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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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3)
·我怔怔的说不出话··是的,为什么·似乎我一直都是在“要学”这两个字上打转,总来却没想过“为什么学”··练剑的剑客还可以说是为了替天行道除暴安良。
我们幻术里头不管是哪一门那一排,都常被认为是歪门邪道·但世人也没有错,幻术一门中,的确出了不少邪道人物,心术不正,为非作歹——·“你知道,数百年前有一位剑仙……”·我点了一下头,那已经成了传说故事了。
“我知道,剑仙于白屏,诛恶蛟后成仙……”·我只当是传说故事而已,父亲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其实当时同他一起诛杀恶蛟的还有一个人,只是不为人知。
那人便是幻仙师甄慧·”·我睁大了眼:“幻仙师”·“是,幻仙师·传说中,于白屏于甄慧是一对爱侣,于白屏的剑已经可以斩断光亮与声音,甚至,传说他在诛恶蛟的时候有所进益,佩剑折断,身受重伤之后,却能释出剑气,一瞬间时间都斩断了,才杀死了恶蛟。
不过若没有甄慧相助,他也不能够成功·甄慧以幻化术化出与恶蛟一般模样的幻蛟,那幻蛟不只是幻觉,也有极强大的力量……”·“这……”我想象不出来。
我从小就练习幻术,近年来也知道一些厉害的术法·用幻术变出猛虎来并不困难,连跑江湖的都能办到,可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那猛虎是真的,并且,被虎扑袭后会受伤,会流血,会疼痛——虽然是那些都是幻觉,可是这就是幻师的厉害之处。
有人会被幻术活生生吓死,可那也是吓死的,其实他身上并没有受半点伤··因为那虎没有伤人的力量,一切伤害疼痛恐怖都只是幻觉··父亲说的,变出来的蛟有着力量——那,那事怎么样一种境界·那蛟的力量是哪里来的·无中怎能生有·“以剑成仙,和以幻成仙……两条路,殊途同归。
成仙这种事太飘渺了,几百年来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而已,还不知真假·可有的时候我入定,常会感觉到一种束缚,知觉在延展,在上升,可始终差了一点什么·我感觉,只要破开这一层束缚,就是完全不同的新的境界新的天地。
可是……我不知道如何去破开,也不知道,那新的境界是什么·”·我张口结舌:“难道……父亲你也会成仙吗”·“我不知道,”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发:“我那位师兄比我才智要强,天分也要强,我能感知到的,他应该也能。
我不能突破牟,也许他能,可是……”·我打个寒战,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可是,那个人疯了··成仙之说太虚无,可是变成疯傻之人的例子却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父亲说的那层束缚是什么,我不清楚··也许这一生我都不会到达那个境界··仙人,毕竟只在传说中存在··轮到我们过桥,桥两旁栏杆早不见了,只剩一些光秃秃的石茬还留在那儿,桥下方十余丈是奔涌的河水,虽然天寒,河水并未上冻。
桥不算宽,又并排走了两辆车,我们这车就靠边了些,巫真掀着帘子朝外看,只一眼就迅速缩回头来,捂着胸口,脸色不怎么好看··“怎么了”·“真吓人……好像马上就会滑下去一样”她定定神:“这桥怎么没个栏杆,纳帕拉两条绳子保护一护也好啊。”
“不用怕·”我笑嘻嘻的说,摆弄着腕上的红线:“就算你掉下去了,我也一定能把你拴着捆上来·”·巫真看来很想扑上来扭我,可是慑于眼下处境,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只是眼里嗖嗖的飞出小刀子朝我射来。
车走得慢,桥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巫真咬着嘴唇坐姿僵硬,我听着河水的声音,却想起来我们在那一次在船上听曲·歌声,琴声,还有水波拍岸的声响··我时时想起那时的情形,昏暗的船舱,一点烛光如豆,垂柳拂在船篷上沙沙的声响,水波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歌声。
·我们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还有——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我想起初见时他吹的那首曲子··也许是我的错觉,耳边似乎真的又想起那婉转而寂寞的笛声。
我闭上了眼,那笛声越来越清晰··巫真忽然推推我:“巫宁,你听见没有笛声·”啊·巫真也能听见,那就不是我的幻觉了·我一把掀开车脸朝窗外看。
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下雪,天地间一片茫然清冷·远远地,我看到对岸树下站了一个人··笛声越吹越柔婉,虽然眼前是大雪纷飞的河畔,可是曲中的欢喜雀跃之意,却是男子看到了心爱的美丽女子,情思动荡,不能自已。
男子说不出口的爱慕,在曲中表露无遗··巫真也看到了,低低的惊呼一声:“咦那不是文飞吗”·我点点头,眼都舍不得眨一下,冰凉柔软的雪花拂在脸颊上,我惊觉自己的脸颊热的那么厉害。
不知为什么,明明听懂了他的心声,知道他心中对我,如我对他一样……·为什么,我却在甜蜜之中,还品到了一丝伤感凄凉·是了……因为,曲中的那对爱侣,最后并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巫真意外之极,车一到桥头,她就掀开车帘,远远喊了一声:“喂,我们在这儿·”·文飞朝这边摆摆手,缓缓走了过来·大雪的天气,他穿着半旧的灰色氅衣,雪片如柳絮一样漫天飘舞,巫真忙说:“你到我们车上来吧——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知道我们今天会到这儿”·他上了车。
还好今天车上只有我和巫真两个,并没有和旁人再同车同行,车里头虽然也不算太暖,可比外面总是强多了·他一上车来,就带了一身的寒气,眼睛,脸上,还有头发上的寒意遇着车里的暖意,变得潮润润的。
“接了你们要来的信儿,我算着行程·本来该已经到巡州,可是既然遇着雪,耽搁两天,今天就该到这儿·”·我看着他,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好象又高了一些。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轻声问:“你在这儿站了多久了要是我们这会儿过不了桥,你还要站多久天这么冷,人该冻坏了。”
“也没有多久·”·怎么可能没有多久就算他能估算出日子,也不可能准确的知道我们究竟是今日明日到此处,更不可能断定我们什么时辰能到。
这样的天气在这里守候着……·他朝我笑,我觉得心里微微发慌,忙问:“你家中有事要忙,还特意出来接我们”·“家里忙归忙,不过都是旁人的事,我插不上手,吵攘嘈杂,正好出来清静清静。
你们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人陪着,总会好一些·”·巫真瞅瞅我,又看看文飞,脸上的笑意变深了:“好啦,你们就别客气来客气去了。
他特意来迎,那是他的一片心意,咱们领他的好意就行·下次他要去万华山做客,咱们也早早的迎出几百里地来,好显显咱们待客的诚心·”·我们三人都笑了。
“你信上说已经有落脚的地方了”·“是,我们住在父亲的故交家里,京城我也曾经来过一回,只是来去匆匆没有多做停留,这一回可以好好转一转,看一看。”
我把自己捂手的暖炉递给他,他没有接··这么一递一还之间,我们的目光不可避免的碰触在一起··外面是大雪纷飞,车厢中却让人觉得暖意融融,而且,越来越热似的。
穿越时空·巫真不知是没发现我的窘态,还是发现了却没有挑明,她问文飞,关于京城的人,京城的房舍什么样,京城的人吃什么,穿什么,皇宫又是什么个样子·文飞微笑着说:“这些你都可以亲眼见见。
到时候我来做向导,领你们把整个京城游赏一遍——只可惜现在是冬天,若是夏天的时候,可以去太清湖·若是秋天,可以去登九阳山·现在天寒地冻,只怕也没有什么景可以入眼了。”
我缓了一会儿,觉得脸不那么热了,才说:“听说冬天也有好看的——京城有冰灯会,听说热闹极了·”·“那可要到正月十五才有,离现在远着呢。”
他口气里有一丝期冀:“你们倘若能在京城待到那时候,咱们便一起去看·我还会雕呢,以前雕过牡丹灯和鲤鱼灯,见过的人都说好·”·晚上我们歇在江州,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虽然天时不好,可是却依然繁华热闹。
巫真嚷嚷说累了一天,吃完晚饭就先回房去歇息·她在时气氛极融洽,等她一起,我们却冷了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朝他笑,他也朝我笑··可是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提起壶替我斟茶:“我本来以为,你不能来了……后来接着你的信,在家一刻都待不住,那天晚上就没怎么睡着,天一亮就动身了——”·“嗯。”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稍有些怪异,敏锐地问:“你的手怎么了”·“没什么……”他下意识的微微一缩,我盯着他看。
“真的没什么·”他苦笑:“就是前些日子和人切磋时,受了一点轻伤,已经要好了·”·要真是一点轻伤,他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
“让我看看·”·他轻轻咳嗽一声,脸转到一旁:“伤在肩膀已经没事了·”·我也会过意来,伤在肩膀……那我的确不方便看。
“上过药吗和什么人动的手”·外面风声愈紧,雪片被刮得打在窗户上,窗纸簌簌作响··“我们文家每三年考较一次,子弟中优胜的人,可以进藏剑楼中看书习剑……”·我记得,他说过起,文家有座藏剑楼,那是他梦寐以求想要进去的地方。
“那……你……”·他是输是赢他能进那藏剑楼吗·他现在孤身一人出来迎我,虽然他还是风度翩翩,可是却眉宇间隐然有一种落拓孤清的神情。
“我打赢了族中这一辈的第一人,我那些兄弟……都败在我的剑下·”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触碰肩膀,但是又放了下来:“这一剑是……我的父亲刺的,他说我出身微贱,不孝不梯,心术不正,便是剑法再高明十倍,也没资格进藏剑楼……”·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愕然,然后便觉得胸中有一股怒气直窜起来··这是什么父亲怎么有父亲能这样说自己的孩子·我从小没母亲,我的父亲对我……那真是待掌上明珠,无微不至,既当父,又当母。
教导我的时候严厉,可平时又无比慈和·我相信,不管有什么好东西,父亲都会第一个先想到我··可是文飞的父亲……真是亲生父亲吗他怎么既出手伤人在前,又出口伤人在后说自己的儿子出身微贱,那他自己是什么·文飞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没人看得起我·念书时,他们背不出书来,先生只不轻不重的训两句,要是我背不出来,便要罚跪责打·学剑的时候,他们对练都留着手,可是与我同练时,便出手极重——虽然我也姓文,可是比仆人好象还要低微……”·他说的平静,我却觉得怒气盈满胸臆,直欲迸发出来。
“你不要生气·”·他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明明屋里很暖,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不要为这个生气·我小的时候沉不住气,想不明白,只觉得天地不公,我想抡起拳头把他们全打倒在地践踏一百回……那种仇恨与屈辱就象刀子一样把我凌迟碎割……可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要比他们都努力,比他们都成功总有一天……”·烛火在他眼中闪烁,亮得惊人。
我想知道他的脸是不是也像手这么热··文飞轻轻咳嗽一声,转过头来时脸上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淡定:“等到了京城,先买两件厚实的冬衣穿·你带的衣裳太单太薄了,今年偏又特别冷。”
他这话题转得很僵硬,明明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我没经历过这样情景,我想,他应该也是头一次··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头一次和喜欢的人这样在一起。
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头一次,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肩并肩的挨着坐在一起,已经觉得喜乐满足,仿佛拥有了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
