……说我们两个,不是李氏子孙……大哥你……你说我是收养的……你、你说我是收、收养的……呜呜——”提到“收养”二字,伤心欲绝,跪倒在子释脚下,抱着他嚎啕大哭。
子释想:看样子当时是被那一巴掌打醒的,后边的话记得格外清楚·如此看来,之前爹爹提到那个人的名字,他多半没听着··慢慢把子周安抚下来,一句一句掰开了讲:“你和子归,是我骨肉至亲。
那时候迫不得已,你不要记恨大哥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大哥总是为我们好……”·嗯,有这句话就够了。
子释大感欣慰··“你俩刚来的时候,不过两岁……我还记得……那年春天,爹爹出门办事,去了个多月才回来·回来时是个半夜,第二天早上我一起床,就看见娘和小姨娘一人抱着一个小娃娃,仿佛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似的。
娘说:这是弟弟和妹妹……”·子周睁大眼睛,听大哥讲关于自己和子归身世的隐秘往事··“……家里平白多出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
爹爹跟人说乃外室所出,以他老人家人品声望,这事儿好比平地一声雷啊整个彤城议论纷纷,但凡有点交情的都争着上门来看你俩·”子释笑起来。
子周想想父亲的形象,也忍不住破涕为笑,揉着眼睛站起身··“我看那时候,就连娘都不见得知道真相,否则也不会偷偷难过·好些年之后,有一回我无意间听到她跟小姨娘聊天,才隐约猜着一点。
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头绪,因为她们说得实在太隐晦·唯一听明白的是——你俩是爹爹从京里悄悄带回去的·”·望着子周:“这件事,爹娘费尽心力遮瞒多年,背后必定有性命交关的因由。
若不是西戎兵临城下,爹爹他……死志已决,恐怕……这辈子都不见得会说出来罢你非要去参加秋试,大哥心里担忧得很。
真要进了官场,咱们两眼一抹黑,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牵扯出祸端来,你叫爹娘九泉之下如何安心”·子周垂下头:“大哥……”·“你既怨我说了一句“收养”,那咱们索性抹了这句,当它不存在,不要再碰它,好不好”·子周抬头,回望子释:“当然好。
在我心里,本来也没有它·”·想起大哥站半天了,把椅子搬过来,拉他坐下·摸摸茶凉了,又重新冲一盅热的送到手边··子释瞅着弟弟·这孩子天性耿直端方,虽然跟着自己活泼许多,到底不脱持重本色。
今天又哭又笑又拍马,五百年难遇一回,得抓紧机会享用·舒舒服服靠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啜口茶,一时天高云淡,气爽神清·道:“你替我把“富文堂”的书样拿来,朱笔也拿来。
趁着这会儿不困,看几页·”·子周听从吩咐,伺候完毕,自己捧一本书在旁边陪着··子释校了两章书稿,眼睛发涩,停下歇息·转头看见弟弟一动不动坐着,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敲敲桌子:“在哪儿神游呢”·子周一惊·回神看着大哥,一副有话想说不敢说的模样··“这是什么表情有什么话开不了口”子释不乐意了。
“大哥……”·“嗯·”·“为什么……为什么……听了你的话之后,一想起秋试,我心里头……心里头,痒得更厉害了”·第〇三九章 为我所用··穿越时空长生正在遗憾岳铮能武能文可惜不会作诗,就听有人道:“敢问殿下,这诗……可不可以代作”·咦定睛瞅去,是另外一组犁田两人中年纪轻些的那个。
打量几眼,样子普通,神色却不复先前的惊慌,居然颇为镇定·于是问:“你会作诗”·“小人考过两回科举,奈何时运不济……”·能去应试,不管考没考上,肚子里多少有些真货。
一介书生,这份胆色也不多见·长生看着他,仿佛看见猎物往陷阱里爬——意外收获啊··“代作么……倒也无妨·不过你横插一杠子,总得拿点彩头出来。”
庄令辰偷觑对方一眼·这西戎二皇子真特别·非常特别·简直太特别了·就为这特别,大概有机会·一场要命的横祸,莫名其妙卷进来,但求能自力更生闯出去。
须做得漂亮一些,就不知他好恶如何·左右是个死,权且搏一搏……·形势不容犹豫,当下朗声道:“殿下要彩头,便是小人自己这颗脑袋罢·小人的诗若入不了殿下的耳,自然没什么好说,若是——”指指并排跪着的另外七人,“若是殿下听着勉强能够入耳,还请殿下遵守诺言,放过无辜之人。
至于小人自己——”露出坚定的表情,“和这二位壮士一样,但凭殿下处置”心说:但凭处置嘛,他肯花时间叫人作诗,那杀人的心想必是淡了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紧张而沉默的等待皇子殿下的决定··长生伸出一只手,接住几片下落的花瓣,看它们躺在自己掌心:恬淡轻盈,美好柔弱··抬起头,却见满树满树洁白的李花于春风中纷纷扬扬,有如玉蝶碎雪漫天飞舞,竟是别样磅礴,无边壮丽。
“便是如此罢·”放下手,盯住庄令辰:“你敢出头往身上揽,想必有点真本事·我给你半刻钟,诗做得顺耳,好说·”语速慢下来,“若是做得不顺耳——你们十颗脑袋,就埋这李花树下当肥料吧。”
庄令辰在心底哼哼:“顺耳不顺耳,还不是你说了算……”·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对方一身墨底金线盘龙如意纹衣衫,站在漫无边际雪涛花海之中,刹那间叫人觉出满目孤标傲世,浑身典丽肃杀。
心头一凛:此人糊弄不得·立时把那侥幸投机的心思尽数收起——今日拿不出绝活儿,只怕真要在此地做了花肥··心头琢磨着,再看那几株李花,入眼一片圣洁庄严,不尽的苍凉凄艳。
忽然想:我庄令辰漂泊浪荡半生,一事无成,最后居然沦为阶下囚、亡国奴·今日能有此花为我送葬,也算不枉·整整衣襟,跪直身子,开口道:“小人这首李花诗如下,请殿下指正:·仙姿偶伴走凡尘,·颠倒生门入死门。
猎猎明霞燃缟素,·滔滔向日起纷纭··知君不重胭脂色,·为我独留霜雪魂··幸得春风埋玉骨,·何须铸铁损精神·”·长生听了第一句,心里已经痛不可当。
这毫无由来的几棵树、几个人,倒像是上天特地安排在这里等着自己似的·——专在这里等着,提醒自己,鞭策自己,砥砺自己·及至听到第三联“知君不重胭脂色,为我独留霜雪魂”,差一点泪水都逼了出来。
庄令辰哪里知道,自己这几句诗正正好好砸中了皇子殿下的心事·脱口而出,念完就后悔:冲动之下,只图痛快,太硬太直了,说不定惹出怒气……提心吊胆望一望,却见对方一脸空洞茫然。
大吃一惊,暗呼糟糕:“该不会没听懂吧怎么说也是个异族人,知道几句圣人名言已经相当难得了·这可如何是好……”·正在忐忑不安上下纠结之际,就听皇子殿下缓缓道:““知君不重胭脂色,为我独留霜雪魂。”
果然是情真意切的好诗·难为你把这柔媚之姿写出一身风骨……”·庄令辰喜出望外:他听懂了居然全听懂了点评很到位啊。
顿时生出惺惺相惜知遇之感·猛地想起对方身份,大觉遗憾·又自我安慰:这下不用掉脑袋了·也许,一群人都不用掉脑袋了··长生轻哼一声,接着往下说:““春风埋玉骨”如此风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
冲卫兵道:“这三个,先押到库房关着,好好看住了·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转身抬腿,走了··作诗的还等着听众继续点评夸奖,忽然就断了茬。
卫兵上来把倪俭和庄令辰也绑了,推搡着往前走·三人愣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面面相觑,都觉今日真正应了那句“颠倒生门入死门”·且不管如何颠倒,到了这个时候,心头俱是一松。
不约而同想:这年纪轻轻模样标致的西戎二皇子,当真特别……·长生两条腿自顾自往前走,一步步仿佛踩在刀尖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五个字:“春风埋玉骨……春风埋玉骨……春风埋玉骨……”多少个日日夜夜用忙碌操劳压下去的相思,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那不可名状的恐惧担忧,叫他害怕得浑身打颤,几乎就要扑倒在地,痛哭失声··驻足立定·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他在等我,我不能这样··回首:阳光下几树李花如云如荼,似飞似坠。
染出天地纯粹至美,绘出无穷烂漫生机··心情渐渐平息下来·摸摸刀柄,有点郁闷··这下子,一个也不能杀了·虽然不杀更划算,但是这“春风埋玉骨”,实在叫人心里头堵得慌哪——真想杀几个人去去火。
站了一会儿,仰头望望天:哼“春风埋玉骨”是吧老天爷,你若胆敢给我春风埋玉骨,看我不还你一个秋风扫落叶哪怕,哪怕——死了埋了烧了化了……也得给我吐出来·第二天午后,岳铮、倪俭、庄令辰被押到皇子殿下临时行邸。
饿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又在辗转反侧中等候发落,三个人都有点儿萎顿·正所谓“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当时一鼓作气,热血冲顶,英雄举动也做了,豪言壮语也说了,脑袋掉了也就掉了。
这般拖着打熬一番,免不了就要揣测思量·骨头自然还是硬的,那股气势却没了··尤其庄令辰,本来就不想死·皇子殿下临走甩下一句“如此风流死法,也太便宜了你”,叫他很是惴惴。
由此可知,自己那首诗,对方真是彻底听懂了·但是,顺耳不顺耳呢完全没底啊··长生面前桌上摆着几碟菜肴和四套碗筷·菜里头居然有熏肉风鸡,算是极难得的奢侈品了。
倪俭忍不住就“咕咚”咽了口唾沫,被岳铮横一眼·知道他嫌自己丢人,心想:“你瞪我干什么肚子饿了要吃饭,天经地义……”·“我有几句话,跟三位说说。
说完了,好踏实吃饭·不管三位作何决定,这顿饭都是要请的·”长生站在三人对面,神情也平淡,语气也平淡,好似萍水相逢,君子论交·三个听众被他感染,不由得放松下来。
“算起来,赵琚缩在蜀州,躲了差不多五年了·我大哥已经平定楚州,眼下正在封兰关围着·”·三个听众愣了一愣,才想起赵琚是何许人也。
因为这名字虽然天下尽知,但谁也不曾有机会把它当成一个名字叫出来,故此颇为陌生··“要说大夏国史上,朝廷曾数次偏安蜀州·少则几年,多则几十年,最后谁也没守住。”
长生一边讲,一边很自然的就想起那个风采流动的身影,恍惚间似乎他就站在身后,正扬起嘴角笑嘻嘻的瞅着自己现炒现卖··“你们以为——赵琚能撑几年”·看三人不说话,长生继续道:“父皇登基已有一年半,中原日趋安稳,四边指日宁靖。”
略停一停,斩钉截铁,“这天下,已经注定不可能再姓赵,改姓符了”·岳铮三人做了这么长时间的俘虏,这个认知其实早已备下,只不过心底里始终不愿接受,拒绝承认罢了。
听对方如此清晰明确讲出来,脑中不论轻重,都挨了一锤子,呆在当场忘了反应··“大夏国悠悠数千年,自古以来就是各族共存并立·往近了说,北方柔然一族曾入主中土六十余年。
咸锡朝景平年间,夺嫡登位的皇子宋霈,其母出自室韦族·你们锦夏昭烈帝的生母,听说也不是夏人……我以为,时至今日,这夷夏之分,内外之别,非要追根究底,未免迂腐。
……”·长生固然是翻炒某人的剩饭,然而听在对面三人耳朵里,只觉这西戎皇子渊博高深,不禁既惊且佩··“……父皇自登基以来,习夏文,遵夏典,任夏臣,行夏制。
戎夏一统,天下大同,指日可待·”说到这,长生加重语气:“锦夏末日就在眼前,而我华荣帝国方兴未艾,前途无量·你们三位,若是觉着那国恨家仇没法放下,我也不勉强,吃了饭,就送三位上路。”
一笑:“上黄泉路·求仁得仁,想必无怨无悔·若是——”把三个听众扫视一遍,用承诺般的郑重口吻慢慢道:“三位若是觉着,有为之身不可辜负,愿意为天下早日太平尽一份心力,吃了饭,便请跟我上路。
富贵功业,我符生没法许给你们,但是我保证,你们会有博取它的机会·”·坐下来,拿起筷子:“我没工夫在这里多耽搁·所以,劳驾三位吃完饭务必给个答复。
不必拘礼,请坐吧·”·岳铮和庄令辰还站着没动,倪俭左右看看,心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实不客气在长生对面坐下,大大咧咧开吃。
