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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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
穿越时空【楔子】·我死的那天是四月初四·皇历上写着,日值月破,大事不宜··那一瞬间耳边的声音全消失了,有几滴热热的液体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想那是我的血。
【第一章】·    再世为人“小妹,小妹活了”·一个女孩子扑上来抱着我喜极而泣,又说又笑又抹泪,像个疯子一样··我费力扭过头去看另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瘦瘦的,他紧紧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用袖子使劲儿抹了两下脸··“小妹饿不饿你看,哥哥刚才摘了很多桃儿回来,快吃吧。”
她把指肚儿大小的青桃捧过来放在我面前——这会儿是什么时节这桃儿小得可怜,吃起来味道也绝对不怎么样,光是看,就觉得嘴里要酸得淌水。
她把一个小毛桃蹭了又蹭,上面的桃毛都蹭净了才递给我··肚里空空的像是饿了好些年,我抓过那个桃儿来大口地啃,都咽下去了才品出味儿来,酸得发苦,舌头涩得不行。
“这是哪儿”·我发出的声音轻得像猫叫··“这是……”·少年打断了她的话:“我们去找姨母,等到了那儿,就没人欺负我们了。”
他也拿了一个毛桃蹭蹭咬下去,那张脸马上皱了起来,呲牙裂嘴,他直着脖子朝下咽,咽下去了却硬挤出个笑容来:“还行……”·少年看上去有十三四了吧那个女孩子也就十岁上下,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这两个孩子,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小妹·可是看着两张被青桃儿给酸得皱起却还要努力露出笑容来宽慰我的小脸儿,话到了嘴边儿,我又咽了回去。
对了,疼……刚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疼·我呻吟了一声,姐姐露出心疼又为难的表情:“姐姐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
一解开衣裳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还琢磨了一下这个小女孩儿是怎么死的,被我借尸还了魂·结果衣裳一解开,这孩子身上青青紫紫伤上加伤,拧的掐的肿的破了皮的,竟然一块儿好肉都找不出来。
怪不得这样疼··“很疼吗”·我言不由衷地说:“不疼……”·她想朝我笑笑,可是眼泪却先落下来,就滴在我身上,那似乎不是水渍,而是一滴热油一样,我打了个哆嗦。
她抱着我,小心翼翼地怕蹭疼压疼我:“姐姐抱你睡……睡吧,天亮咱们就下山,去给你找个郎中,郎中会给你开药,吃了药,就不疼了,伤就会好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强忍着。
我身上疼了好一阵儿,好像又渐渐消下去了,人有点昏昏沉沉的,觉得热··我发烧了·这一睡就是两天,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一家客栈里,屋里药气弥漫,床前守着的,还是那两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我忍着没有出声,泪珠从眼角滑落,凉凉的,一直进鬓边··“小妹,还很疼吗”·“不疼了。”
她笑得心酸,转头去看哥哥··他们,比我第一次睁开眼看到的,又瘦多了,眼睛熬得通红··“醒了就好·”哥哥松了一口气,“郎中说醒过来就好了,把药喝了吧,这里不能久留,我们这就上路。”
漫漫长路,走了三天还是四天我指望他们多说点话让我明白身世,还有我们现在的处境,甚至,告诉我现在是哪年哪月也好·可是他们很少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遇到岔路时要选择走哪条路。
路越来越难走,人烟也越来越稀少··“翻过前面的山头,就该到沙湖了·明天天黑一定能走到.”哥哥声音很低,“都是我无能,没本事保护你们,还连累你们吃苦......”·“哥,你不要这样说。
要不是我和小妹,你一个人无牵无挂哪儿都去得·姨母到底是自家人,她不会眼看着咱们没着落不管咱们......”·他们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山风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我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我们找到一处山洞过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来上路,大概是最后一程了,脚步格外轻快,正午的时候攀上了山梁,哥指了指下面:“小妹,你们看,下头就是沙湖。”
远远地望下去,我先看到了一片闪亮亮的水光,仿佛一块镜子嵌在城郭山野之间··这地形这般眼熟,好似从前就来过这个地方一样·下山的路走的轻松多了,可能是看着将要到地方了,所以哥哥也不嫌累,背着我几乎一路小跑,从山坡上跑下去,脚踏上了大路,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身上出了许多汗·我拿袖子替他抹抹额头,他侧过头来笑笑:“先歇一歇,咱们去姨母家.”·他们两个把头发衣裳理了理,姐姐在路边的溪里把帕子打湿,理理头发擦擦脸,又把我稀稀拉拉的头发抓了抓梳了个小辫儿。
看她的样子并不满意,可是现在也来不及再收拾了··沙湖城不大,进了城一路打听路径,找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找到云仙里·一踏进这片地方,就能感觉得出这儿有一种让人心旷神怡的清气,果然对得起名字里那个“仙”字。
远远近近栽着一大片青竹,一片浓绿印浅绿,鸟儿从头顶掠过去,悠然自得·风吹过来,远近的竹叶沙沙地响着,如初春里的细雨声··姐姐指着前头的一角青瓦:“前头应该就是了。”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西边天际一片姹紫嫣红,映得这片竹林都带上了淡淡紫气··前面是一扇黑漆大门,门上三个字写得清瘦挺拔,隐隐有几分剑拨弩张的意味。
哥哥把我从背上放下来,整整衣襟,上前去敲门··咚咚的几下响,听起来又空又远,长长地传出去··过了片刻,里头有人问:“外头是哪一位”·哥哥朗声说:“在下齐靖,求见青鸾夫人。”
在外面看起来,这座宅院并不大·进入大门之后,里头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湖水··引路的那人轻轻一抬手,在前引路·湖上有雾·四周那样安静,我趴在哥哥肩膀上往回看,刚才我们进来的那扇门已经看不到了。
我觉得有些茫然,紧紧揪住哥哥的领子··西面天际的紫色霞光颜色越来越浅,颜色褪尽之后,变成了浅灰,随即,最后的光亮也消失了,天上的星一瞬间亮了起来。
前方隐约的灯火也像是星光一样晶灿渺茫,走得越近,就越清晰··那是一栋看起来有许多年头的宅院,飞檐高挑有如蝠翼,在夜色中仿佛随时会飞逝无踪·“齐公子齐小姐请稍等。”
那人朝里走,把我们留在外面厅上··地下铺的石砖日久天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颜色·窗子敞着,可以看到外面那片湖水·雾渐渐重了,夜色也更浓,我觉得微微有点凉,朝哥哥怀里缩了缩。
姐姐看着外面,忽然轻声说:“咦有人来了.”·我也跟着转头朝外看,夜晚的湖面上果然又走来一个人,白衣飘飘,凌波而行··那人走到院门处,似乎察觉了我们的视线,远远朝我们望过来。
夜色中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那身姿飘逸轻灵,如真似幻·只稍一停步,便又转身离去,身形转瞬间没入了夜色中··“齐少爷,齐小姐,夫人请三位进去。”
庭院空旷,一轮圆月悬在空中,我腿短步子小,走得跌跌绊绊·这并不是间正厅,而是一间侧室,进了门,只看见正中位子上坐着一个女子,还来不及看清楚她的样子,就跟着哥哥姐姐一起跪下去,拜了三拜再起身一揖。
哥哥姐姐声音很齐整恭敬:“拜见姨母·”·“嗯,你们母亲可好怎么就你们几个来了”青鸾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冰冰的,有如上等的瓷器轻碰出声。
我挨着姐姐,可以感觉到她颤了一下,哥哥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母亲......母亲她去世了.”·“什么”·我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青鸾夫人的样子。
我吃了一惊,那是个极秀美的女子,头上绾着高髻,别着一枚白玉发簪,青衣素服,眉目间一股清冷淡淡之意,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年纪··“玉河......她是怎么死的几时的事情”·“母亲一年前与父亲一同出行,回来时却只有父亲一人,身旁携一女子,已经成了父亲的新夫人,父亲告诉我们母亲已经在途中染疾而亡,而那女人与他早年”·就有情义……”·青鸾夫人脸上一片清冷,沉声问:“后来呢”·“新夫人已有身孕,容不得我们兄妹三人,小妹被她寻了个错处打得遍体鳞伤生死一线,我激愤之下伤了她的弟弟,父亲要将我处以家法严刑,我趁夜带两个妹妹逃出齐家。”
齐靖把那些事情一语带过,可是话里的悲愤凄凉之意听得人心酸··“我们兄妹三人无处可去,齐家的亲眷不会收留我们,只能千里迢迢来投奔姨母·请姨母,看在我们……故去的母亲面上……”·他肯定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青鸾夫人又一直神情淡漠,他最后一句求她收容的话在舌尖打个了转,那话就象句火炭一样,说不出,咽不下。
我知道少年人脸皮薄,吃苦容易求人难·我们路上那样艰辛他不怕,可是到了眼前了,求人的话却一时说不出来··青鸾夫人轮流打量着我们三个,伸出手来,似乎有些忧郁,摸了一下我的头:“可伶的孩子——你长得倒是最像长河。”
她吩咐身旁那个侍女:“让人把竹楼收拾一下给齐靖他们兄妹住下·他们是我的外甥,不要当客人待,该怎样就怎样·”·姐姐反应比哥哥快,拉着他跪下来再拜了一次姨母,这一次却是拜谢她的收留。
拜完后直起身来,姐姐已经哭了,哥哥眼里也有泪光,只是他忍着没有让泪流下来··如果说青鸾夫人是姿色中上,那白宛夫人就是貌比仙子了··这样说一点都不夸张。
一大早我们去见青鸾夫人的时候,有个白衣女子正和她说话,我们进了门,她也转过头来,微笑着说:“这就是玉河姐姐的儿女果然是极出色的。”
我的个子矮,先看到水波似的裙裾·慢慢抬起头,素白的衣裳衬着银线云纹的腰封,颈间带着一枚玉坠·白玉莹润中透出些微淡粉的色泽,可与她的肌肤相比,那玉又不显得特别出色了。
精巧圆润的下颔,脸庞秀色逼人,嘴角噙笑,打量我们三个:“嗯,齐靖,齐涵,这个小姑娘就是齐笙了吧”果然是根骨清奇,恭喜青鸾姐姐多了两个好徒弟。”
白宛夫人微微笑着弯下腰来,轻声问:“小笙今年几岁了”·我摇头,不吭声··“不怕·你看哥哥姐姐都学过本事,你要不要学我可以教你啊。”
青鸾夫人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你不要逗她,小孩子会当真·”·白宛夫人笑起来星眸流波,极是动人·她站起身来掠一掠鬓边的头发:“青鸾姐,我是说真的。
你看,齐靖齐涵都是学剑的料子,你一下得了两个好徒弟,我呢,几年前就说收徒,到现在也一个遇不上·我觉得小笙挺懂事有悟性,你都得了两个,不如分我一个。”
青鸾夫人淡淡地说:“那要看她自己根骨悟性,你那法门不是人人学得来的,小笙过来·”我挪到她跟前,青鸾夫人伸出手来,两指搭在我额前,过来了片刻轻轻挪来,对白宛夫人说:“你倒没看错,她的根骨并不宜学剑。”
穿越时空·齐靖和齐涵一起露出愕然又失望的神情·我知道他们想什么,这世道看样是以剑为尊,不宜习剑这话一出,似乎就成了一个致命缺陷··白宛夫人倒是笑了:“好,好,这回可是让我拣着个徒弟。
好不容易遇见个好苗子,我要不下手快些,只怕一转眼儿就被别人抢去了·”·她牵着我出了庭院,站在湖边·湖上的风吹过来,她凝视着我:“学我这门法术,重要的是有灵性和悟性。”
她顺手折了一片长长的叶子,折卷之后变成了一只小鸟形状,吹了口气,放在水边·翠绿的叶子上闪过一层光,鸟儿活了起来,扑棱棱的扇着翅子,溅起的水花泼洒到我的鞋面上来。
“看明白了吗”·我点了点头··“那你说说·”·“幻术·”·白宛笑了··“我果然没看走眼,一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有灵性儿。
我们这门功夫不讲什么根骨什么体魄之类·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我跟在她后头,她的裙角象一片温柔的水光迤逦漫过··“不要觉得幻术都是假的,有句话叫,假做真时真亦假。
只要你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那么这就不是假的,而是真的·这话你现在不明白不要紧,将来你大了,学多了本事,经得多见得多了,就知道了·”·不用将来,我现在就明白。
幻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据说是可以化幻为真的··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境界,不过我知道,白宛肯定没那火候·不知为什么我身体中还存着前世的影子,似乎自己对幻术有着一种天生的笃定与自信。
“我传你一套短诀,你先记熟,再习惯·这个可以调理你的身体·等你伤好了,我再正式传人功法·”·她的手指在我眉心点了一下,一段短短的口诀在我耳边响起,反复响了两次。
等我记下来,声音便消失了··“记住了:”·“恩·”我诚恳地问,“夫人,这片湖水,也是幻觉吧”·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的。”
我其实还有一个疑惑——白宛夫人这让人如沐春风的惊人美貌,不会也是一个幻觉吧·晚上可以听到湖边水浪拍岸的轻响,起,伏。
再起,再伏··风大的时候声音就急了一些,风弱的时候水浪声就弱一些··时光就如窗外的湖水,平平静静,过了一日又一日··剑术可以杀人,幻术可以欺心。
有的时候,幻术比剑术还可怕,可以做到许多剑术做不到的事··是的,幻术就在一个幻字,一切都是假的,但是只要能骗过所有人,那么假的就是真的··可谁能做到那一步呢白宛夫人大概做不到。
我开始学最基本的幻术·其实幻术没有高深与浅显之分,只是第一关入门艰难·这一关过了,后面真正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小到点石成金,大到呼风唤雨,口诀功法全部都大同小异。
就好像剪纸,师傅给你的知识一把剪子,一张纸,告诉你最基本的剪发,下面剪什么能剪成什么样子那全看自己的悟性了··我还算是有悟性·第一次试雾障术的时候,就成功了。
白宛夫人站在我身前几步远,但是浅浅的白雾在我她之间弥漫开来·她在雾的那端,向我微笑··等雾渐渐消散了,她说:“幻术还有一点很要紧,就是七分假,三分真。
全是假的,易被找出破绽,只要有一点被看破,那整个幻术就很快被全部看穿了·”·我点点头,这和说谎话是一个道理,不能撒开了吹,三句假话夹一句真话最好。
白宛夫人很是满意,还拿了一把青果给我吃··我坐下来乖乖吃青果,味道很不错,清甜里带着点微酸,非常爽口··“你知不知道,我用得最好的幻术师什么”·我诚实地摇头,整个我真的不知道。
她似乎只是感慨这么一句,并不指望我回答··“是紫气东来和火树银花·”她没再多说什么,朝着另一边的湖岸走去··紫气东来和火树银花我脑海里浮现出模糊的印象,这似乎是用在宴会歌舞上头的东西啊一些不入流道士和武士也会借用烟火和障眼法来表演和两样,一点儿不难,是最不入流的幻术。
我忽然有点惶恐,好像身边任何熟悉的东西都指向了我的前世··我真的如此迫切地要记起自己的过去吗人在转世前,传说都要喝一碗孟婆汤,忘记爱恨,重新做人。
,既然早已忘记,为何还是执着地想要重新拾起难道我骨子里还在不甘上一世的含恨而终·清晨习练幻术,湖边特别凉,身上的衣裳有点单薄,抵御不了寒气。
我望着清晨雾蒙蒙的湖面,心里嘀咕:不知道这幻术营造出的湖,能不能淹死人·湖边垂柳婆娑,长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拂在背上颈上,凉凉的,有点痒,我伸手去掬了一捧水,湖水清澈冷冰,冰的我忍不住打哆嗦。
身后忽然有人说:“离岸远些,别跌下去了·”悦耳而低沉的男声,清冷如玉··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与现在晨雾微寒露轻盈的景象,定然很相像。
所谓伊人···一定也就是我现在看到得这个样子,一袭白衣,翩然若仙··庄里的人这些天我也认得差不多了,可是这人却不相识··不,这人我见过。