一时想掩着遮着,只自己偷偷品味·一时又想大声的喊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让全天下人都来分享我此刻的欢喜甜蜜··路上停下来避了两回风,下雪,天黑得快。
我们进城门时还不到酉时,可是天色已经昏暗,城门口的守兵已经把灯笼点了起来·京城高大而古老的城墙在风雪里沉默地伫立·王朝几经更替,京城却依然如旧。
我们雇的那车夫将我们送到西正街口,·风比刚才小了些,雪却更大了·一片片雪花如鹅毛般,轻盈而纷乱的飘落·远远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淡橘色的光点在雪夜中看起来既柔和又温暖。
到了白叔叔家的门外头,已经有穿青缎棉袍的仆人等在门前,看见我便迎了出来··我前次和父亲在这里住了几日,那人我认得,是白叔叔很倚重的大管家·“权叔,怎么你在这儿等我雪这样大,天又冷。
再说,我又不是不认得路·”·白权笑着说:“巫宁姑娘是贵客,我能先一步出来迎着姑娘,心里只觉得喜欢,旁人还得羡慕我有这个面子呢·”他转过头看着文飞:·“……”·“这是文飞,他送我过来的。”
白权客气地招呼:“有劳文公子,快请入内奉茶·”·“不必了·天色不早,我也得赶回去,不然宵禁了总是麻烦些·”他看着我,轻声说:“明日我只怕出不来,后日我过来接你们。”
“你若不方便,我们自己也能寻去·”·我心里不舍,却也知道不能再挽留他··白权识相地站在一旁不说话··“你进去吧。”
我摇头,低声说:“我看着你走·”·他笑了,有些无奈,有更多的恋恋难舍,可他还是点头说:“好·”·我看着他大步走远,雪一片片地飘下来,擦着眉梢掠过。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终于转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白权说:“姑娘进去吧·”·我点点头,同他一起进去··上次我来时是暮春时节,宅子里外一片深绿浅绿,花事到了尾声,庭院和花园里还有许多荼蘼花,却正开始绽放。
我曾经很奇怪,为什么有人会在宅子里种这种花,人们常说,“花开荼蘼”,那结尾并不完美,让人有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末路之感·可白叔叔说,开到荼蘑花事尽,那并非荼蘼的过错。
正相反,旁的花都谢了,它却刚刚要盛开·荼蘼花香气淡雅,可以采做香露,结了果实还可以酿荼蘼酒·我当时只觉得,不愧是父亲的故交好友,也对制香和酿酒兴趣浓厚。
父亲也是这样,春夏时节采集的花露做给我做头油和香露水用,到了秋冬的时候,又常会酿些果酒·父亲酿的酒里我最喜欢一味紫果酒,是用山里野生的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果酿的,那果子大小如桑楼般,色做深红,酿出的酒也是殷红欲滴,初入口觉得酸涩,可是回味极甘美。
只可惜那果子在山里也采摘不多,每年酿的酒也只能得一点··“白叔叔在吗”·“主人不在,上月便出京去了,还没有回来呢。
夫人身体不好,回别院休养了,已经派人去禀报过·巫姑娘只管住,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还是上次您来时住的梅苑的那间,那屋前屋后的早梅已经开了,有个名目叫金虎,一片金灿灿的,香得紧。”
这位权叔也是个雅人··“有劳权叔了·”·我被安置在梅苑,巫真在我对面的柳苑·房间收拾得干净大方,烧着地龙,暧融融的又没有烟火气。
这间宅子从外表看极其普通,可是里面的精致舒适——那真的是要住了才知道··我洗了把脸,换了衣裳·脱鞋时才注意到鞋已经让雪浸得快湿透了,可是和文飞一起,一路走来,我竟然一点儿没觉得脚冷。
现在脱鞋才注意到,脚已经冻得僵硬冰冷,掐一把都没知觉了··不知文飞现在到家了没有,他的脚有没有冻着·有些事,不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就象父亲以前说起他和母亲的事情,我就怔怔的听着。
我不明白两个人为什么彼此看对方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人·父亲再说我也不明白··可是现在……我大致明白子一些。
白权指来服侍我的小丫鬟把帐子替我掖好才小心地退了出去·我以前没经过这么冷的天气,也没有这样赶过路,在客栈那种地方也不能放心睡,这会儿一躺下来,才觉得浑身酸疼,骨头都象要散架了一样。
我睡到中夜,忽然听着外面有响动,还有人声··“有贼一一”·这句听得清清楚楚,我一翻身坐了起来,拉起外衣披上··外面也不再是昏暗一片,从窗子朝外看隐约可以看到有火光闪动。
我把头发一挽,扣好衣裳下床··外面的动静折腾了一会儿也就歇了,接着有人来敲门··是白权的声音:“巫姑娘醒了吗”·这么大动静我能不醒么·小丫鬟过去打开院门。
白权衣衫整齐,就是头发有些乱:“深夜惊扰巫姑娘了,实在是对不住·”·“权叔不必这样外道,客气话就别说了,刚才出什么事了”·“没什么大事儿,府里进了个小贼,被护院发现,倒是把整个宅子的人都惊来了,不过没能抓住……让他给跑了。
刚才那一翻折腾,怕是惊着巫姑娘了·”·“丢什么东西没有”·“倒没有丢什么·”白权转头看了一眼,说:“时候不早,姑娘也早些安歇吧。”
我看着对面柳苑的门··整个宅子的人都吵起来,唯独对面悄无声息,没人声,没亮灯··我们两个从小在一个屋里住过的,我知道巫真睡觉是极警醒的,她难道没有听到动静那柳苑里就没有服侍的人了吗·我想了想从门边取下灯笼,披了斗篷去敲柳苑的门,敲了几下,里面有人应声巫真自己来应了门,我把灯笼举高一些,她本能的一侧脸,似乎在躲避什么。
“巫宁……”·我把灯笼噗的一口吹灭,压低了声音说:“进去再说·”·巫真这样子一一·衣裳头发整整齐齐就不说了,她嘴上还擦着樱桃红的胭脂。
夜半睡觉,就算不散了头发摘了耳坠,也绝没有擦着胭脂睡觉的道理··进了屋把门一关,我转过头来看她··穿越时空·巫真的目光躲躲闪闪,最后索性把头全低了下去。
“你刚才见了什么人”·“哪有……”·她脸红红的,却咬死口不认··我缓过一口气,放低了声音:“我不是来责问你。
我有什么事情都不瞒你,你有事,怎么不能和我说况且现在我们是在旁人家里做客,真要闹出什么乱子来怎么收拾”·巫真慢慢转过头来,眼里头泪汪汪的,咬着嘴唇。
“柳苑伺候的人呢”·“我做了点手脚,都睡……睡沉了……”·“你见的是谁”·巫真两只手在一起揉搓:“就是,上次在涂家庄的时候见过的一个人。”
涂家庄·我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涂家庄那件事情太乱了,可是我和巫真大多数时候还都在一起,我和文飞的事她是一清二楚的,可是她什么时候认识了一个人我却不知道·“就是,那回在荷香阁,你去见涂庄主之后,我见到的他……他人很好……”·我只觉得这事情乱糟糟的,不知从哪儿开始能理清楚。
巫真有些犹豫的看着我··“你还怕我会吃了他啊·”·“不是“”她的表情忸怩为难,·“姓孙……孙继贤”·“他家中是做什么的”·“嗯......只知道是武林世家.....”·对那人了解不深就弄出这种深夜幽会的事来要是在我们自己家中还好说,这里可是白府,不是我们百元居·怪不得刚才白权去找我的时候脸色平静,说的话却那么奇怪——他心里肯定猜疑上了。
“那,你们是怎么又见面的”·巫真低着头:“他就是京城人氏,我进城时差人给他送了信儿·”·“那现在他人呢”·‘走了……”·“是被发现了才走,还是走的时候被发现的”·我叹了口气,觉得头开始一跳一跳的疼。
巫真她瞒我瞒得好紧——从涂家庄到现在,她是一个字儿也没透给我··为什么我想不明白··难道她告诉了我,我还能极力反对干出棒打鸳鸯的事不成哪怕我出不了什么好主意,有人谈谈说说,总比自己一个人闷着强吧·巫真小声问:“那明天……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我揉揉额角:“白权是个明白人,这件事,就是白府里偶然摸进了一个小毛贼,没丢东西,但贼也没抓住。
不要再提起来,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巫真哦了一声,长长的松了口气··我抬起头来:“等后日文家的事情过了,你把那个姓孙的叫出来。”
巫真露出些微的戒备:“叫他出来做什么”·我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他你怕什么怎么说我也是你姐,这事儿我不能不管。
别的先不说,我总得见见人吧”·“他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家里管得严……白天出不来,所以我送了信去,他又托人回了信,我们才……约了晚上。”
“你和他……”我犹豫了一下··巫真急忙摆手:“我和他什么也没有·我就是觉得他挺好,在荷香阁的时候,那些姑娘有意无意地排挤我,他过来和我说话。
我们之间绝没有苟且之事·离开涂家庄之后,我们也只写过两封信……”·“你先睡吧,明天再说·”·我已经放柔了语气,巫真还是一副受惊过度心虚过头的样子,我有点无奈,出了她的门,冷风一吹,觉得有些茫然。
不是因为别的——我一直觉得我和巫真,是很好,很好的姐妹··除了父亲,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我一直觉得我们……可以现在我却忽然发现,我根本不了解巫真,我完全不懂她在想些什么。
她认识这个姓孙的男子,还曾经通信,她半个字儿都没透出来过··这件事让我的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与这相比,她在旁人家里半夜私会却被撞破却是小事一桩了。
白权是个很老道的人,说是那贼逃了,说不定是他授意人放走的·若是捉住了,明天当面锣对面鼓的对质,巫真,我,还有父亲,我们一起丢脸丢到北京城·但是白权这人绝对不是滥好人,他放跑了那些人,却得对我把事情点明白,不会让人以为他那么好糊弄。
我翻来覆去,东想西想,一直到天快要蒙蒙亮,才打了个盹,起来以后却不能不细心梳洗,小丫鬟姚黄打了洗脸水,又捧了一个包袱进来:“巫姑娘,这是权总管让我送来的。”
她把包袱打开,里头式簇新的衣衫鞋袜首饰,足足三五身儿,还有两件斗篷,一件是雪白的,一件事大红的,毛皮水亮柔滑,这两件衣裳绝对价值不菲·姚黄小心翼翼将它们一一取出铺展开:“这是我们家主子听说姑娘要来,提前就给姑娘预备下了,姑娘试试看尺寸有哪儿不合适的,赶着吩咐人改一改,今天冬天京城极冷,权总管说姑娘得穿得厚实些,可别冻着。
姑娘看看,想先穿哪一身儿”·我点了下头:“替我和权叔说声费心·”·姚黄把衣裳替我换上,大大的穿衣镜里映出来的人影令我自己也觉得愕然。
我还是头一次穿这样华贵考究的衣裳,镜子里的少女双眸璀璨如星,脸庞在锦衣的衬托下仿佛徐徐绽开的花苞,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明媚·一点儿也不像我·姚黄发了一会儿呆,小声说:“姑娘真是美,这衣裳也好看。”
巫真过来敲门,她也穿上了新衣,头上插着一支白串珠的蝴蝶步摇,蝴蝶的翅与须精致轻盈,栩栩如生,行走的时候,那蝴蝶微微颤动,展翅欲飞··我看着她……或许是新衣与发髻的改变,她看起来与我印象中的巫真完全不同。
我印象里的巫真,一直停留在她出来百元居的那天,我记的很清楚··她面黄肌瘦,一双眼因而显得很大,大的要凸出来了一样·头发稀稀短短——赤着的脚上生着癣,还有血泡与裂口,她站在门坎外,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笑着抬手:“进来呀,我带你去吃点心·”·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腿迈过了门坎··一切历历在目,有如昨日··我猜她昨晚恐怕就没有睡,虽然上了脂粉,看不出憔悴,但是神情却带着强颜欢笑的僵硬。
“衣裳还合身吗白叔叔一向周到,上次我来时他还让人每天早晚做晶元汤给我消暑·”·“挺合身的·”巫真捋了下袖子,又摸了摸鬃边:“我不会梳这样的发式,是柳苑的丫鬟帮我梳的。”
我身后的姚黄轻声说:“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发髻,小婢也都会梳·”·“不用麻烦,我不喜欢头上弄得累赘麻烦,越简单越好,也不用首饰。”
用了早饭,权叔来了,笑呵呵的好像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两位姑娘起得倒早,咱们府后头有一大片梅花,宁姑娘上次还说要赏梅,这次正好赶上,我已经让人预备打点过了。
姑娘现在过去正好·”·“权叔费心了·”·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纷纷扬扬,朝远处看,天地间仿佛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纱幕,一切都变得蒙昧不清。
眼前白茫茫一片,不论是墙是地,是花是树,全都盖上了一层雪·一缕幽香随风而来,淡而清雅,似有若无·你不经意间闻着了,可是要再着意去寻找那香的来处,却又闻不到了。
“这一片地方大得很,姑娘只在前面走走就是了,后面就别去了·这一片地方也不光是咱们府上的,东边是公主府的,后头是越家的·”·“知道了。”