那两人也饿得狠了,见皇子殿下不端架子,毫无派头,干脆也坐下来吃饭··庄令辰吃着饭,脑子里却在不停的转:“……想我漂泊浪荡半生,一事无成,最后沦为阶下囚、亡国奴——为什么老天偏要这个时候,才给我机会呢难道说,真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两轮科举皆不得中,孤家寡人,囊中如洗,做了俘虏没法赎身,才赶上这么一遭,遇上这么个主儿……国恨家仇家仇说不上,国恨倒是有——可锦夏朝也没给我庄某人什么好处啊……”·正自我说服呢,忽听旁边倪俭道:“殿、殿下。”
长生抬头:“有话请讲·”·“昨天……那时候,如果,如果小岳不求情招供,你真的会连那八个人的脑袋一起砍了么”·“会。”
“啊”倪俭吃惊·他跟岳铮琢磨了半夜,越想越觉得对方在给自己二人下套·眼见这套已经拴上了脖子,只怕非跟着走不可了,心里终究不甘。
他是个直性子,没留神就问出了口·听长生答得顺溜,有点将信将疑·看看对方神色,又绝不像掺假的样子,困惑了··长生心里觉着这直爽汉子挺可爱,和颜悦色的给他解释:“你们两个若不肯招,便是顽固不化,罪无可恕。
你俩做下的这事儿,性质恶劣,影响重大·怎么着也得同甲十人都砍了,才有杀一儆百的效果·”放下筷子,仿佛感叹一般,“虽说人才难得,但是求才纳贤者,要的是为我所用。
不能为我所用,死不足惜·”·庄令辰瞅瞅说话人和蔼的表情,骨头缝直冒凉气·忍不住悄悄伸手摸摸脖子——要不是那姓岳的求饶求得及时,这颗脑袋当真就搬家了。
那边岳铮也打个冷战,偏偏倪俭这粗神经,兀自往下追问:“如果,如果我们投降,殿下岂不是……就没法杀一儆百了”·长生“哈”一声,实在憋不住笑起来。
轻轻拍着桌子,边笑边道:“倪大侠,你们肯投降,那是知错能改弃暗投明·我符生肯放过你们,那是不计前嫌宽宏大量·传出去就是一段佳话,哪里还用得着杀一儆百等着广纳贤才倒履相迎就行了……哈哈……”·听在另外两个人耳朵里,只觉年轻的皇子殿下笑得朝气蓬勃,爽朗直率;笑得奸诈无比,诚恳万分。
穿越时空·庄令辰忽然开口:“殿下就不怕——不怕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么”·长生侧头看住他,脸上仍旧带着笑意:“你要觉着自己是狼是虎——也不妨试试。”
站起来,“好了,这饭也吃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准备动身上路”·三人互相望望,庄令辰头一个拜倒:“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岳铮和倪俭略一犹豫,也跟着拜了下去。
永乾三年(天佑六年)四月,因青黄不接,粮草难济,久攻不下,军中积怨等原因,符定从封兰关撤退·分出一半兵力留守楚州,带着其他人回到顺京··军中级别较高的将领,基本都在京里安了家,家眷也多数接了过来。
符杨在京畿设立了三处大营,作为驻军之所,计划周围再建一些村庄,用于安置军属·只是前两年灾荒闹得厉害,没顾上,普通士兵的家属基本都还留在枚里··西戎历来全民皆兵:“家有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无众寡尽签为兵。”
话是这么说,到了战场上,优胜劣汰,老弱病残自然先死,剩下的全是真正精兵强将·所以符杨手中总兵力虽然不到二十万,毫不夸张的讲,足以当百万之师。
就人数而言,投降改编的夏人“忠勇军”比西戎骑兵要多得多·但在战斗力和胆气方面,十个未必顶得了人家一个,也就协助守卫地方震慑平民,或者派去修筑城池屯田种地。
平楚大军回到京城,自有一番狂欢放纵·当年因为赵琚跑得快,銎阳守军抵抗并不激烈,所以城市破坏不算严重·东南和中原屯田见效,饥荒的危机慢慢过去,这座千年古城,两朝名都,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往日繁华。
符定在楚州折腾了差不多三年,虽然最后以自己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心头那股火始终没撒尽·回到顺京花花世界,心情立时好转,一头扎进去,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六月到七月,正是收获的季节·长生领着手下视察到豫州睢县,停留两天,等来了一个人··“见过殿下·”秦夕进来的时候,身轻如叶,足下无尘。
站在长生后边的倪俭不禁轻“咦”了一声·他自己功夫虽然不算绝顶高手,但是当了好些年捕头,眼光见识却是一流·一望即知,来人一身顶级轻功,属于打得过捉不住的飞贼典型。
长生点点头:“一会儿你们再互相认识·秦夕先坐下,把正事说了·”·“是·”秦夕领命在下首坐了,道:“上月底,我终于在离商山中找到了冯祚衍将军。
他身边只跟着十几个下属,另有一些江湖人士护着,躲在山洞里·”·“他怎么搞得这么惨”长生记得冯祚衍挺神气的样子。
“被自己人暗算了·”·原来自天佑三年秋天西戎军开始横扫楚州,也曾有一些锦夏官员和地方守军奋起抵抗·这些人失败之后,其中一部分不甘就此做亡国奴,纷纷展开游击战争。
由于符定疯狂加大打击力度,抗戎斗争日益残酷,小股义军渐渐没了生存空间,只得逃进山区投靠冯祚衍——冯将军的队伍一度壮大到十万余人··随着事业的发展,领导层的矛盾也浮出水面。
义军将领,一部分来自官场,一部分来自江湖,共患难已经十分勉强,同享福简直痴人说梦·冯将军又一心要独掌大权,协调不力,自然激起不满情绪·义军声势很快下落,被符定追得只有四处逃窜的份儿。
就在这时侯,几个官方手下合伙政变,背后给了冯祚衍一刀子··秦夕介绍完前情,道:“去年秋天,义军因为急功近利,被大殿下打得惨败·冯将军收拾残兵,躲在深山修整,谁知手下起了异心,差点死在自己人手里。
如今躲得甚是隐蔽,防得也极为严密,我很是费了点儿周折,才寻到他们·遵照殿下吩咐,只说是东南义士,愿意资助楚州义军抗击西戎·他给我留了联络方式,约定重阳再会。”
·“嗯·”长生点头,又问,“你这趟去,见到白沙帮许帮主没有”·秦夕摇摇头:“没有。
听说因为义军被打得太惨,许帮主不愿白白牺牲帮众性命,除了留出一些好手保护冯将军,其他人都转入地下了,大概想扬长避短……”说到这,抬头看看长生。
“那就是准备使用偷袭刺杀这些手段咯目前形势下,倒也不失为良策·”长生稍加思量,对秦夕道,“你下回去,看看冯祚衍那里是否可为。
若不可为,不如直接联络许泠若·偷袭刺杀,这些手段虽然无损于整体,局部来讲还是很有效的·尤其用来拖延时机,最好不过·”·秦夕想:这哪里像是西戎皇子说出来的话,不知道的人,搞不好会以为他是锦夏的皇子。
正好长生冲着几个手下笑一笑:“咱们的最终目标我早已跟你们讲明白·其中最要紧的……”悄悄握了握拳头,“最要紧的……就是:蜀州一定要留给我来打,可不能叫我大哥拔了头筹。”
这样场合,单祁早被他找个由头派去干别的了·倒不是不相信单将军,实在是所谋之事所行之道有点儿惊世骇俗,得慢慢洗脑··在场四个听众一齐点头。
二殿下挟平蜀之功,方能取得尊重强者的西戎诸将的认可,理直气壮去夺取皇位继承权·不过,最重要的是,只有二殿下攻打西京,才有可能在不伤及根本的前提下,结束锦夏一朝的命运,为天下保留一点元气。
秦夕自不必说,另外三人和长生半年相处下来,心中也已经认定:既然西戎一统天下已成定局,那么,只有面前这个人做了皇帝,天下百姓的日子才可能过得好些··长生满意的看看他们的表情,又问:“符敖那里怎么说”·“符将军说……还要再想想。
不过,他告诉我,因为大殿下屡不听令,皇上似乎发了脾气,大殿下终于决定暂时撤军,今年大概不会再动——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京里逍遥好些日子了·”·“符敖肯告诉你这些,那就不错。
等我入冬回京,再去会会他·”·正事商量完毕,长生才替四人介绍·最后道:“今日好好歇一天,明儿另有任务·”都打发出去了。
四人告辞出来,坐一块儿聊天··倪俭先把自己三人跟随殿下的掌故说了,秦夕一拍大腿:“唉,可惜我竟不在精彩啊,跟说书演义似的。”
庄令辰问:“不知秦兄又是什么缘故”·秦夕老脸一红:“都是自己人,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到屯田库房偷粮,让殿下逮着的。”
倪俭嚷一嗓子:“我说呢看你就是当贼的料啊”·“咳,你们打东边来,不清楚·去年春天,屯田才开始。
豫州雍州多数地方,就见不着几个活人·侥幸躲在山林里边的,也都快要饿死了·我听说朝廷预备设屯田的据点,运了种子来,就盘算着去踩踩点·若是顺利,便多带些人去偷。
结果没想到,叫殿下抓个正着……嘿”·岳铮看看他,道:“秦兄,大倪说你轻身功夫应当好得很·殿下虽然厉害,不见得能抓到你罢”·秦夕搓搓手:“唉,这事儿吧,那个,其实,我不是殿下抓住的。
我是——被殿下用箭射下来的·”回忆起当时流星赶月风驰电掣那一箭,堪堪擦着头皮插在发髻上,直接把自己吓得从树梢掉了下来,至今想起都冒冷汗。
“……我以为这回死定了,没想到殿下竟然给了我一袋粮食,叫我把躲着的饥民都请出来·说是一月之内自愿屯田的,朝廷发给种子口粮农具,免征田赋,既往不咎。
一月之后来的,除了加征田赋,其他也一样·”·庄令辰暗中点头·听闻豫雍等地饥民暴动,下场极为凄惨·想必当初殿下为了取信于民,花了不少脑筋。
这偷粮的飞贼,倒成了送上门的样板··就听秦夕继续道:“我回去跟人一说,大家都不信·可是又实在饿得慌,有几个豁出去跟我走了,果然像殿下所说,吃上了饭,种上了田,其他人这才敢出来。
后来——你们也知道了,我就跟着殿下办事,替他跑跑腿,传传信什么的·”·第〇四〇章 后生可畏·子释望着弟弟·小小少年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眼眸深处是两簇跳动的火苗。
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怎的如此失策子周再如何稳重,终究才刚满了十五岁·对于未经世故青春少年而言,那些危险,那些秘密,那笼罩着杀机迷雾的往事,那伴随着惊险刺激的未来,统统都是挡不住的诱惑啊更何况,还与自己身世息息相关——有谁能忍得住不去追究又有谁有资格阻止他去追究·一时头大如斗。
老爹怎么就留下了这么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呢几乎不敢与弟弟对视,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道:“你让我好好想想——等我好好想想,过两天再说。”
子周应一声,拿着书回自己房间去了··毕竟是乖孩子·即使心底的愿望再强烈,也要等待家长首肯·不叫不嚷,不吵不闹,不打冷战,更不会一甩门离家出走,叫你好看。
惟其如此,更要慎重··子释苦笑·家长真难当··子归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大哥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书,手里拿着笔,眼睛却冲着窗外好半天没动。
也不知往哪儿瞅,竟似没瞧见自己·想起在王家时心中没由来一阵难过,莫非竟是兄弟俩吵架了不成把大哥愁成这个样子……站在院子里想一想,伸手折了几枝半开的朱槿,抱进去插在窗台上的白瓷美人觚里。
子释这才看见她:“回来了·”·子归一边修剪枝叶,一边轻皱眉头:“大哥,这花儿配这瓶儿,按说够漂亮了·我怎么老觉着……不如从前你种在竹筒里的小红花好看呢”·那段绝谷隐居时光,美好得令人不敢回忆。
三兄妹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曾提起那些日子经历的细节了··“那种天然自在之美,可遇而不可求·我不过凑巧把它们搭配在了一起·眼下你手里的东西,美则美矣,人工雕琢痕迹都太明显——人力如何能夺天工当然差点儿神韵……”子释说起这些,就跟条件反射似的,自然把心思转了过来,侃侃而谈,头头是道。
子归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托腮,听了片刻,忽道:“大哥,我觉得——你其实应该放心子周·”·子释正说得兴起,闻言戛然而止。
“我觉得,你可以放心子周·”子归认真重复,“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大哥总想着叫我们平安快乐·但是……我觉得,大哥你心里,其实是不放心。
我想……我想,大哥应该相信子周——”说得顺畅起来,“相信他懂得你的苦心,相信他的本事·还有,不妨——也相信他的运气。”
望着妹妹难得一见的郑重模样,子释楞了一会儿,慢慢扬起嘴角··妹妹这几句话,如风吹云散,日出雾敛,一下把他从多日阴霾中拉了出来·果然不关则已关心则乱,这一回竟是自己钻了牛角尖,陷在预设的困扰中不能自拔。