就是初来山庄的头一天晚上,在湖上惊鸿一瞥的人影,虽然当时离得远,影影绰绰地只觉得仙气飘逸·但是我能确定,就是眼前这个人·明明这是夏天,可是看他一眼,就觉得有冰水从头顶直灌下来。
很冷,要是站着一动不动的话,谪仙一下的人、俊美慑人,可是也如冰雕雪塑般冷冽·我都怀疑刚才出声的是不是他··我歪头瞅瞅他;“你是谁”·他转身便要走。
我猛地朝前一扑,牢牢抓住了他的袖子::“喂,别走·”·来人居高临下地瞅我一眼,袖子一拂,我手里莫名地就抓了空,他迈步又要走,我不依不饶再朝前扑,我抓·呃。
·入手有点韧,有点凉,有点滑--我眨巴眨巴眼,手里拽着的是一条夹银丝的流苏长穗,那个···是他的腰带··那人停下脚步,虽是我见过的相貌最出众的一个,可是目光却如冰刀般冷寒。
幸好他的腰带结系的结实,不然要是让我一下子扯脱了···咳,那就真不知道该这么说了··我讪讪地缩回手:“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我以为他不会答,毕竟这人的气质目光都跟冰一样。
“你是白宛的徒弟”·我点点头··“我是白宛的师傅·”·修道的人老得很慢,但这个人看起来和白宛一般大的年纪,居然是白宛的师傅·“真的”·“你师傅没教你礼规”·我讷讷地喊了声:“拜见师公……”·他冷冷地说:”起来吧。”
我才想起自己还是跪着的,手里还攥着他的腰带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上的泥··“你都学了什么了”·“刚学了三样。”
“使出来我看看·”·我先施了一个雾障,结果失败了·定定神,又施了一个凝水——也失败了·不行,第三个一定不能再失败。
我咬咬牙,又逐一伸开,淡淡的紫气从脚边升腾开来,渐渐变浓·那烟气氲氲浮动,像是被风吹卷的轻纱··他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在表示嘉许。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没有再失败··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他失望·有的人你知道他不是坏人,可是相处起来就是难受··就像我这位冷冰冰的师公。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湖上铺展开一片碧绿,白色的荷花花苞茁挺出水,星星落落地点缀在那一片绿色中,望着就觉得神清气爽··白宛夫人给了我一本小册子,看得出纸亲墨鲜,应该是才写成的。
上头是一些浅显简单的幻术,她再三叮嘱让我不可冒进莽撞:“你好生研读吧,要是有不懂的地方也不要自己轻易尝试,等我回来再说·”·我接过那册子:“师傅要出门”·白宛夫人笑着说:“我和你师公要出门一趟。”
“去哪儿啊去多久”·“少说要一两个月·你自己在庄里也要记得用功,不要把所学荒疏了。”
她像少女要和意中人约会去似的,眉间的那股喜意怎么掩都掩不住··白宛夫人告诉我的是初六出门·那天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宜拆卸,宜入宅·大概要下雨了,天气极闷热,知了拼了命地吵,扰得人心浮气躁。
一早起来我的眼皮就跳,左边跳完右边跳,右边跳完左边再接着跳,老觉得有什么糟心的事儿等着我——果然我的直觉没错·侍女来传话,让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意外至极,姐姐替我收拾了东西送我到大门外,把小包袱递给我··师公冷冷瞥我一眼:“走·”·他身高腿长,我迈动两条小短腿儿跟得很吃力。
门外有匹白马,我还没反应过来,师公一把拎起我搁在马背上,他也翻身上了马··门口的几个人齐声说:“纪前辈齐师妹一路保重,早去早回·”·怎么就我们两个人白宛夫人呢·“师公,”我硬着头皮问,“我师傅呢”·“她不去。”
马十分神骏,跑起来如同腾云驾雾般又平又稳,两旁景物连成了一片,远处的群山仿佛被风吹拂的山水画卷一样,似近还远··“师公……”·“别多话。”
他可能觉得自己这种冷冰冰硬邦邦的态度对一个孩子有点严苛,话语温存了些,补了一句,“幻术与别的不同,剑术可以闭门苦练,幻术却要广见博识·”·这几句话说得冷冰冰干巴巴,说是安慰,不如说是训斥。
我当然知道幻术不可闭门造车,比如说,你要变头大象,可是你从来没见过大象,就算知道口诀你也变不像·或者你要把一个容貌平庸的女子变成美人,可是你从小到大见的都是庸脂俗粉,那你变得最好的也只能是那些庸脂俗粉中较美貌的一个。
还有亭台楼阁,兵甲列阵……可问题在于,这对我来说都还很遥远,这次出行本来没我的事儿,白宛那么期待欢喜,突然间就不去了,临时换成了我,这事情怎么想也想不通。
就算是好马,时间久了也吃不消·山风吹在脸上,起先觉得刺刺地疼,后来就麻木了·两条腿内侧磨得生疼,我咬着牙忍着,反而感觉疼得越来越厉害··傍晚时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子上头,他拎着我下马,我脚一沾地,人就瘫了,根本站不住。
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抖得像筛糠一样·我忍着不出声,可是眼泪却没憋住,刷地一下就淌了满脸··我一进屋就趴了下来,店里伙计端了热水进来,师公拿了一个小瓶子出来:“上点药。
刚骑马就这样,习惯了就好·”·习惯难道等到磨出趼子来我一想到自己腿根长趼子就打个哆嗦·再习惯几天,我非成罗圈儿腿不可。
他出去了将门带上,我把裤袜鞋子脱下,两腿间倒还没破皮,可是磨得红肿起来,那里的皮肤已经肿得透亮,热水一淋上去,疼得我呲牙咧嘴·洗洗擦干,把他给的药抹上。
那药膏带着股儿青草的味道,抹上之后先觉得一阵清凉,疼痛倒真消了不少·屋里两张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我总觉得有些别扭·吹熄了灯,屋里一片黑暗。
“师公,咱们要去哪儿啊”·穿越时空·“还要走几天的路”·他一声不响,我换了几个问题,都没能引得他说话。
骑马头三天特别难熬,后来渐渐地还真习惯了·师公分段分段地教我法术口诀,赶路授业两不耽误·几天下来倒也学了好几样幻术··“师公,点石成金难学不难学”我索性把脸缩在他怀里避风。
他眼睛看着前方,冷冷地说:“不难·这只是旁流末技,不值一提·”·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钱当然不算很重要·而且幻术里的点石成金又不是真把石头变成了金子,不过也是障眼法而已。
“下午我们会到雷家庄,记得不要乱走动乱说话·”·我立刻来了精神:“到了是师公你的故交你这故友是做什么的咱们要在那儿停留多久”·他又不说话了。
其实他人不坏,真的·这几天一路同行下来,我感觉他挺细心挺体贴,就是脸太冷了,不愿意说话的时候你再问也没用·非说不可的时候也是惜字如金,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可是真的习惯了,倒觉得他这样寡言冷漠的性子……似乎也不那么糟糕,反而让人觉得踏实··雷家庄建在半山,门墙极高,雷家庄三个字写得遒劲淋漓。
师公放满了马速,雷家庄的大门正缓缓打开,有人从里头迎了出来··“纪兄”·师公下马抱拳还礼:“雷庄主·”·雷庄主笑容满面,像弥勒佛似的,满面红光,还长着一个大肚子,衣襟都快撑裂了。
师公却表现的淡淡的,并没有故友重逢的喜悦·雷庄主有些一头热似的,显得过分殷勤··“这是谁家的小闺女儿”·“她叫齐笙。”
雷庄主十分诧异:“你又收徒弟了”·“徒孙·”·雷庄主极大,墙高院深,阶阔檐齐,和青鸾夫人那里不大一样。
下人来来去去,显得比青鸾庄热闹··雷庄主转过头去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连徒孙都有了·劳顿了一路,先歇着·晚上咱们好好说话。
你上次说那青酒好,那半坛我留着呢,等下挖出来,晚上把它喝了·”·我洗了个澡换了衣裳美美地睡了一觉,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绝不像是在路途上蔫蔫巴巴的样子。
·早先有个婢女给我提了个食盒来··“姑娘吃好了”她等我吃完,端了杯茶进来,一边把碗碟再收进食盒里,“姑娘要是闷了,就去我们姑娘屋里坐一坐玩一会儿。”
我捧着茶杯闻茶香,这可是好茶,看着清亮,浅浅尝一口,茶汤很醇、很柔··“我们庄上有两位姑娘,就住您东边的院子·”·话没说完,外头就有个脆脆的声音问:“咦齐姑娘睡醒啦”·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我下午像猪一样贪懒贪觉了·小厮说:“二姑娘来了。”
二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皙,眼睛圆圆的,端着一个小盒子推门进来··“哎呀,你吃过了,我还带了点心来呢·”·她倒不见外,把盒子放桌上,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两样点心,一股芝麻糖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冲她笑笑:“谢谢·”伸手从盒子里取了一块芝麻糖吃··这位二姑娘圆圆的脸儿,像个苹果似的,嘴巴大些,眼睛小些,脑门大了些,下巴小了些,不过看起来很是可爱。
她笑眯眯地说:“我下午就过来一次了,看你正睡得香呢,所以也没吵你·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几岁啦”·“我叫齐笙,五岁多了。
二姑娘你呢”·“我九岁半,我叫雷芳·”·我客气了一下:“雷芳姐姐·”·这位二姑娘落落大方,说话爽利,又爱笑,我倒是蛮喜欢她的,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
“你是纪前辈的徒孙吗那你的师傅就是白宛夫人了”·“嗯·”·“白宛夫人是不是相貌很美”·我想了想,认真地描述了一下:“我见过的人里面,我师傅是做好看的。”
这可是实话,这辈子我见过的人里,白宛夫人是最漂亮的一个··“唉,可惜我没见过·上次他们来时是三年前啦,我那会儿正好去了舅舅家,等我回来纪前辈和白宛夫人已经走啦,错过了。”
“嗯,我师傅是挺漂亮的·”我想了想,从案上抽了张白纸,提笔蘸墨,在纸上绘了个简单的人形,只有墨线,但是大体轮廓就是白宛夫人的形貌。
“哎呀,你还会画画儿,真了不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什么也不会·”她捧着纸细细看:“这就是白宛夫人可真是个美人儿啊。
怪不得……”·她说了半句不说了,我有点好奇:“怪不得什么啊”·她看看外头,凑近了我小声说:“我听说喜欢白宛夫人的人可多呢,但她一个都看不上,不肯嫁。
对了,你这图画得真好,赶明儿帮我也画一张·”·呃,糟……原来的齐笙学没学过画画这个……咳,可别露了马脚。
她笑了:“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姐姐吧我领你去,我姐姐长得可比我好看,她也肯定会喜欢你·”真是急性子,说风就是雨··我有点无奈,不过既然在人家家里,也就客随主便吧。
我被她扯着朝前赶,几乎脚不沾地,这雷姑娘年纪不大,可是力气实在大得恐怖,她一只手拉着我跑,我觉得手腕上跟上了个铁箍似的,我和她相比瘦小得多,可这手劲而实在是不容小觑。
远远地能看见高出有一个亭子,灯火隐约·雷芳跑得极快,不过转眼间的功夫就到了亭子下头,半山亭一半在山岩上,一半悬空在水上,还没进去,我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
“爷爷”·雷芳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踩着石阶上了亭子·我也只能跟在后头走了过去·雷庄主笑呵呵的,脸比白天还红。
我师公一袭白袍,只是眼睛显得比白天亮了一些深了一些,倒看不出来喝了酒·一旁侍立的是个相貌秀美的女孩,比雷芳大两三岁,不用猜也知道她一定是雷芳的姐姐。
“你这丫头毛毛撞撞的,还不快见过纪前辈”·雷芳在长辈面前多少规矩了些,朝我师公马马虎虎地行了个礼··雷庄主对我家师公说:“纪兄见笑,这俩丫头自小没娘,让我给惯得不成样子,哈哈,可没有你家徒孙这么乖巧。”
师公指着身旁的圆凳对我说:“坐·”·雷大姑娘正和我坐对面,微微一笑,显得温婉和气,和雷芳那莽撞样子完全不同··“齐笙姑娘,是白宛夫人的徒弟”·我嘴里塞满东西,朝她点点头。
等把嘴里的果子都咽下去,答了句:“是啊·”·雷芳抢着说:“姐姐,小笙她还会画画,刚才我说我没见过白宛夫人,她就画了白宛夫人的肖像给我看。
你要不要看”·她嘴上问着要不要,但已经从怀里取出卷叠的画纸来··雷大姑娘朝我笑笑:“想不到齐笙姑娘多才多艺·”·“雷姐姐喊我小笙吧,我哥哥姐姐都是这么喊我的。”
雷庄主插了一句:“正是,你们小姑娘家家的不用那么多客套,多多亲近才好·咦这张画是画的白宛那丫头吗给我瞧瞧。”
他抢在雷大姑娘之前把那张纸接了过去,展开来瞧,嘴里轻轻惊呼:“这……”·说了“这”一个字,就顿住了没再说·我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可是从他的神情中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雷大姑娘探头去看,怔了一怔,轻声说:“白宛夫人果然是貌若仙子·”·雷庄主拈这胡子,没出声,默默地把画折起来,递回给雷芳··过了半响,雷庄主许是觉着气氛沉闷,转而笑呵呵地又问我:“小笙学了多少法术了”·我想了想,扳手指说:“五、六,嗯,七……”我转头看看师公,“师公,我记不清了。”
雷大姑娘也生出了兴趣:“都学了什么”·雷芳更是兴致勃勃:“快快,使个好看的给我们瞧瞧·”·我还没开腔,我家那位师公冷冷的声音传过来:“幻术并非杂耍,不是让你们寻开心用的。”
我缩缩脖子,雷大姑娘很尴尬,雷芳还一脸纳闷:“为什么不能用来寻开心”·我师公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怎么形容这一眼呢现在虽然是夏天,可是这一眼有如极低吹来的寒风,在上者那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连雷芳立刻偃旗息鼓老实下来。
·我后来才察觉,正是大家翻看了白宛的画像之后,师公的心情才变坏的,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些微小事··雷庄主这个老江湖出来打圆场:“你啊,对孩子别这么严苛。
小孩子嘛,正是该玩该笑的时候·”接着他对雷家两姐妹说,“不早了,你们去睡吧,明儿别误了”·时辰起身·”·雷大姑娘和雷芳站起来应了,我也跟着起身。
雷芳拉着我一只手,我心有余悸——刚才被她用力拉扯过的那只手还火辣辣地疼·我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靠雷大姑娘近一些,甜甜地问:“雷姐姐,你叫什么”·“啊,我叫雷芬。”
“哦,雷芬、雷芳,真好·”·前头有丫鬟挑着灯引路,雷芬柔声问我多大年纪,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到了我的屋门口,我们就分了手。
没想到,我进屋刚脱了鞋上床,正要吹蜡烛,门就被砰砰地敲了两下:“小笙,你睡了吗”·我有点无力,真想喊一声“我睡了,你走吧。”
只要晚那么一点点,我就把蜡烛吹灭了··可是现在只能下床再去开门,雷芳一阵风似的卷进屋来,手里还拎着个枕头:“到了生地方怕不怕嘿,我来陪你一块儿睡。”
我不怕,一点儿都不怕··她已经跳上了床,一左一右把鞋踢掉,自顾自地把原来那个枕头挤到床里,自己躺了下来:“快快,上来睡·”·我慢慢腾腾走过去,先把蜡烛吹灭了,然后摸黑爬上床,;拉过被子搭在身上。
我猜她就不是来睡觉的·我这边头刚挨着枕头,她就开始说话了··“我可羡慕你啦,这么小年纪就能出远门·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离开过雷家庄方圆五十里呢。”
我嗯了一声··“雷家庄里数我最小,连下人的孩子都没有比我再小的了,从来都只有我叫人哥哥姐姐的份,想不到今天也有人叫我姐姐·”·她的声音渐渐含糊起来,我却没有睡意。
窗子上糊着纱,风吹着外面的树叶沙沙地响··我有点恍惚,一时间想不起自己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心底的茫然如潮水般涌上来,冲走白日喧嚣。
白天事情多时我可以不去想,可是每当夜深人静我就无法摆脱那个巨大的疑问··我是谁·在雷家庄的日子倒是很悠闲,有雷芳唧唧喳喳在耳边聒噪,日子过的倒是一点儿都不闷。
我帮雷芬描了几幅花样子,还偷偷给雷芳演示了两回幻术看··孩子之间的情谊比大人来得快,雷芳简直把我当成自家妹妹一样,口口声声地以姐姐自居··“想不到你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呢。
这幻术当真有意思·我不能白看了你的,我也有礼物送你·”·穿越时空·我还以为雷芳的谢礼是吃喝玩乐的东西,可等她拿出来却让我吃了一惊··她手里捧着灰棕色的木盒,得意扬扬地一甩头:“你猜这里头是什么”·这我可猜不出来,雷二小姐不太按牌理出牌,“嘿嘿,这个对你可是大有用处的,瞧瞧。”
她把盒盖一掀,又掀开里面的绸子布包裹,里面是一本旧书册··“你可别不识货·”雷芳把我当小孩哄了,“这个就是讲幻术的,年前我家清理旧院子的书阁时找出来的,我觉得好玩儿就留下来了。