我们顺着小径朝前走··池边的垂柳原本在冬季只有嶙峋的干枝垂着,可是现在那些长长的垂枝上凝着雪珠,看起来仿佛琼枝玉树·这里十分幽静,偶然有几个人过去,看起来也是风雅之士,多半是趁着风缓雪轻来赏梅花。
踏雪寻梅原来是雅事,可是我和巫真现在,却没有这份心情··我们走到一株梅树下,那股清冷的香气显得越发清晰起来·巫真扯着我的袖子小声恳求:“巫宁……这件事,不要告诉义父,行吗”·巫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神情惶恐。
我看得不忍心:“放心吧,我不跟父亲说·可你自己心里也要有个打算,以后别这样莽撞了·他若真喜欢你,就该为你的名声考虑才是··巫真小声嘀咕了一句:“你和文飞还不是一样……”·我愕然。
怎么也没想到巫真会这样说,她是怎么想的怎么会说出这么句“五十步别笑百步”味道的话来隐然有我自己立身不正,没资格说她的意思。
巫真一看我的神情,慌忙赔罪:“对不住,对不住·你别生我的气·我也是六神无主……”·我转过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股凉意。
这新做的斗篷又轻又软,绵而厚密,可是那股凉意却是从心底泛出来的··巫真扯着我的手摇晃:“好不好嘛,巫宁,你别怪我·”·我摇摇头:“我没怪你。”
只是有些意兴阑珊··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我和巫真,我们都长大了··不像孩童时一样,一朵花,一块糖,都和对方分享,彼此没有任何秘密。
那是孩童才有的天真,无邪,不设防··那些时光像是都被风吹走了,吹远了,再也抓不住,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印记在心里··巫真看起来还想说什么,我指指前面假山前的一株梅树,假山旁还有个亭子:“我们去那边儿坐吧。”
“好,那梅花而可真是不错,香得紧·”她伸手撷了一朵下来,替我别在发间:“恩,正衬你这衣裳·”·我看了她一眼··我们身旁的这白梅是香得紧,可是前面那树花儿还没走近,哪里就闻着香了更何况,那种梅花另有个名目叫东海棠,花虽艳,却无香无气的。
巫真挽着我·我们平时也常手挽手,可这时候她这动作也显得这么不自然·不像姐妹,倒有些像急欲讨好小姐的丫环··也许是我的错觉。
人心中要是一存疑,就看什么都不顺眼··我放缓了步子,一边走,一边慢慢平复心情··绕过假山,我们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一位少年公子,两个姑娘,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青布衣裳,却又一种淡雅天然的感觉。
他们身后远远站着从人,听见脚步声响,那少年先转过头来··他人生得清瘦,身材修长,眉清目朗,宛如水墨描就·我微微怔了下,觉得这人似乎在哪儿见过一般。
是的,我见过··他......虽然此时还是少年,可是若干年后,他还有个身份,惊雁楼楼主··巫真停住步子,轻声说:“咱们去别处坐吧”·我和她想的一样,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这件事总得有个明白计较才是。
挡着外人,怎么能说那些事·我们才想挪步,那少年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巫姑娘·”·我疑惑的转头,他微微一笑:“想不到在这里遇到巫姑娘,我姓齐,齐伯轩。”
顿了一下,他说:“咱们在涂家庄见过·”·穿越时空·我一瞬间想起来为什么我觉得他眼熟··在涂家庄那个送蜈蚣来,并逼得涂庄主自杀的那个少年我虽然没见着他的脸,可是他的声音我印象却深。
可是——我和他并没有照过面说过话,他怎么知道我·他身后那个少女笑盈盈地说:“这位就是姚兄说的巫宁姑娘想不到在这儿遇着了。
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起坐坐”·巫真戒备地看着他们··我心中疑虑重重,婉言拒绝:“多谢·不过我们出来也有一会儿了,正要回去。”
那个少女走过来,她生得文秀美丽,举手投足娴雅有度,一看即知是世家女子··“巫姑娘心里必有疑虑,不知我们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我姓越,单名一个她彤字。
伯轩是我的表哥·”她又指了指身后那个端庄的少女:“那是我的妹子越朱·”·她有礼,我们也不能硬生生回头就走,只能和她见礼,把名字也报了出来。
“巫宁姑娘,巫真姑娘,大概你们对我表哥有些误会,也是他自己性子太急,做事顾前不顾后,不如大家坐下来,把事情分说明白,也省得你们存疑,总是有个结在那里,时日久了,只怕成见会越来越深。”
姓越我忽然想起上次白叔叔那里听他说起来,京城里数得着的几大世家··“不知道越晓卓前辈与姑娘如何称呼”·越彤笑容可掬:“正是家父。”
原来真是那个越家··越晓声隐然是当代剑客中的第一人,且又是皇室宗亲出身,贵不可言··她挽起我的手进了亭子,我不好强抽出手来,只能跟了进去。
“坐吧·”她指指旁边小风炉上正煮的水:“这是刚从梅花上采的雪,刚好煮茶·”·类似的事情我们也做过,早起去采集露珠,不过广华山不怎么下雪,所以梅花雪却没有采过。
“这是什么茶”·“是雪茶·”越彤轻声说:“虽然叫雪茶,可是却是产在南疆从不落雪的地方·用雪水来烹,倒是别有意趣。”
杯中细细的雪白的茶叶如白菊花瓣,一股?涩的草叶香··雪茶我听说过,那可是贡品,寻常人别说是尝一尝,就是见也见不着··我端起来闻了闻茶香,桌子下面,巫真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下。
我知道她是提醒我不要喝这茶,这些人来历不明,茶中说不定会有古怪··越彤先是轻啜了一口,笑着朝我说:“尝尝,这雪水烹的茶,与平日喝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她笑意中带着了然,似乎对我和巫真心中的怀疑全都看得明明白白·齐伯轩却一直沉默··开始那句话,他什么也没说过··我对这个人却绝不敢掉以轻心。
齐伯轩算计涂家庄的手段,明明是缜密狠辣,前后呼诮,哪里只是一句性子太急就可以让人释然的·就算他性子急,同我们有什么关系以眼前越彤这等身份的姑娘,犯不着朝我们这样两个乡下丫头多解释什么。
有句俗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这位贵小姐究竟图我们什么·我怎么想,她也没有对我们如此热情殷勤的理由。
我和齐伯轩面儿都没照过,和这位越小姐更是素不相识··越彤一笑:“涂家庄的事情,我虽然没有去,可是倒也知道一些来龙去脉·涂家庄原不姓涂,名字叫做莲华山庄。”
她指了指齐伯轩:“我的表哥,正是莲华山庄主人的晚辈·涂安雄欺心背主,鸠占鹊巢,我表哥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个中情由和父亲说的差不多,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巫真却忍不住说了句:“可是涂庄主涂夫人已经偌大年纪……他一死,涂家的人又失了栖身之所……”·越彤并不生气,微笑说:“姓涂的一家人享了多年富贵,那些原不属于他们,是他们谋了去偷了去的,理当物归原主。”
巫真被噎了一下,闷闷的转过头去··越彤是占着理的,而巫真是从人情上辩的·可是这理字当然是对方占着,巫真的理由太站不住脚··是的,涂夫人,涂三姑娘她们是可怜的。
涂庄主自尽了,他们没了依靠,又被扫地出门……·但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她们是失去了安逸富贵的生活,可是这份安逸富贵本来就不属于她们。
按父亲的说法,涂庄主当初不过是个小厮,他究竟用什么手段谋夺了莲华山庄,父亲没有明讲,越彤也没有说,但手上只怕是沾了人命,见不得光的事情一定没少做,否则他也不用再齐伯轩找上门时候自尽。
做错了事,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得还回去··是的,齐伯轩和越彤是占着理的··可是……我心中对他们总有一种强烈的排斥··这两个人,一个手段果决,一个八面玲珑,就算他们做的事全占着情理,也都让人亲近不起来。
越彤岔开了话题,指指我们带来的食盒:“怎么,你们还没用过早饭么”·“想出来赏早梅,所以带了些点心·”·“两位巫姑娘是住在白府的么”·食盒柄上刻着一个白字,她的观察力也真是细致入微啊。
我点了点头,她说:“是听说白府上的点心做的极精致,今天说不得,倒借巫姑娘的光,能尝一尝了·”·她都这样说了,巫真也只好把食盒打开,里面分了四格,头一格里码着三盘小点心,其中一盘点心是淡绿的五边形,上面点缀着娇艳的早梅花瓣儿,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梅花糕不用吃,只闻闻就香得紧·”·齐伯轩轻声说:“白前辈好风月,好美姬美食美酒美器,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我抬起头,正与他的目光相对。
他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些暖意和善意,可是整个人却让人觉得象外面的冰雪一般沉静冷清,高不可攀··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同时让人有着冷和热这两种全然不同的感觉·这个人即使不言不语只安静坐在那里,存在感也强到令人无法忽视。
即使他的外表再清冷安详,也掩盖不了本质··对这一点,我的直觉很敏锐,不会出错··这人就像一把宝剑,即使藏于鞘中,锋芒暂掩——可是仍然是一把可以伤人杀人的凶器。
太危险··不论这位越姑娘出于什么缘故替他分说辩解,我只是微笑,不说话··与我何干··我正盘算打个什么借口回去·其实借口好找,但是对方太强势,这位越彤姑娘看似玲珑圆滑,可是“我才是正确的你们都得要听我的”那个劲头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也许是出身太好一向尊贵,习惯了唯我独尊,容不得旁人有什么不同见解看法··可是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颗心,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旁人听从自己的人,十个人里,倒有九个是靠权势压人。
可我没有什么需要忍让央求这位越姑娘的地方··巫真忽然指着远处说:“你看,那人好像文飞·”·呃怎么可能·也许是巫真故意岔开话题。
我有些怀疑,却还是急忙转头去看,来的人正好站定,朝我们这边微微一笑,细雪纷飞,天与地的界限都不分明,看起来像是一张不知何年何月的古画,而那人,却正是画中人,缓步朝我们走来。
意外之中,我又难掩惊喜地站起身来··文飞头上沾了细雪,走到亭子里来的时候,发上的雪化成了水珠,一粒粒晶莹细碎的凝在那里·我轻声问:“你怎么来了”·“我去找你们,那府上的管事说你们来了池园。”
他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思念··是的,思念··只是分开一晚上,就已经觉得思念如同饮了酸酸的杨梅酒,酸楚,想往,淡淡的涩,还有……一丝回味的甜。
这就是父亲说过的那种感觉吗·书上说的相思入骨,就是这样的吗·他那样认真的注视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暖意我只盼时光就停驻在此刻,让刹那凝成永恒。
心里莫名的颤栗,又觉得害怕··这样的自己,太陌生了··我觉得,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回过神,迅速收拾情绪,好在并没有很失态··越彤的目光奇异而焦灼地停驻在文飞身上,缓缓站起身,俏丽地女音愉悦动听,:“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巫姑娘也不替我们引见引见。
文飞看到了齐伯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惊异之情,可是我离得他最近,能感觉他全身一暖意紧绷起来了,如同猛兽相逢,彼此都是严神戒备··我忽然想起,在涂家庄时,我们是女客,与外厅隔着纱屏,因此我只听到齐伯轩的声音,却没见过他的人。
而文飞却是在外面的,他一定认出这人了··我们当时都是涂家庄的客人,但齐伯轩却是斯上门来逼死主人的恶客·未免让我们这些人都有些同仇敌忾··文飞世家出身,讶然之下依旧礼数周全,轻轻揖手:“在下文飞,不请自来,唐突之处,还请诸位莫怪。”
越彤微微一笑:“有梅有雪有茶,自然引得雅客来,文公子请坐·”·文飞落落大方坐了下来,很快有人也给他上了一盏茶··我的视线从茶盏上,移到梅花糕上面,忽然微微一顿。
越彤的手指在她的那茶盏的碗盖边儿上轻轻摩挲··只有一个人在周密盘算什么的时候,想得太入神,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动作··齐伯轩也只简单地说了名姓,越彤大大方方向文飞介绍了自己。