心情顿时豁朗,开怀一笑:“子归……真的长大了·你说得对,我不应偏执,应该相信子周·”·——相信他的本事,也相信他的运气。
不禁感叹:只有青春年少,才说得出如此豪气干云的话语·自己却不敢对老天爷这样有信心·然而关于未来的希望,终不能以我之所谓必无,去推翻他们之所谓可有。
初生牛犊,试飞雏鹰,自有属于他们的天地,我没有权力剥夺··不经意一个念头滑过:是什么,让自己变得如许沧桑……又或者,只不过打回了原形……·忽听子归接着道:“大哥,还有就是,就是……长生哥哥……也许,也许被什么想不到的事情耽搁了。
也没准,他已经到了西京,只是……找不着咱们·就像相信子周一样,大哥,你要相信长生哥哥……你要相信他……相信他……”·穿越时空·子释在心里说:“子归你停下,不要再说了,停下——”嗓子却被什么东西封住,一个字也出不了口,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多久,终于镇定下来,暗暗苦笑:这丫头,把自己的招数都学全了,竟不许人留疤——提着软刀子上来,毫不留情割疮拔脓,放血清毒……也不怕她大哥会失血过多会痛死。
少年生猛啊……·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子归·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不用担心·我……有点头疼,去躺一会儿。
晚饭你们先吃,不用叫我·”·子归含着泪唤了一声:“大哥……”哽住·呆呆目送那个清瘦孤独的背影迈进房门,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最近这一年多,有时候看着大哥,越来越觉得他就像天上那一轮皎洁明月,洒向人间万里清辉,自己独守无边寂寞·即使是他身边的人,也只能仰望着那个美丽身影,享受他赐予的淡淡光华。
——而他的寂寞,竟不能分担一丝一毫··子归只能一遍遍无声的问:“长生哥哥,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子释把自己一点点放倒在床上,胸前小小的石头坠子烙铁一般,仿佛要在心口烫出一个洞来。
只好攥在手中,等着它渐渐冷却··曾经担心绳圈不够结实,打算换根丝线·摘下来察看一番,才发现细细一根绳索,居然坚韧异常,怎么也扯不断,于是复又戴上。
将石头坠子握在掌心,指尖捏住一截绳圈来回捻动·心想:真不知他拿什么做的,这般结实……他就那样一去无踪,却把绞索缠上我的脖子……可恨……·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太可恨……·还是要感谢子归,揭开伤疤,让自己不再回避早该面对的问题·子释敛敛心神,坐起来,决定暂时屏蔽部分神经,拿出理智,客观分析一下这个一天深似一天的疮疤。
封兰关一别,很快要满两年·凭他本领,能有什么事情,误到两年毫无音讯已经来了,却找不到自己更不可能·他既生长銎阳,又具家世背景,这西京城里定有人情关系,去都卫司衙门一打听就能查到。
何况因为“富文堂”的缘故,“江南李生”名头响得很·别人猜不出来,他却是一定能猜出来的··所以……这个人,只怕……要么……是忘了,要么……是死了。
——不是忘了,就是死了··下意识的从案头碟子里拈出一颗花生·剥开来,褪去红衣,两粒白白胖胖花生仁托在掌中·瞧瞧这颗:“忘了”又瞧瞧那颗:“死了”·先捏住这一颗,放到面前瞅着。
心下自言自语:“嗯,很有可能啊——患难与共乱世情缘,来得快也来得狠·不过几番朝云暮雨金风玉露,散了也就散了·离了这个环境,还不就跟做了场梦似的好比两条直线机缘巧合汇聚交叉,之后各自回归自己的轨道……忘了就忘了吧。
天要下雨,人要变心,这可是没办法的事·再说了,从头到尾,他都仁至义尽,你又有什么不甘心不平衡的呢”·准备往嘴里送,又停住。
“可是——”·记忆的洪流猛然冲破闸门,瞬间扩展成一片温暖的海域,托着自己在碧水青天之间起伏·这么久牢牢控制着不敢轻易开启的往事,一旦放任,便再也无法收回。
那海洋中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珠都投射出他的面孔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怀抱他的身影……直到把自己彻底消融……·想起来了,他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他说:“我要你永远记得这一刻·”·他削下一缕青丝,在耳边承诺:“我会去找你,等着我·”·…… ……·甩甩头,竭尽全力将自己从回忆中□,用理智下结论:这样一个顾长生,怎么可能会变心·缓缓放回去,捏住另外一颗。
“那么……大概是……死了吧……”这念头刚浮出来,胸口便猛地被砸了一下·手一抖,两颗花生滚落地上,跌成四瓣。
子释疼得弓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气··理智却没有停止工作,继续转动:“是人就会死·那么多人都死了,顾长生凭什么不能死平白无故冒出来,又莫名其妙不见了——难不成,他才是穿越来的那个”·可是……难道……真的……死了么……·子释觉得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整个人瑟缩成一团,找不到任何借力之处。
似乎那个理性的李子释正一脸嘲弄怜悯的看着这个脆弱的自己,一刀子捅到底:如此简单的事实,你竟然拒绝接受莫非你倒宁肯他变心了真没出息,越混越回去了……·不。
不·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了人要叫他生不如死,见了尸要叫他起死回生——哪能这么轻易放过他·脑子顿时变得清晰,眼前柳暗花明:他没有来找我,我为什么不试着找一找他怎么能就这样算了,哪怕碰碰运气呢在这西京城里,找找看……·心情和身体都渐渐放松,“通”一声仰面躺倒。
伸手在额前擦一把,满脑门子冷汗·琢磨起找人的事情,突然想到“碰运气”三个字,心中一动,立刻趴到床沿,搜寻摔落地上的花生仁·原来就在床前待着呢。
两颗花生摔成四瓣,两片朝上,两片朝下——竟是个半阴半阳不吉不凶的平卦··呵……苦笑·这年头,连老天爷也跟人打太极··天佑六年四月底,京兆明伦司(相当于后世主管首都精神文明建设及教育的部门)通知新录取的士子前去报到,又鼓励排名靠前的找人推举投考国子监。
国子监乃锦夏朝国家精英人才储备机构,其师资代表了锦夏当代最高学术水平·每一轮通过春试的优秀士子,都可以在士绅名流的引荐下投考·考进去之后,即可得到重点定向的培养,再去参加秋试,自然有把握得多。
只不过再好的初衷,风气一坏,难免跟着变质·如今的国子监,已经变成了有权有势有钱者拉关系走后门的沃土·表面上春试成绩好的士子均有机会,其实进去的都是高官富豪之家纨绔子弟。
这些有后台有靠山的年轻公子哥儿们,成日下了学聚在一块儿,斗鸡走马,惹草拈花,呼啸而来,狂飙而去,几乎成了西京城里一大祸害·老百姓暗中流传:“宁撞瘟生,莫招监生。”
唯恐避之不及··名声坏成这样的国子监,子周自然是不屑去考的·何况还必须有推举者,通常都是官场上或士林中的名人,这一点也不具备可操作性。
他只好埋头苦学孜孜耕耘,一个人默默辛勤努力··——此前,大哥终于同意他参加秋试,兄弟俩击掌为誓,约法三章··第一:只考这一次·考过了,设法留在西京;没考过,从此收心,另谋出路。
第二:这一次,大哥决不参与,全凭自己的本事和运气··第三:在事情没有最终明朗之前,务必使用现在的名字和身份··“啪”四只手拍在一起,干脆利落。
子释想:就这样吧,交给老天去决定·看看弟弟,个头冲得几乎跟自己一样高了·因为坚持习武,体格匀称健硕,不出几年,必定长成独当一面男子汉·子归说得对,应该相信他的本事,相信他的运气。
况且——就算考上了,他年龄还不满十六岁,按照惯例,吏部铨选时顶多安排到一些清闲衙门见习,甚至可能根本不得入选……转念又想,家里有个人在官场上,打听消息大概方便一点罢……·找人的事情,他并没有说给尹富文,而是托了邢掌柜。
邢掌柜执掌“富文堂”生意,与官宦世家多有往来,传言逸事常能入耳·因此,子释很有策略的请他帮忙,打听原京籍人士中谁知道昔日顾家的下落·只说是故旧世交,过问一下,也算全了交情。
——八字还没一撇呢,光是下了这么个决定,摆了这么个姿态,已经仿佛有了某种寄托,心头翻搅的烦躁不安逐渐沉了下去··从此,子释每天只用心补校那十卷《诗礼会要》。
虽然“养正斋”的终稿背过也抄过,毕竟过了好几年·手边又没有其他可供参考的资料,每一处地方,皆须聚精会神,细细回想,反复思量,确认无误·这事儿开了头,若中途歇工,重新起步更艰难,只得一章接一章不加停顿往下走。
尽管他本是没情绪替子周备考,现在却是实在没力气管他··三月底第一卷校完,尹富文急急的雕版付印,恰在春试放榜前夕呈给了礼部·因为是当作贡品送上去的,不论用纸用墨,还是刻印装帧,无不精工细作,费尽心思。
这类书皇帝陛下从来不喜欢,官员们都清楚得很,送到御前等于给自己找抽,于是只呈给了翰林院·翰林大人们书荒已久,拿到之后爱不释手,几个老头子为了先睹为快,差点打起来。
看了第一卷,赶着催着要后边九卷··国舅爷宁书源向来爱面子装风雅,听说了这事,觉得是个显示朝廷文教繁荣的机会·上贡的又是蜀州本地书商,也是个增进本籍人士对朝廷感情的机会。
这么一想,就指示以礼部的名义将“富文堂”大大嘉奖了一番··尹老板心花怒放之余,脑子也热了,胆子也肥了,领着仆从捧着大包小包的补品来看子释。
路上还想着怎么措辞叫他再快点儿,及至见着人,一不留神出口话就变了:“怎么这样没精神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慢慢来,不要紧的——”·子释笔杆支着下巴:“你以为我想啊好不容易沉渣泛起,不快点儿处理的话,要么忘了,要么乱套了,你大老板的贡品怎么办”又叹气,“悔不及起初时,贪心不足,拿人手短,替人卖命……”他很长时间心情不好,更兼劳累疲倦,不自觉把平素温文尔雅的敷衍都丢开了,由着性子说话,带出些微火气来。
尹富文听他把满肚子学问叫做“沉渣泛起”,失笑·待见他冲自己发牢骚,心肝儿一哆嗦,竟是又酸又甜酥得不行·恨不能立时就把面前这人搂到怀中,如此这般好生抚慰疼惜,不叫他受一丁点儿委屈。
再开口,那声音可就腻得化不开了:“快也好慢也好,随你怎样·只是别把自己累坏了·”·子释一惊·察觉差点失守,立即弥补·笑笑:“哪能随我。
这活儿已经变成官家差事,拖不得了·你放心,就是这个速度,不会再慢·”·这一笑,笑出十万八千里··尹老板一颗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啊……总算他老江湖处变不惊,稳住心神,恢复常态,道:“我照你的意思,只说得了一套东边来的旧书作底子翻刻的。
其实,这事儿真可说得上造福子孙,流芳百世——奈何你却不肯留名·”心想:这人真正天资高绝,颖悟夙成,偏偏极不愿显山露水,甘于平淡··“你知道,我并非刻意故作神秘,实在是嫌麻烦。”
“知道知道·”尹富文连连点头·瞧着那张月下冰昙一般的脸,忽然觉得对方如此人才品性,自己居然有机会离得如此之近,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还想奢望什么呢还敢奢望什么呢心头一时平和欣慰,一时怅然若失··把子归叫出来,将那些补品一样样交代给她,又再三叮嘱她督着大哥不要过于劳累,这才婆婆妈妈的告辞了。
子周因为跟大哥约法三章,这一回兄弟俩正正经经击掌为誓,可不能像前次那般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想起只此一次机会,暗下决心要抓紧抓牢·又见大哥忙着挣钱,根本不过问自己备考的事,和春试前的谆谆教诲切切叮咛简直天壤之别,心里不由得就憋了一股气:你不管我是吧,我偏要考出个样子来给你瞧瞧·——子释被妹妹劝过之后,弟弟这事便告一段落,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也就没注意到小孩儿被激出了青春逆反无穷斗志。
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工作·生活上的事情有子归打理,完全用不着操心·在他眼里,子周也是每天吃饭、睡觉、学习、练功,正常得不得了,哪知弟弟正咬牙攥拳要给自己好看。
穿越时空·八月里的一天,子周独自跑去尹府求见尹富文,要借子释编著的那一大套科举应试宝典·尹老板听他说了原委,大乐,觉得这兄妹三个实在有意思·隐约明白子释为什么任由弟弟自生自灭,开始有点顾虑,恐借了书惹他不开心。