你看看,肯定有用·”·“你怎么知道一定有用”·雷芳不大满意的质疑她:“这书这么旧,一定是好书”·旧书等于好书我拿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把已经泛黄的书页一把捏坏了。
可是摸到手里,那纸质却柔软之极,半点不像旧纸那样显得薄而脆··不是纸,是绢·这是一本绢书··雷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差不多就要在脑门上写上“期待”二字了。
我掀开第一页,上头写着一行字··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几个字清秀端正,看起来是女子所写·白宛教我幻术时一上来就讲了这句话,当时我并无太多感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泛黄的绢册上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忽然感到莫名地悲凉·世事真假难辨,人心虚实莫测··“喜欢吧”雷芳一副献宝的样子,我仿佛看见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后拼命摇。
“嗯,我喜欢”我笑,紧紧攥着那册子,“谢谢你,芳姐姐·”·雷芳喜滋滋地说:“喜欢就好·”·我捧着那本册子,送走雷芳,觉得头微微地眩晕。
大概是天太热了··我的手扣在那本册子上头,反复看着册子第一页上的字··那几个字清秀端正,我的指尖跟着描摹了几遍,心里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好像忽略了什么事儿,有一种奇异的久违感,越来越强烈·我就站在一扇门外面,可是无论如何都推不开那扇门··屋里太闷,我把窗子推开,吹进来一阵热热的风,像是一张混沌的布,把人从头到脚裹了起来,一点不觉得凉快。
屋里墙上挂着张画儿,画的就是窗子外面庭院里的景致,一草一木宛然可见,十分相像··我一把将册子在掀开来,看着上面写的那句话··背上涔涔地渗出汗来,我的手在抖,渐渐地,全身都跟着抖起来。
这上头的字,这上头的字……我抓过桌上的笔,就在纸上迅速地写下几个字:假作真时真亦假··淋漓的墨迹那样鲜明,那一个个字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告诉我一个被遗忘的秘密。
一模一样的字迹,横、撇、转折……分毫不差··那笔从指缝间掉了下来,落在纸上,啪的一声轻响,干净的纸面上被染上了一团溅开的黑墨·我把册子拿起来,对着纸上墨迹未干的那行字,反复地比对,反复地查看。
没错,一样··虽然一个年深日久绢质发黄墨迹深沉,一个刚刚写就还带着浓重的墨香··这本册子,是谁的难道是……我自己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许多嘈杂的声音交织成一团,我理不出头绪。
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挣脱思绪跳跃出来·我既渴盼,又觉得害怕·我一直拼命在寻找自己的从前,可是突然某一天,这么一本册子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我觉得太阳穴生生地疼,眼睛发胀··我跌跌撞撞地扑向桌前,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用力太大,茶水溢到了桌上。
我举起杯来喝了两大口,放了一会儿的茶水温沌中透着一股隐约的酸涩味··不要慌,一定不要慌·我坐回床边,深吸了两口气,把册子先放在一旁,拿起那个盒子仔细察看。
盒子很普通,上面没有花纹,没有字迹,什么也没有··包着册子的那块绸布年头也久了,是双行水波纹边··这原来应该是块手帕··我慢慢地把手帕凑到鼻端,雷家庄,绢册,手帕……我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件事。
这册子是在她家旧书阁中找出来的,是雷家的亲朋长辈留下的吗难道雷家庄和我有什么关系那旧书阁里还有没有同这册子有关的别的东西·也许我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第一页的那行字像是要从纸上跳出来一样,我每看一眼就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地堵在胸口,让我透不过气来··册子并不厚,只有十来页·我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颤抖着手翻开了下一页。
里面的自己与第一页的字迹是一样的·里头写的都是一些幻术的习练之道,讲得浅显易懂·可我想看到的不是这些·我想在里面找到一个年月,一个人名,一个地名……无论是什么都好。
我越翻越快,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最后一页上也有一句话,旁边盖了一个印··真作假时假亦真,这句话与第一页的正好凑成一对。
字旁边的朱砂色印记上窄下圆,中间细瘦,仿佛纤腰仕女,亭亭玉立·上面的“巫”字显得秀逸匀称,下面的“宁”那一竖拖得长长的,尾尖微微有些弯。
巫宁·这个暗红色的印记,仿佛烧红的烙铁,灼得我两眼刺痛,胸口仿佛有一把火在烧··这会是我吗·为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头脑中乱撞的纷杂情绪理不出头绪来。
天色已晚,黄昏的光晕映在窗纱上,墙上恍惚斑驳的阴影像是蕴含了无数隐秘的过往,我透不过气来,汗如雨下··“齐笙·”·我吃了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师公推开了们,缓步走进来·我僵硬地,惊魂不定地看着他·师公抬起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覆盖在我湿漉漉的额头上··一股凉意从他的掌心传递到我的头顶,然后缓缓地扩散开来。
刚才那种焦灼得快要窒息的热和痛,像是潮水一样退去··我像是又活过来一样,长长地吐气、吸气·他把手移开··我有一种冲动,想把他的手再扯回来,再放在头顶上。
刚才那种感觉真舒服,就像是……有一股清泉从他掌心流出来,由上而下,流淌过我的全身··“收拾一下,明天我们就走·”·“明天”·我定定神,倒没什么要收拾的东西,衣裳就两件,打一个小包袱。
册子我包了起来,在那层手帕外面又密密地包裹了两层,似乎这样可以保证不会遗失··也许是我自己觉得这样安全多了·怀中掩藏的这个秘密,令我一直惶惶不安。
送走师公,我去找雷芳··我犹豫了下:“芳姐姐,你送我的那本册子,可知道是什么人写的”·“那册子很老了,我们家的人都是使剑的,应该不是我家长辈。”
“那个……芳姐姐你还有这个人的其他旧书册吗”·雷芳想了想:“旧时的书阁已经拆了,里头好些旧纸什么的就丢了,还有一些书就搬到爷爷和姐姐那儿去了。
兴许还有吧你喜欢”·我朝她直点头·雷芳想了想,吩咐丫鬟到雷芳和雷庄主那里分别去问一声··过不多时丫头变回来了,一个说雷芬那里没有什么旧书了,另一个说雷庄主不在,管书房的人不清楚。
雷芳有些过意不去:“明天我去爷爷那儿再给你找找·”·“不用啦,明天我就走了·”·“走”雷芳差点跳起来,丫鬟忙按住她:“姑娘别急,有话慢慢说。”
“为什么要走怎么这么快要回去了吗”·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雷芳拉着我的手,又攥得我手腕生疼:“多留几天吧,我带你好好玩玩儿,我们这里可好玩了”·我也想多留几天,可惜师公那人没得商量。
第二天师公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上路,我和雷芳都没来得及说再会··马儿跑了起来,我转头看·雷家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转瞬间就被抛得彻底不见。
我觉得心里有点忐忑,伸手按了一下胸口,那本册子安安稳稳地被揣在怀里头··我心里觉得稍微踏实了一点··“师公,我们以后还回来吗”·他没有回答。
   【第二章】满月幻境·    我们经过许多地方,我不知道我们已经离家有多远,出门的新鲜感已经褪去,我心中只剩下了忐忑和彷徨·怀中那本册子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像一根刺,不,像是一块烙铁,让我无法专注精神于旁的事情,市场走神。
    师公训斥过我几次,因为我这些天一样新的幻术都没有学会··    “你若再三心二意,下次可没机会再出来·”·    我默默地垂下头不吭声。
    “走吧·”·    快黄昏的时候我们进了一个小镇,这里是典型的南方小镇,人们说话的声音软而脆,说得快了像唱歌一样,很好听——就是听不清也听不懂。
有人撑着船从桥下过去,船尾托出长长的余波·女人们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捶着衣裳嘭嘭地响,声音传得很远··    我专注地看着河边的那几个女人,她们穿着紧绷绷的衫子,下面的裙子很阔,我们这些天一路走来,女人们都是这样穿的。
大概这是时下最时兴的装扮··    师公哼了一声,我才发觉自己站在那儿又走神了,急忙追着他向前走··    我们在一家临河的小客栈住下,老板娘生得黑瘦,点了草来替我们薰屋子。
    “屋子近水,蚊子多了些,薰过就好了·”·    她也穿着和外面的女人们一样的裙子,有些唠叨:“小姑娘,你爹爹去了哪儿你们晚上要不要在店里吃”·    她说的话我得想一想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见我老盯着她的裙子,把手里快要烧尽的草从窗子丢出去,扯扯裙子说:“好看吧”·    “我没见过这样的……我觉得,裙子应该……”我比画了一下。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了:“小姑娘你们从哪儿来的你说的那种裙子是我外婆年轻那时候穿的呢,现在哪有人穿那样的·”·    是吗我前世的记忆碎片又开始出现了。
    天黑了师公还没回来,我紧紧关上窗子,就着油灯的光,把怀里的那本册子取出来·这些天我已经把上头的字都烂读记熟了,现在又翻了一遍才把册子收起来,望着跳动的烛焰沉思。
    如果册子真是我写的,那我的前生距离我的今世,少说也隔了好几十年·而且,我的前生也是精擅幻术的,说不定和师公还相识呢·习练法术的人本来就比练剑的少,能精擅这一门的修行者就更少了。
    师公,他会不会认识我·    窗下又有船过,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响,由远而近,又渐渐离去··    隔壁传来门响,他回来了。
    每晚都要考我,今日也不例外·我有些心不在焉,幸好背口诀没出错,演练幻花术的时候也一次成功了·我手里拈着跟筷子,在筷子尖上点了一下,眼见花苞长出来,“扑”的一声绽裂开,开出来的是 一朵荷花,层层叠叠的瓣儿,嫩生生的金黄的芯,娇艳而端丽的一朵花。
    师公点了一下头,我松口气,那朵花一瞬间就散了形消失了··穿越时空·    看他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我趁机打听:“师公,雷庄主是练剑的,你们怎么会是好友呢”·    他看我一眼:“怎么”·    “嗯,我就是好奇……师公和雷庄主,是怎么认识的”·    “年少时便认识了。”
    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师公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巫宁的人··    但是那样问实在太冒险··    隔着河,从窗子能看到对面是一家更大的客栈——问我为什么光看那挑的一串灯笼就比这家客栈挑的一盏小纸灯要气派多了。
    “师公,我们怎么不住那边”·“贵·”·呃……这理由很简单,而且很有说服力··看来谪仙人似的师公,也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啊。
夫人讲过,修行之人,尤其是我们这些习练幻术的人,不能以像是摇钱树聚宝术还有就是点石成金术这些末技来骗取衣食··这是当然的,幻术把树叶变成铜钱,把石头变成金子,那毕竟是假的,人家小本生意也不容易,辛苦忙碌,最后挣了一把树叶和一块石头,最后还不被气得吐血啊。
“师公,你饿吗”·我晚上还吃了碗面呢,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饿着肚子··他挥了一下手,我知道这是叫我出去的意思··我师公浑身上下散发的那种清高的冷气,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那样冷了。
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可以用“面瘫”二字来形容·话少,可以用“懒”字来概括·以后旁人要是问我师公是个怎样的人,我可以直接说:面瘫懒人。
听起来很不好·可是架不住人家生得好啊,又帅又俊,面瘫让人觉得高深莫测,话少让人觉得神秘玄奥…要是他长成个大麻脸矮冬瓜身材,再这么寡言少语没表情,谁会待见他啊。
唉,而且这个看起来没有半分尘世味道的谪仙似的男人,一样要锱铢必较精打细算的过日子··传说理的那些有名的剑侠剑仙,似乎都是不用为钱发愁的,空着两手一袭白衣就行走江湖。
剑会在需要的时候自动蹦出来,衣裳永远不会脏,身上也永远不缺钱用··一开始我还以为师公就是那样的人物呢,结果……只是看起来是··我在门口磨蹭了一下,心里的疑问实在压不住了,小声问:“师公,你知道一个叫巫宁的人吗”·巫宁这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一般,他的目光不再是冷漠而遥远的,忽然间变得热烈而痛苦。
我扶着桌子,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可是我挪不动脚,整个人像是被他的目光牢牢地钉在了原处,一动也不能动··感觉像是过了很久,他垂下眼帘,沉声问:“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个人”·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手心却直冒汗。
不安与期待搅在一起将我牢牢缠住,我觉得我发出的声音根本不像自己:“在……雷家庄,雷芳给我看一本书,上面有这个名儿……好像也是个修炼幻术的人,是吧”·师公沉默不语,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好半天,才低声说:“你出去吧·”·我站起身来,他又说了句:“不要和旁人提起这个名字,懂吗”·我太想知道自己的过去,看师公的神情,他一定知道巫宁是何许人,可是他却不肯说,神情又是那样的别扭古怪。
难道我,以前是他的仇人还是……有什么别的恩怨·我左思右想,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的翻来覆去·房间狭小闷热,一后背全是汗。
我用袖子抹了两下汗,不知为什么,忽然间想到—师公大概现在也没睡着··没什么道理,就是直觉·我把头悄悄凑到板凳上仔细聆听隔壁的动静·这壁就是薄薄一层木板,脖子都酸了,那边还是静悄悄的什么声息也没有。
或许他已经睡着了··巫宁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应该不至于会令他失眠吧·耳边忽然“咚”的响了一声,我吓了一跳,师公的声音隔着板壁清晰的传过来:“不许偷听。”
我吓得差点滚下来·他醒着,要察觉我没睡并不难,可是他怎么知道我刚才想偷听·那边屋里亮了起来,大概是点起了灯—隔着木板细细的缝隙有光透进来。
“你过来吧·”他声音不高,但是话语里充满了一种不可违逆的意味··我赶忙披衣穿鞋到隔壁去,师公坐在桌旁,他连外面的衣裳都没脱,看来回屋之后他根本没睡。
“你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那个名字来,知道吗”·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她是坏人,是不是”·师公转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道:“其实巫宁这个名字没多少人知道,不过,如果说起巫姬的话,那知道的人可着实不少。”
巫姬这是什么称呼我不喜欢这名号··“她的幻术可以说是前无古人,今后能超过她的人只怕也没有……”·师公不像是在和我说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是不是已经死了”·师公闭了一下眼,声音很轻很低:“恩·”·是谁杀了她,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事情·“不要再提起这个人。”
师公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对谁也别提,会惹祸·”·为什么呢就算我以前有天大的罪过,一死还不能抵过吗已近过了这么久了,不至于还有偌大的禁忌之力吧。