“齐兄,越姑娘·”文飞问候过了,一点没绕圈子,直接说,“想不到在这儿遇到齐兄·”·他并没有露出和善的亲近意思来··越彤微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咦明天东城文家有一桩喜宴,文公子,你知道不知道”·京城里事对这位越姑娘来说,似乎没有什么秘密。
这位姑娘,太聪明了··文飞没答那话,却问了句:“越姑娘是练剑的吧”·越彤笑着应了一声:“是啊,三脚猫的把式,不过从四岁开始练,到现在也有十多年啦。”
齐伯转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什么话,可是等他们说还有事先走了之后,我和巫真齐齐松了口气··巫真小声说:“这就是京城里的阔小姐好客得过了头儿,不由分说就把人拉过来,也不问问人家乐意不乐意。”
顿了下,她问文飞,“不是说你家里明天就要办喜事你怎么还出来找我们”·文飞说:“今天是丰冬节,西城有庙会,极热闹的。
丰冬节过了之后,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出门的人少,多半就在家中等着过年,下次再想热热闹闹,就得等到上元了,所以想带你们一起去逛逛·”·巫真看看外面天色,雪还是纷纷扬扬下个没停:“这么冷的天,还会有人出来逛庙会”·“你们去了便知。”
我印象里,从来没有经过如此热闹,眼花缭乱,简直像是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车子才转过街角,多彩的颜色,喧杂的声音,呼啦啦一下子像是开闸的洪水一样,淹没了我的眼睛和耳朵。
各式各样的声音,各形各色的新奇事物,巫真指着前面:“快看快看”·穿越时空·那边有个壮汉,在这样下雪的天气里还赤着上身,手里举着一根燃烧的火把,噗的一口喷了出去,腾起的火焰猛地爆涨,火球足有面盆般大,底下的人轰然叫一声好。
·“这是……”巫真小声说,“是幻术吗”·我也看得极入神,等着他再喷下一次··“嘴里含着东西,倒不是幻术。”
文飞带着笑意看着我们··我忙忙定定神坐好,不能像两只刚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一样——可我们本来就是乡下来的,虽然也见过杂耍,可这样的我还是头次见。
我们那里,过看,过正月十五,也没有这样热闹法·许多小摊子上,都在提前卖起了年货,红通通的春联儿,窗花,贴纸,灯笼,还有那晶莹剔透的雕琢好的福猪,##走马灯之类,内芯是通红的,巫真讶异:“那是,琉璃的。”
琉璃这种东西好生金贵,京城的人就这么在地摊儿上摆出来卖·“哪里,那是冰的,里面那通红的是根红蜡,现在天气寒,买回去晚上还可以点着看,摆在窗上,院中……晚上点起来才好看呢。”
巫真瞠目结舌:“冰火怎相融,它不会化么”·“你买一个回去点一点就知道了·”·巫真连连点头:“那是要买的”又问我,“巫宁,你说这个好不好要真能点,咱们回去也弄个。”
“我们那里没有京城这样冷,哪有这样结实的冰”·“也是……”·巫真沮丧不到一会儿,就被其他更新奇的东西吸引了,一个劲儿往人多处挤。
街上的人极多,远远望去,黑涌涌的全是人头,还有一朵朵撑开的纸伞,像是浮在人海上的碎萍一样·还有人头上盖着雪帽,五颜六色·身前身后身旁全是人,我的脚已经让人踩了几下,要不是穿着紧口靴子——只怕鞋子都给踩掉了。
我拉不住巫真的手,心里正急··右手微微一暖,被文飞握住了··身旁人潮涌涌,我们被挤得站立不稳··可是一瞬间,在他眼中,我只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我的眼中,也必然只有他一个··一瞬间身外的一切好像消失了,世上只剩下了一个我,一个他··    【第七章】 旧事重忆·    人们脸上有一种与这冬日寒雪不相符的喜气,这里不是京城的内城,人多而繁杂,劳苦了一年,一日一日肩上压着生活的重担,而今日是例外的,每个人,这时候仿佛都把那些烦难事情忘了,也不去想明天要做什么,都在笑着。
昨天原来想问文飞件事,却忘了问··“我和巫真预备了两色绣品,一对碧纹鸳鸯瓶做贺礼,你看合适么还要不要再添”·“不必再添……你们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们不管送什么,都不会入文夫人的眼。”
他的口气不无讽刺··这个文夫人,当然不是文飞的亲娘·文夫人是他父亲的原配正房夫人,而文飞是庶出,与她自然不可能亲近·而且,文飞在家中地位如此尴尬,他父亲对他漠不关心,简直象捡来的野孩子一样,只怕与这位文夫人也脱不了关系。
她有自己的儿子,看着文芳和文飞的亲娘自然如同贱人仇人··可是能说她错了吗·文飞经受的一切太不公平,可是换了我是文夫人,丈夫在外风流,还将外面的女人和孩子带进家中来——她也不容易。
她不能对她的丈夫做的错事,却让女人和孩子为此付出代价··这世上不是没有专情的男子,我的父亲就对我的母亲一往情深·虽然她已经走了那么久,可是在父亲的眼中,心中,她还在他的身旁,在他的心里,一刻也未曾远离。
我轻声说:“我还备了一点其他的东西,是想……想给……”·我觉得脸上发烧,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文飞眼一亮,噙着笑,温柔地问:“是想送给我母亲的”·我把头转到一边去,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原本觉得如果见着文飞的母亲,空手不太好意思,准备礼物只是出于客气和礼节上的考虑,可是现在……似乎变成了别有深意··细碎的雪片擦过脸颊,一股沁凉。
也许不是雪片太凉,而是我的脸太烫··“你放心吧,母亲她性子温和,心地也善良,一定会喜欢你的……”他也不太好意思,越说声音越低,我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一向镇定自若的文飞,竟然也露出些羞赧的神情,脸颊上搽了一抹胭脂··许久之后我还会想起这一天——也许因为,快乐无忧的时光太短暂太稀少,所以仅有的那么一点甜蜜,值得好好珍藏。
可是,也许是再的时间久了,回想的次数又多,后来我竟然觉得,那味道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种酸涩,涩得发苦··第二天,我们一早便出了门,·文家虽然说是在京城,可是却巳经出了城了,从东门出去,走了约摸七八里路,车夫向路旁打人打听:“可知道文家在哪里”·那人便问:“哪个文家我们这里好几户文家呢。”
“今日办喜事的·”·“哦,早说是这个我就知道了,一直朝东,见着三座大牌坊时朝南,就是他们家了·文老爷家的大公子今天娶媳妇儿,”·车到文家时已经找到地方停了,比跟文飞约好的时辰还早了一刻。
文家的宅子建在山脚,门前乱哄哄的,也没有人细问我们的来历,我们递了文飞给的喜贴,便从从容容地进了门·有人在前引路,说着:“姑娘们请到东院儿安坐奉茶,待到了吉时再请出来观礼。
巫真拉了我一把:“那客院乱哄哄的不知道都是什么人,咱们别去了,在外头转转吧·”她小声说:“你知道去哪儿找文飞吗”·“他倒是说了的……”·我记得文飞说过的话,对照着眼前的客院,出了靠左手边的月圆洞门,外面是个不大的园子,夏天的时候或许繁花锦簇,现在却是冰雪满眼,一片孤清。
我指指右边的路:“走这边·”·    那是一条夹道,雪没有扫清,脚下的冰碴被踩得喀嚓喀嚓响,再走一段,前面的喧哗声渐渐远了,两旁的高墙挡住了雪光,竟然显得十分幽冷阴沉。
“这……巫宁,你没走错么”·“不会的,朝这边的路只有这一条·”其实我心里也有些疑惑:“到前面要是有人,就问一声。”
·这条路走到头,几乎象是已经不在那气派阔大的文家了,前面是一排矮房,象是下人住的地方,门窗上的漆都早就掉尽了,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门前的雪倒是扫得干干净净,门上也贴着一张红通通的喜字,这里一派清冷,这个喜字显得分外扎眼,与四周显得极不协调,让人一点儿都看不出喜庆的意思来。
“一定走错了·”·我看看四周,文飞只说穿过这里,正对着的门就是他住的地方——难道他住这种地方·我知道文家人待他极不公,可是……可是看起来清贵文雅风度翩翩的文飞,难道就是一直住在这儿的吗·我们正想着,那房门就开了,站在门里,穿着一身青布衣裳的,可不正是文飞·“我还正想出去迎候,你们却已经来了。
快进来,屋里暖和·”·巫真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惊愕··我也想不到——·可是心里头,比惊愕更多的,却是心酸和心疼·屋里收拾得清爽干净,虽然旧,却让人能感觉到主人的简素文哑。
窗台上有一只陶土瓶,瓶里插着几茎干黄的长河草·“喝茶吧·”文飞倒了两杯茶给我们,杯子也是普通的粗瓷,但文飞的态度显得坦然而大方,他没有想对我掩盖这些困窘。
我和巫真把斗蓬解下来搭在一边·今天想着要来赴喜宴,所以比平时打扮得反而仔细了一些,头发梳了双鱼髻,戴了首饰·巫真更是着意妆扮过,脸上施了脂粉,发间盘着赤金珠链,耳上戴着明珠坠子,侧显得与这间屋子极不相衬,看起来象是走错了地方的人一样。
巫真捧着茶杯,好奇地问:“你不用到前头去帮忙”·“前天管事东叔发过话,没给我安排什么事做,迎客之类的用不上我,总不能让我去跑腿传话倒茶递水吧”他微笑着说:“不去正好,锣鼓琐呐班子前几天便来了,成日成夜吹吹打打吵得人头疼,还好这边还算安静。”
这里不单单是安静,几乎就是一个被人刻意遗忘的寂静角落·就算文飞不是文夫人生的,可是他的父亲总是亲的,为什么对同是自己亲生儿子的文飞这样冷漠无情·“对了,我们给伯母备了礼,她不在此处吗”·文飞转过头去,顿了一下,轻声说:“母亲就在东屋,只是……她病了,起不了身,我领你们过去吧。
我吃了一惊:“伯母病了病得重么请郎中没有吃什么药”·“我自己也懂几分医理医术,母亲身子一向弱,冬季天寒时总会犯那么一场两场病,不要紧。”
我心里觉得酸苦,又有些不安·站起来时袖子带着茶杯,杯中水泼出几滴来,水珠溅在手背上,我伸手抹了一下··茶水是热的,手背上被溅到的地方有些微微的疼,然后渐渐变成了麻麻刺刺的感觉。
文飞的母亲靠坐在床头,我还没看到她的样子,先听着她的声音,文雅平和,但有些气力不足:“怎么让巫姑娘进来了这屋里一股病气药气,快快,你们去西屋里说话吧。”
我上前一步:“伯母说哪里话,既然来了,怎么能不拜见长辈呢·”·她和我相互注视打量··文飞母亲看起来三十来岁,苍白消瘦,头上包了块布帕,身上穿着家常旧衣。
她年轻时必定是个极出众的美人,现在虽然年华不在,又病弱憔悴,姿色去了六七分,可是双目清朗温和,有如两弯春江水·眉宇间一股温婉秀雅,让人一见就觉得心中生出亲近之感,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不自在。
“这位就是……巫宁姑娘”·我应了声是,同巫真一起被裣衽行礼:“见过伯母·”·“快别多礼了,坐吧,坐下说话。”
我把我们带的礼物拿出来,我指着那个绿色的荷包说:“这个是我做的——做的很粗糙,伯母别嫌弃·那个黄色的是巫真做的·”·“很别致啊,做的不错,巫宁姑娘有心了。”
她微笑:“我的针线也不行,夏天的时候给飞儿做了件衣裳,结果两个袖子左长右短——只好拆下再改·等改完了,你们猜猜怎么样了”·巫真好奇地问:“难道不是改好了吗”·“哪里啊,改完了之后他再穿上一试,这回变成了左短右长——”她笑起来有种特别动人的感觉,整个人柔得如三月里池塘边柳枝下初初吹来的春风。
她这笑话让我和巫真也忍不住笑,初见面的一那点点拘束一下子全放开了··又美丽,又温柔,又风趣的女子——·原来文飞的母亲,是这个样子的··这样的女子,为什么甘心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忍受不公的待遇……只是因为她是在分享旁人的丈夫吗·为什么呢我想,凭她与文飞,就算离开这个文家,也可以过得很好。
凭什么让自己过这样的日子·穿越时空·是因为……爱吗·这个字眼,如此陌生··我陪着文夫人说话,可是却有点心神恍惚。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爱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象父亲母亲那样的,才是爱·让人幸福快乐,让人矢志不渝,一生一世一双人·富贵不相忘,贫贱相扶持,日子如何过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有对方的一颗心。
可是文夫人有什么·她有丈夫的心吗还是有幸福快乐的日子·文夫人有些气力不足,说话轻巧,问我们一路来路上好走不好走,又问家中住在哪里,家中还有什么人这些话。
巫真显然也极喜欢她,特意说:“那个瓶子里的香露,我们攒了大半年的香花,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采,不能等太阳升起来,太阳一升起来,花一开,香味儿就散开了,没有这么香,须得趁天不亮时上山去采,上头沾的露水单用另一个瓶子收起来,浸花的时候还可以派用场。”
文夫人就笑着说:“真是心思灵巧的姑娘·我年轻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这么会玩儿·”·巫真忙说:“这可不是我的主意,我这人笨。
巫宁她鬼点子最多,我可没有她灵巧·”·“嗯,都好·”·文飞笑吟吟地在一旁陪坐着,他望着文夫人的眼中满是欣慰与孺慕··这里应该极少来客人,文夫人也很少能这么笑着和人聊天说话。