然而和子周一番对答下来,顿感这少年不可小觑,定非池中之物·就算没人搭梯子,只怕也终将一飞冲天,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干脆叫他在“富文楼”里尽情浏览一番,凡是用得着的统统慷慨相借。
九月十八一大早,子周背上包袱,里头是子归细心替他理好的笔墨砚台、干粮和日用品——秋试不比寻常,得在国子监考房里待上整整三天不能出来,跟下狱没什么两样。
子释和子归把他送到门口·当大哥的袖着双手:“去吧,路上小心点·”轻描淡写仿若弟弟不过出门打趟酱油··望着大哥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子周忽觉信心百倍。
这场秋试,好像也就不过是打趟酱油那么简单而已·轻轻松松应了一声,转身开步,潇洒前行·子释心道:咦这小子哪来那么足的底气狂得他,真视天下英雄如无物啊·第〇四一章 君子爱财·永乾三年(天佑六年)七月底,长生只带了秦夕、倪俭二人,稍作改装,悄悄前往青州苑城。
继续视察屯田的任务,交给了岳铮和单祁··自从长生发现岳铮是一把统筹规划的好手,就让他在各个屯田据点逐步推行那套高效合作劳动方式·当时皇子殿下是这么说的:“你只要干好了,有实效,两年之内,我废除同甲连坐,认可男女通婚。
如果屯田诸人能安分守己,勤劳耕种——五年以后,按丁分给田地,允许脱籍为民,恢复自由之身·”·岳铮听到这儿,激动得“扑通”跪倒,“咚咚”磕头。
单将军听到这儿,吓得差点跳起来:这么大个事儿,随随便便就许了,万一陛下问起,怎么交待才好等岳铮豪情满满出去,单祁立刻叫道:“殿下”·长生微微一笑:“干什么急成这样你不是自己也承认,做那些啰嗦事情没有岳铮能干,和夏人打交道也不如他有耐性?咱们要人家替咱们卖命,总得给人一点儿盼头。这人脾气正直,没有私心,自己性命无所谓,倒挺在乎别人的性命。我答应他给所有夏人俘虏好处,反而能叫他不遗余力。”·“那倒是……”单祁也愿意和岳铮这种人打交道。
耿直不骄傲,聪明不浮躁,确实一流好搭档··“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屯田俘虏脱籍为民,是得问过父皇才行·不过,先说说哄他高兴一下嘛,有什么关系五年以后——谁知道后到哪一年允许脱籍——又没说一定都能脱籍……”·单祁脑子“嗡嗡”直响,恍惚间分明看见殿下笑得像只狐狸……·“父皇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好了。”
单将军冷汗都下来了··长生收起笑容,不再逗他:“本地百姓回土归田,朝廷给出的条件相当优厚,屯田俘虏们难免心中不平·他们多数也是东南三州的良民,不过是没赶上好时候。
如今背井离乡,举家为奴,干活儿干得满腔怨气,又怎么能指望人家好好干,多种粮食出来供咱们吃这话放出去,为的是鼓舞人心·我又不用父皇现在答应什么,等五年后由他老人家定夺就是了。”
说着,眯起眼睛展望了一下未来:五年以后,应该我说了算吧·随后,到底还是详详细细写了一封奏折,叫单祁抽空亲自送回了顺京·符杨正要积蓄粮草预备下一年攻蜀大战,对老二这个类似空头支票的鼓舞人心方案表示同意。
自从岳铮参与屯田工作,长生便慢慢抽身忙别的·后来,除了安排管理俘虏,一些单祁干不来也不耐烦干的数据统计、物资分配等方面事务都由岳铮接过去了·单将军专管所有屯田据点士兵的调派操练。
原本单将军还负责二殿下的保卫工作·和倪俭打了几架之后,十分沮丧的发现这个夏人捕头确实比自己厉害,只得将精心挑选的二百亲卫交给他训练,一边很不甘心,一边又很服气。
亲卫中所有还不服气的,全部下场和倪俭来了一次车轮战,最后不得不认可了他新任队长的身份··这些人见识了倪俭的实力,才想起眼前新上任的队长似乎是二殿下亲手抓住的,一时对长生敬若天神。
只可惜单将军下了最严格的禁口令,谁也不准把殿下功夫底细说出去,没法向人宣扬炫耀··长生临走前,先派了几个心腹亲兵送庄令辰低调入京,做了二皇子府里的管家,命令府中所有留守人员一律听从庄管家调遣。
又对单祁道:“我知道你最喜欢的还是上战场·别着急,总有机会的·”·单祁心头一震·看着殿下平静而深邃的眼睛,浑身的血液猛地沸腾了一把,连自己都不明白这种没来由的兴奋是何缘故。
当瞬间的兴奋过去,眼下平淡甚至有些枯燥的生活忽然不那么乏味了·肃然行礼:“殿下放心·殿下路上小心·”·直到进入青州,将近苑城,倪俭终于忍不住问长生:“殿下,咱们这趟到底是要做什么”·“憋到现在才问,长进不少。”
长生先把他夸奖一番·看看跟着自己的捕头和飞贼,随口道:“手头太紧,不好办事·委屈二位跟我去化缘·”·“化缘当然好——可是,殿下,咱们上哪儿化啊”秦夕问。
长生眼眸微敛,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东安陵·”·永乾三年十一月底,二皇子符生在外奔波将近一年,回到顺京··七月抢收抢种之后,长生奏请在几个地理位置气候条件合适的据点建常平仓以储备粮食,符杨很痛快的批了,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官仓修建完成,参与建设的忠勇军部队留下就地驻守,每处加派一千西戎兵监督,全部由单祁将军统领··忙完这件事,又到了十月秋收·等到秋收结束,粮食全部归仓,普通百姓和屯田俘虏仍然没法闲下来,忙着搭桥铺路,开渠挖沟,整葺房屋,修理农具……长生总算稍微闲一点儿了,拿着岳铮送来的粮食入仓账目慢慢看。
——没想到,今年早晚两季,不算百姓自耕,各屯田据点收上来的粮食,竟是去年的十倍有余··长生把账目从头到尾仔细看罢,又从尾到头翻了一遍,问:“岳铮,这些数字,你心里想必有一本账”·以为殿下质疑数字的可靠性,岳铮认真答道:“每一处常平仓,我都自己进去看过,估了实数。
入仓的时候,斛子至少三个人盯着:十夫长、忠勇军校尉、屯田曹首·所以……”·“不是问你这个·”长生笑了,看着他,“如果——这账册烧了,你心里有没有数”·岳铮不明白殿下为何有此一问,但仍然实话实说:“虽然报数和誊写找了人帮忙,不过最后汇总都是我一笔笔算出来的,又复核了好几遍,细目不一定全记得,概数肯定没问题。”
长生知道以他的性子,这话说得保守·捏着岳铮花了好些不眠之夜熬出来的账本,移到油灯焰心上·“噌”的一簇火苗腾起,点着了··“殿下”·长生瞧着燃烧的账本,缓缓道:“岳铮,这本账,只须你我心中有数即可。
父皇那里,我会把总数打个对折报上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咱们现在兵马实在有限,这粮草,可得牢牢抓在手里·你和单祁,务必把这些粮食看好了,别叫那利欲熏心的暗中盗卖一颗半颗,也别叫士兵们克扣了俘虏的口粮,生出事端。
另外,趁着冬天无事,你帮单祁把守仓的忠勇军好好操练操练·还有就是……”·殿下头两句,听得岳铮大吃一惊·接着往下听,又想一想,也就释然了。
等到殿下叮嘱吩咐,说一句,他点一下头,一边琢磨这些事情具体怎么操作··眼见账本烧成灰烬,长生转头望着他:“还有就是——”笑,“给父皇的这份奏折怎么写,还得咱俩一起合计合计。
你赶紧想想,怎么样让报上去的数字合情合理,叫父皇看了,既明白咱们的辛苦,也满意咱们的成绩·龙颜大悦之后,多派点赏赐下来……”·二皇子说话,真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可是那内容和背后的涵义常常叫听的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尤其皇子殿下的笑容,那是真帅气真漂亮真亲切……为啥老叫人不由自主冒冷汗呢岳铮想:殿下行事,端的是不拘一格天马行空啊。
才带着秦兄和大倪盗了一趟墓回来,又抓我跟他一块儿作假账·——他却不知道,眼前这位皇子殿下从前是笑得很吝啬的·这爱笑的毛病,并且专爱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来点儿一本正经的笑,其实是被某人传染的。
倪俭盗墓回来,兴奋状态持续了整整半个月·倪捕头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爱冒险的主儿,跟着本朝皇子殿下去盗前朝的前朝的皇陵,心里没有任何负担,简直就是天下最刺激最过瘾最得意最值得回味的事了。
偏偏此事绝不能张扬,只好夜深人静时荒僻无人处拉着小岳一遍一遍的讲——把个岳铮铁骨赤肠堂堂七尺男儿弄得浑身鸡皮疙瘩落了满地……·“……殿下亲自摸到东安陵守军千户领的卧房里,把地宫地图偷了出来,我们三个琢磨半夜——要不说秦夕天生就是个贼呢,那些曲里拐弯的机关门道,这厮一看就明白……”·说到这,倪俭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我和秦夕跟着殿下溜到那千户领住所外头,给他把风。
想着地图那么要紧的东西,总得找上好一阵子,谁知一会儿工夫就出来了,快得离谱·殿下后来说:负责看守东安陵的这位八叔,心眼儿最实在不过,大概也因为这个,皇帝才留了他在此守卫。
殿下小时候曾经偶然撞见八叔将银钱藏在靴筒夹层里,这回进了房,直接到靴筒中一掏,果然——哈哈哈……”·岳铮瞪他一眼:“噤声”·倪俭于是咧着大嘴捧着肚子无声狂笑,差点跌到地上。
好半天,才喘着气压着嗓子继续道:“这位八叔真的太实在了——整个墓道五步一哨三步一岗,我们踩着巡逻士兵的落脚点径直到了内宫门口·本来还担心触动陷阱,这下省不少事。
不过开启内宫墓门很费了些工夫,最后还是寻了一个当初跟着皇帝进去过的士兵,才逼出些线索来·”·逼供这活儿,另外两个虽然狠,倒是捕头出身的倪俭最有经验。
十八路散手刚使到第三套,对方已经受不住全招了·有了前人的实践经验,再加上图样说明,到了秦夕这空空门大师手里,问题迎刃而解··“……一开门,顿时金光万道,彩霞满天,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秦夕说本来这时侯应当有枪林箭雨射出来,但是因为之前皇帝带人进去过,精细的机关都被破坏掉了,正好便宜了我们·”倪俭口里说着“便宜”,脸上却露出遗憾的神色。
岳铮知道,这家伙巴不得枪林箭雨来得更猛烈些呢··“别的就不说了,反正地上墙上顶上全贴满了金箔银线,到处堆着各种宝贝,整个一藏宝窟·最叫人吃惊的是中间根本没有棺材,而是七十二座多宝琉璃塔塔底一律翠玉碧玺莲花座,塔檐挂着各色宝石珠玉玛瑙。
最外边一圈三层高,依次往里,变成五层、七层、九层、十一层·正中那座最高最大,一共十三层·塔壁虽然是琉璃,每一层的隔板,还有塔檐和塔顶可全是纯金。
每层八个檐角,一角一个红珊瑚龙头,龙口里吊着鸽卵大的夜明珠……啧啧,那就是一座宝山啊,岂止价值连城……”·倪俭闭着眼睛,说得口水直流。
岳铮打断他:“讲重点·”·“呃……殿下说,因为东安陵的墓主是个信佛的皇帝,所以死后火化,骨灰就放在中间的琉璃塔内,希望涅槃升天。
秦夕说这七十二座琉璃塔,实际上是个九宫八卦阵势,看起来还没发动过,大概上一次进来的人并未往里去……外边那些东西虽然值钱,拿出来再转手却麻烦,所以我们只打算搬点金子。
四处看遍,就数中间那座塔里铺的金砖最合用……”·穿越时空·“那不得闯阵么你们怎么拿到的”岳铮忍不住问。
“嘿嘿……你猜·”·“是不是秦兄有破阵的办法”·“非也·”倪俭摇头晃脑道,“一开始秦夕和我都想着怎么破阵,时间却不够了。
秦夕跟殿下说回去想,下趟再来·殿下绕着琉璃塔阵走了一圈,忽然问他,如果从空中过去会不会触动阵势·”·倪俭清清嗓子,卖弄新学来的秦氏秘诀:“不管什么阵势,想要在空中发动,都得设置悬空的触点。
触点有实有虚·,所谓实点,比方用透明冰蚕丝拉一个线网,闯阵的人看不见,撞上去引发机关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所谓虚点,比方利用镜子、壁灯之类物事,通过光束反射阴影变化发现闯阵者——但是这个一般要有人监视配合……”·岳铮喝住他:“讲重点”·“呃……总之,陵墓中的阵势不可能设虚点,只能设实点。
殿下拿了根长线,一头栓了枚铜钱,挥手就甩了出去·那铜钱带着细线在塔阵上方忽悠忽悠打了个转,不偏不倚又回到殿下手里·如此这般,把塔阵上空探了个遍。
我看殿下手法,完全是西戎人套马的招数·可是那样细那样长的线,那样轻的铜钱,操控自如,举轻若重·这份功力,要拿来练暗器,啧啧……”·岳铮忍无可忍,一掌拍下去:“讲重点”·倪俭大郁闷:“好吧。
反正,反正,最后秦夕断定触发阵势的实点应该是那些宝塔的塔尖·因为从阵外到阵中,足有十丈,已经超出人力极限·哪怕绝顶高手,飞掠过去也得中途在塔尖上借力。