“当时她有很多仇家,现在那些仇人只怕还有好多还活着,对她还是一样憎最·”师公说,“以后不要再提起·”·我上辈子,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师公注视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异常僵硬古怪的表情来。
他难道是想对我笑咳,这种表情对他这种面瘫来说,难度太大了点吧··“别害怕·”师公只挤出干巴巴的两个字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跟梦游一样。
原来我,从前是恶人我不愿去相信·我怎么能是个恶人呢我明明……·我也不确定,翻来覆去,倒下半夜我才睡着,还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天刚蒙蒙亮,窗子下就开始有船经过,摇橹声,桨片打水声,还有人的叫卖声·我发了一会儿呆,又想起师公说的话来,心情沮丧,扯过被子来紧紧蒙着头·我昨天太震惊,没来得及问师公,那个“魔头”巫宁,或者说是巫姬好了,她是被谁杀的别的事都可以忽略不计,但这件事,无论如何我想弄个清楚。
师公已经出去过一趟了,回来后把一个小包袱交给了我··   我接了过来:“这是……什么”·“给你的。”
包袱里是一条裙子··和店里的老板娘,和镇上的那些女人一样款式的裙子,颜色娇嫩,做工细致··师公他……他昨天出去就是为我定做裙子吗·我拿起来比量——很合身,一丝不差,正是我的尺寸。
“换上吧·“师公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温柔和怀念··他转身离去,我怔怔地捧着衣裳·刚才……许是我看错了·师公领着我一路再向南去,该走水路。
江上烟波浩渺,两岸树木郁郁葱葱,隐约能看到一点亭台楼阁的影子·我上了船就吐得天昏地暗,师公开了方子,煎了药给我服下,还助我调理气息··不知是药起了作用,还是在船上这几天也习惯了,人渐渐精神了一些。
我白天睡多了,晚上怎么也睡不实,索性披衣坐起来·水浪起伏的声音里,前舱隐隐传来人声··我穿过窄窄的舱道,推开通往前舱的门,师公果然没睡,他面前还站了一个人。
我一露头,两人的目光一起投了过来··师公淡淡地说:“齐笙,我徒孙·”·他们之间有一种凝滞不化的东西,说不上来,让人觉得闷,胸口压着很重的东西,喘气都不舒畅。
我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上前行礼,然后给两人倒茶··“今年我去扫墓,还遇着了故人,你猜是谁”·师公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
“也是……看着都让人恶心·人活着的时候个个狼心狗肺,等人一死了,到一个比一个情深意长·对了,你这是从哪儿来雷家庄”·“嗯,顺便去看了看。”
“雷启山还好”·“老样子·”·“他那个样儿我反正看不惯,也真亏你受得了·这人忒没骨气,当初那么多手下败将,就他上赶着巴结,又送这有送那的……”·“百元先生病重之时,他总算是出过力帮过忙的……”·他语气淡淡的,我一眼看待舱门外头,我们这条船的旁边有多了条船,船头挂这面旗子,在月光下,旗上绘着一只神奇的大雁。
师公吩咐我:“去取酒来·“·我应了一声,男人只要一见了面,似乎都要喝酒·在雷家庄喝,在船上有要喝·穿上备有几样凉菜,我把酒倒上,自己到一边候着。
湖上起了雾,四下里一片茫茫··我满心想着要听他们说什么,谁知道两个人推杯换盏的就是喝闷酒,一个望着外头发呆,一个瞅着酒杯发呆,时不时的喝上一口酒。
这算什么故友重逢啊·船舱里酒气弥漫,我不喝酒,光闻都觉得有点熏然欲醉,头晕晕的··我出了船舱到船头坐着,被凉风一吹,才觉得头脑清醒了点。
夜雾扑在脸上,潮露露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响,师公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脸颊有一丝红晕,眼神也不像平时那样清凉·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瞅了我一会儿,扶着船边慢慢的坐了下来。
“师公“·我蹲下身,又喊了他一声:“师公”·他眼帘低垂,呼吸细匀·  ·    我不知道他想着是不是还清醒,不过我心里有一个念头萌发出来,然后不可抑制——就算我心中的疑问得不到解答,就冲师公现在的情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巫宁……是怎么死的”·    师公一脸痛苦的表情,轻声呢喃:“她自尽了……”·    我愣愣地听着,感觉就像是在听旁人的事。
自杀·    我只记得最后的章血色的光堙没了整个视野·原来我是自杀·    我呆呆地坐在了师公的旁边,本来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现在却都堵住了,压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所害··    也许我不该去追寻自己的从前·从前就是从前,无论是喜是忧,是荣耀还是屈辱,都已经过去了。
·    我把脸埋在手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是……可是既然要遗忘,为什么不全都忘记·    为什么还要让我记得最后那满眼的血色——为什么不把那一瞬间也忘记·    船身忽然震动起来,我抬起头,以为船靠了岸。
穿越时空·    船还在湖上,只是碰到了一艘更大的船··    那船头迎天高耸,船身是厚重的黑色·我仰头往上看,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不过那人身上的披风被风吹的飘摇着,我只能看见一道修长的黑影··    “雁三儿,出来·”·    要说,这声音可不比我师公的声音冷,也不显得硬,但是听着让人觉得背不自觉地就要挺直。
有个词叫做“肃然起敬”,大概就是这样的··    雁三儿就是那个在船舱里喝醉了的人吧他这会儿是出不来了··    我又晃了晃师公,他也醒不过来。
    我没办法,扬起声喊了句:“雁三儿喝醉睡了·”·    好像身旁掠过一阵风,眼前就多了一个人·他也是一身黑袍,明明并不魁梧,身姿挺拔修长,可渊停岳峙的气度让人需要仰望。
    “你叫什么”·    我想移开目光,但是面对那种慑人的压迫感却只能让我直视他··    “齐笙。”
    这人眉毛浓黑,有这样的眉毛,大多是一脸凶相,但他不是·他的人和他的声音不一样·有那样不怒自威的声音和气势,但是真看到他这个人的时候,倒像个教书先生似的——儒雅端方而又严谨。
    我仰起脸,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惊雁楼楼主·”·    这条惊雁楼的大船像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楼阁。
船头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灯影幢幢,站在灯下的黑衣人,脸上忽明忽暗·不过弹指间,那个人幽灵般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转身进了船舱。
    师公还没有醒,我就这烛光,把怀里揣着的那本册子拿出来翻看了一会儿,和衣卧下·睡在陌生人的船上,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这惊雁楼主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总归是与师公有旧吧·    睡的迷迷糊糊,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听不清,可是我知道那是在喊我··    我循声而去,穿过一条小径,两旁开满鲜花·有个人坐在屋子里头,认认真真地在桌旁写字·我看不清她的身形,只觉得屋里坐的那人异常熟悉,忍不住又走近了几步。
    一瞬间那种感觉说不出来的奇怪,我明明是站在窗子外头看着窗子里面的人,可是眼前一花,我再抬头看的时候,我竟然是坐在桌边,手里执笔,看着窗边的人影。
    心中莫名地一惊,我手脚挣动着,一下子睁开了眼睛·背上出了些汗,冷涔涔的,余悸未消·没什么窗子,也没有在写字的人,我正躺在船上,蜡烛烧得还余小半截。
隔着垂帘,我听见师公含糊而沙哑地说了声:“水……”·    我定定神,起来倒了杯茶水,递到师傅嘴边·他喝了一半,洒了一半,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概还没完全清醒,他的目光依旧迷迷蒙蒙的,看着我的时候显得有些怔忡,似乎没认出我是谁··    “师公”·    他缓缓坐起来,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这是哪儿”·    我想了想:“您喝了酒,有艘大船过来,把我们接到这船上,”顿了一下,我说,“他说他是惊雁楼的楼主,师公认识他吗”·    师公看了一眼窗子外头,夜里的湖上寒意浓重,我把衣襟拢了一下,转身去倒茶。
    蓦然间,远处有一声惊呼传来·湖上平阔,深夜静寂,这一声听得极清晰·我怔了一下,杯里的水已经倒满了,溢了出来,我急忙放下茶壶。
    师公站起身来,扶着舱壁缓缓地吸气,嘱咐了我一句:“你就待在舱里,不要出去·”我拿帕子擦桌上溢流的茶水,师公推门出去,夜风一瞬间变大了,风声里仿佛有人在呜咽哭泣。
我从窗子朝外看了一眼,师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那一端,外面暗沉沉的,只能听到下方的水响,却什么也看不见··    四周静得像是这湖上这船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风声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
 ·    桌上的蜡烛淌了一滩烛泪·我探头朝外看,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风忽然变大,桌上蜡烛的火苗被吹得抖动起来,我伸手去护,可是蜡烛已经燃到了头,烛芯一歪倒进了那摊烛泪中熄灭了,舱里顿时一团漆黑。
    四下里静得异常,船上的人呢怎么会这么静连水声和风声似乎都停滞下来,静得都鞥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回想着刚才那个梦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梦到了从前的自己。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明明是站在窗子外面朝里看,可是同时我又成了坐在窗子里写字的人,朝外张望··    蜡烛熄灭之后有一股灰寂的焦味,淡淡地,弥漫开来。
帘子被风吹动,黑影忽闪,有如鬼魅·窗外忽然传来飒飒声响,我飞快地转过头去,放佛有一道影子从外面掠过去·月亮又从云里钻了出来,湖面上起雾了。
    忽然间有只冷冰冰的收按在我的手背上,我打个哆嗦,师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我身边··    “师公·”我松了一口气,“你回来了船上没出什么事吧”·    师公手指凌空点了一下,屋里青光一闪,又变得明亮起来。
    船身忽然重重一震,砰的一声闷响传来,我颠地身子朝前一扑,一把抓住了师公的手才稳住··    有人轻叩舱门:“纪羽”·    师公应了一声,袍袖一拂,把我揽住了:“出去瞧瞧。”
    一出舱门我就怔住了,然后立刻回头··    不,我身后已经不是舱房了,密密的粗壮的大树生长在身周,四周阴森墨黑——·    船呢湖呢船上的人呢这也是幻术吧·    雁三儿头发胡乱地束着,手里提着一柄剑。
    “看来遇着你的同行了·”·    师公只点了点头;“有点儿意思·看样子,是山阳派·”·    我眨眨眼:“师公,幻术还分派啊”·    “当然。”
    “那咱们是什么派”·    师公没出声,雁三儿倒是说了句:“你们当然是山阴派了,你师公就……”他说到这儿就不往下说了,问师公,“这是幻境术怎么破解”·    “今天来的不是一个人,起码又3个,结的是幻境三世阵,这阵法有阵眼,想破阵,就得找着阵眼才成。”
    雁三儿皱皱眉头:“你有几成把握”·    “难却不难,只是需要时间·”·    一头吊睛猛虎猛地从前头扑了过来。
我可不确定这虎是幻觉还是真的·没等我反应过来,雁三儿一抬手,有道寒光从他手中弹射而出,刺穿了老虎的头·师公拉着我朝前走,一只手掐算着指点方向。
    “三世阵最少需要三个人一起施术,这三个人还须配合默契,演练多次……心意相通·三世阵是又阵眼的,这便是这阵法的厉害之处,找不到阵眼便不能破阵。”
    雁三儿走在我们前头,扫平路障——树藤,还有凶猛的野兽··    “三世阵,阵法三重相叠,每破一次,阵眼就会转移到三人中另一人身上。”
师公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忽然探手一抓·前面是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忽然间有一个人凭空从树身里倒栽了出来,我睁大眼,可还没看清那人的面目,雁三儿已经纵身扑了过去。
在四周的一片幽暗之中他的身影就像幻影般令人捉摸不定·黑影与灰影的动作都快得让我看不清楚·说起来不过是瞬息间的事,林间的风一下子静止了,雁三儿掐着那人的颈项拎在手上。
    “怎么解咒”·    师公信步过去,伸指点在那人额间·我只看见他指尖有点白蒙蒙的光亮一闪,那人原本紧绷的身体就像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头垂了下来。
    身边的一切忽然间全变了,刚才还看不到光亮的阴森森的密林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荒漠,有如突然间撕开了黑幕,阳光热辣辣地洒下来,皮肤一瞬间就变得灼烫紧绷。
    师公转过身来:“这是第二重·”·    师公这次似乎不用再掐算位置,直直地朝一个方向走去··    幻境同真的一样,沙子被晒的滚烫,朝远处望,热浪如沸。
    鞋底薄,一步步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脚心疼得像针扎··    我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们现在其实还是在一条船上,在 一片湖上。
    可是那声音并不那么坚定·就像人们做梦一样,梦里的一切自然不是真的,可是身在梦中时,我们又怎么能知道自己经历的一切是假的,只是梦幻泡影。
    船上的其他人呢他们在什么地方其他来犯的人呢,又在什么地方·    我忽然出声问:“师公,其他人怎么不见”·    “他们还在,只是我们互相看不到彼此。”
    “嗯……”可是这样好像讲不通·我们应该被困在同一个幻境中,为什么却遇不到彼此·   沙子下头似乎隐隐有什么在动,师公忽然扯着我朝后一甩,黄沙一下子被翻起来,一条水桶粗的蛇影在沙地上一挫,随即弹起,如电般朝师公袭去。
一道乌金的光芒劈空射出来,将那大蛇从中间斩成两半··师公他手里挽着长剑,血珠从剑上一滴滴地落下来·师公竟然也用剑·见我盯着那剑看个没完,师公冷冷的哼了一声,手一抖,那剑化为一股细沙,散落无迹。
如果说遇到蛇还不算太糟糕,接下来的事就绝对够麻烦----连师公的脸色都变了·我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看,热气呼呼作响,不过这单调得让人烦躁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像是马蹄声,震得脚下的沙地都在隐隐发颤。
有丝风吹了过来,远处有一道细线,有如潮水,飞快的朝这边移动··不是潮水·是飓风卷着黄沙,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高··太过分了……这也是幻境·师公扯了我一把,不管这是真是假,我们都得避其锋芒。
“咳咳咳……”师公把我从沙子里拔了出来,我狂咳着吐沙子··雁三儿也从流沙底下挣扎着露出头来:“真邪门儿,你说这是假的吗假的还能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刚才那人呢”·雁三儿脸色一变,把左臂从沙子底下拔了出来。
一直被他揪着的那个人的头软绵绵地垂着,一望而知已经断了气··我头发里耳朵里鼻孔里嘴巴里全是沙子,从沙堆里爬出来,鞋子也丢了一只·雁三儿也呸呸地吐了几口沙子:“三合寨不知从哪儿找的帮手,你不会连几个无名之辈都对付不了吧”·师公眉梢都不动一下:“无名之辈现在道上早没我这号人了,说起来我也是无名之辈。”
我昏昏沉沉的,人直往地上出溜,腿软的跟面条儿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师公一手就把我递给雁三儿了:“你看着小笙,我自己去,你们留在这儿别动。”
“你一个人行吗”··穿越时空“你不是说无名之辈吗那有何可俱·”·我迷迷糊糊的看着师公走远,嘴唇干得像是要裂开一样疼。