·这想法让我又是一阵心酸··如果自己不来,只凭文飞说过的只言片语,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是住在这样的屋子里,在这种屈辱中长大·可他却仍然背脊挺直,不比任何人差——不,在我眼中,他比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目光空洞言语无知的纨绔们强百倍。
“还有这些干果,也是我们自己在山上摘的·”巫真笑嘻嘻地说,文夫人特意把那个盒子打开看,里面分成四格,整齐地码着干枣子,山核桃,小指头般大的野鼠果,还有一格齐齐整整的,文夫人问:“这是茶叶”·“不是茶叶,是一种山草叶,泡茶喝极香,还可定心安神。”
我解释说:“我父亲也很喜欢喝这种草叶茶,不过不知道和您的病有没有冲突·”·文夫人笑着说:“你们也尝尝我这儿的茶吧,也是我自己采了门后小院儿里的花儿草儿制的,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文飞说:“母亲也太偏心了,这茶平时都不给我喝……”·他一向稳重,现在却象少年人一样在母亲面前撒娇,我又是意外,又想笑··“你一个大小伙儿,喝这些异香异气的茶做什么照我看,你喝白水就很好。”
文夫人笑着说,我和巫真都笑··文飞笑起来异常好看,就象个孩子一样·我想,他根本不需要那些华服美饰来衬托,他自己已经足够完美··破屋陋室又如何受人排挤又如何·凭他的本事气度,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
就象他自己说的那样,凭本事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自己在人前堂堂正正,站得直,说话响··我……自然也会帮他··文夫人和我们说:“我未出嫁时,名字里有个月字,你们唤我月姨好了。
你们现在在京城,住在哪里方便不方便”·我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响,越来越近,听着有人在外头问:“文飞文飞你在不在屋里”·文飞一怔,与月姨对望了一眼,站起身来应了一声:“在。”
月婊说:“你去看看吧,老三来干什么的·”·文飞应了一声出去,月姨说:“我也不跟你们见外啦,喏,那边的柜子里第二格就是我制的茶叶,巫宁啊,你取出来,自己动手泡了茶来吧。”
我答应了一声,月姨又说:“原来我这里有个小静伺候着,今天前面宅子里有喜事,人手不够,把她也叫去帮忙了,这不,这会儿还得客人自己沏茶倒水的,见笑了。”
她越是解释,越是显得前院文家人实在霸道过分··外面的人说话声音并不小,听得清清楚楚··来的那人说:“快快,你快跟我去前院儿,有客人来了。”
文飞淡淡地说:“三哥来了·不知道是什么客人同我又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我倒看不出来,你可是长本事了,连越家的人你都能攀上”·攀上·这个词何等难听。
我把茶壶放了下来,越家的人·难道,是昨天我们遇见的那位越彤姑娘还是她家的其他人·昨天她可倒是说起,说知道文家今天要办喜事。
听着外面那个什么三哥的口气,似乎对越家是忙不迭的巴结,这还能倒打一耙说别人攀附·月姨坐直了身,显然也在听外头的谈话··文飞只淡淡地说:“我与越家的人没有交情,客人想必也不是冲着我来的,我就不过去了。”
他转身进怪,那个三哥一急,也跟着进来:“怎么同你没关系人家越公子和越小姐可是点名要见你你别在这儿跟我瞎撇清。
快跟我过去,这可是父亲的吩咐,你要是怠慢了贵客——”·那最后一个字拖了长腔,其中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文飞没出声,可即使隔着一道帘子,也能感觉到外屋的气氛僵硬紧张。
月姨忽然出了声:“飞儿,既然是你父亲的吩咐,你就随三少爷到前头去吧……不要对客人失礼,让人看文家的笑话·”·她眼中忽然有了一种异样的光彩,那光彩让她憔悴的面容忽然显得容光焕发,美丽了起来。
提到文飞的父亲的,她仿佛换了一个人一样,变化如此之大,让我意外之极··她——她是真的那么爱文飞的父亲吗即使被如此对待,也还在爱·外面那人说:“你快跟我去……你这身上穿的什么衣裳,快换一件体面些的。”
文飞一个可气依然淡然,:“我就只有这样的衣裳,再说,换衣裳更耽误功夫,不如现在就过去·”·    蓦地我心中作痛,帘外的他,眉宇间是不是一如初见时那般淡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又掺杂了多少自幼来经历的世事多艰,人情冷暖。
他掀帘子进来,和月姨说:“母亲,那我就到前面去一趟·”·月姨点点头:“好好陪陪客人,不要惹你父亲不快·今天是好日子——你把那新做的袍子换上再去吧。”
文飞掸了掸袖子:“这样就很好,不必换了·”·他转过头来,我说:“你去吧,我们在这儿陪月姨说话·”·他应了一声,随那个三少爷出去。
既然他们说到父亲——这位三少爷和文飞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是月姨却只能称他三少爷,文飞他应该是没有入文家的兄弟排行……这件事很简单就能推测出来。
月姨歉然地说:“真是,他这一走,我们的茶也没有人泡了·后面有个小厨房,里头有茶炉子,有水……”·巫真站了起来:“我去烧水,巫宁你陪月姨说话吧。”
她是有意避出去的,临去时还朝我挤挤眼,看来这个水不烧个把时辰她是不会回来了··巫真一走,屋里只剩我和月姨两个人,她朝我招一招手:“巫宁,你坐近些。”
我将凳子挪到床前,然后又重垂新坐下··月姨仔细的打量我,问了我是哪年生人,微微笑着说:“真是个好姑娘,我年轻的时候别人也总夸赞,可是我那会儿没有你这么秀丽端庄。
令尊一定是个不凡的人物,才将女儿教养得如此出色·”·要是夸我自己,我一定要推辞的,但是提到父亲,我只谦逊一句,说:“父亲是个很渊博的人,可惜我愚笨,没学到什么。”
·月姨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纤瘦,皮肤已经松软,握起来有一种失去健康和活力的滑驰··“巫宁,你不是练剑的吧”·“不是。”
我轻声说:“我是习练幻术的,是家传的功夫·”·月姨微微一惊:“你是山阳派,还是山阴派·”·我也觉得讶异,一般人连幻术是什么都不知道,而月姨居于深宅,即使知道一些,却连山阴和山阳的分别也知道,我就觉得纳罕了。
“是山阴一派·”·月姨的神色郑重起来:“这可是条极苦的路子——你小小年纪,你父亲怎么这样狠得下心”·我忙说:“是我自己也喜欢。
我在剑术上没有什么天份,心里想着了,眼里看不到·眼睛看着了,手上又做不到,勉强学几个招式,只能强身·可是幻术,我每每学得极快,连夜里睡着了都还在想着白天学了什么。
甚至有时候,白天想不通的,一觉醒来便豁然开朗·父亲曾说,我是天生就要吃这一行饭的·”·月姨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轻声说:“我早年做女孩儿的时候,也见过一两个修习幻术的人……”但后面的话她就没有再说,只是笑了笑:“我住在这儿,你心里很奇怪是不是”·我的确奇怪,可是嘴上却不能这样说。
“这里许多年没有来过客人了,想不到这头一遭,来的就是漂亮漂亮的小姑娘,我心里欢喜得很·这些礼物,我很喜欢,比什么金钱宝贝可是好得多,花足了心思了。
哪,我也不能白要小辈的礼物……”·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木镯,一只金簪·簪头镶着明珠,浑圆无瑕··“镯子给你,簪子给你的那位妹妹吧……你们长得不太象,生辰也是一年”·“巫真她,是父集收养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姐妹无异。”
月姑点了点头:“她也修习幻术可我觉得她和你……不大一样·”·我心中暗惊,月姨连这也能看出来不错,巫真虽然也是父亲点拨教导,可是她并不适合山阴派的路子,她更多的注重术,而不是心。
这个,行内的人说不定都不懂,却让月姨这个刚刚见面的人看出来了··我的惊讶掩都掩不住,月姨低头一笑:“我虽然没练过,当年却认识一些人,也听说过一些。
后来我入了文家,一直不见外人,外面的事情如何,可就都不知道了·对了,今天来的这位越家的客人,我就不知道飞儿什么时候与他们结识的·”·这个我却知道,简单说了昨天我们在池园遇见越家人的事情:“恐怕就是昨天那位越姑娘,她昨天提起过,知道文家今天办喜事,所以过来赴喜宴,要见文飞,大概是顺便一提吧。”
月姨点头,没说什么,转而说:“我住在这里,一般人都会觉得奇怪,连飞儿都觉得文家是在苛待我们毋子·其实我却很喜欢这里,清静——文夫人曾经想把我迁到百菊苑去,我自己不肯去的。”
·我还以为是文家人把她赶到这种下人房来住的,原来不是吗·“这些旧房,是文家的老宅——前面的那宅子也有快百年光景了,那却是新宅,是飞儿的叔爷爷,有名的锦剑客文锦灼成名后才建的。
我住在这儿,觉得心里很踏实·人到了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根本,是吧”·这真让人意外,可是——世上的人,总是忘本的多。
这里虽然是旧宅,可是看那些文家的人,只怕已经把这里遗忘得差不多了··连带,还有这里的人··如果今天不来越家的贵客,那贵客又想不起文飞的名字,文飞母子还不是继续被人遗忘在这里·穿越时空·怪不得戏文上总说痴心女子薄情汉,只听说过女子苦守寒窑十八年的,没听说哪个男子这么坚贞不渝过。
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响,大概是花轿进门了··巫真去烧水终于回来,还端来了点心,说:“不知是谁放在厨房的,我就一起端来了·”·那是两叠淡绿的蒸糕,虽然有点凉了,闻起来还有一股清新的绿豆香。
“多半是小静早上就端来了的·”月姨微笑着说:“今天有喜事,前面宅子里一定做了许多喜糕和点心,这里只有这一样儿,将就吃吃吧·”·那蒸糕上果然印着“百年好合,“天赐良缘”的吉利话,色做深红。
我倒是头一次看到京城这里做的喜糕,果然和我们那边不一样,而且精致非常··“今天成亲的,是大公子吗”·“不是·”月姨说:“今天成亲的是二公子,大公子在山上学艺,几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他醉心武学,已经立誓这辈子不成亲·”·这也常见,有许多有名的剑客,一辈子就和剑在一块儿·倒不是说个个都不爱女子,只不过——大概是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剑,所以没有多余的温情分给妻子,孩子。
我拿起糕来还没有吃,就听着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和人声··巫真过去打开了门··文飞回来了,还有人与他同来··穿着一身鹅黄锦衣的越彤,正站在文飞身后。
她除了颈上一串明珠,别无妆饰,可就是这串明珠映着她肌肤如雪,容光照人,几乎将这间有些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我意外之极,越彤却落落大方,笑着招呼:“巫宁姑娘,巫真姑娘,你们早来了”·好象已经很熟悉的多年故交一样。
“越姑娘·”·她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有些疑惑··“我来拜见二夫人——说起来,我母亲与二夫人在未出阁时,还极要好呢。”
也许当年是要好,但是,月姨这里多年没有来过客人,旧交也早已经是路人了吧·月姨在里屋说了句:“请越姑娘进来吧·”·越彤朝我一笑,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身上带着淡淡馨香,可是那笑容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大有深意··月姨安然地靠坐在床头,越彤盈盈施礼:“侄女儿越彤给二夫人请安·”·“不用多礼了。”
月姨轻声说:“这么多年不见,佩姐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是老三吧”·“是,上头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月姨点点头:“坐下说话吧·这么冷的天,难为你想着过来看我·”·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旁的意思,但是越彤似是有些不安,解释说:“母亲这些年也极挂念您——只是”,她顿了下:“当年的旧事侄女儿虽然并不了解,母亲却说对您有所亏负……”·月姨打断了她的话:“那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不用再提了。
我们现在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还说那些做什么·你母亲一向还好这时节肺咳没再犯吧”·越彤答道:“多承您记挂,今年早早开始服药,倒没有犯。”
很客套,客套得疏远··月姨说:“我精神不济,不能多陪你了,巫宁啊,你替我多陪陪越姑娘,你们小姑娘们一定谈得来,前面只怕要拜堂了,你们不去瞧瞧新娘子”·越彤忙说:“新娘子我们常见,我在这儿陪二夫人说会儿话,讨杯茶吃。”