我们搬了两根石桩子当桥墩,在塔阵上方架了一座绳桥——幸亏行头带得齐备·秦夕跟踩钢丝似的溜达到中间,就那么吊着,捏着袖珍钢钎伸手进去,把隔板上的金砖一块块撬下来,扔给殿下和我。
你说秦夕这厮两只爪子怎么那么好使从塔壁镂窗伸进去,压根儿不碰着塔身……”·长生从东安陵取走的金砖,每块方三寸,厚半寸,仅揭了宝塔顶层,共六十块,合计四千余两。
体积却不大,三个人一人二十块,搁在囊中轻轻松松就带了出来·这批金砖纯度极高,加上黄金升值,折成白银约八万两,算是一笔巨款了··符杨开启东安陵,军中高级将领都知道,并非秘密。
尽管当时手里有图,有人带路,也还是死了不少士兵,令很多人心有余悸·留守的又是出了名的呆子符八,何况最近这些年打仗抢掠大家都发财,倒也没有别人像二皇子殿下穷成这样,动脑筋如此化缘。
这笔钱,直接分了一部分给秦夕带走,拿去支援楚州人民抗击西戎的地下斗争去了··秦夕告辞的时候,对长生笑道:“我背着这么多金子就此跑路,殿下只怕找不着我。”
长生笑得比他更灿烂:“我不怕你跑路,我只怕你手痒——什么时候忍不住再摸进去踩那九宫八卦阵·”·“嘿……殿下真了解我……”·“你要手痒,也过些年再说。
若是该忍的时候没忍住——我定要把你手剁下来一只作纪念·手痒的时候便想想我这话·”·“是……”·剩下的黄金,装上了回京的马车。
除了这批从东安陵化来的金砖,车里还装了一大笔不义之财··秋收结束,回京之前,长生特地去东平拜见了现任越州宣抚的符亦·符亦也是符杨本族兄弟,关系远点,但跟随时间最长,最得信任。
当年彤城之战,虽然符将军自问无愧于心,然而事情的结果终令他觉得无颜面对大王·符杨到底也没有亏待这位功臣,平定东南之后,叫他做了越州最高长官··从去年屯田起,只要有机会,长生必定拐到东平拜访这位族叔。
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接近彤城,每回都稍微绕个圈子··和符定的倨傲不同,他礼貌周到,一口一个“亦叔”·殷勤问候完毕,就开始诉苦、哭穷,□裸的敲诈勒索。
符亦对他本就心存内疚·当年出使锦夏回到枚里,曾蒙锦妃娘娘召见垂询,讲述銎阳所见所闻,从此心里头留了点儿朦朦胧胧的美好向往·所以看见长生,符大将军那点自己都不明白的爱屋及乌之情就会冒出来。
况且太平富贵日子,最是消磨志气·符将军做了三年越州宣抚,胆子也变小了,总觉得二殿下是不是代表皇上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老实,够不够尽心好在他有的是钱,拿点出来给侄子花差,无关痛痒。
于是,敲竹杠的双方,登门的理直气壮,被敲的心甘情愿,竟成了惯例··腊月,因二皇子符生屯田有功,传旨嘉奖,赐奴二百,赏银五千·千户领单祁赐奴五十,赏银一千。
夏人岳铮、倪俭、庄令辰脱去奴籍,授忠勇军司尉职务,圣旨勉励继续协助屯田·朝臣中有那专喜锦上添花的,启奏说二殿下的府邸年久失修,不够气派·虽然这是因为殿下一心为国为民奔波劳碌之故,但未免显得有失皇家体面……符杨一听,当场追加五千两装修费。
朝会之后,符杨询问儿子近一年来的详情,说着说着就到了吃饭的时候,长生于是陪父亲用膳·内侍把御膳呈上来,不过四荤四素八个碟子·这时节开国之初,又刚刚经历了饥荒,皇帝相当重视节俭。
尤其在吃的方面,以身作则,决不铺张浪费··长生垂手等父亲下箸·符杨端起饭碗,看了看,又嗅一嗅,送一口到嘴里细嚼·略带疑惑望着儿子:“这个是……”·长生微笑:“没错,父皇,这个确是枚里“玉锦珠”。
上次四叔去圣山见乌霍大师,我托他带了点儿种子回来·去年先试种了一小片,居然活了,今年就多种了两亩·可惜产量不高,没法推广,放在御膳房,算是儿子一点孝心。”
当初符亦带回去的几大车夏文书籍,顾知芳整理之后,把农书单挑出来,仔细咨询了身边西戎侍女,动手翻译其中适于枚里气候地理条件的部分·其时西戎并没有自己的文字,内迁之前,就用西域各国通行的文字记录语言。
内迁之后,改用夏朝文字··翻译工作完成,顾知芳将文稿交给符杨,符杨又交给尚书令符骞·符骞是个做事上心的人,找了一些识得夏文的人各处宣讲,向部落民众传授文中所载的技术知识,颇有成效。
为感念锦妃之德,后来,专供王室的水稻品种就被西戎百姓称为“玉锦珠”··符杨自少年时起,便胸怀大志,戎马倥偬·将近而立之年,得到了双十年华的锦妃。
此后,这个异族女子秉承着锦夏闺秀独有的品格,陪伴了他一十六年·这位奋斗了大半生的当世之雄,如今已过半百·人年纪大了,自然很容易想起从前的事情,也比较渴望得到情感的慰藉。
即使铁血威武如符杨,端着儿子花心思种出来的这碗饭,也忽然觉得珍贵无比·尽管这种瞬间的感觉一闪即逝,仍然令他在新年前夕加大了对老二的赏赐力度··永乾四年(天佑七年)正月初三,长生在装修一新的自家府邸跟庄管家对账。
庄令辰一边点数一边咋舌,忍不住打趣:“殿下这打秋风的本事如此高竿,真叫属下等望尘莫及·就不知殿下贵为皇子,这套招数都打哪儿学来的属下实在是纳罕之至啊。”
长生想:打哪儿学来的头一回跟着他顺手牵羊浑水摸鱼是什么时候来着……心中摇摇欲坠,嘴里却淡淡道:“我天纵奇才,生而知之。”
庄管家闻言,闷在肚里憋笑,差点内伤·终于正色道:“敢问“生而知之”殿下,知不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最近心情不太好,可能出来活动活动呢”·“正怕他不动。”
长生把思绪拉回来,专心考虑眼下的事情,对庄令辰道:“把倪俭他们几个都叫进来——好不容易回了京,咱们再嚣张一点·”·第〇四二章 富贵逼人·天佑六年(永乾三年)十月初五,礼部将翰林院评卷大人们敲定的第一榜十名进士名册和试卷呈给皇帝,请陛下圣裁,钦点前三。
要说在成千上万考生中脱颖而出闯入前十,水平上已经没有什么明显差别了·因此历来状元榜眼探花都由皇帝从前十名里勾出来·万岁爷亲自挑的,谁也没闲话。
对当事人来说,更是莫大的荣耀··赵琚坐在嵌着天然蟠龙出水纹大理石面板的紫檀御案前,手持金络象牙玉兰蕊羊毫朱笔,把黄绫玉版名册上十个名字逐一往下看。
试卷他历来不耐烦细瞧,那些陈词滥调圣贤言论,在风流自赏皇帝陛下眼中,有如粪土,一钱不值·但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个形式省不得,否则不定闹出多大风波·所以我们的万岁爷,从十六岁亲政算起,这活儿干了好些回,有时候挑三份书法最好的,有时候拿三份篇幅最短的,有时候干脆闭着眼睛抽签。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压根儿懒得翻卷面,直接勾三个名字顺眼的··十位进士的名字按姓氏笔画顺序排列,依次为横、竖、撇、点、捺·这十个人里头,自然少不了因额外“关照”提上来的。
同样,也自有那凭真本事过关斩将闯进来的··第一位,叫做王宗翰·皇帝看到“宗翰”两个字,眼睛里立刻仿佛揉进了沙子,紧接着头也疼起来。
第二位,叫做元觺麟·皇帝正头疼呢,被元字后边一片蜘蛛网晃花了眼,直接跳过去了·第三位,叫做劳晤厷·皇帝想:“劳晤厷,劳无功,是个没福气的。”
第四位,第五位……如此直看到第六位:李子周·嗯,这三个字倒清爽得很··周者,全也·昨日右相和兵部尚书又来唠叨,说西戎兵眼下虽然退了,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闯关,定要加强战备云云。
赵琚听得心头烦闷,瞅着这个“周”字,便觉暗合心意,竟是十二分顺眼·再看看籍贯,越州人氏,也符合国舅的要求·因为上一轮状元刻意点了蜀籍士子,又对蜀籍考生多有倾斜,寓籍士民意见很大。
这些人真闹腾起来,破坏力同样不可小觑·为平衡起见,宁书源建议皇帝今年点一个寓籍的状元··行了,就是他·朱笔一圈,在李子周名字上边批了“状元”二字。
十月初八,秋试放榜·前三榜录取进士共计五十四名,后三榜录取举人共计三百八十名·新科状元乃是越州彤城士子李子周··礼部送榜的官吏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登门,直把人震得耳朵疼。
街坊邻里看热闹的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子释眼晕半天,才想起来给送榜的人派发红包··十月初九,皇帝在西京南郊新建的皇家花园“鸾章苑”召见新科进士,赐闻喜宴。
席间和在座各位精英栋梁亲切交谈·温言勉励一番之后,开始闲聊·一会儿说桌上美食,一会儿论园中花卉,一会儿讲玄秘奇谈,一会评逸闻掌故·好在皇帝陛下总算记得皇家体统,没扯到香词艳曲上去。
饶是如此,那些十年寒窗苦读圣贤出来的栋梁们也多数目瞪口呆,接不上茬儿··倒是年纪最小的新科状元李子周,平素跟着家中兄长耳濡目染,几乎每个话题多少都能应上几句,把个赵琚弄得心头大喜:人才啊正眼一瞧:仪表堂堂,气度从容,端的是年少有为。
不禁心旷神怡龙颜大悦,当场赐了秘书省从三品司文郎的清贵职务·听说状元郎仍然租住民居,又赏了三进三出一所大宅子··一个月后,当子释站在位于西京东南“恩荣坊”高级住宅区一座大院子里,看着内务府派来的小吏们打起飞脚帮忙搬家,竭力讨好圣眷方浓的新科状元,还觉得似乎在做梦。
——这富贵逼上门来,真真直叫人来不及晃神哪……·三兄妹足足用了小半天,才把占地十余亩的宅子整个参观了一遍··皇帝赏赐住所,不着急的内务府拨钱现盖,要得急就直接采买。
这屋子原主人也曾十分兴盛,到这一代衰落下来,子孙分家不匀,干脆卖了祖宅分现钱·装修布置都很见工夫,虽然细节处多有不如,整体规模和昔日彤城李阁老府邸却不相上下。
三个人都有些兴奋·看罢前院的大堂、偏厅、书房、抱厦,到了第二进院子·只见正面五间正房四间耳房,东西各三间厢房,两间耳房·又有月亮门通往两侧偏院。
整个院子回廊环绕,中间一大片空地,本是大型聚会时摆宴席搭戏台用的·子归拍着手道:“太好了正好做个练功场,那边树上挂几个靶子。”
第三进院子后边一溜后罩房,院中假山池沼俱全,颇得园林之趣·子释道:“我就住这儿了·每天上假山亭子晒晒太阳,下来坐池子边儿喂喂鱼。”
穿越时空·双胞胎一齐摇头:“不行·”·子归道:“后院潮湿,屋子里见光少,容易受凉·”·子周道:“而且于礼不合。
哪有叫兄长住后院的道理·”他在中央机关上了几天班,说话走路,越发一板一眼··子释叹道:“听这口气,也不知你是兄长还是我是兄长·”·子周窘了:“大哥——”·哥哥妹妹都笑起来。
“大哥,子周说得也有道理·他如今可是名动西京的新科状元,堂堂秘书省司文郎身份,你非要住这儿,万一让御史台参他个“不敬兄长”的罪名,多丢人呐。”
子周更窘了·看着眼前这对无良兄妹,无奈道:“大哥,你现在天天闷头校书,不见人不出门·喂鱼晒太阳,我看就是说说·真要住在这后院里,我怕你不定什么时候发了霉……”·子归啐他一口:“去说点儿吉利的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最后,还是按照规矩,子释住了东北角的正房,子周住东厢,子归住西厢。
三人站在当中大坪里,四顾冷清空旷,那点兴奋劲儿过去,都觉得有些心酸悲凉·子归勉强笑道:“大哥,咱们是不是也该招些仆从佣人,把大户人家的派头再撑起来”·在一对双胞胎心中,过去十余年少爷小姐富贵生涯,远不如近几年逃难亡命,挣扎谋生来得刻骨铭心。
见多了生离死别,也明白了生命可贵·习惯了自力更生,更懂得了众生平等·那些虚名形式都无所谓了·只是如大哥所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过于清高,远离流俗,反而给自己添麻烦··听了妹妹的话,子释也笑笑:“你管家,你看着办·”·没过几天,尹富文登门拜访,差点嚷起来:“新科状元,朝廷命官,家里一个使唤的人都没有,成何体统,传出去叫人笑话”当场命身边随从尹兴回去,从家中领了六个仆人过来。
对子周道:“我也不送什么了,就给你几个人使唤吧·他们都是在尹府多年,稳重可靠的下人·你天天按时去衙门点卯,家里就剩了大哥和妹妹,总得有人帮忙干些粗活。”
转向子释,“我知道你怕麻烦,可是这么大个院子,总不能连个应门的都没有后园那许多花草,也得有人侍弄……”·看兄弟两个都不反对,又冲子归道:“贴身伺候的人,还得自己挑才行。
要买丫头小厮,跟尹兴说一声,叫他带你去·你挑好了,交给牙婆□几天,再送到府上来·”·子归只好点头道谢··尹家送的六个仆人,不可能往回退。
退回去意味着不合格,必定使当事人受到严厉责罚·子归跟他们对答几句,口齿清晰的两个放在前院门房,略识文字的两个跟二少爷出门,剩下的两个替大少爷打理花园。
六人皆兼任其他一切杂务,归三小姐统管··六个都是粗使男仆,似乎确实需要几个干细活的丫头小厮·可是提起买人,兄妹仨都没什么兴致,这事也就放下了。