雁三儿在沙地上掘坑,把热烫的纱移开堆起,然后让我躺进凹坑·底下的沙没有那样热,而堆起的沙又挡住了直射的阳光··“好些了吗”·我点点头,声音沙哑:“多谢……”·“要不是坐了我们的船,你也不会遇上这磨难。”
他在坑边坐下来,在身上摸了摸,“没有水喝,忍一忍吧,你师公应该很快可以破这第二重阵法·”·我在坑里躺了一会儿,多少比刚才舒服点儿,打起精神问:“您和我师公,是怎么相识的啊”·雁三儿的手挡在额前:“有好些年了,逃难时认识的。
发大水,家里人都死了,逃难的路上结了伴,天底下的坏人都让我们赶上了,小贼,强盗,人贩子·人贩子把我们卖了,那时候人不值钱,两个人还没卖上一头羊的钱……”想不到师公幼时经历这么坎坷。
过了一会儿,雁三儿又轻声说:“买我们的那人……也是个小孩·”·我心里莫名的一紧,正想再探问一句,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四周那灼热的空气像是被一个无底的口袋全吸走了,清凉的,微微潮湿的风吹在脸上··我撑起身子朝四周张望,身下躺的也不再是沙坑,而是船板·柱子旁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灭掉一样。
雁三儿跳起身来,喊了一声:“纪羽”·没人应声··师公呢他破了阵吗他人在哪里·雁三儿把我扶起来往背上一搭:“别爬。
有我护着,没人伤得了你·”·幻阵一破,雁三儿立刻底气十足··我趴在他背上,这人身板儿极硬朗,骨头硬也不稀奇,皮肉也这么硬---我像是趴在一块石板上头。
“师公让我们别动·”·“阵已破了,那些跳梁小丑有何所惧·”·船上其他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下层隐隐传来砍杀声,雁三儿加快了脚步。
前头就是下去的舷梯,有人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们:“你们这是”·雁三儿没和他多说,挥了下手:“下去帮忙,尽量要活口”·那穿着黑色紧身衣,胸口绣着只雁的护卫应了一声,抢先了舷梯。
兵刃交击的响声越来越清晰,还有人惨厉的呼叫声··师公在哪儿他会不会遇到厉害的对手会不会受伤·我心里压着担忧,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雁三儿加快了步子,赶过了那个走在前头的护卫··我一瞥,那人的手按在刀鞘上,因为太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目光和我的一相接,我突然明白过来·“小心”·雁三儿的反应比我喊话还要快,我的“小”子出口时他已经动手了,“心”字话音未落,那个人已经被雁三儿一脚飞起踢在胯间,人像断线风筝一样跌了出去,下方湖里传来扑通一声闷闷地落水声。
这阵法真是虚虚实实,很合师傅教过我的那道理,三分真,七分假·前面两阵让人以看就知道是幻境,突然间那密林荒漠都已经消失,人以看到了熟悉的景物,放佛真实的一切,自然会以为阵法已经全破解了,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之中,防御之心顿时松懈。
这时候若再遇到一个熟面孔,突然对你暴起暗算,那可真比明道暗枪的难提防·忽然间刚才我们听到的兵刃交击声、人的惨叫声、船板被撞得砰砰的像是要破裂的声音,还有湖水的声音……这些声音全都消失了,就好像我们的耳朵一下子被堵了起来,又像是在看戏的台子底下,上头一声锣响后,台上台下阒寂无声,等待……等待好戏开场。
阵根本没破,我们还在阵中··这是三世阵的第三重我们现在怎么办·要我说,最好是原地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吧。
谁知道这一路走下去还会遇到什么··雁三儿背着我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上了舷梯·他走得很慢,我们都不知道这死寂一片中还会冒出什么危险来··雁三儿推开舱门,把我从背上放下。
船舱还和我们离去时一样安静,甚至我给师公倒的他没来不及喝的茶还放在桌上·我脚上只有一只鞋,很渴,但是桌上的茶水却不敢喝··雁三儿抱着剑守在我身边,他垂着眼帘,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舱门被推开了·我愕然抬头,师公一脸淡然,看了我一眼··雁三儿没动,也没说话,他握紧了手中的剑,身子微微一侧,将我挡在身后。
“第三个人很棘手,得你和我同去·”·雁三儿只看着他,没出声·我也判断不出来,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师公看了我们一眼,淡淡的说:“你要不愿意,那我自己去。”
雁三儿缓缓站了起来,把我又负在身上·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将手从剑柄上移开··“你走前面·”·师公点了点头,果然走在前面,雁三儿背着我跟在他身后。
地下,船舷上,门上,都溅着血,我轻声问:“师公,三世阵真能杀人吗刚才要是我们被老虎、被蛇咬了,真的会死吗”·师公脚步没有停,只说了句:“假做真时真亦假,这句话你不明白三世阵自然是可以杀人的。”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问那句话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可是他回答了之后,我仍然无法判断这个师公是真是假··月亮出来了,我们走到船桅的阴影下头,忽然前面有人叱了一声:“别上当他是假的”·雁三儿飞快的侧过身,手中的剑已经出了鞘。
前方舱中走出来那人受了伤,半边身体都让血染红了,他长眉秀目,器宇轩昂,眉目身形举止,赫然又是一个师公··我的目光在两个师公之间游移,两个师公哪个是真的·雁三儿显然也难以判断,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只发现了危险全神戒备的野兽。
没受伤的那个冷冷的嗤笑一声:“能想到冒充我,也算你聪明·”·受伤的那个缓过两口气来,脸上同样露出冷笑的神情,却不理会那人说什么,只问雁三儿:“你们有没有受伤不是让你们不要乱走吗”·果然是假做真时真亦假啊这两个,都完全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外表都是一样,只是一个受了伤一个没受伤··不过,师公适才离开前,的确交代过我们不要走动,这个受伤的说的话,倒是能对得上·那么,那个没有受伤的……·雁三儿紧紧护着我,面对那两人丝毫不减警戒。
没受伤的那个师公一扬袖,手中凭空多了一把光华流转的长剑··受伤的那个默默站定身,右手虚拢,也无中生有地多出一把剑来··月下,湖上,这两人剑华如水,已经斗在了一处。
我紧紧攥着雁三儿的衣裳,那两人动作都极快,剑法还一摸一样·到底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幻术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真真假假,真假难辨。
雁三儿忽然出手了,他并没有用剑,抬手间共有九道银光挥了出去,齐齐射向正在激斗中的两人··那银色的雁形梭有一半打了孔,可海域四支狠狠扎在了已经受了伤的那个人身上,梭上带着的巨大的劲力把他朝后推去钉在舱板壁上。
我张大了嘴可是发不出声音来··雁三儿的手缓缓放下来,师公转过头看他:“你居然分得清楚真假”·“他眼神儿不像。
你就算遇着比这再要命十倍的事也不会露出那种神来的·”雁三儿说,“他就是那第三个人”·“不是,是第二个,刚才让他逃了。”
随着师公的话音落下,被钉在墙上的那个人缓缓起了变化,变得又瘦又小,和师公一点儿不像··我挪挪蹭蹭地过去,小声问:“师公,你没受伤吧”·他淡淡地说:“没事。”
雁三儿问:“那第三个在什么地方”·“第三个……那人功力不在我之下·”·“会是什么人……”雁三儿刚说了三个字便停住了,脸色一变,“难道是她可她怎么会和山阳派的人混在一起”·“我猜她动手之前并不知道我们在此处。
若她想彻底撕破脸,就不该用两个小角色来一起发动幻阵,不然的话,我破阵也没有那么容易·”·“那我们现在去找她”·“不用去了,”师公指指地上那人,“第三个阵眼已经被移动了他的身上,我们那位旧识已经离开了。”
“那这阵已经破了”·师公指着地上那人:“他身上应该有块贴牌,你找找看有没有”·雁三儿把那人搜了个遍,果然搜出一块铁牌子来。
师公抖了一下袖子,叮当作响,他掌中已经有两块牌子了,三块牌子都不大,我好奇地探头看,这难道就是阵眼吗·师公将三块牌子叠在一起,口唇张合,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仿佛忽然打开了一扇门,嘈杂的声音一下子灌进耳朵里头·船身震颤摇摆,可以感觉到船在飞快地朝下沉··夜色深重,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虽然情况不妙,可是能回到现实中,我还是松了口气。
“大船看来不成了,我们先上小船,我去寻其他人·”·我们在舷梯处分手,师公携了我朝船尾走去,船尾系着两只小船,师公探出手臂将我放在小船上头,又回手解开了缆绳。
大船已经倾侧,师公站在船边,夜风吹得他衣袍飘摆·我身上有汗,刚才紧张不觉得,这会儿一静下心来,薄薄的衣裳夜风一吹就透,我打个寒战,肩膀缩了起来。
师公将袍子接了下来给披在我肩上,雁三儿把我们的包袱取来了,师公问他:“怎么样了”·“大船是保不住了,刚才雁七下去看了,约莫再有半顿饭的功夫这船就得沉。
三合寨的一个没跑全逮住了·”·“其他人呢”·“我们这边伤了好几个,死了两个·”·雁三儿把包袱丢给我,又转身回去。
师公说了声:“等一等·”他们朝船后头走了几步,低声说话,我隐约听到几句,雁三儿说:“上个月我就遇见过一样的攻击·”·大船船头起了火,船板被火苗舔烤发出噼啪的炸裂声。
许多火星色中拉出蜿蜒的光痕,就像一条条金红色的细蛇··小船晃了一下,拴在船尾的最后那两根缆绳忽然齐齐断裂,船像离铉之箭一样朝外飞驰,溅起的水花洒在我身上。
我失声惊呼,带着火的大船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层层水雾烟气阻隔视线,那一团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扶着船舷探身向前,我隐约听见了师公的喊声,紧接着湖面上漆黑一片,我再也看不见那条大船了。
船身先是一侧,又微微一沉··我迅速转过头来,有个全身湿淋淋的女子刚翻身坐好·她一双眼晶莹灿亮,朝我微微一笑:“别害怕·”·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她是谁。
她是操纵三世阵的第三个人·阵法被师公破了,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重伤,只有第三个未曾露面便退去了,可是她没有退走,刚才就一直扒在这小船底下她两指拎住袖子抖水。
刚抖两下,脸色忽然一变:“你师公追上来了·”·她双手连弹,十指纤柔细白,不同颜色的光晕从她指尖飞逸散开·虽然她与师公孰强孰弱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师傅白宛强。
穿越时空·她既不扳浆也不摇橹,小船行得飞快·我向回望的时候,只看到一片苍茫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松了一口气:“总算甩掉了。”
她刚才抢小船的时候完全可以把我扔下,可是她却把我一起给抢了·是要做人质吗·天渐渐亮起来,小船靠了岸·我这时候才看清楚她的相貌。
她没有白宛生得好看,但是杏脸桃腮,也是个标致人物··我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她在城门口处雇了辆马车,我看着她梳起发簪,换了衣裳,她抚平衣褶,问我:“你是纪羽的徒孙”·我点了下头。
她笑了笑:“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不过现在还不能送你回去·”·她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很是温柔:“我听见你和纪羽说话了,你悟性极高,是学幻术的好苗子。
纪羽倒是走运,遇到这么个好徒孙……”她顿了一下,“我这么些年,可是一个好弟子都遇上,这次虽然没成事,可也不能空手回去·”·言下之意,像是看着旁人碗里东西好吃,就要给抢过来一样。
她的语气神情让我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以前认识她,一定的··马车停在一所宅院门前,里头有个黄衣女子迎了出来,瓜子脸,眼睛细长,笑盈盈地说:“夫人可回来了。”
她目光在我身上略停一下,有些意外地问:“这小姑娘是何人”·“是我徒弟·”·“什么您哪来的徒弟”黄衣女子睁圆了眼,“您可辊开玩笑。”
“刚从旁人手里抢来的,难得的美质良材·你瞧着怎么样”她得意杨杨,扶着我的肩将我向前轻轻一推,“悟性奇高,又懂事又听话。”
·我看看她,轻声说:“齐笙”··她点下头:“我叫巫真,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傅了·”她直起身来吩咐,“收拾行李,咱们这就动身,我这个徒弟是抢来的,保不齐还会被人抢回去,快些上路,越快越好。”
巫真·巫宁,巫真·我的心怦怦直跳,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可是没有用,深深吸气,耳边还是一阵阵的嗡嗡直响。
她是我的亲人吗·我看着好嘴唇张翕,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行,不能这样·我咬了一下舌尖,疼痛果然让意识清醒许多··我听见她说:“这是元宝,你得喊她姐姐。”
“您不在的时候,接了张帖子·”·“谁的”·“是北剑阁的·”·巫真沉着脸:“写的什么”·“北剑阁来的是请贴。”
元宝小心翼翼地措辞,“那人邮任南九洲盟主·”·“给我扔了”巫真冷冷地说:“以后也别再提起来。”
元宝应了一声“是”,果然拿了张帖子出来,手指一弹,那帖子从边然燃起火苗,烧得很快,我瞄了一眼,只看到底下还人两个字··文飞·那两个字下一刻就被火焰吞没,元宝一松手,燃烧着的帖子打着旋儿落下触到地已经成了灰烬。
文飞也是个名人吧·我被一个又一个名字弄得应接不暇,直到又坐上马车,才想起来——我可不是来串门探亲的,我是被巫真绑架了来,师公现在指不定有多焦急呢。
马车还未出城,巫真本来懒洋洋地靠着,忽然坐直了身,低声喝道:“停车·”·元宝奇怪地问:“夫人怎么了不是说要快些赶路回去吗”·巫真似笑非笑地说:“纪羽了解我的底细。
刚才把他甩脱了,可他现在肯定守住了我们回去的必经之路·越是赶着回付出,就会越早遇见他·”·元宝闻言色变,“哎哟”一声:“那,这该如何是好”·“要拼我也未必输他。
不过……”她顿了一下,说,“掉头·”·“还去客栈’·“惊雁楼的人说不定已经找到客栈去了。
朝天宫不能去,他和那些老头儿太熟,紫都民不能去……”·元宝小声说:“夫人,您查是去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刚才不就有张邀客的帖子吗”·巫真脸一沉:“那种人我不想见。”
“没让您真去,到北剑阁附近铁兜个圈子再折回去,您看这样行不行”·巫真看来很有几分意动:“这主意倒不错……”元宝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低声说:“那咱们就掉头吧。”
巫真只点了点头··这一去,师公恐怕就很难寻头我了··我心里担忧,可是又没办法··巫真眯着眼似醒非醒的,我昨天夜里也折腾了一夜,车子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让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元宝和巫真在小声说话··我没睁眼,也没动弹,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只是耳朵悄悄地支起来,认真听她们说什么··“夫人……到底,您和他,以前有什么过节啊”·巫真没吭声。
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您年轻时和他……”·“胡说八道·”巫真声音里带着寒意,“他若是欺侮过我,我也不会记恨这么多年。”
“那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事儿牵扯到的人和事可多了,过了几十年,我都快既不清楚了·”·车轮声轧轧地响,巫真淡淡地说:“我是师傅从小捡回去的孩子,跟师傅姓巫。
师傅还有个亲生女儿,比我大半岁,她叫巫宁·”·巫真的声音很低,可是落进我的耳中却像是惊雷乍响·我得调动起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保持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的状态,心里却想翻江倒海一样·元宝轻声问:“我从来没听您提过她。”