月姨温和地说:“我累了·”·语气虽然温和,逐客之意却十分明白··越彤并不尴尬,站起身,还说:“二夫人生的什么病服的什么药请的哪里的郎中需要什么药材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月姨只是微微笑,眼中一片淡漠厌倦的神情··越彤再伶俐也施展不开,只好讪讪地出去,我送她到门边,越彤戴上风帽,转过头来,脸上又带着笑意:“巫宁姑娘,咱们真是有缘得很,这么两三的功夫,已经碰着三回面了。”
我只朝她笑笑··“我总觉得,咱们以后的交往相见,还长远着呢·”·这话怎么听起来,都象是凉茶兑进热水,夹夹杂杂,半温不热的,让人觉得好别扭。
语气热切,可是这语气下面的东西,莫名的让人觉得不安心··文飞轻声说:“我送她回前院去,就回来·”·“没事儿,月姨这儿有我们陪着,你不用挂心。”
他们一走,巫真马上揪我的袖子,咬着唇忍笑:“嘿,以为自己是大小姐,碰了个钉子走了吧·月姨还真是厉害……对了,她干嘛过来”·“我怎么知道。”
“你们刚才”,她说了半句又停下·我直觉她下半句不是什么好话,瞪着眼逼问:“刚才怎么了”·巫真吃吃笑:“没什么……就是啊,他那么一说,你那么一应,让人觉得,好象小夫妻似的……”·“呸”我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拧她的嘴。
巫真笑着讨饶,躲了两下,掀帘子进了里屋··月姨静静坐在那儿,似乎一直没有变过姿势·她神情安详,但眼神略有些恍惚,有些神思不定··“她走了”·“走了。”
巫真坐下来,把那根月姨送她的簪子拿在手里摆弄,看得出来她极喜欢这簪子:“月姨你真认识越姑娘的母亲吗”·“嗯,早年认得。”
月姨显然不想多说这个人:“不过我们少说也有二十年没来往了·她是高高在上的越家夫人,要说她时时挂念着,我只怕她没有那个功夫和闲情·”·我们尝了那喜糕,连月姨也吃了小半块。
喜糕上头的字是以丹朱红糖之类的做出来的,糕吃去了,那红颜色却留了一抹在嘴唇上,我看着巫真直想笑,不过一想,自己的嘴唇上八成也沾上了那朱红的颜色··远远的听到前面传来鼓乐声,只怕已经拜过堂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丫头推门进来,看着我们,显得有些意外,怯生生地喊了声:“二夫人…”·“这两位是巫姑娘·”·她行了个礼:“小静见过巫姑娘。”
她手里还端着个盒子,里面盛着花生干果之类·她放下捧盒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药进来··“夫人,该服药了·”·月姨接过药碗,笑着说:“我以为你中午不回来,我能逃了这一顿药呢。”
“服药得按时按量,公子说了,让我盯着您,一口也不能少喝·”·小静看起来是个很老实本份的女孩子,十二三岁,脸庞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可是看得出来她规矩很好,走路,说话,端汤送药的举止,有条不紊。
如果她是月姨教出来的,那月姨的出身一定不错··京城这潭水太深了,看起来不相关的人,彼此间却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摸不清,弄不透··门开着一线,外面起了风,天色阴沉,雪越来越大。
“去前头看看吧,看看新娘子长得漂亮不漂亮,回来了说给我听听·”月姨笑微微地说:“我也困啦,要歇一会儿·”·从文家的老宅走到前院,还是要经过那段夹道。
巫真和我手挽着手,风声在夹道里显得象有人在呜咽一样,清冷凄凉·巫真轻声说:“文家这潭水太深了——麻烦多得很·”·“嗯,我知道。”
我和她有同感··我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种大家族表面光鲜,背后不知道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辛··前宅就是那光鲜的一面,而后面的旧宅——·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文飞就在这个阴暗面中出生长大,我为他心疼,替他不平,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为他做些什么。
前面大宅中处处欢声笑语,花团锦簇·连院中的树上都裹着大红的彩绸,虽然天下着雪,却丝毫无损于这儿的欢悦喜庆·不知放了多少鞭炮,地下落了一层红色的碎纸,被许多人来来回回,踏得湿漉漉脏兮兮的,显得狼狈不堪。
我们站在喜房门外,里面正在起哄,让新郎官挑盖头··新郎官一脸喜气,满面红光,穿着大红袍子,神采飞扬·众人起哄喝彩声中,他持喜秤将新娘子头上的盖头挑了下来。
新娘子脸庞娇小,妆容颇重,眉毛修得精致,涂着大红的胭脂,虽然不是十分美貌,却喜气洋洋,垂下去的脸上全是新嫁娘的娇羞··一个女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恐怕就是这一日了。
我正有些出神,身旁忽然有人低声唤:“巫宁姑娘”·那声音有些不确定,我转过头去,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少年正站在我身旁,有些腼腆地朝我笑了笑:“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我姓闵,咱们在涂家庄见过一面·”·啊,我记得他··他看来和文飞差不多年纪,只是个头要矮些,也要瘦些,看起来羞羞怯怯像个小姑娘。
“我刚才看着背影很像,只是没敢过来相认·巫姑娘几时来的京城……”·    屋里轰然作响,那些人正想尽了法子作弄新人,正让新娘子蒙着眼.几个年轻的世家子弟过来,脸上嘻嘻哈哈的,拼命忍着笑,每人喊一声娘子,新郎也混在其中,让新娘子猜一猜哪一位才是新郎。
若是新郎新娘之前见过面还好,若是没见过面的,没见过新郎的声音,那上哪儿去猜中好在新娘猜中了··    这还没有完,猜中了之后,又每人端了一碗甜汤过来.说是百合莲子汤,要新娘喂新郎喝,寓意百年好合,早生中贵子——是,这汤是好口彩,可是却不让新娘除下眼上的蒙布,屋里热闹不堪,旁边有人说,这还是客气的,要换作那些不知礼的人家闹得还凶。
    屋里热闹不堪,我的脚在乱中又被踩了好几下·巫真皱着眉头拉着我退出来,忽然吃吃笑:“那新郎倌儿真狼狈,前襟上又是汤又是水的·照我看那莲子汤其实不合适,要弄碗虾酱来喂一喂……”·    “扑哧……”我也忍不住笑。
    虾酱面穰很鲜,很香,只是卖相不怎么好,里面混了豆酱,所以显得黄糊糊的,面么.…怎么说呢,这样很好吃的东西,看起来,非常,非常像……·    不能再想了,再想中午没法儿吃饭了。
    我清清嗓子:“京城这边儿的人应该不吃那东西……”·    旁边一人同:“虾酱面是什么”·    我意外地转过头,那个腼腆的少年公子竟然一直跟着我们,也从人堆里出来了。
    巫真好奇地看他一眼,忽然说:“啊,我记得你,在涂家庄的时候,我被人推了—把,还是你扶的我呢·”·    原来他们也相识。
    “对了,你叫什么么来着?上次匆匆忙忙,后来又出了事,也没有问你·”·    “在下李陆”·    “噢,我叫巫真,这是巫宁。”
    我们又重新见礼,廊下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李陆说:“我住在侧院客房,二位·    姑娘若不嫌弃,到我那儿喝杯茶,歇一会儿,这里还有得闹呢,非得折腾到晚上不可,后面女眷们的席桌只怕还得等。”
    巫真看我一眼,我微微犹豫··    “我住的院子极近,”李陆似乎是明白我们在想什么,绕过那道门,走几就是了。”
穿越时空·    “去坐会儿吧,这里吵得人头疼·”·    我点了点头:“好”··    巫真顺口问:“你和文家是亲戚”·    李陆点头说:“算不上亲,我师叔与文夫人的表妹是同门......”这关系也够错综复杂的了。
    他住的院子果然离得不远,这会儿多半人都去看新郎吃喜酒,这院子里极幽静,雪打在屋瓦檐上一片细细的沙沙声响··    “快请坐,我让人倒杯茶。”
    “没事,我们不渴,咱们坐着歇一会儿就行·”巫真说,"外面那闹哄哄的,吵得我头都疼了·”·    李陆也坐了下来:“京城这会儿冷得很,两位姑娘在何处落脚”·    “我们住内城。”
巫真在手里抓了几枚瓜子,"文家娶的是哪家姑娘啊喜事办得这样热闹·”·    “是洛州利昌的孙家,孙家有七位姑娘,前六位都已经出阁啦,这位是七姑娘。”
    “哎哟,七位姑娘,那平时姐妹间该有多热闹啊·”巫真瞅瞅我,意思是.咱们家只有你跟我两个,和人家一比,可算人丁凋零了。
    “可也不是·”李陆说,“这七位姑娘不是同母所出,孙家老爷子姬妾众多,没有儿子·众位姑娘和姨娘不和,那是天天打天天骂,没有一天宁日,好不容易熬到前面六位姑娘都出了阁,家中只剩七姑娘的时候,孙家的老爷子又一病不起,还指望着七姑娘的婚事带的喜气冲一冲呢——只是病势沉重,据说怕拖不到开春了,巫真好奇地说:“你知道的倒挺多,你也认识孙家的人”·    李陆忙摇头:“不认识的。
不过……刚才在厅上听着旁人这么说的·这个,他们说的声音大,我也没刻意听……”·    原来他也是听来的··    巫真捂着嘴笑:“还听着别的什么没有”·    “没听到别的了。”
    巫真有些失望:“真没有了”·    李陆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声说:“嗯,还有那么一件。”
    巫真对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大感兴味,倒苦了李陆,这么腼腆的男孩子,让他学三姑六婆多嘴多舌··    “他们还说了一件事......”李陆有点小心翼翼地,“不过名姓我没听清。
是说这位文家的一位前辈的事情·”·    “快讲快讲·”·“因为议论新娘子的嫁妆丰厚·那些人说,文家的男人娶亲,历来都要看女子嫁妆。
若没有丰厚陪嫁,娘家没有势力的话,哪怕是天仙美女文家男人也肯定不会娶的·说那位文家不知哪一辈的男子,也是个才貌双绝的人物……”·巫真插了一句:“又不是女子,还才貌双绝……”·李陆说:“他们是这么说的。
嗯,那文家少年有一个门当户对倾心相许的姑娘,那姑娘极好,人又俊,性情又好,家世又好,算得上青梅竹马,两个人海誓山盟同生共死的话也肯定说过……可是没料想那姑娘家中突糟了变故,家破人亡……”·巫真又插了句:“他就变了心,另娶高门了”·李陆被他几次打断也不恼,当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嗯,不是……似乎是,他不想担着那个背信弃义嫌贫爱富的恶名,于是设计让那姑娘落难街头被另一个富家公子救了去,这么一来,大家都说她已经感激相救之恩已经对那一位公子以身相许,那姑娘可是满身长嘴也说不清啦,这边文家公子就另娶了一位妻子……”·“砰”一声响,巫真差点儿砸翻了桌子,怒气冲冲地说:“这人怎么这样阴险无耻别说是情人,就算是陌生人,这样逼迫设计一个弱女子,真是下三滥那个可怜的姑娘呢她后来如何了”·李陆忙劝她:“巫真姑娘,这不过是一些闲谈,不见得是真的”·我说:“李公子跟你说话解闷,你倒拍桌子砸板凳的,让人心里不安——再说了,都说是前人的事情,你不用替古人担忧气愤了。”
李陆感激地看我一眼,点头又说:“他们可没提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多半是另外嫁人了吧·虽然是闲话,不过文家真是没娶过什么出身低微贫寒人家的女儿。
就说这位七姑娘,利昌孙家旺财不旺人,家产丰存之极,有没有儿子承继,所以这七位姑娘出阁,陪嫁可真不是一般的丰厚·有人说这位七姑娘的陪嫁,买下整个文家都绰绰有余的。”
巫真撇了撇嘴:“那又怎么样冲着你刚才说的,这种为了财势才结的亲,要是以后遇上点什么事,没有钱没有势了,那夫妻也不是夫妻了,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心里却觉得有点隐约不安,可是究竟在忧虑什么,我自己却也不大明白那天直到我们离开文家,也没有再见到文飞——他一直脱不出空来。
我们去向月姨告辞,是那个叫小静的丫鬟出来说:“二夫人睡着啦,天色不早,两位姑娘先回去吧,再晚只怕道不好走,等夫人醒了我会禀告夫人的·”·“也好,那有劳你了。”
回到白府,我只觉得浑身像是要散架了一样,这一天也不算辛劳,比平时练功的要轻松多了,也许是不适应这样人多的地方,觉得那些刺耳嘈杂的鞭炮声响鼓乐声响还一直在耳边回荡,隐隐觉得头疼。
“你脸色不怎么好·”巫真小声问:“是不是着凉了”·“嗯,可能是吧·”·“哎呦,那你快歇着,我让人打热水来,好在我们带着避风丸呢,你先吃一粒。”
我有点昏昏沉沉地,脱了衣裳躺了下来,巫真拧了热手巾替我擦脸擦手,又喂我吃药··屋里熏香的气息沉沉地,像是一张网将人密密包住··我做了许多梦,支离破碎,光怪陆离。
梦中人有人认识,有的陌生··父亲仿佛和一个女子坐在树下,相依相偎,低声细语·我不记得母亲的模样,只是心里觉得,那一定是母亲·我朝他们走过去,父亲抬起头来朝我一笑,说了句什么话。
我却只想看清楚母亲的模样··虽然我没有见过她,可我想,她一定是天下最美丽温柔的女子,又聪慧,又善良——·可是我怎么也走不近跟前,怎么也看不清母亲的样子。