要说钱,三兄妹不成问题·除了子释收入不菲,子周也开始拿俸禄了·锦夏朝一向厚待官员,从三品文职月领俸银一百五十两,绝对属于高收入人群·兄弟俩都把钱交给妹妹,随她支配。
三人均不是积财敛财的性子,收入增加,支出随之看涨·一般人瞅着,这三兄妹过得普通·家里没有富丽摆设,身上没有值钱配饰,穿的不过是素衣布裳,吃的也不过是家常菜肴。
非得跟他们住一段才知道,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还是在花桥巷王家租住的时候,有一回尹富文派尹兴给子释送书,结果突然下起了大雨,于是被留下吃饭·这顿饭吃完好些天,尹兴啃着自家主人赏下来的鸡鸭鱼肉,还觉得味同嚼蜡。
尹老板听说这事,跌足大憾:早知有如此待遇,就亲自走一趟了··尹兴道:“也不过是些青菜豆腐,怎么那般好味道”·尹富文哼一声:“他那个豆腐,是叫“南记”作坊的南麻子另起炉灶磨浆点卤单做的,连用的豆子都不一样,更别说弄些个干贝草菇熬汁汆汤了。
别地儿上哪儿吃去”·“那爷怎的不也这么弄来吃”·尹老板苦笑:“我几时有他那个闲工夫巧心思最近倒是不闲了,可架不住人家有个兰心蕙质勤快体贴的好妹妹啊。
再说了,我就是再有钱,也不敢像他那种花法哪还要不要养家糊口了……”·正月里王葆夫妇来拜年,带了一匹布作贺礼。
原先把李氏兄弟作为女婿候选人都有些犹豫,嫌他们外来人没根基·如今可想都不敢想了,只求能偶尔到状元门庭走动走动,抬一抬身价·他们带来的这匹布,是锦院出品的“素云罗”,以长锋细纱棉加上等蚕丝精纺而成。
除了送到宫里,就只有少量卖给贵族富豪·这“素云罗”既轻且软,冬暖夏凉,不易起褶,又舒服又好看,宫中专用于给皇上娘娘们做里衣中衣·往外卖是三两银子一尺,裁件衣裳至少花掉普通人家一年开销。
子归偶然在王家见到一点边料,托王葆买了一丈,得到子释衷心赞赏·反正又不是穿不起,难得大哥喜欢,从此兄妹三个贴身衣裳都是这“素云罗”了。
故此王氏夫妇带的贺年礼,就是一匹“素云罗”,价值纹银一百五十两·小户人家如此重礼,和尹老板上门献殷勤性质大不相同·子周看着大哥,子释使个眼色,子归捧了银子上前,像从前一般行礼致谢。
“……我们兄妹此地举目无亲,蒙大叔大娘怜惜看顾,这份恩情尚无从回报,怎能收二位的厚礼况且本是托大叔帮忙购置,衣裳年年要做,常常麻烦大叔,哪能贴了力气又贴钱呢……”·子释暗中微笑颔首:家里有个漂亮能干聪慧贴心的妹妹,真是福气啊又看看子周:嗯,有个基本听话有出息能挣钱的弟弟,也挺福气。
里子面子都全了,总算这大哥可以当得省力又省心了·当然,自己有意识的培养功不可没……一个声音小小的冒出来:都是你培养的么这俩还文武双全呢……·等他从神游中爬回来,听见妹妹在和王大娘拉家常。
“……大娘是说,如今连本籍百姓都有不少人家情愿卖儿卖女么”·“可不是·原先卖身的多是寓籍,如今因为人头税涨得厉害,徭役也加重了,不少本地穷人家一样情愿把孩子送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省了口粮不说,还能减一份丁赋徭役。
况且真正豪门奴婢,吃穿用度,可比一般小康人家还好·听说外郡县一些当爹妈的,求着牙婆人贩子把自家孩儿带到西京来,就图找个富贵人家进门·所以哪,我的大小姐,这买人卖人,倒成了行善积德了……”·蜀州徭役本就不轻。
朝廷迁入之后,一直没断了征发民夫,修筑维护军事防御工程·之所以再次加重,乃是因为皇帝陛下认为西京宫室狭小,不堪忍受,新建了好几处宫苑之故·刚开始赵琚想着只是临时行在,凑合对付一阵子。
现在看来,恐怕得常驻此地·偏安偏安,已经偏了,好歹安得舒坦一点儿·除了大规模扩建皇宫,又在宫外修了几座大型游乐场所·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曾经招待新科进士的“鸾章苑”。
据说万岁爷打算把这座皇家园林一直盖到风景秀丽的南山脚下,目前已经完成了一期工程……·出了正月,各集市刚开张,子归跟着尹兴买回两个厨娘,两个丫鬟,两个小厮。
兄妹三人都不用贴身伺候,丫鬟小厮也就是负责洒扫除尘,端茶送水,偶尔来客人招呼一下·厨娘也只有帮忙的份儿,多数时候,三小姐会亲自下厨·大少爷偶尔也跑到厨房来,自己动手。
这一家主子漂亮得出奇,也和气得很,工钱开得大方,从不给下人额外找事,大家都干得很高兴·主人随和,底下人难免懈怠·然而没过几天,仆人们就发现三兄妹一个也没法糊弄。
人家半句重话都不说,三言两语把你套住,拿眼神看你一会儿,就叫你觉着自己是上了照妖镜的妖怪,没处躲没处逃,心里头又惭愧又害怕··又过了两天,众仆从瞧见二少爷和三小姐提刀在院子里对打,接着拿出弓射箭,都在心里念声“阿弥陀佛”。
幸亏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闹了半天,说是状元家,原来是武状元··秘书省衙门位于皇宫右边“崇德坊”头条甲一号院·原先在銎阳,各中央直属机关就在皇城内办公。
由永嘉殿至阳嘉殿,左右两侧的房屋即各部门衙署·西京行在面积小得多,朝廷便在皇宫边上建了两片整齐的建筑群·右侧名为“崇德坊”,所有中央机关都设在这里。
左侧名为“崇政坊”,所有京兆机关都设在这里··益郡由州府升格为京师,本地官员自然随之鸡犬升天;而銎阳原班京兆人马及各地及时赶来追随皇帝的官员又不可能降黜使用。
如此一来,僧多粥少,互相撕扯,常常闹得不可开交·好在凤凰缩成麻雀,五脏照样俱全·磨合了近两年,蜀州终于形成一个超级臃肿彼此相安的庞大官僚体系。
从恩荣坊到崇德坊,子周每天从容步行小半个时辰去衙门上班·逢朝会的日子,才需要早早动身,赶到宫外等候·锦夏朝的早朝完全视皇帝勤政程度而定。
在勤勉的皇帝手里,差不多天天早朝·后来天下太平,政简事少,改为五日一朝·赵琚亲政之后,遵旧制不过一年,就改为十日一朝·多数朝会之日情形是这样的:百官等上一两个时辰,最后内侍出来,宣布圣上龙体欠安,请国舅真定侯领百官议事,议定上奏云云。
所以一般三品以下没有资格主动要求觐见的朝臣,一年半载看不着皇帝,是常有的事·子周走马上任不过数月,蒙皇上单独召见了两次,如此殊荣,就是在秘书省也不多见。
一时满朝上下,都知道十六岁的新科状元得天子器重,后生可畏,前途无量··话说天子两次召见状元郎,为的什么呢·第一次,出正月不久。
某个旬休的日子,宫中内侍着急忙慌上门来请,马车直接把子周送到“鸾章苑”里桂树林边“木樨亭”··原来负责宫苑花木的执掌内侍将几株四季桂整得提前开放,皇帝陛下正在喜孜孜的赏花。
听底下人介绍这个品种原产越州,一时起了兴致,就想找个当地人问问此物习性典故·内侍总管安宸道:“御史台席大人好像就是越州人氏,今日旬休,他必定在衙署当值。
不过……”·赵琚不耐烦的摆摆手:“别跟我提席大拗连左相右相都不管的事,他也要管……动不动就拿“刑不上大夫”说话,朕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席大拗”是皇帝陛下给右谏议大夫席远怀起的浑号。
此人执掌御史台,向来廉洁自律,放胆直言·赵琚心里讨厌他,却也知道这种人轻易杀不得·而在国舅宁书源看来,席远怀虽然碍眼,不过是个书呆子·好比崭新雪亮一把刀,瞅着吓人,其实压根儿没开刃,也就懒得动他。
这边皇帝和身边人聊了几句,忽然想起上次奏对称旨的少年状元,仿佛正是籍贯越州·立马传旨,着状元郎即刻觐见··子周赶到现场,没想到万岁爷劈头问的竟是桂花,先自一愣。
好在这东西从小见惯,定定心神,给皇上仔细说了说何谓“桂花蒸”,何谓“桂花酿”,何谓“桂花切”,讲得赵琚食指大动,马上叫来御膳房执掌内侍旁听。
子周想:陛下为何不问我几时入蜀不问问蜀州之外不问问越州之民不问问彤城之战心中却再明白不过:不能说,不能说。
若真的忍不住说出口,也许转眼摘帽成囚,也许当场人头落地··临出门前大哥的叮咛犹在耳边:“宦海宦海,为官的就是一叶扁舟,海上飘摇·伴君如伴虎,再昏庸再无能的皇帝,都一样是吃人的老虎。
子周,你记牢了,什么时候,都先保住性命再说……”·又想起正月里跟着一帮新科进士到真定侯府给国舅拜年——这已是科场多年惯例·虽然自己并不愿去,但终究还是去了。
君子和而不同,周而不比,群而不党,没必要为一点狷介意气去得罪把持朝政的实权人物··去了之后,传说中气焰熏天的国舅爷倒是威严里带着亲切·得知他从彤城来,立刻问何时离家。
把彤城之战、逃难经过前前后后问了个遍,比封兰关的守军审得还仔细·听说他见过楚州义军领袖,又叫他详细复述了当时情形·子周不留神说漏嘴,以为对方会追问自己为何没有参加义军,却发现似乎谁也没觉得这是个需要追究的问题。
随即想通:在这些人眼里,皇上和朝廷才是应当追随的对象,如北辰在天,众星拱聚,理所当然··穿越时空·说到凄惨悲壮处,在场诸人无不握拳扼腕··最后国舅爷对年轻的状元郎很是嘉勉了一番,称其“有才华,有胆色,有忠心,无愧于皇上圣目识才”。
一众新科进士听得热血沸腾,嫉妒艳羡,纷纷在国舅面前表才华,表胆色,表忠心,宾主尽欢而散··早知道本朝外戚势大干政,子周心目中,国舅宁书源那是绝对的大奸臣。
这番近距离接触,却说不上来该怎么形容·回家跟大哥讲起,子释叹道:“世事复杂,人心难测·朝里的事更是波涛诡谲·忠的不一定是善的,善的不一定是对的;奸的不一定是恶的,恶的不一定是错的……别把自己弄得太紧张,警觉点儿,不轻举妄动就是了。”
·进士中也真有那不肯趋炎附势的硬气人物,没去给国舅拜年·三月吏部派遣令下来,这些人统统发配到蜀西蜀南偏远之地做父母官去了·子周想,总算露出奸佞小人本来面目了。
子释却道:“党同伐异,谁在台上都一样·”·“桂花事件”过去,第二次蒙皇上召见却是因为“莲花”··五月宫中莲花盛开,赵琚领着一帮子妙龄宫女荡舟其间,又叫乐人隔水演奏歌唱。
玩了一阵,几首采莲艳曲都听腻了,寻思换些新词才好·陪在一旁的安总管忙替皇上召来两位文采上佳的学士,赶制新词··试唱一回,仍不满意·赵琚叹道:“唉,朕倒觉着,反是那民间俚语俗调,别样清新,更能入耳。”
一个机灵的内侍建议:“人道“越女采莲”,想必越歌也一样动听·”·皇帝于是急召司文郎李子周,敕命上呈越州采莲曲若干··当日子周捧着一大堆赏赐回家,刚坐下,就给大哥和妹妹讲这趟遭遇。
“我正跟着蔡老誊写文书呢,突传圣旨到,吓一大跳·见了皇上,非要我写几首“采莲曲”不可,还说,还说,一定要民间俚语……”·子释“哈”一声:“皇帝陛下眼光独到啊。”
“我哪会写这个,逼得没法,终于想起那年咱们全家游湖,听采莲女唱过·其中一首,当时问大哥,被爹爹好一顿训斥,也因此勉强还记得几句……”·“哈哈……”子释笑得打跌。
子归也想起那首歌·当时不懂,如今成年了,自然明白·不禁红了脸:“子周,你,你不会,就,就写了它吧”·“……皇上说:“果然清新入耳,可有其余”我说:“微臣深憾无缘聆听此类歌谣。
唯独此歌,乃幼时随家人游湖得闻,尚依稀在耳……””·兄妹三个笑作一团··子释想:“这孩子幽默了很多啊,不错不错·”又想:“君臣二人对民间文学的保存和流传也算有件功劳。”
这首清新入耳的采莲曲,全文如下:·“采莲阿姐斗梳妆,好似红莲搭个白莲争·红莲自道颜色好,白莲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贪花人一见便来抢。
红个也忒贵,白个也弗强·当面下手弗得,同你私下商量,好比荷叶遮身无人见,下头成藕带丝长·”·子释笑得差不多,对弟弟道:“嗯,御前应对有急智,有分寸,很好。
不过,子周,赶上这么个皇帝,“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事只怕时不常会碰到,你心里还得有点准备……”·——“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大哥这两句话实在太狠了,把状元郎李子周同学打击得了无生趣·作为臣子,有再多忠君报国之心,皇帝不给用武之地,永远白费力气·难道也像多数其他同僚那样,投入国舅阵营,甘愿为其前驱或者加入以右相为首的朝臣集团,日日口诛笔伐,浮于清议·入朝半年多,种种遭遇让他透彻理解了什么叫“情势所迫”。
从前听大哥讲起前辈如何有心无力,心底里总有点儿不以为然,觉得事在人为·此刻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该何去何从,以致后来好长时间都打不起精神。
第〇四三章 风月无边·永乾四年(天佑七年)正月十五··顺京城北“天勺”北岸“秋波弄”··天色刚暗下来,各家院子已是宝烛烧空,华灯高悬;整条街香雾袅袅,笙歌处处。
华荣立国三载,着意营建京都繁华·虽然出了京畿,依旧萧条冷落,好歹城里边已恢复五六分往日规模·要说最热闹最红火最有活力,却是烟花胜地“秋波弄”。