过了许久,巫真才缓缓地说:“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句话里有无限的苦楚酸涩,我觉得眼眶发热发胀,咬着唇硬忍着··马车早已经出了城,走在山间,四周极静,车轮辗在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路途很长,也许,长到可以讲述完一个人的一生··随着巫真的述说,我试图在脑海中凭自己的想象,还原出前生的一幕幕画面来··巫真的述说中,巫宁完美无瑕,美貌、聪慧,还有一副热心肠......·“我们住在山谷里,师傅早年很有名,后来隐退了。
师娘过世后师傅以百元老人为号,他曾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您师傅还在人世吗”·“他和巫宁是同一个月去世的。
也许是太伤心了......”·我明明不知道她说的百元老人,可是突然间心头剧痛,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我们住在山里,夏天的时候我和她卷起裤管去溪边捉鱼。
天热,我们不睡屋里,趁别人睡了偷偷扯着席子睡到外头树下·隔着树叶,能看见天上的月亮·点的香烧尽了,蚊虫把人叮得睡不着,我们都起来噼噼啪啪打蚊子,打得一手血,还粘在脸上了,晚上黑就没注意,早上起来被旁边人的脸吓一跳......”·明明说着很有意思的事,可是听起来让人觉得那么惆怅,年少的一切志存于记忆中。
“十五岁那年,巫宁和我一起下山·师傅本来不愿意让我们去给他的老朋友送信,后来我们到了沅陵涂家庄·”·“沅陵”·“师傅的故友涂前辈住在那里,涂夫人过寿,涂家庄上来了许多亲戚和贺客,在那里,我们遇见一个人......”她顿了一下,沉声说。
“那人年纪很轻,比我们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布衣,我们起先以为他是下人,后来才知道他也是客人·只是他母亲并非原配,他在家中也不被看重·但巫宁和他好像一见面就生了请似的。”
我认真地听着··那是一段爱吗自小少年世人的少女遇到不甘卑下的少年··“那人,就是北剑阁阁主文飞吗”·巫真似乎不愿多提到这个名字,接着说:“到了拜寿那天,突生变故,来了涂家庄的仇家,涂夫人中毒,巫宁为救人,不惜以身犯险试了仇家的解药。”
“啊那,那她......”·“她没有死,那药并非毒药·”巫真叹了一口气,“我当时真笨,我应该先尝的......虽然那药不是毒药,可是......后来的一切,却也因此而起。
要说,有一种东西,比毒药还要可怕·”·“您说什么啊”·“情·”巫真淡淡地说,“情这个字,是最烈的毒,一中之后,终身无解,缠结到死不得超脱。”
她叹了一口气:“要是毒药,她那时送了命,也许还省得挨后面那么多无穷无尽的苦楚·谁料到后来那个人另娶......”·元宝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过听说......文阁主和夫人并不和睦,成亲多年也没有一儿半女.......”·她们半天都不再言语,似乎都睡着了。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巫真··这个人,前世与我情同姐妹,或许她已经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巫宁死了,巫宁的父亲也死了,只剩下了巫真......·其实我并不能在巫真的脸上找到我自己从前的影子。
因为我们不是亲姐妹——要是,就好了··我闭上眼睛,一个少女的形貌缓缓在我眼前形成··她亭亭玉立地站在前方,面容隐在一团雾的后面,我极力想看清楚她眉眼是什么样子,但越是焦急,越反而离我越远。
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感觉有人摸我的头,又替我盖上毯子·隐隐约约,我听见巫真说了句:“这孩子,有些像巫宁......”·像吗哪儿像是长相,还是性格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相像·我们走了三四天的路。
越走,就离师公越远·可是我并不多么惶恐,满心指望巫真再多说些过去的事情,那天听她讲了一个开头,让我心中疑问重重,她说的,对我来说成了劫数的那段情,到底始末缘由是怎么样故事中的另外一个主角,又是谁呢·巫真下车去采买东西,留着元宝在车上看着我。
她剥了个橘子给我吃,掀开车帘把橘皮抛掉··外头忽然有人问:“明月夫人可在车上”·元宝一怔,答了句:“我家夫人不在,不知尊驾是……”·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间身子朝前一俯,靠在车壁上不动了。
我吃了一惊,车帘被人掀了起来,外头一个人瞅见了我,嘿嘿一笑:“找着了·小丫头快出来·”·是雁三儿·我没回过神来,雁三儿把我扛在肩上开始狂跑,足奔出百余里地才停下来。
“歇一会儿,你师公马上就来了·”·我给颠得气喘吁吁,头晕目眩,他倒神完气足,活像一路狂奔的不是他而是我·他在身上摸摸,居然摸出几粒糖来,递了给我:“给你吃。”
我口渴,不想吃,接过来之后就拿在手里,隔着一层包纸,里面的糖球被我的手掌暖得渐渐软下来,糖渍透过包纸,让手心里觉得有些黏糊糊的,雁三儿本来站在身旁护着我,忽然转过身:“来了。”
我转头去看,暮色中师公从树端跃过,他的袍袖展开,仿佛一只白色的大鸟,翩然落地,没发出一点声息,他望着我,许久没有出声·他手中拎着我那个小小的包袱,递了过来。
穿越时空·雁三儿笑着摸了一下我的头:“你倒细心,我可没想起她的包袱来·你师公还担心地不得了·看巫真倒没敢虐待你家徒孙,我看气色养得还不错呢。”
师公点了一下头,把我负在背上:“走吧·”·“巫真这会儿是不是气得跳脚呢”雁三儿笑眯眯地说,“可惜不能亲眼看看她那样子。
对了,你见着她了没”·“没有碰着,我将她引开了·”师公说话依旧冷冰冰,可是我心里却一片温暖·“冷面热心”说的就是他这样吧。
天黑了下来,远处的人家已经掌灯了,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像是夏夜里萤火虫的光亮,明明灭灭的,难以捉摸··我们上了一艘尖头快船,挂了两面帆,看着船离岸渐渐远了,雁三儿终于松了口气,转头说:“我让人准备些吃的,都早点歇着吧,小笙被掳去了,你这些天可都没怎么睡,再熬人就熬成干儿了。”
可不是嘛我顺着他的目光打量师公,他瘦了好些,衣裳像是挂在身上一样,一双眼更显得既黑又深,就像头顶广袤的夜空一般··船家烧了晚饭送来,我一点儿都吃不下,师公也没有什么胃口,雁三儿倒吃了不少。
师公问我这几天的情形,我说巫真对我不错,一心要收我做徒儿·雁三儿先是愕然,继而大笑:“你听见了没哈哈哈,巫真原来是要和你抢门人……嗳,不对。”
他似乎想起什么来,“小笙是你徒孙,可是巫真要做她师傅·这么一算,巫真岂不是成了你的晚辈你可成了她的师伯还是师叔啦”·师公冷冰冰的眼里似乎也有一点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船不大,师公和雁三儿睡外舱,我睡里头的榻上,河上风浪不定,船身上下微晃·我怎么也睡不着··师公他们赶来救我,我自然感激··——可他们来的也太不是时候,我还想从巫真这儿听到更多的消息,还不想那么快和她分离。
我把压在枕下的那本册子拿出来翻看·册子的绢色陈旧,泛着黄色·我用手指轻轻临空描摹最后一页上头的那句话——真作假是假亦真··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帐子给吹得圆鼓鼓地涨起,我伸手想把帐子重新栓起,夜风吹在脸上,凉凉得令人觉得清爽。
白天浮华嘈杂,想事情反而不如夜里清楚··巫真说我爱上了一个人,那人叫文飞,可文飞并没有娶我·师公说巫姬结了很多仇家,后来死了··他们一个讲了开头,一个讲了结尾,缺了很重要的一段——没有中间的过程。
虽然过去一定不美好,真相或许是血淋淋的惨痛·可是即使是这样,我仍然想要知道·我想知道我的过去,我不能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做过什么,我不能相信自己真的作恶多端——就算我真的做了,起码我得知道那样做的原因。
·第二天,天气极好,朝远处望帆影点点··“小笙,别往外探头,小心掉河里去·”·雁三儿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扯回舱里:“你看你,半个人都探出去了,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我低下头应了声:“没看什么,就是太闷了……”我忽然眼睛一亮,抬起头来,“雁前辈,你给我讲故事吧”·雁三儿愣了:“讲什么故事”·“讲你和我师公年轻时候的事儿你们一定做过很多了不起的大事情吧”·雁三儿笑了,不无得意地说:“那是自然,那时候的天下和现在可不一样。
那会儿我们也年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可真没少做·”·我纠正他:“前辈你不是练剑的吗哪来的刀可拔”·“那就算拔剑相助吧。”
雁三儿叹一口气,“哪像现在,人经得多了,见得多了,做事之前想的也多了……”·师公冷冷地瞄了他一眼,雁三儿拖着步子出舱去了··师公站在我旁边,阳光照进舷窗,他发上和衣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连脸上都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
我忽然觉得一阵眼晕,急忙扭过头去··雁三儿在外头大声说:“今晚咱们去栖云寺住一晚如何老和尚素斋做得着实不错,连青菜豆腐都别有风味。”
他咂咂嘴,“上回吃还是五年前经过这里,还真想……”·师公看了我一眼,点头说:“好吧,那便去叨扰一回·”·晚上船就泊在山脚下的小渡口,雁三儿说我脚力不行,要背我,师公说还是他背。
以趴到师公背上,我就开始脸热,而且一路走来,越来越热,到最后差不多全身都热起来了··师公脚步缓了一会,轻声说:“不舒服吗”·“没,没有……”·栖云寺在一座山峰上,四周云雾蔼蔼,栖云二字果然取得贴切。
可这寺建得如此高,未免离俗世太远,静是静了,没香火供奉和尚们吃什么·远远地有钟声传来,雁三哦哦加快了脚步:“快些走吧,和尚们开饭了。”
我好奇地问了一声:“钟声就是吃饭”·“对,这会儿敲的就是饭钟,饭毕再敲的就是晚课的钟·”·我想了又想,忽然忍不住笑了。
雁三儿问我:“丫头你笑什么”·“就是想起一句话,”我小声说,“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雁三儿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山间回荡,远远的传了出去。
栖云寺是一座古寺,不知为何人所建,石阶上墙壁上满是青苔,开门的僧人穿着一身粗麻布的僧衣,脚下是一双草鞋,神情肃然·栖云寺的住持是一位老僧,胡子眉毛都皓白如雪,一样穿着粗布的僧衣,但是眉目慈悲,气宇高华,令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心折。
“打扰方丈了·”·“远客临门,何谈打扰·”·雁三儿捧上两锭金做香油斋饭钱,那和尚眉梢都不动一动,似乎雁三儿给的是两块石头一样。
这寺不俗,和尚也不俗··等斋饭送上来,原来最不俗的特色在这儿呢·一样的白米一样的青菜豆腐,怎么在这儿吃着就这么爽口鲜美尤其是那汤,里头有山菌,熬成乳白的颜色,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味道。
“丫头爱喝这汤”雁三儿皱起了眉,“这汤里搁了药材的,平常人都不爱喝·除了……”·他顿住,看向师公。
师公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嘴角竟出现了一丝笑意:“这是方丈的独门方子,他出身世家,饮食医药上头比旁人精通·”·吃完饭,师公又把我背了起来,朝山下赶。
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在山峰的东边··“说实在的,山上真是清静,思远和尚是个会享福的,这日子过得像神仙一样·”·师公毫不客气地说他:“你也就是一天两天新鲜,让你长年累月住下去,你能发疯。”
“这倒也是·”雁三儿笑笑,“等咱们老得不行了,就来寻思远和尚做伴儿吧这山上养老倒是个好去处·”·山里极静,风吹着林梢哗哗地响,像是波浪的声音。
我们回到船上,船家已经睡了,整个渡口就两三点渔火还亮着,映着河水,喂喂地动荡··“你早些睡吧·”·“师公你们呢”·雁三儿说:“我们就在船头坐会儿,喝两杯。”
我在榻上躺下来,河上隐隐有一股河水的淡腥味,这种气味一开始闻不惯,可是闻惯了之后,心里又觉得很踏实·忽然耳朵一紧,嘴巴也被人捂住·我一惊,刚要挣扎,巫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别动”·我没做声,也没乱动。
我猜着她不会那么轻易放弃我,果然她还是来了·巫真快手快脚,直接扯了薄被把我一裹,整个儿拎了起来·我心里不慌,不知道为什么还觉得有些好笑·我现在被她包成个大包袱,而且还是肉馅儿的。
这次巫真的运气不好,她一手刚扶上窗子,窗外面就探进一张人脸来,雁三儿微笑着说:“明月夫人,怎么这刚来就要走啊”·再回头看门,师公正站在门口。
巫真把我包成了个饺子,她自己又被雁三儿和师公包了个大饺子··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巫真索性大大方方地把我放了下来··“是我太小觑你们了。”
她说,“你们几时发现我上了船”·雁三儿笑笑:“不是我们先发现你,是船家过来说,船上的食物少了……你可有很多年没出过门了,怎么这次赶来和我们为难”·“我是受人之托,事先可不知道会遇着你们。”
巫真坦白地说,“发现纪羽在船上,我也收了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明白的目光,雁三儿说:“小笙,你先去睡吧·巫真,咱们去外头说话。”
我几乎要冲他们瞪眼了凭什么我不能听可是他们三个随便哪个都比我强·我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自己在心中开解劝慰自己。
不用急,我完全不用着急·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将我想知道的事情都查清楚·现在我不过是个小孩子,说的话别人不重视,也没办法有着自己的心意做事。
·我总会长大的··过了没多久,巫真重新走进舱里面··“你要走了吗”·她点了点头:“你师公霸道得很,决不肯将你这么好的传人拱手让给我。
不过我也和他说好了,等你长大来看我,他不会阻拦·我不能把我这一身所学将来带进棺材里去·你聪明得紧,你师公的幻术和我不同路子·你先把基础扎牢,我再来教你别的,你才能融会贯通。”
我没想到离别来得这么快·师公和巫真已经达成了协议,根本没给我发表意见的机会··我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小声说:“我舍不得你……”·“我也舍不得你。”
她摸了摸我的脸,“我住在紫都城东,门前有两株凤尾青,特别好认,你可以让人捎信来,自己能出门了,也可以来寻我·”·我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或许就像人常说的,咱们这是前世的缘法·”·有句话在我舌尖饶了好几个圈了,我真想告诉巫真我的真实身份,可是最终我还是忍住了没说。
“那你一路保重·还有,替我向元宝问声好——她没事吧”·她笑了:“没事儿,就是睡了足足十几个时辰才醒。”
她最后伸出手来,我以为她会抱我,可是她的手却在半途顿住,然后收了回去·我疑惑地看着他,那一瞬间她脸上露出的神情让我看不明白··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琢磨她那时的神情和心情。
她那时候……像是忽然有些憎恶和惧怕··那一刻她是想到了什么·   【第三章】繁花入梦·三月廿一,春分··夏日的烈日、风和雨水,让窗上糊的绢纱很快变旧、变黄,变脆。
重阳过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窗上的旧纱被拆了下来,贴上了厚实紧密的棉纸·而到了来年的春日,旧的窗纸被揭下来,再糊上窗纱·一年一年,新旧更新。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外头隐约传来雷响·我眯着眼朝外看·桃粉色的窗纱上有兰花暗纹,窗子开了一线,能看到外头院子里的天色,像是碧青的湖水中溶进了淡墨,云层低垂。
视线渐渐向下,可以看到房舍上的青瓦,已经蒙蒙绿的柳色映着雪白的一带粉墙··穿越时空·我已经醒了,只是不想起身··“姑娘,起来吧·”·我懒洋洋地翻个身:“天怪闷的,让我再躺一会儿。”
“姑娘快起来吧,不早了·再睡下去,晚饭就没胃口吃了·行李我已经收拾好了,就搁在外头,姑娘等下看看还缺不缺东西·”·“外面下雨了”·“没有,不过看这天色,一会儿准下。”
我狠狠心离开被窝,初雪替我穿衣结带,又打水进来让我梳洗··我从镜子里瞧见她也正打量我,奇怪地问:“你看什么”·初雪替我把头发挽起来,抿嘴一笑:“姑娘现在出落得花朵似的。
我是想起姑娘刚来的时候了·”·我想了想:“我那会什么样儿”·“姑娘那会儿可真瘦,脸还没有巴掌大,就显着一双眼睛大了。”