心里一急,眼前的一切反而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一团黑暗··模模糊糊地,觉得床前人来人往,有人低声说话,有人走动,杯盏碰出的声响,我也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若是清醒的,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若是睡着的,身旁的动静又不是幻觉··我出了一身汗,到了天亮也倦怠无力不想起身·巫真摸了摸我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昨天半夜你起烧了,我去找了白权,请了这府里的郎中来给你看,又是煎药又是端水,折腾大半宿。”
她眼中可见红丝,我小声说:“你一夜没睡”·“睡了,刚才我到外边床上去打了个盹·”她打了个呵欠:“幸好你自己虽然烧得迷迷糊糊的,还能把药咽下去。”
外面有人问:“巫姑娘可醒了”·巫真应了一声:“是权叔吗巫宁已经醒了,还要劳烦郎中再看一看。”
外面白权咳嗽了一声:“好·”·跟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个瘦瘦的中年人,挽着个药箱··诊了脉,那人点头说:“退了烧便好,昨天那药不必再吃,我再开一剂方子。
饮食要清淡,不要再惊风受寒,也莫受累·”·我微微点头:“多谢了·”·“姑娘是不是一向极少病痛”·我还没有说话,巫真点头说:“没错,她是很少生病,顶多天冷时咳嗽两声。”
“其实偶尔小病一场,倒也是福气·”·    郎中说话很有意思,巫真也笑了:“是,我也听人常说,平时身子特别康健的人,要一生起病来,比旁人可要厉害得多。”
药味苦中带酸,我捏着鼻子一气儿灌下去,赶紧往嘴里扔了颗蜜饯··巫真笑嘻嘻地说:“苦口良药,药嘛,自然是苦的·”·我瞅她一眼:“你有本事也别生病,不然……”·巫真正要端药出去,姚黄进来说:“巫姑娘,外面有位李陆闵公子求见。”
巫真一怔:“李陆他怎么来了这天……”·天才刚刚亮,去旁人家中做客拜访,无论如何都是太早了。
姚黄看看我,小声说:“姑娘正病着……要不,就回了他”·巫真却把药碗放在她手里:“去请李陆公子进来吧·”·“别胡闹。”
我现在这样怎么见人·“诶,人家多有诚意,这么一早就跑来了,从文家到这儿可不近,他不会是天不亮就起身,等着城门一开就进来了吧怎么也得让他进来喝杯热茶吧”她不容反驳:“来来,我给你梳头,嗯,反正也不出去,你就套件袄子好了,这件绿的就不错。”
姚黄已经出去了,我喊她回来都来不及··“哎,你说,这个李陆,是不是喜欢上你了”·我皱了下眉头:“别瞎说。”
“才不是·要不是这样,你说说,还有什么缘故,能让他这么一大早跑到白府来”·不会的吧·我和他加上昨天,也不过见了两次面,话也没说几句——·可是,他这么一早就来,的确……·屋里一股药气,我还卧床不起,这怎么能让客人进来·巫真眯着眼,笑容带着狡黠,一副要看好戏的表情,李陆进来的时候,她还在我耳边飞快地低声说了句:“一样好东西,总得有人来抢,才显得珍贵啊。
你说,文飞要知道有人这么殷勤待你,他会怎么样”·我虽然觉得巫真的想法太孩子气,有点唯恐天下不乱似地,可是心里也被她说的一动,文飞若是知道,他会怎么样·   李陆进来时,我并没看见他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丛梅花,清而幽远的香气像是悄悄弥漫开的夜雾,令我有些恍惚··然后我才看到捧着花的李陆·花太多,将他上半身都遮住了·他把花放低,我才看到他的脸。
我一直觉得梅花是一种至为奇异而美丽的花,并不是因为它在严冬盛放··而是……它的枝条那样苍劲嶙峋,花朵却娇妍美丽,好像完全不相关的两样东西,被拼接在了一起。
花朵上面带着水珠,我想那原来应该是雪,只是进了屋里,雪融成了水··李陆一定在外面待了很久,脸颊鼻头都冻得红红的,解开外面的斗篷,里面是一件月白的锦袍,衬着他的红鼻子……咳,倒像是只雪地里的兔子一般。
“巫宁姑娘,你……不要紧么”·“没事,只是小小风寒·”我说:“这花儿真好看,哪儿来的”·“你喜欢么”他眼睛一亮:“我自己一枝一枝的选的,可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枝,所以都折了来,我猜你也一定喜欢。”
“送我的”我看了巫真一眼,她正抿着嘴笑,眼里带着“我猜的没错吧”那意味··穿越时空·长到这样大,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顿了一下,只觉得脸上热烘烘的,也不知道是又起了烧,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你折了来,旁人就看不到了——再说,折下来,花谢的更快。
倒不如让它们还留在枝上的好·”·李陆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全想岔了,说:“不会,我是在山后的一片梅林折的,那里没什么人去,这些梅花在那儿开了又谢了,也是白糟蹋。
再说,好好养着,这些梅花能在屋里放许久都不谢呢·”·姚黄搬了凳子来,他坐在屏风边上,把手里的花递给姚黄:“烦劳姑娘把花儿插起来吧·”·巫真笑眯眯地问:“这花只给巫宁的啊反正她也插不完这么多,分我两枝吧。”
李陆忙说:“这是自然,巫真姑娘看中哪枝随便挑吧·”·巫真挑了一枝花繁?艳的,递到我面前:“你瞧这枝好不好”·我胡乱点头:“挺好的。”
“那我就要这枝了·”·李陆神色有些不安:“若是知道巫宁姑娘身体不适,我一定不会这样早来打扰——看过郎中了吗吃的什么药我也认识一两个大夫,若是需要的话……”·“不用,真的没什么要紧。”
姚黄端上茶来李陆接过来就喝了一大口,给烫得一下跳起来··姚黄有些慌:“不要紧吧茶有些热……都是奴婢的过失。”
李陆脸上通红,一边吸气一边说:“不,不要紧……也没怎么烫着·”·都快红成虾子了,还说没烫着·我微微侧开头。
心里的感觉……嗯,好吧,若要笑话他,那我实在太不厚道·可是若再看着他,我真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笑出声来··“快去端凉茶,取香雪消毒丹来。”
姚黄答应一声,急忙出去了·李陆看起来比刚才还局促,一副手脚不知往何处摆的窘迫样子:“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姚黄片刻后便回来了,手里只有香雪消毒丹,凉茶却没端来。
她屈一屈膝,轻声说:“巫宁姑娘,外头有位齐公子求见·”·齐公子·    姚黄应了一声,递上一张帖子··帖子看起来只是寻常东西,·打开来,帖子上只写了齐伯轩三个字,一撇一捺犹如铁钩银划,浓浓墨色仿佛破纸欲飞。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这样写帖子的——好张狂··巫真皱了下眉头:“这……这人和我们又不相熟,他来做什么”·我也觉得纳罕。
我把帖子合起来,巫真想了想,说:“你就说巫宁病了,不能见客,请齐公子回去·”·姚黄接了帖子施礼出去··李陆含着香雪消毒丹,嘴闭得紧紧的,一双眼却透出疑惑与好奇的神色来。
大约是刚才烫得厉害,又被丹药的味道刺激了,眼睛里显得有些泪意,脸颊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若是给他换上一件裙装,倒真像个天真秀美的小姑娘··齐伯轩怎么会来我打心眼儿里不想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姚黄去了片刻回来,手里捧着盒子:“巫宁姑娘,齐公子已经告辞了,这是他要我转交姑娘的东西·”她问:“姑娘,要打开看看么”·我和巫真异口同声:“别开”·开玩笑,这万万开不得上次在涂家庄,毒伤涂夫人的那只蜈蚣可不就是装在一只盒子里谁知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万一里面再窜出只蝎子毒蛇来——·“你不要碰,把它放下。”
姚黄给吓了一跳,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我去倒茶·”·我和巫真一起,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子,生怕盒子突然起什么异变似的·一旁李陆清清喉咙,小心翼翼地问:“怎么……这盒子有什么不妥”·我俩一起重重点头。
巫真说:“你还记得涂家庄寿宴上那只盒子么”·闵道一怔,笑笑说:“那怎么能一样,那是有人存心陷害……”·我们知道齐伯轩就是上次送盒子的始作俑者,可是李陆不知道。
“再说,就算我是那恶人,同样的手法使一次也就够了,怎么能再用第二回那可不把旁人都当傻子么”·李陆是当笑话说的,不过我和巫真对望一眼,却齐齐松了口气。
这就叫旁观者清吧··被他一说,我也镇定下来·发烧烧得我想事情都想不太明白,不然见着这盒子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我们和姓齐的人也没有什么仇怨,他犯不着在对我们使什么心机。
不过,无功不受禄,他为什么要送礼给我·巫真显然想得也是同一件事,小声嘀咕了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放一边吧,回来问问权叔,让他找个人给送回去。”
李陆红着脸站起来告辞,他嘴里还含着丹药,说话含含糊糊·这香雪丹治烫伤热毒是好,就是含在口中时,因里面的凉辣气息,弄得人口水直溢——这丹药我也含过。
闵道说话含糊,想必就是因为口水太多,怕出了丑,所以嘴都不怎么张开,两句话说得吞吞吐吐艰难无比··明明我们岁数相当,他约莫还大我一两岁,可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还像个小孩子一般,心事一点儿藏不住,脸皮还特别的薄,简直比姑娘还像姑娘。
“多谢你来看我,还有这些梅花儿·”·“你要喜欢,我明天再送来·”·我忙说:“不用啦,这些都够插了摆的·天气这样冷,从城外到这儿好远的路呢。”
巫真替我送了李陆出去,回来后我们俩一起对着那盒子发呆··盒子只是普通木盒,铜角对扣,当然,并没有锁··“这里头是什么”巫真看了我一眼:“巫宁……他干嘛送东西给你”·“我可不知道”我摇头:“这人心思深得很,谁知他在想什么。”
巫真小声说:“要不要……打开瞧瞧”·我往后躺下来,刚才坐了一会儿,又和闵道说话,这会儿觉得头昏沉沉的。
“你想开,那你开好了·”·巫真忙摇摇头:“算了,我可不敢·不过……”巫真在我身边儿坐下来,顺手替我把被角掖实:“我说啊,这个齐公子,是不是……喜欢上你了”·“送东西就表示喜欢我那他指定最喜欢涂夫人吧”·巫真噗一声笑出声来:“你这话说得真损。
那这盒子怎么办我去问问权叔么他是地头蛇,这京城恐怕没有他不熟的地方呢·要不找人给送回去吧·”·“先放着吧。”
我不是不好奇,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可是好奇有时候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比如……前一个收了不明来路礼物而中毒的涂夫人··而且,同这盒子里的东西相比,我更好奇的是,齐伯轩到底为什么送东西给我·我可不信巫真说的那一套,什么他对我着意垂注,又或是有什么……别的念头。
那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儿少年人的感觉,情窦初开这词儿怎么都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好,就算他也如寻常少年人一样会对姑娘有什么绮念遐思,那越姑娘可比我美貌大方得多,和他也更熟悉亲近。
药汤端来,我服了药,又喝了碗粥,重新卧下歇息·药汤里多半有安神的药材,我睡得极沉·隐约听着有人在身畔喁喁低语,还有风,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帐子外面燃着蜡烛,我一时分不清这时候是才刚入夜,还是快要天亮——·帐子外面的确有人在低声说话··而且,是个男子的声音。
他声音极低,应该是怕将我吵醒··我起先以为是权叔,或是那位给我看诊的郎中·可是再仔细听,两个都不同··权叔也好,郎中也好,声音都不是这样。
这是个更年轻的男子的声音··“文家的事情,说起来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少,你从外地来,自然不晓得——能不与他们扯上关系,最好还是别牵扯的好。”
巫真的声音小声问:“为什么”·“他们家的人……”那人说了半句,又迟疑起来:“总之名声不是太好,家中人多是非也多。”
    我放缓了呼吸,不让巫真和那个男子察觉我已经醒了··    这个人……多半就是那个姓裔的吧·    巫真和他说话时口气有一种别样的亲昵和娇柔,是和其他任何人说话是都不曾有过的。
    “你说说嘛,我又不会对旁人说的·”·    她未必是刻意的,或许不知不觉说话就这样了··    我忍不住想,我和文飞说话时,是不是也和平时不一样·    不,我自己并没有那种感觉。
    “你说的那个文飞的父亲文伏信,应该就是文家这一代的族长·我听说过一些他的事……    你说你在文家见到了文家二夫人是吗”·    “对,那位二夫人看起来又美丽又大方,只是十分憔悴,住在旧宅里——”·    “那位二夫人,曾经很有名气,是位才女,生得又美。
她和文伏信当年也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    “咦”·    “是啊,看不出来吧这位二夫人姓区,出身官宦人家。