管他离乱太平,什么时候,也不能少了这项娱乐·何况西戎大爷们虽然生得粗犷一点,口袋里却沉甸甸真正实在·秦楼楚馆的规矩,迎来送往,生张熟魏,接谁不是接肯掏银子的才是贵客哪·不过,这会儿,秋波弄最大最豪华的妓院“香雪楼”里,两伙贵客打起来了。
先是三两人单挑,从雅阁斗到大厅,变成二三十人群殴·还好没动兵刃,光是拳打脚踢,一样热火朝天·围观众人并不见慌乱,乖觉的挤到楼梯口,腾出地方让各位英雄施展身手。
一个小厮伸出胳膊去挪当地立着的描金彩绘大梅瓶,被后头伴当暗中拖住·两人刚让开身,醋钵大的拳头砸过来,“当啷”巨响,瓷瓶倒地摔得粉碎··那边账房先生看准砸瓶子之人的服色,提笔记下:三尺官窑雪花瓷描金七彩梅瓶一只,白银五十两,大皇子府上。
二楼两个人冷眼瞅着底下的战况·站着的是符定,坐着的是符留·场中诸人正斗至酣处,似乎谁也没留意到二位皇子的出现··符留阴笑两声:“皇兄,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不论输赢,每回都是符况赔钱了吧”符况是大皇子的亲卫队长。
符留因为身有残疾,对礼仪规矩格外敏感·父皇一登基,他的皇子派头摆得比谁都到位·也替符定大张声势,将“大哥”改作了“皇兄”。
经老三点破,符定早已看出,表面上双方斗得旗鼓相当,可是每到危及易碎物品的有效距离之内,老二府上那些家伙就会收力闪身·自己这边的人或伸手或抬腿,必定伴随“哗啦”“咣当”物破之声。
当真狡猾可恨……·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又听到老三出言刺激,符定哪里还忍得住怒吼一声,踢断栏杆跳下去,不分敌我,提起拳头见人便揍。
原本跟在他身边观战的其他亲卫随着加入战阵,力量对比一下变得悬殊·皇子殿下亲自上场,谁还敢再打下去倪俭一眼瞥见符定,立马收招,束手就擒。
属下们看队长不打了,也都住了手··大皇子府的卫兵一拥而上制住他们·这些天大家积怨颇深,少不了趁此机会找回点心理平衡,倪俭一干人咬牙瞪眼受着。
符况看看主子脸色,心中忐忑:殿下生气了··本来今晚仗着有人撑腰,存心不让对方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也在楼里,指使一干人找上去挑衅·果不其然,撑腰的人出现了。
可是殿下怎么好像对自己很不满意的样子呢打架这种事,殿下才不会生气,到底因为什么呢……不管因为什么,回去一顿鞭子肯定免不了了……·这一忐忑,难得的开始用脑子想事情:眼前这些人,抓是抓住了,接下来怎么办不过为争个粉头互不相让大打出手,顶多揍一顿出气。
虽然自家主子是老大,底下人却是一样身份,没法动真格把对方怎样··哆哆嗦嗦上前请示:“殿下……”·“哼”符定懒得搭理他,抬头望着楼上的符留。
三皇子皮笑肉不笑:“明知道我们哥儿俩在里边跟弄晴姑娘、若雨姑娘说体己话,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还敢在外头捣乱,活该抽筋扒皮·”冲符定道,“皇兄,你府里的人回头劳你教训。
至于他们,好歹得给二皇兄留点面子——不如,派个人请二皇兄来一趟,领回去教训吧·”·符定拎起一个二皇子府的亲卫,踹一脚:“去把你家主子叫来”·长生听完卫兵战战兢兢的汇报,问:“这么说,不是你们没打过人家,是不巧撞上对方主子在场,所以全被扣下了”·“是,殿下。”
又抬起头辩解,“我们哪知道大殿下和三殿下就在里头——该死的……”想起军令,住口,怯怯道:“殿下,我们可一文钱的东西也没坏……”·长生笑了:“走吧,先把人保出来再说。”
还是年前某天,大皇子和二皇子府上亲卫都在这“香雪楼”里喝花酒··按说照从前的老规矩,客人上门,递牌子,攀相好,打茶围,那都得一步一步来,才轮得到有资格叫姑娘们挨个相陪,在楼里设席面喝花酒。
不过如今这些麻烦全免了·西戎大爷们只认准了你出货我掏钱,伺候满意要多少给多少·大家也就主随客便,直来直去,把那些个虚头巴脑都省了··那天大皇子府上的先来,包下东边“拂云轩”。
二皇子府上的后来,进了西边“绛玉阁”·喝不多久,也不知东边哪位大人,扯着嗓子嚷了一句:“泥腿子贱骨头上这儿来充大爷”·话音刚落,西边帘子一动,一大盘杂果百味羹不偏不倚正落在说话人头上,顿时浇了个汤汁淋漓。
倪俭擦擦手,大笑:“哈现成的红烧狮子头”转脸低声问手下:“那厮刚才说什么”·被问的卫兵一愣:“队长,你没听懂啊”·倪俭嘿嘿道:“我听懂了“贱骨头”。
只要有这词儿,砸过去准没错·”·一干手下尽皆点头:“那倒是……”·原来倪捕头做了二殿下的亲兵队长,手下一色西戎好汉·虽然民族不同,语言通得有限,却无不是豪爽男儿,基本属于同一个品种,自然臭味相投。
为了和下属打成一片,倪队长积极主动学起了西戎话,惜乎时日尚短,仅把粗口学了几成·不过学以致用,倒也进步神速··他这里正得意呢,红烧狮子头找麻烦来了。
还有什么可说的,一个照面,直接上升为肢体冲突,开打呗··战斗结束,二皇子这边单兵作战能力稍强,大皇子那边人数偏多,基本打成平手,各自收队··倪俭回府向长生汇报。
眉飞色舞说到最后,忽然变作一脸尴尬:“殿下……这个,嗯……这个,请殿下过目……”伸手在口袋里摸半天,掏出皱皱巴巴一张纸,双手捧着,毕恭毕敬递过去。
长生接过来一看:“……梨木雕花六柱圆桌一张,高脚缠枝湘妃圈椅六把,羊皮缂丝月牙墩三只,水釉胭脂春瓶一对,梅子青秋叶赏盘一只……合计白银四百二十八两正。”
落款署着“香雪楼敬呈”及年月日,竟是满满一大页损坏物品赔偿清单··长生道:“我叫你找机会跟人切磋切磋,可没叫你们砸东西啊·”·殿下表情瞧不出喜怒,倪队长更心虚了,知错认罚:“殿下,这笔钱请殿下先垫着。
回头,回头——”咬牙,“从我月俸里扣罢·”·“这次就算了·”长生一笑,“要叫人上钩,总得下点饵·我也不能一毛不拔……”·倪俭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长生又瞅一眼那张清单,忽问:“这单子是两家都有呢,还是只有你这么仗义”·“都有,两家都有·”倪队长略带得意,“符况手里可不止一页——我看起码是咱们的两倍……”·“你们就这么老实,由着人家漫天开价,就地勒索这香雪楼胆子不小哇”·“咳,我们本是打完就要走人的。
哪知道,咳香雪楼那个头牌,叫做什么弄晴的粉头,突然冲到门口拦住,一通骂一通哭,嘴里嚷着要去告御状,转身又解了腰带悬梁·老鸨拖也没拖住,符况只好上去救人。”
穿越时空·倪俭说到这,解释一句:“听说大殿下只要进了香雪楼,十次倒有八次要会会这个弄晴,符况哪儿敢让她死了·刚上去把人拉住,这娘儿们——”嘿一声,“这娘儿们,滚到符况怀里一叠声的抹眼泪……那些个丫头龟奴也跟着哀嚎,老鸨凑上来磕头,求我们给一条活路……老子平生打架无数,就数今天窝囊透顶……”·长生哭笑不得,帐单甩到他脸上:“一堆英雄好汉,栽在粉头□手里,让人耍得团团转,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
我赔本出钱供你们消遣,可没钱供你被人讹了去·再有下次,自己押那儿,不用回来了行了,今儿先找庄令辰支银子去吧·”·倪俭灰溜溜的退出去了。
长生暗忖:市井风尘,每多奇人异士,诚然··从此,二皇子亲卫队在队长带领下,苦练收放自如功夫·后来和大皇子亲卫队于花街柳巷重逢,又打过几次遭遇战,果然再没有把帐单带回来。
偶尔有人受伤,庄管家一边招呼救治,一边唉声叹气·为了省钱,卫兵们跟着队长学会不少阴损招式·再后来,渐渐的也没有人受伤了··长生要去香雪楼保人,庄令辰道:“殿下让秦兄跟着吧。”
秦夕刚从楚州回来··“嗯,叫他换身衣裳,遮掩遮掩·”·临出门,庄管家又把秦夕叫住:“对方眈眈相向,咱们引蛇出洞,最要紧须防住了,别叫它反口咬伤。
秦兄倪兄皆是老江湖,有什么把戏必定逃不过二位法眼·只记住一样:千万跟在殿下身边,不能有丝毫疏忽……”·二皇子微服轻装,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打马漫步而行。
出了白石坊,过得双曲桥,拐入秋波弄,望见香雪楼··虽然年年必在京里待两三个月,这地方长生却是头一回来··銎阳变作顺京,永嘉殿改了开泰殿;双曲桥却还叫做双曲桥,秋波弄也依然是秋波弄。
恰逢十五元宵,虽然和昔日没法比,不过官商庶民,娼门酒肆,家家户户煮汤圆,扎彩球,上花灯,也极见喜庆··秋波弄里较之平日更多几分热闹·大夏国的传统,在吃喝玩乐上头,一向跟东风南风。
故此这烟花胜地完全是一派江南风情·飞檐画栋,曲槛回廊,朱户流金,纱窗染翠……处处秾丽纤巧,雅洁精致·相较于皇城宫殿的宏大气派、雄浑肃穆,这里才是叫人沉醉流连的销金窟、温柔乡、英雄冢。
“怪不得老大老三天天往这儿跑……”长生走着走着,思绪恍惚起来··——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很久以前,曾经到过一个这样美丽的地方。
夜色苍茫,万家灯火,那人楼头回首,向着自己无言微笑·似告别,似等待,似相迎··“殿下,到了·”领路的卫兵停下来,恭请二皇子下马。
惊醒·想一想,虽然这里跟昔日彤城景物很有些相似,但自己第一次目睹那座城市,已经是大屠杀之后·几时见过真正繁荣锦绣的彤城东平也曾往返几趟,可是海港风物大不相同,何况每次来去匆匆,从未有机会仔细留意。
那么……这些具体而微的印象从哪里得来自相识的第一天起,从来也没有见过置身于如此绮丽风流中的他·为什么……一合上眼,就觉得他应该在某处阶前檐下背风而立·离别的时间越长,越不敢回想过去,不敢假设他的现在,更不敢去想将来。
这才明白,原来相守永远只得一刹那,唯有相思绵绵无尽期·也幸亏当初不明白,才能一转身一抬腿,再不回头·于是决定,干脆暂时放下,不想了吧·然而这个决定却比任何相思都更加磨人,叫人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忍无可忍之下,有一天,突然梦到相遇以前的他·从此把所有无奈牵绊统统忘却,单在心中留下那个未曾历经风霜的儒雅蕴藉轻衫翩翩才子少年··想象的次数多了,不觉当了真。
许多时候,竟以为中间什么也没发生过·只不过,蒙昧懵懂的自己知道了,在江南烟柳飞絮斜桥月影之中,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刚跨进香雪楼的大门,就听见老三假惺惺的笑声:“二皇兄,你和大皇兄好不容易都回了京,做弟弟的想表表心意,总也没机会。
要不是今天奴才们莽撞,只怕还请不动你,可也太不给面子……”·现实种种扑面而来·长生想:也罢·就用天翻地覆,告诉我他存在··四面扫视一圈,朗声笑道:“胡说。
明明是大哥和三弟你只顾自己快活不肯带我·如果不是奴才们恰好凑一块儿玩闹,你们几时想得起还有我这个兄弟”·走过去认真给符定行礼:“见过大哥。
底下人不懂规矩,做弟弟的给大哥赔罪·今儿晚上,都算我的·”·符定打个哈哈:“老二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喜欢假正经·今儿晚上咱们哥儿仨好好乐一乐,我看你装模作样到几时……”点点头,卫兵们松手,放开倪俭等人。
符留冲斗殴双方瞪一眼:“你们这帮奴才,外头老实待着·谁再敢扰了兴致,老子定要拆了他骨头·”转脸招呼,“二位皇兄,咱们还喝咱们的。
二皇兄大概还没见过这楼里最漂亮的两位姑娘,赶紧上来认识认识……”一边说,一边示意亲卫把自己推进雅阁·符定和长生一前一后上了楼·两位亲兵队长各自带着心腹手下跟了上去。
在场的老鸨龟奴丫头小厮顷刻间集体回魂,齐齐忙活,添酒送菜,殷勤应答·姑娘们举杯递箸,倾身调笑;不上桌的或弹或唱,从旁凑趣·一时粉香脂腻,笑语喧哗。
三位皇子所在的“含芬阁”里,情状更加香艳·符定把弄晴拉到怀里,扯下半片抹胸,伸手进去掐捏揉搓·弄晴吃吃娇笑着,腰身水蛇样扭个不停。
对面若雨转了头·符留把她硬扳过来:“怎么还不见长进你们姐妹几个一块儿伺候我们兄弟的时候也不少了,这副哭丧样子可没人看”·弄晴娇喘连连:“殿、殿下,若雨妹子就是脸皮薄……她心里,其实,其实,对殿下十分仰慕……”·符留斜眼:“哦若雨,你倒说说,你仰慕我哪一点”·若雨垂首低眉,咬着嘴唇犹豫半天,终于嘤嘤道:“殿下……非逼人家说出口……人家,人家……”晕生双颊,声音越来越小,“人家开始以为……谁知,谁知,殿下那般威猛……”·“哈哈……”符留狂笑,一把将她按到自己腿上,“你还肯说实话,就冲这点,本皇子便中意你。
来,让你再好好尝尝威猛滋味……”·长生摇头:“三弟,若雨姑娘满腔深情厚意,你多少也学点儿怜香惜玉的本事,别弄得跟饿虎逢羊苍蝇见血似的,白费她一番玲珑心思。”