我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间过得真快·想一想,我死后重生,来到云仙里……就像昨天的事一样记忆鲜明··一转眼就是十年。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空气潮湿而清晰,柳树被雨水一润,那份绿色显得更加妩媚·沿着回廊朝前面去,拐到屋角,杜鹃已经开花,白的,粉的,花瓣和叶子上沾了雨珠,沉甸甸地垂下来。
我把伞放在门口,师公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师公·”·他转过头来,眉毛浓黑,目光如窗外澄和天气,他风轻云淡地说道:“过来。”
我走到他身旁,窗子敞着半扇,微风拂面,外面细雨蒙蒙,雨声沙沙的,连绵作响··“昨天教你的,悟了几成”·“其他的都明白,只是收功的时候总是收不好,拖泥带水的。”
“你功力尚浅,也欠缺历练·”师公指了指书架,“第二排靠右的那本蓝皮册子,你拿了去,好生诵读,用心领会·”·我把那册子取下来,这是师公手录的,封皮上“光华散记”四个字如风中劲竹,清秀挺拔。
“行李收拾好了吗”·“初雪帮我收拾了·”·师公这几年,待我态度日渐温和,与一开始的冷漠严厉截然不同·与之相对的,我师傅白宛夫人却变得冷若冰霜,深居简出,这有大半年了,我只见过她一面,她一个字也没对我说过,比陌生人还陌生。
即使见面,也唯恐避之不及,不复昔日循循教我的师徒恩情··齐涵说她嫉妒我·如果我们俩是师姐师妹,师公偏爱我,她吃醋还说得过去·可她是我师傅,我有出息她也有光彩,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
为什么搁到我师傅身上她就想不通呢·这事儿起先只有我自己有所察觉,可山庄里头上上下下的人都眼明心亮,对白宿宛没有容人之量的私底下议论也是有的。
姨母青鸾夫人,也为这个特意找白宛夫人谈过一回,却也碰了个钉子回来··“对了,师公·这次我们还去雷家庄吗”·“怎么”·我抿嘴笑:“雷芳正月里给我写了信,说芬姐姐就快出阁,我要是再不去,以后想见一面可就难了。”
“苏丫头要出阁了”·“雷庄主给您的信上没提吗芬姐姐年纪不小了,几年前就定下了新事,嫁的是南奎姚家的长孙,师公,南奎姚家的情形您知道吗”·“南奎姚家么……我与姚自胜早年见过,并无深交。”
师公的神情若有所思,微风吹着细雨洒进窗子,我过去想把窗子掩上,师公说:“敞着吧·”·我答应了一声·姚家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南奎太远,这一嫁出去,只怕要再见面就难了。
想到从此一别后,再会遥遥无期,不免觉得心酸··阴雨绵绵,我和师公出门那天还在下小雨,为此改为乘车出行·车极宽大,坐七八个人也绰绰有余,现在只坐我和师公两个,空余的地方装了行李、书本、吃食,甚至还可以摆开地方下棋。
师公棋艺高深,我只是粗通,下了一盘他就不同我下了,大概赢了也没有成就感··过几年我陆续跟师公出过几次远门,早已经习惯在车上打发时间。
看几页书,若有所情悟,就将书掩下,闭目养神,把刚才看的东西在心中再默诵一遍·过一会儿我再睁开眼时,师公盘膝闭目,正在打坐··他闭起眼的时候,人看起来有几分稚弱,像个文文秀秀的书生一般,仿佛来阵风就可以吹倒。
风越来越紧,雨丝从窗口洒进来,我探过身伸长手臂想把车帘扣上,车子却在此时转弯,我忙撑住车壁,才没有整个人倒下去压在师公身上··他缓缓睁开了眼:“你做什么”·“雨水进来了。”
他看我一眼,抬手将车帘扣上了··我讪讪地坐回去·车帘一扣了起来,车里就显得昏暗多了,能清清楚楚听到两个人的呼吸的声音,师公身上的衣裳明明没有熏香,但是我仍然能闻到一肌淡淡的清雅的香气,是墨香是茶香还是……·真奇怪,师公从来不打我,顶多是训斥,可是我对着他时却觉得全无抵抗之力,一个浅浅的眼神就能让我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那双眼,黑漆漆的眼珠,瞳孔中映出我的身影……·我没话找话说:“师公……你和雷庄主,是怎么熟识的·他头也没抬:“怎么想起问这个”·“我这不是……觉得您的好友不多么,数数除了雁三儿,也就雷庄主能算得上一个了。”
师公看了我一眼,复又垂下眼帘:“他也算不上是我的好友·不过是他曾经遇到大仇人,我当时正好遇上,就出手帮了他一把·他感念至今,每个都写信相邀,我有时候得闲,就去那里盘桓几日。”
就如此简单?·我们到雷家庄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气暖洋洋地·雷芳像只小老虎似的从大门里头冲出来,欢呼了一声,一把把我抱着就举起来——·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拍打她的手臂:“喂,快放我下来”·雷家的家传剑法十分霸道,雷芳现在看起来还马马虎虎,但是人不可貌相,她一出手就力大无穷,真让人吃不消。
“我可想死你了·”雷芳笑嘻嘻地把我放下地,朝师公行礼,“纪前辈好,我爷爷念叨您好些天了,就怕您不来·不过他这会儿不在庄里,得晚上才能回来。
"雷家庄里里外外张灯结 彩,一派喜气洋洋··师公一起,我们俩顿时轻松多了,我小声问雷芳:“芬姐姐呢”·雷芳有点不大高兴地说:“她把自个儿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我去叫门她也不理。
春姨说要出嫁的姑娘心里总是烦闷惶恐地,她这样也不算奇怪·”·南奎如此遥远,这一嫁出去,也许一生再也见不到亲人·换成是我,我也怕·雷芳显然不明白,虽然是亲姐妹,可是她和雷芳完全是两种性格的人,雷芳心细,遇着什么事都思忖半天。
雷芳是典型的先做后想,甚至做了就做了,事后也不去想的人··“这次你多留些日子吧……”雷芳挽着我的胳膊,“姐姐一走,就剩我自己啦。
其实我觉得她挺想不开,好好儿的,干吗要嫁人·我就不想嫁人,我要把雷家剑练到登峰造极,让别人一提起我来就竖起大拇指·”·“我还是先去见见苏姐吧。”
雷芳嘟着嘴看我:“哎,你去也是白去,她现在不肯见人……”·我敲了两下门,轻声说:“苏姐姐,我是齐笙·”·里头静了一刻,雷芬轻声说:“请进来吧。”
雷芳十分意外,小声嘀咕:“肯定是因为你远来是客,她才给你面子的……”·雷芬站在门内,她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裙,素面朝天,头上也只插了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喜气,反而透出一股浓浓的孤清来。
我们相互见过礼,雷芬淡淡地说:“坐吧·”她倒了两杯茶来,我起身接过,微笑着说:“芬姐姐·恭喜你了·”·雷芳嘟着嘴:“有什么喜的……”她这张嘴真应该加把锁在上头,净说拆台的话。
雷芬并没生她的气,反而耐着性子向她解释:“芳妹,我和你不一样·我在剑法上头没有什么天分,原来还想着二十岁的时候会有什么转机,可是现在我已经二十多了,骨骼经络都定了……你比我强,以后要好生听爷爷的教导,不要总和他顶嘴……”·雷芳的头慢慢低下去,眼圈儿都红了。
“打小我的剑法还是你教的,我都能成,你怎么就不成 ……”·“不行就是不行,”雷芬笑着说,很是坦然,“二十岁前修不成剑气,这辈子就不用再拿剑了。”
她转头向我说,“习练幻术应该也是如此吧”·我点点头·不过我们修炼幻术天生悟性最为重要,第一关过不了,就不用再白耗工夫了。
雷芳扯着雷芬的袖子,小声说:“姐,我舍不得你走……”·她越是嘴硬,越是说自己不在乎--其实她的赌气正是因她在乎··无父无母,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妹,一朝分离,再难相见,怎么会不难过那种感觉,就像从身上活生生剜下一块肉去一样。
雷芳忍不住紧紧抱着雷芬号啕大哭··雷芬拿手帕替雷芳擦脸,轻声说:“别哭了,将来你剑法有成,若是想我了,就去南奎看我·”·“嗯,对。”
我故意替她帮腔,“到时候雷芳女侠名扬天下,御剑飞行,那南奎还不眨眼就到”·雷芳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扑哧一声又笑出来:“净胡说,你知道什么叫御剑飞行啊。”
我笑眯眯地说:“咦不就是练就一口飞剑,嘴里念念有词,再拉几个把式,喝一声‘去’·那剑带着人就飞天啦”·连雷芬都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真能搞怪,戏台子上扮戏的都没有你这么会编。”
“我又不是练剑的嘛·那你说说,御剑飞行是怎么回事儿”·雷芳咬牙切齿,在我头上“叩叩”用力敲了两下:“就显着你牙尖嘴利了,不打趣旁人显不着你聪明吗”·雷芬笑吟吟地看着我们打闹,拍了拍手说:“好了别闹了,正好你们替我再把东西理一理。
对了小笙,我还有样东西,单留给你的·”·我被雷芳的挠痒神功打得落花流水,笑得浑身都没劲儿,靠在雷芳身上:“什么东西啊”·八成雷芬收捡东西,不能带到婆家去的,留下来大家分一分当个念想。
雷芬喊她的丫头:“石榴,把我床头那个木盒子拿出来·”·“我还记得你头回来雷家庄的时,要找更幻术有关的旧书,这一本是我这回又翻寻出来的,看着是极旧了,到底有用没用,我也不太懂。
你拿去吧,兴许用·”我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不知道为什么,就看这么盒子,我就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加速··雷芬将盒子朝我面前轻轻推过来·我只觉得手指尖微微发颤,深吸了一口气,手按在铜扣上,用力按下,再掀起。
盒子里垫着绸布,装的也是一本薄薄的旧书册,与我手里那一本质地一样·回到了屋子里,我轻轻拿起书,掀到第一页上,看到上头清秀宛然的字迹说不出地眼熟,可是又觉得非常陌生。
我把原来那一册取出来,和今天雷芬给我的这一册放在一起比对,书册的大小薄厚、质料、字迹,全都一样·如前一册一样,第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
穿越时空·我深吸一口气,再掀开下一页··这一册比上一册内容要少,通篇从头翻到尾,只有数千字,讲的是梦幻之术,这法术我早已经学过,白宛夫人教过我,师公也有讲过。
梦幻只术是极粗浅的一门幻术,佐以药香之类的东西,令人在梦幻中得见种种异象·世人常说的春梦了无痕,其实也可以归在这一门法术里,不过那是下三滥的把戏,跑江湖的才耍弄那些。
还有就是暗算谋害人的噩梦术,也可以归在这一类里··我翻到最末一页,上面也有一行字··“但愿长醉不复醒·”·与那一册一样,首尾的两句话遥相呼应。
我细细咀嚼这两句话,越想越觉得头绪繁杂,难以理清··再细翻了一遍,上头只讲了一些梦咒梦理,还有便是写简单的修习之道,其中有一句话倒让我微微有些意外。
从前我知道的幻梦术,都是如何令旁人做梦,春梦也好,噩梦也罢,都一样,可是这上头却说能够窥视,甚至操纵旁人的梦·我顺着那句子朝下看··梦术并非像人们所知的那样浅显,人在醒着的时候犹有戒心,而在酣睡之时却是全无防备,梦境既影射过去的人与事,又透露出对未来的希冀憧憬。
若精子梦术,可操纵人的喜乐,掌握人的生死......·掌握生死幻梦术怎样掌控人的生死我心急地翻到下一页,可是后面却没有了。
风吹在脸上微微地凉,我转头朝外看,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的轻轻晃动,窗外细细的雨丝仿佛闪亮的丝线一样密密斜织,明灭不定·我倒霉注意什么有下起雨来,站起身去关窗子,见到一点灯火影影绰绰由远而近。
是雷芳,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伞,胳膊底下还夹着被子和枕头,活像老鼠搬家一样,滑稽地走过来··她笑嘻嘻地说:“晚上咱俩一块儿睡,好好说说话。”
我把伞和灯笼接了过来,她抱着枕头被子欢呼一声,扑到了床上··她那副无赖顽皮的样子活像一只大猫,我忍不住笑:“你先把鞋子脱了·”·“啊,我倒忘了。”
她吐吐舌头,翻歌身踢了踢脚,两只绣鞋一左一右地甩飞出去,一只掉在脚踏上,一只却甩到了柜子上投··我收拾了一下,也吹熄了烛火,脱鞋上床,两人并头而卧。
“你刚才在看书啊那书怎么样有用吗”·“嗯,和上次你给我的那一册一样的,都是极有用的书,不过我一时半会儿的还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瞧不出来才好,说明那书深奥啊·”雷芳嘻嘻笑,“你这次来多住些天吧·我姐一出嫁,家里可只剩我自己了·”·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渐渐懒倦,打个呵欠:“小笙,你将来会不会嫁人”·“哦我没有想过这个..."·“嫁人有什么好的...”雷芳的头靠在我的肩膀处,小声嘀咕,声音里睡意渐浓,”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省事。
偏偏想不开去给人当媳妇,伺候丈夫服侍公婆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做老姑娘”·“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她的话越来越模糊,呼吸沉静平稳,已经睡着了。
我却没有睡意,转过头来打量她··雷芳的眉毛生的浓丽,相貌虽然不如雷芳秀美,不过笑的时候很甜很爽朗·不知她做梦没有,梦里见着什么··我托着腮仔细打量她,听说人若睡着了做梦,眼珠会转的。
她的眼珠倒没转,不过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她开始做梦了我犹豫了一下,伸出的手指又缩了回来··虽然刚才在册子上看到了窥视他人梦境的口诀,可若是用这方法偷看别人的梦,总有一种做贼似的心虚。
雨声淅淅沥沥的,夜雨凄寒,帐子里却暖融融的·风紧了起来,刚才点亮的蜡烛被风吹得烛焰颤抖,扑的一声又熄灭了·屋里顿时一团昏黑··我昏昏沉沉地像,就试一回,就这一回......若是雷芳梦着什么私隐的事情,我避开不看就是。
再说,也未必就能看见......·我茫然地站在一片白雾肿,不知何去何从,心里隐约知道已身在梦中··与平时完全不一样·以往如果做梦,在意识到自己做梦的那一瞬间便会醒来,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却无法清醒。
我是在旁观雷芳的梦境吗·册子上只写着口诀,却没有写窥视旁人的梦境时是个什么情景·也许是因为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我左顾右盼,梦境不可能从头到尾只有一片雾,一定会有别的。
前面不远忽然有一个人影匆匆跑过,我精神一振,急忙追了上去·我紧紧追赶,前面的人影忽隐忽现,看得不太清楚·是个女孩子,个儿不太高,是雷芳吗她不会又做梦去打抱不平吧·白雾渐渐淡去,前面出现了一棵树,属下站着一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女子。
“姐姐”·“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白天倔犟又嘴硬的雷芳在梦中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哭起来,“你别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我不让你去.....”·梦中的雷芬摸摸她的头,温柔地说:“不成啊,迎亲的人都来了,怎么能不嫁呢。”
她说着话时,果然有鞭炮声热热闹闹地响起来,四周传来人声,好些人不知从哪儿走了来,有一个穿着红衣裳的男子,脸庞看不清楚,他一把抓着雷芬: “这是我的媳妇,得跟我走。”
·雷芳紧紧抓着雷芬一只手:“不行我不让我姐嫁你你是个坏蛋”·我忍着笑,看着雷芳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回手从腰间拔出长剑来·以她的脾气做梦都不安生,果然一言不合又要开打了。
那个穿红衣的人和雷芳对打起来,不知是不是雷芳将这未来姐夫想象得太不堪,那人三下两下就被打倒在地,雷芳得意扬扬,一脚踏在他背上:“你服不服你还敢不敢娶我姐了”·我捂着嘴弯下腰去笑,敢情儿雷芳在梦里是无敌女侠,果然神威凛凛,令人敬服。
可惜她梦里的坏人也实在太弱了一点,而且,把未来姐夫打翻在地,似乎也不是一件特别光彩的事··“啊,小笙”雷芳忽然朝我的方向招了下手,“快过来,帮我找根绳子,把这人捆起来”·我大惊失色。
她着呢么能过看到我·雷芳等得不耐烦:“过来忙帮忙呀”·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地问:“你能看到我”·“你说的什么话呀,我自然能看到你。”
可是,可是她不应该看到我呀·我是在窥视她的梦境,按理说,雷芳应该看不到我的·她看着我,慢慢地,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小笙.....你,你是不是......我是不是在做梦”·我迟疑着,过了半响,才缓缓点了一下头:“大概是吧.....”·雷芳也意识到这是梦了,可是为什么她也没有醒·我们,我们现在到底是着呢么一回事忽然想起来册子开头的那句话来。
梦里不知身是客·说不通啊......我们都已经知道这是一场梦,怎么却不会醒呢·“你刚才看见我.....打人了”·“看到了,打的还是你的准姐夫。”
雷芳有点忸怩:“那个,这事儿你可千万别和我姐说·要不然.....”·要不然雷芬知道她拿未婚夫还没上门来迎娶,就已经在梦里被妹妹给痛揍了一顿.....那可够雷芳难为情的。