“咦听二皇兄说话,在行得很啊·”·符定嗤道:“老二不过是自己没吃着还要嘴上抹油装饱汉·你怎么不演给我们瞧瞧,啥叫怜香惜玉”·“如此说来……便斗胆请大哥将怀中软玉温香让给小弟怜惜怜惜如何”·符定一愣,随即大笑:“原来你看上了她自己兄弟,直说嘛,绕这大弯儿——我说你假正经吧,偏还不承认。”
放开弄晴,“去,给二殿下解解闷·”随手将另一名□搂过来继续搓捏··长生起身,向弄晴拱手作揖:“久闻姑娘芳名,今日得见天人之姿,三生有幸。”
突然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弄晴差点红了眼眶·整整衣衫,站起来柔柔道声万福:“殿下错爱,奴家不敢当·”婷婷袅袅行两步,在长生身侧坐下,扬起两只欺霜赛雪的腕子,执壶斟酒。
两人这一番对答表演,果然有效·符留哼一声,叫若雨推着进了内室·符定一气搂了三个,转到屏风后头去了··弄晴道:“这里本是若雨妹妹的阁子,奴家另有陋室在后院。
不知殿下可愿屈尊移步,容奴家奉一杯清茶”·“也好·”·一进自己香闺,弄晴便猛扑到床上,掩面大哭。
长生坐下来,等她哭够了,叹道:“姑娘实乃女中豪杰·那位若雨姑娘,忍辱求全,能屈能伸,也堪称巾帼英雄·”·弄晴擦干眼泪:“殿下言重。
没想到二殿下竟是如此人物,怨不得今日才第一次登门·是我们姐妹福薄……”说着,又哭起来,“香雪楼四朵名花,“蕙风弄晴,若雨如冰”。
大殿下和三殿下头回来,蕙风姐姐一句话没应好,死在了当场……后来,大殿下叫我们三人一起伺候,三殿下在旁边瞧着·如冰妹子受不了这个,第二天就跳了天勺……按说本属烟花贱质,哪里敢讲羞耻二字只是娇生惯养长成,自来抬着捧着,这般糟践,实在,实在……”泪眼婆娑,梨花带雨。
长生略加思索,道:“姑娘若不嫌弃,我便时常过来坐一坐·”·打正月十六起,二皇子符生夜夜流连秋波弄香雪楼,在“晚照轩”里与弄晴姑娘幽期密会。
难得假正经老二看上谁,符定非常大方的另寻新欢·弄晴模样虽好,论冶艳放荡,却算不得极品,丢开手倒也不见得多难过··过得十来天,每到黄昏,弄晴便会摆好棋枰玉子,燃起沉水香丸,已成习惯。
二皇子进了晚照轩,多数时候下两盘棋,偶尔听一曲琴·有时什么也不做,只叫她随手从架上抽本书,翻到哪里是哪里,慢悠悠念来听,如此消磨到半夜·弄晴很满足这种久违的闲静美好氛围,非常明智的不去追究这位殿下为何而来,又所为何来。
也没准,对方跟自己一样,只是想在这闲静美好中待着··有一次,文章念到中间,弄晴停下来,对方却半天没有任何反应·终究不甘心,幽幽长叹:“殿下若是觉着奴家面目可憎,令人生厌,还请直言。”
长生回过神:“对不住,想起了一点别的事情·”把桌上榧木棋罐端到面前,“陪我下一局吧·”·身为名楼花魁,琴棋书画都是看家吃饭的本事。
只是弄晴在歌舞琴艺上下的工夫最多,棋力不算高,但求陪人消遣·这胜负之争的游戏,一个□玩得太好,会影响生意的·然而毕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纵然水平有限,眼光并不差。
这么些天连番对阵,自己输的时候多,偶尔也能赢,却始终摸不出对方路数·觉得他或许和自己差不多,又或许高深到无法想象··一局终了,对方以微弱优势取胜。
那种有力使不出,不由自主跟着他走的压抑感觉还留在心间·弄晴抬头看看二皇子,忍不住道:“殿下人在局中,心在局外,不以输赢为念,奴家钦服·”·长生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弄晴,你是聪明的女子。
试问世上有谁能真正心在局外不过是你的局在此处,我的局在他方,你看不见罢了·”·“殿下太谦虚·是奴家局小,殿下局大。
奴家鼠目寸光,不能体会殿下高瞻远瞩·”·长生大笑,推盘起身:“弄晴,在你这里待着我很高兴·不早了,明儿再来吧·”·把二皇子送出门,弄晴坐在灯下,托腮凝神。
好久没有见过这样品貌一流的人物了,谦谦君子温文尔雅·如此风度谈吐,真不敢相信同样出自西戎皇室·只不过……这么些天了,别说肌肤之亲,连半点暧昧言辞都没有;斟酒奉茶,人家碰都不碰——他到底上这儿干什么来了·长生上了双曲桥,看见秋波弄南侧的檐角窗台挑着无数红纱灯。
湖上结了一层薄冰,灯影倒映在冰面,如夜魅游魂,美丽中透着森然之气··忽然问身后的倪俭:“我记得上回庄令辰提起八月中秋,说白祺献了一台水傀儡戏进宫”·“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殿下怎么想起问这个”·“你不是等对方动手等得心急我看快了·”·“殿下”·“咱们已经给足机会,再不动手,下个月我可就离京了。”
长生盯着湖面,“我猜……”提起缰绳,催马加速,“回去细说·”·穿越时空·第〇四四章 洗雪犹冤·天佑七年(永乾四年)八月初三。
未时刚过,秘书省守藏司的官吏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守藏司是个清闲衙门,也是个机密衙门,专门负责保管朝廷重要文书档案·天佑元年入蜀时,该司官员本着高度的责任感将大量文件带入西京。
千里颠簸,难免毁损散失,幸存下来的也一团混乱·所以这些年,守藏司工作人员一边忙着整理新文件,一边抽空收拾从銎阳带出来的旧档案··子周名声虽显,品级虽高,到底年轻,因此被分到这里帮忙做些抄抄写写的工作。
只不过抄写的都是朝廷密要,往往能了解到一些高层信息,学到很多特别的东西·最近这些天,他跟着秘书侍郎蔡阶这位守藏司元老整理一批十多年前的文件,其中涉及到凤栖五年威武将军谢昇“谋逆”案,于是断断续续听来了始末。
蔡阶年过花甲,属两朝老臣,曾亲历此事·今天下午,往事讲到尾声,蔡老拿着当年左相徐慜之弹劾谢昇谋逆的折子,又抽出当时秘书省替皇帝拟定的“诛三族,斩立决”圣旨,最后把凤栖十二年朝廷给谢昇平反的诏令摆在面前:“你看看——”老头伸出脑袋左右望望,小声叹道,“多冤哪西戎兵打到家门口,大伙儿一下想起谢将军的好处来,才明白当初人家是冤枉的。
七八年工夫就能平反,这都算是天大的造化了·若非平了反,我老头子也不敢给你小年轻人说……”·又长叹一声:“给谢将军平反,却又叫另一个人搭上了性命。
你说这事儿……”·“蔡老此话怎讲”·“唉,左相大人向来耿直,因了这事内疚于心,虽然皇上没说什么,可是……平反的诏书颁下来,徐大人当天下朝回家,就吞金自尽了。”
“啊……”·听完这个故事,子周一下午都憋得难受·临走,蔡阶叮嘱一句:“这件案子,尽管已然解禁,也不要随便跟人说。
我看你稳重得很,想必明白·”·“谢谢蔡老·”子周点头·——定了谋逆诛了三族,没几年又给人平反,还是同一个皇帝手里。
虽然是底下人的错,到底叫圣明万岁没面子,所以朝里上上下下都不多提··走出大门,看见对面策府司的人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守藏司和策府司,是秘书省两个下属部门。
秘书省丞从前由真定侯担任·今年五月,蜀北报西戎欲打通雍蜀官道,正组织大量降卒民夫在仙阆关外搬运挖掘;七月,侯景瑞报西戎再次兵临封兰关下,形势顿时紧张起来。
几个军方将领及部分朝中大臣,以“国事危急,须贤明居中总括运筹”为由,建议设“太师”一职,应对当前特殊情况··就在前几天,七月最后一个朝会日,皇帝难得勤快一回,接见百官,宣布封舅父真定侯宁书源为“太师”,兼任秘书省丞,位在二相之上,总领朝政。
所以,负责参政议政,拟旨传令的策府司,才是秘书省真正要害部门·经过这些年的积累,终于完全成为代替皇帝决策的最高行政机关,其他省部只有遵照执行的份儿。
眼下西戎兵分两路,逼得这样紧,策府司的人轮班值夜,通宵开工的时候也常有··向那个大门里望了一眼,子周心情复杂·国舅升任太师,名正言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没有人可以制衡他了。
唯一能够制衡的人,选择彻底罢工··心中苦笑,面上还须谦和有礼,与院子里进出的同僚打招呼··出了衙门,两个随从尹平和尹安早在外边候着··“少爷是直接回家呢,还是上哪儿逛逛”尹平问。
刚开始那段时间,子周每日出了衙署,会四处溜达溜达·他本来就很出名,被国舅爷夸了一番,又蒙皇上两次单独召见,声誉益隆·更兼年少英俊,这西京城里倒有大半认得他。
尤其一伙留京的同年,有意结纳,时不常抓了他结伴游乐·子周性情端直,心地却仁厚,加上这几年被子释□得随和不少,渐渐学会些和光同尘的本事,交际应酬很快多起来。
朝中自然也少不了想找女婿的,有意新科状元,明里暗里试探询问·子周总以家有兄长未曾婚配为由推脱·又有那不死心的追上来:“司文郎这般人才,兄长想必也不差……”·子周忙道:“兄长已有婚约,只是未曾过门。”
对方退下去了,他却楞住:怎么下意识的会这样讲呢正该尽力为大哥找个可心合意之人,为子归和自己找个嫂嫂才对啊……·回家一提,子释道:“你推辞得很好,以后就这样说罢。
我喜欢清静,不耐烦应付女人·”笑笑,补一句,“咱们向来不拘那些俗礼·你若相中了谁家姑娘,大哥替你做主·”倒把子周弄了个大红脸。
他又跑去跟子归商量·妹妹只问:“你觉得什么样的女子配得上大哥”子周抓着脑袋想想,少见的叹了口气··应酬多了麻烦也多。
何况集体活动良莠不齐,难免遇上看不顺眼又不能得罪的人物·所以子周最近开始躲着那批同年,每天到点就走·可是今天贪听故事,多待了半个时辰·走到巷口,正碰上翰林院就职的几个同榜进士出来。
元觺麟瞧见他,笑嘻嘻的就迎了上来·这人名字起得诡异,性情却十分开朗,拉着他道:“子周,方不方便请我们到你家去吃晚饭不白吃你的,兰台司的书随你挑……”·王宗翰笑骂:“才做了几天官,就把这假公济私的勾当学得溜熟再说了,人家府里的书,未见得比兰台司差多少吧”·一旁探花郎米邵成打趣:“元兄是要去蹭饭,还是那个……呵,秀色可餐……”·元觺麟反唇相讥:“米兄,五十步笑百步,欲盖弥彰啊……”·这几个都是监生出身,家里有背景有门路,才得以留在西京,进翰林院做了五品编修。
普通的新科进士举人,谁有状元郎那等好运气除了部分入京兆衙门见习,剩下的可统统打发到蜀州各地去了·此外,说话的三位还有一个共同点:和子周一样,他们皆属寓籍。
家里都是逃亡来的地方高官或世族富豪,正努力在西京这片全新的战场开辟自己的领地,关系自然格外亲近一些··大致说来,朝中高层主要有外戚和朝臣两个集团。
但是西京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却基本分为三派:从銎阳迁入的“京派”,本籍“蜀派”,外来“寓派”·三伙人互不服气,比高下,斗威风,乐此不疲。
相较之下,寓派实力稍微弱一点·锦夏朝重文轻武,这些人又多是世家子弟,因此隔三岔五总要来一回笔墨较量·无形之中,来自文章锦绣之乡越州彤城的新科状元李子周,正在成为一颗冉冉上升的新星,隐然“寓派”新一代领军人物。
都是年轻人,熟不拘礼·这三人之所以和子周开这玩笑,却是因为到李府蹭过一顿饭,见过子释和子归·不仅如此,其中王宗翰竟是三年前礼部大门外和子释有过一面之缘的热心人。
原来当年科考朝廷照顾蜀籍士子,寓籍名额太少,再加上王家脚跟未稳,虽然有钱,却没使对地方,以致王公子拖了两年,和子周同期考中··六月初六那天,官署休假。
自有那好事之徒约齐了三派主要成员,在朱栏大街最大的酒楼“玉壶天”聚会,喝酒行令斗诗猜谜不在话下·子周虽然努力保持低调,却因为旧闻典故知道得比别人多,行令猜谜时小出风头。
到得下午,一众公子哥儿吆喝着要去“流芳轩”喝花酒,找粉头,预备比拼第二场··锦夏朝的规矩是禁止官员宿女昌的,不过许多年前就不被人记得了。
子周力拒同赴“流芳轩”,遭到众人好一顿嘲弄·他始终不为所动,只道:“出门前兄长曾叮嘱日落归家,我得回去了·”·大伙儿都知道他父母双亡,家中只有兄妹,向来最听兄长的话,免不了又是一通调侃。
子周正色道:“长兄如父·我是大哥教养成人,当然听大哥的话·”·王宗翰道:“常听你说家中兄长如何,还真想拜会拜会·”·元觺麟和米邵成同为寓派骨干,有心与子周拉近距离,连忙附和:“你这般学识,竟是大哥教养成人,你家兄长也太厉害了。
如此人物,好歹让我们见识见识·”·子周思忖片刻,家里确实过于冷清,大哥压根儿懒得主动与人交往,邀几个同年回去热闹一下也好·顺势点了头,差尹平先一步回家报讯。
于是,这三人跟着子周登门做客,其他人浩浩荡荡去了“流芳轩”··子释听尹平传来弟弟口讯,看看天色,叫子归让厨房加几个菜·又吩咐丫鬟摆出四色果品点心。
正在书房整理从“富文楼”借来的一批消遣读物,门房报二少爷归家,放下东西迎出来·看见弟弟身后跟着三个气度华贵的年轻人,笑道:“三位定是舍弟同僚好友,快请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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