她忽然指着前面:“咦那边是什么人”·我转过头去,煦色韵光,暖风如熏,一片温软醉人的春色,像一轴画卷一样,在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我小声说:“梦是一个接着一个的,刚才那个过去了,这又是一个吧·”·雷芳嘿嘿笑:“那这回不知遇着什么人,我瞧瞧去·”·她朝前跑了两步,又站住了脚,回来拉我的手:“一块儿去。”
我呦不过来她,被她拖着朝前走·满眼都是桃花,樱花,杏花....粉艳繁盛,开得如火如荼,如云蒸霞蔚一般··雷芳急着朝前走,花间的小径是用各色圆石贝壳拼囊而成,不知这是何处,雷家庄没有这么美的地方。
雷芳在别的地方见过又或者,这是她幻想中的意境·我们在花树之间穿梭,雷芳性子急:“着呢么没有人啊”·她话音未落,遥遥地,有歌声传过来。
那声音柔婉清脆,唱的不知是什么曲子,只听的人觉得身心都要柔滑在这春日的花香之中了··隔着花丛,能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子的身影,婀娜焯约,宛如仙子··我轻声问雷芳:“这人是谁”·雷芳摇头:“不认得,从来没有见过。”
我们朝前走,明明离着不远,可是走了半响,也没能接近,那个女子一直在前面,身形卓越·碎花如雪片一般纷纷落下,私下里宁静安谧·我们行走间,脚步裙倨都没有杂沓窸窣的声音。
这是梦境··雷芳转头看四周,花朵如海一般,蜂蝶飞舞··“哪儿有这么漂亮的地方我做梦也梦不到啊”·前面这个人到底是谁明明没看到脸,也确定不像是,可是却从心底涌起一阵熟悉的感觉。
我心里模模糊糊地涌出来一个想法··难道这一个不是雷芳的梦,而是我的梦了·“前面那位姑娘”雷芳喊了一声,“且等一等。”
那人停下脚来,似乎转头看了一眼··雷芳高高兴兴地拉着我就朝前奔,我们走到跟前,忽然起了风,那人的裙裾像花瓣儿一样飘散开来,身形瞬间不见了。
“啊压·”雷芳吓了一跳,随即想起这不是真的,只是梦里,拍拍胸口说,“吓死我了,突然就不见了,还以为闹了鬼呢·”·“梦里头嘛,地裂山崩也不奇怪。”
“对对·”雷芳咧嘴笑,“小笙,我们现在去哪儿”·“只管往前走就是了·”·雷芳拉着我的手朝前走,她比我高了大半个头,笑的时候脸庞说不出地明艳。
平时我都没注意,她也长成了一个明研秀丽的少女了·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流年暗换·前面有一架桥,我们过了桥,眼前出现一处繁华的集镇,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一切都如真的一样··雷芳好奇地摸了一把路边茶摊儿的幌子旗,小声说:“和真的一样哦·”·青石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辄,有人赶着驴从我们身边儿经过,那驴尾巴一偏,一泡屎拉了出来,险些溅在我们鞋上。
“哎呀.....”雷芳掩着鼻子往旁边躲了躲,“快走快走·”·我们走出好远,雷芳才把手放下来,忍住笑:“真是,梦里头还有这样的XX事。”
她指了指前面,“哎,你说那个能吃吗”·我一转头,看见一个卖胡饼的··饼能不能吃且不论,我问她:“你有钱吗”·雷芳摸了摸荷包,还真拿出钱来,走过去买了两个饼,里头填的是桂花糖馅儿,饼刚烤好,里头的糖馅儿稠稠的像蜜一样,咬下去又脆又甜又香,味道真实而鲜美。
我们两人站在梦中的街头吃饼,且吃的津津有味儿,这情景怎么想怎么觉得有些荒唐··“这梦好·”雷芳含着饼,说话含含糊糊的,“平时我要是梦见什么好吃的,准在到口前一刻就醒了,从来没真吃到嘴过。”
她把饼吃完,拍拍手上的饼渣,“走,再去前面逛逛·”·身后有人说:“老板,给我称两斤盐·”·穿越时空·这声音极耳熟,我回过头去看。
正数钱付款的那个少女似乎也觉察到我在看她,抬起头来朝我微微一笑··她看起来年纪不大,柳眉杏眼,皮肤雪白如凝脂般,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我意外地睁大了眼。
这是——白宛夫人是我的师傅白宛·雷芳也转过头来,可是显然没认得出是我师傅来··“怎么了”·我没答话,看她付完钱捧着包好的盐放进提篓里转身走开,忙一拉雷芳的手跟了上去。
白宛在前面走走停停,又采买了些日用的东西··雷芳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哎,我说……她,她好像,你师傅啊”·我点点头,没敢分神,紧紧跟在她后头。
再朝前走就是骡马市,气味儿不好闻,声音嘈杂纷乱·靠城墙根儿还有零零散散的人三五个聚一起,都是些想找活儿干的人·前头有许多人聚了一圈儿不知在干什么,有人吆喝有人起哄。
白宛身形灵活,挤进了人堆里头·我拉着雷芳朝前挤··人群正中有一块用草绳拦出来的空地,草绳圈儿里站着几个人,衣衫褴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头上全插着草标。
我的目光在中间那几人身上扫过,并没留意,只转头注意我师傅··白宛站在那儿看着··卖人的那个敲了一声破瘪的铜锣:“来来来,都来瞧着,这些人可都能做活儿的,现在正在耕种时节,买回去正顶用”·把人当成货物一样任意贱卖,让人看着觉得心里不太舒坦。
我仔细打量,白宛的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情··有看热闹的闲人在人群里说:“别胡吹啦,这些人一看就是东南遇难过来的,饿得都不行了,瘦成这样儿,能干什么活儿顶什么用啊”·卖人的那家伙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两顿饱饭一吃,力气不就有了么左右卖得便宜,你雇个短工,这一季得多少钱不也得管吃的管住的倒不如索性买一个,一辈子买断给你,生死不论,什么活儿都能干啊。”
他顺手揪过一个小姑娘,把她的下巴硬抬起来给人看,“喏,看这小丫头,买了回去烧水洗衣,嘿嘿,还能……”还能下面的话他没说,“过一二年大了,就算自家不想留着,转手再把她卖出去,这可是稳赚不赔的好事儿啊”·被他这样一说,不少人还动了心。
有人便讲定了价儿,掏钱把那个小姑娘买了去·别的人也陆续被买走了,最后剩下的是两个半大小子,没有人肯买··开玩笑,这样的大小子,顶大人能吃,却不能干,又是最难管的年纪。
买回去耗粮不说,要是跑了,又或是起了凶念,那可都糟糕至极··卖人的那人看看天色,或许是想早些脱手走人,更卖力地吆喝起来·他还想拉着那两个小子推靠前些给人看,谁知一推之下,其中一个身体已经虚弱不堪站都站不稳的,重重倒在了地上。
另一个急忙挣扎着去扶他,可是人没有扶起来,自己也倒在了地下··他们一定饿了许久了··人贩子有些发急,踢打着让他们快起来·后跌倒的那个无力反抗,却还用身体遮挡着那个先倒地的,用手臂护着头,身体弓起来,任凭踢打也不退开。
人们散去了一些,白宛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她一直看着那些人,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荷包··“多少钱”·人贩子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那人嘿嘿一笑:“小丫头别跟这儿捣蛋,要说事儿啊,叫你家大人来。”
“我家我就能做主·”她挺着胸昂着头,那人贩子比她高了一头,可是在她面前却像是完全被压制住了,反而要对她弯下腰低下头··“便宜些,我就买了。”
她说··人贩子还是有些难以置信,随口报了一个价:“五吊钱”·“五吊钱一个还是五吊钱两个”·价格是不高,即使是五吊钱一个也极便宜了。
“五吊钱一个·”他看了一眼白宛,“你有这么些钱吗”·“便宜一些·”白宛说··人贩子摸摸下巴:“也成,你要是两个都要,一个四吊,两个共八吊钱。”
白宛看看缩在地上都不动弹的两个人,冷冷地说:“半死不活的,说不定买回去就死了,我还得白搭棺材钱呢·”·“小姑娘,话可不是这样说,你说说,现在一斤羊肉多少钱这两个人就算割下肉来零卖那也……”·我听得一阵恶心。
白宛伸出一只手:“五吊钱,两个人·”·她议起价来就像是个大人一般,令人不知不觉就收了小觑之心··“不成”人贩子一口拒绝,“我这一路供他们吃喝,又是车马又是乘船,还给他们衣裳,花费了不少,再说我是从旁人手里接过来的货,五吊两个我还收不回来本钱呢”·“你不卖也可以,这两个人半死不活,不会再有旁人看上了。
你要再去下一个城里接着卖,从这儿到下一处,最快也要走四五天,这四五天你还要搭上饭食盘缠·看他们这样儿,你还得花钱给他们抓药,这么算一算,你不卖的话更要亏本。”
白宛又晃晃她叉开的手指,“五吊已经不少了,你就干脆些,卖了吧”·我心里疑惑不定··这情景……这情景好像和一件什么事,缓缓地重合在一起。
白宛还在劝说那个人:“想好了吗快些拿主意,你看那个,都半死不活了·要是他死在这儿,你可一文也捞不着·”·地下那个的确不动弹,不知道还有气没有。
人贩子也有点慌神儿,这人要是真砸在手里死了,别说钱没有,八成还得破点财打点·就算他把人当牲口卖,这人毕竟不是牲口,真死了,这里的官衙门地头蛇一定会借机敲他的竹杠。
“好好好,卖给你·”·白宛笑了,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钱袋,秀气好看的眉毛又微微皱起来:“哎呀,我身上只有一吊半……要不,你跟我家去取钱去”·人贩子的脸色变得贼难看:“什么一吊半”·“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五吊的,可是刚才买了东西了。”
白宛指指地上的篓子,“我家住城外,路也不算远,小半天就能走到,你跟我去取吧,怎么样”·她的表情特别纯真,口气特别无辜,可是我怎么觉得,这白宛,和我知道的白宛不大一样,简直像只小狐狸似的,瞅着她,恍惚觉得她背后一定生着条尾巴,还在得意地摇啊摇的。
·而与之相对的,人贩子那张脸啊……哭得能拧下三斤黄连汁来··“走半天”·现在的天色仿佛已经过了午,再走半天那可不得天黑城外天黑了怎么会太平,山里可有狼啊蛇啊那些,说不定还有劫道的强人。
要是他跟着去,拿不拿到钱是一说,拿到了钱有命没命回城里就又是一说了··“去去去,没钱站一边去·”·“哎,我是做好人啊,看着他们可怜,你也挺可怜,所以才想帮你个忙。
你看你看,那人快不行了,你是不是还得破费几文买个窝窝给他们吃”·这倒是真的,四周那些扛活儿的卖骡马的也开始找吃的了,有的啃干粮,有的就花上两文喝完杂面汤。
人贩子也有点饿了·人在饿了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没有耐心··“你看,都这会儿了,下午恐怕没一个半个时辰就收市了,要买人的上午早就买了,下午不会有什么人过来……”·白宛夫人年幼的时候这么精明俏皮啊怎么长大了倒没灵气儿了·相貌、眼神、举止谈吐,好像都不及小时候了。
人贩子还是在犹豫·但是能看出来,他已经动摇了··白宛适时地说:“对了,我这里还有刚买的东西……你看看,还有什么是你能用着的尽管挑,加上我手里的钱,换这两个人,你不算太吃亏了。”
人贩子终于被说动了,他蹲下来,揭开白宛那个篓子里的油布··里头都是些日用的东西,油盐酱醋,蜡烛灯油纸张等,人贩子挑了盐,又挑了蜡烛,这些不重,又人人要用,比其他的还贵些。
再挑了挑,又拿了些别的:“行了行了,他们两个归你了·”·人贩子把那两个半大孩子脚上拴的铁链子打开,接过了白宛的东西和钱,有点不情不愿地说:“真是,亏大了……这些钱还买不到一只羊呢。”
两个人还不及一只羊·我想起来了,雁三儿说他和师公被卖过,两个人加一起都没卖上一只羊的价钱·我刚才光顾着注意白宛,现在才把注意力分给那两个在地上爬不起身的大孩子。
他们这样蓬头垢面骨瘦如柴的样子,一时真难辨认,风骨绝佳清贵无双的师公,还有那个杀气凛然性子直爽的雁三儿……·那个人贩子先离开了,白宛叫过旁边一个闲汉来,让他去雇了辆驴车。
看起来这两个人是没办法再走半天路跟她回城去了·她又从旁边儿的小食摊儿上买了两碗杂面汤··那两个孩子喝汤的时候,我倒是看出来一点端倪·那个顾不得烫大口猛灌的是雁三儿,另一个吃相秀气的自然是师公。
不对啊,如果是白宛将他们从人贩子手里这样救下来,那后来白宛怎么会倒过来成了师公的徒弟·驴车过来,我看着他们上车而去,在后头急追了两步。
可是眼前的一切,像是水中幻影一般动荡起来,雷芳在后头喊我:“小笙,小笙”·忽然间所有的一切像彩纸般破碎成一片片的纷纷坠下,我忽然醒了。
原来雷芳不是在梦中喊我,而是她已经醒了,顺便将我唤醒··“哎,刚才我们……”雷芳抓着我的手,“刚才咱们是做了同一个梦,对吧”·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是一个梦。
平时做梦,醒来后印象模糊,梦中人的面目,梦中的情景,都像雾里看花,极不分明,可是这个梦里,气味、颜色、声音……一切一切,有如身临其境··雷芳也同我一样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我对这个梦念念不忘,连着几天向师公旁敲侧击想打听旧事·倒上一杯茶端过去,还没等我绕上正题,门外有人恭敬地说:“前辈,姚家迎亲的人已经到了,庄主有请前辈移步去正厅。”
师公答了句:“知道了·”·姚家的人已经到了雷芳还说下雨路滑,他们今天一定到不了呢··“师公,我也想去瞧瞧……姚家也是练剑的吗”·“不是。”
师公站起身来,“南奎多山多毒瘴毒虫毒草毒石,你说姚家是做什么的”·我愕然说:“难道他们是用毒的世家”·“不错。”
师公说,“这是我要告诫你的,不要轻易招惹南奎的那些门派,不论大小都一样·南奎的人……骨子里倔犟记仇的本事是一等一,姚家朝前数几代,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他们出名,就在于他们既够狠,也能忍·一段仇能记十年,五十年,不讨还回来绝不罢休·而且他们的仇人,无一例外都死得极惨……比死更可怕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忽然打了个寒战·要真有了这样的仇人,这人生就太没趣儿了·真是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时时刻刻全神戒备怕中招·这样的狠劲儿和忍功,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了。
“你还要和我一同去吗”·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去·”·师公眼中似乎有些嘉许的神情一闪而过,点了下头:“你不要说话,跟着我。”
我点头答应,将伞撑了起来遮雨·青石铺的路上水光闪亮,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响·“雷芬这丫头要嫁的是姚家的长孙姚正意,这门婚事是雷庄主的至交好友从中说合。
雷芬嫁过去之后就是长孙媳妇,将来如无意外,就是当家夫人·”·穿越时空·当家夫人可不好做,更何况南奎是那样一个地方··我开始替雷芬担忧起来。
雷芬一定也是知道姚家的大概情形了,心里才惊惧吧嫁到这样一个人家里去,这日子该怎么过雷庄主为什么要答应这样一门亲事呢·师公仿佛知道我心中的疑问,他看我一眼,只是重复了一次刚才在屋里说过的话:“你不要说话,跟在我身后。”
说话的工夫已经到了正厅,雷庄主笑呵呵地迎出来,携着师公的手进了厅里··“来来,这就是我那大孙女婿了·”·虽然还没正式成亲,但是雷家姚家名分关系已定,雷庄主称他为孙女婿也很自然。
厅里有个穿秋香色长衫的少年,长身玉立,朝师公深深一揖:“晚辈姚正彦,见过纪前辈·”·这就是雷芬的夫婿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我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若是在别处看见,肯定只当他是个普通的书生而已·瞧上去文质彬彬,温和无害,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整个人干净清爽温和,上看下看,怎么都和那个“毒”字扯不上关系。
·“你就是姚自胜的孙子……”师公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来他的喜怒情绪·“正是·祖父在世之时,曾和晚辈说起过纪前辈的事情,对前辈很是推崇。”
师傅已经说了,阴狠记仇毒辣是这个世家的本性和传统·身为这家的长孙,未来的当家人,他怎么可能无辜无害·雷庄主满脸欢悦,看起来对这个姚家来的孙女婿并无成见。
他们商议明日的事情,几时起身,几时告别,上路动身,走哪条路,嫁妆如何运送等问题·雷家庄的管事手里捧着写好的帖子一项一项地念出来,大到物件随从安排,小到一线一盒的安置。
我听着都头昏脑涨,只觉得天底下的麻烦事,再没有比成亲更可怕的了··好不容易他们终于将那张帖子上写的事项一一议完,师公起身,我也跟着出来·外头雨还没有停,一把伞下头,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外面的一切都被雨幕隔开了。
师公低声问:“看着了怎么想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咬人的狗不叫·”·师公脸上仿佛掠过一丝笑意,也许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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