这两人从小还是一处长大的,青梅竹马,要好的很,说是生死相许也不为过……”·    巫真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    “当年的事,京城里的人知道的可着实不少。
我家中长辈闲谈时曾经说起过的·”那男子说:“别打岔,再打岔我可不讲了·”·    巫真忙说:“好好,你讲·”·    “你姐姐不会醒么”·    “应该不会的。”
    巫真轻手轻脚过来,掀开帐子看·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替我掖了一下被角,又放下了帐子,对那人轻声说:“没有醒,你继续说。”
    那人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后来区家破落,文家人就变了一副脸孔了·初时还佯作好人,也不提婚约的事,将区姑娘安置在一处地方,转过头来就设计让她被人劫掠……”·    巫真啊的一声:“怎么这样想要悔婚便悔婚吧,为什么还起这样的歹心”·    那人继续说:“一开始众人还都没看穿文家的这把戏,只觉得区姑娘命不好,家中先遭了变故,又遇到这样的劫难。
她被人掳去,过了数日后被旁人救了出来,纵然还……清白,可是已经说不清白了·那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她失身于强徒,有的说她感念救命之恩对人以身相许了……她已经算是身败名裂了,文伏信顺理成章,另娶了金家的女儿。”
·穿越时空·    屋外风雪正紧,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真想不到,文家的人竟然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欺负弱质女子,我若是二夫人,怎么也不会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后还进文家的门。”
    “你不会象二夫人的……”孙断贤的声音虽然低,却坚定:“我会保护你的·”·    外面一时听不到旁的声音,但是……不,还是有一些声音的,那是衣裳发出的轻微的悉簌声——·    “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巫真小声说:“虽然我把人都支开,可是难保不再被人撞见·天都黑了,你回去路上多当心·”·    那男子答应一声,我听着巫真开门送他出去,缓缓睁开眼,透过帐子的缝隙朝外看。
    巫真他们已经站到门边,我只看到那男子身形高瘦,披着意见雪狐皮的斗篷,那皮毛一望而知极为华贵,一般人绝对穿不起··    巫真胆子真大,上一次被人撞破,这一次又邀了那人来,而且就在我床边会面。
    我想我能明白她,这种强烈的,想和对方见面的念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思念让时间变得缓慢而煎熬,心中那种酸涩微苦又有些淡淡的甜意的感觉,比钢刀刮骨还要深刻。
    巫真回了屋里,关上门来,我听见她倒茶的动静·从帐子的那条缝中看出去,她捧着水杯    没有喝水,只是在那儿出神,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既显得温柔,又有些怅然。
    巫真——她也长大了啊·不再是那个赤着脚只求吃饱肚子的小丫头了··    我在心底叹口气,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样的她有些陌生。
    我翻了个身,低声问:“什么时候了”·    巫真忙放下杯子应了一声:“戌时了·你醒了”·    我慢慢坐起身来:“嗯,睡的都迷糊了,连晚上早上也分不清。”
    “嗯,冬天就是这样,何况还在下雪·你睡了大半个白天啦,口渴不渴肚子饿不饿”·    我点了点头:“有点儿口渴。”
她忙倒水给我··    我看着桌上有两个杯子还未收起,一个是巫真刚用的,另一个……·    “怎么,还来了客人吗”·    巫真一怔,随即也看到了桌上的茶杯。
    “啊,没有,我刚才倒水嫌热,多倒了一杯冷着的,忘了喝·”·    她把话圆的很顺流,倒了水递给我,又指指屋角的花瓶:“你看,我选得这枝,插在这里合适吧”·    她不说,我也没有揭穿。
    她拿了本书给我,自己拿了个绣蓝在一旁做针线·我翻了两页书的功夫,她已经抬头看了我四五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想说什么”·    她索性放下针来:“我在想……文家的喜事也办过了,文飞今天怎么没有来呢”·    我怔了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许是有事吧……再说,人家凭什么总来啊·”·    巫真撇了下嘴,这种显得刻薄的动作她做出来到十分俏皮:“上午倒是来了不止一个,可惜该来的都没来,不该来的倒来了。
你和文飞……嗯,你们没有约过你……有没有许过他什么”·    “去你的——我们才见过几次面啊,哪能就许什么”·    巫真挤在我旁边,把绣篮放下,一边拆耳坠子一边说:“我打听着些事儿,都说文家并不是厚道人家……听着让人心惊。
我说,你要真想和文飞好,不如……招他来咱们家怎么样”·    我怔了下,随即脸上发红:“你胡说什么呀……”·    “我可没胡说,这文家的人多口杂事也杂,和这样的人家相处,人不累死才怪呢。
咱们家人少事少,又不缺衣少食,他要是真喜欢你,接了他母亲出来和咱们一起过,岂不好”·    巫真的话听着太孩子气,这年头的男子,除了极无奈的情形,哪有肯招赘的·    “他怎么会做人赘婿……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杀了他他也不会肯的。”
    “这倒是·”巫真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那人看着谦和,骨子里骄傲得很··    静静地过了一会儿,巫真小声喊了声:“巫宁。”
    “嗯”·    她头上用的茉莉花头油香喷喷的,馥郁芬芳,倒冲淡了一直弥漫在屋里的药气·闭上眼,无力暖融融的,闭上眼,感觉仿佛已经到了茉莉花开放的季节。
    我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第二天起来已经觉得好了许多··    我觉得神清气爽,起来梳洗过,喝了药,姚黄进来说:“巫宁姑娘,外面有位文飞公子求见。”
    我的手一顿,把药碗放下··    他怎么也一早就来了·    巫真看我一眼,笑眯眯地说:“快请文公子进来。”
    她把头发随便挽起,别上一枚簪子,扫了一眼妆盒,拿起一枝乌木镶玉的钗子替我插在发间:“嗯,这样就挺好,衣也不用换了,我看看……啧啧,真是我见犹怜。”
    我瞪了她一眼,巫真浑不在意,把妆盒盖上,外面姚黄已经说:“文公子,请两位这边走·”·    两位还有谁·    随即我就明白过来,同文飞一前一后进门来的那个少年,一抬眼便露出腼腆,又露出由衷的笑容来。
    是李陆··    “咦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说来也巧,是在门口遇上的。”
文飞的目光中带着担忧:“你病了”·    “嗯,着了风寒,已经好了·”·    巫真却问李陆:“你手里这提的什么啊”·    李陆有点局促,低声说:“我……带了一些点心来,我想着,巫宁姑娘病中一定没什么胃口吃饭,所以……”·    巫真接过提盒:“正好,我们还没吃早饭呢,我瞧瞧是什么点心。”
    她揭开盒盖,提盒有两层,每层又分做两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小点心·巫真笑着拈起一个来:“这是什么”·    “是……兔儿糕……”李陆很为难情,头都要低到衣领里面去了。
    巫真手中拿的那圆圆的小兔雪白精致,有一对长耳,一双红眼珠,圆圆胖胖,鸽卵大不了多少,恰恰是一口分量··    “这哪像是点心,倒像是白玉雕的嘛。”
巫真啧啧称赞,仔细看:“这眼睛是红豆沙做的呢·”·    “嗯……”李陆声音大了一点,解释说:“馅儿也是豆沙的。”
    这白兔豆沙糕旁边的一格,更是让人想笑——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元宝,那叫一个金灿灿黄橙橙,比真的金元宝也不差多少··    “这又是”·    李陆轻轻咳嗽一声,脸红红的:“这是元包糕。”
    下一层里则是各式女孩儿们喜欢的零嘴,桃脯,杏脯,松子仁儿,金桔饼,李陆小声解释:“巫宁姑娘若是服药嫌苦,可以就些果脯·”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又摸出一个圆胖胖的矮瓷罐儿来。
    “这是什么”·    “这个……我听人说这对风寒,咳嗽都有好处,是桂花蜜——生病的人嘴里总泛苦,喝点甜的会舒服些。”
    李陆这人真是细心体贴——不光长相秀气,态度斯文,还这么温存周到,处处体贴……·    我们就着茶水品尝闵道带来的点心,我极喜欢那兔儿糕,托在手里,漂亮精致的让人舍不得下嘴。
里头的馅儿清甜爽口,一点儿都不腻·文飞这么半晌都没出手,我轻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儿·”他微微笑:“你身体可好了药可有按时服”·    “已经好了,本来也没有什么大碍,大概是累了些,有着了凉。”
我轻声问:“那天我们走时没能见着月姨,她身子怎么样”·    “母亲的旧疾每年这时候都要发作一回,药一直没断。
看情形比去年还好些,夜里也能睡两三个时辰的踏实觉·”·    “我们这么谈谈说说,我竟然胃口变得极好,几个人把一大盒点心吃了许多。
李陆很欣喜:“你们若喜欢,明天我再带来·”·    “这是哪里的厨子做的,这样别致”·    李陆笑微微地说:“是托人做的,听说那位老师傅早年是做过御厨的,点心手艺堪称一绝。”
    巫真忙说:“那这个人情可就大了,咱们尝一次就好,也不能老烦着人家特意做这个·”·    “不妨事,他那手艺也寂寞了这么些年了。
这人脾气怪着呢,高兴了做了白送与四邻街坊吃,不高兴了有人捧着金银上门他也不动手·”·    姚黄端茶进来,轻声说:“姑娘,外面有位姚公子,和一位越姑娘,说是来探病的……”·    巫真与我相顾愕然。
    姚黄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等着我说话··    “就说姑娘病着不见客……”巫真的话说了半句,我摇了摇头:“请他们两位进来吧。
巫真,你帮我把头发梳一梳·”·    巫真瞅了我一眼,小声念叨:“干嘛请他们进来我看八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跟我进了里屋,替我把头发打散重新梳过。
    镜子里头我看起来还好,虽然病还没算痊愈,但是人却并不显得萎靡憔悴··    “那个姓姚的,就是那个使毒极厉害的人吧”她凑在我耳边小声说:“义父不是说要当心提防么为什么反倒请他们进来”·    “昨天那个姓齐的人送了只盒子来,今天又有这两个人来探病我们这里,一定有什么他们想知道的事。
不让他们进来,只怕他们也不会甘心,反而另谋他法,那样说不定反而有更多麻烦·不如请他们进来,他们想看什么,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看见·”·    巫真还是不太赞同:“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话我同意。”
    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和巫真相视一笑··    她伸出手来和我握在一起,就象我们以前在家中,每次学了新的幻术开始切磋时候的手势一样。
穿越时空·    巫真顺势拿起胭脂盒子递给我,我旋开上面的盖子,露出里面鲜亮的绯色来··    来的人果然是越彤和姚自胜··    “听说你病了”,寒喧之后,姚自胜倒是开门见山,把一个小瓶子放在桌上:“我带了些药来,治风寒最好。”
    “多谢·”我拿起来看看:“这也是你自己配的我的病已经好了,也许可以留着下次再用·”·    姚自胜这人看起来冷漠,可只要一扯到药的事情上头,眼中就露出一种与外表不相符的狂热来:“没错,我用了北地才有的药材,我以前没这么配过药,你最好现在就服细——我想看看药效如何”·    这话说得无理之极,腼腆斯文的闵道却是头一个跃起身来的:“你……怎么能将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给巫宁服”·    姚自胜不急不燥:“我配的药,从来还没有把不该死的人药死过。
·    旁人想求我一剂药我还没有功夫搭理呢,何况这只不过小小风寒……”·    言下之意我还该谢他··    李陆想来是从没和人这么说过话,他胸口起伏,脸色通红,转过头来对我说:“巫宁姑娘,这药可不知道服下去会不会有什么事,你可不能轻信人言。”
    这孩子,我本来也没说要吃这药··    越彤笑微微地说:“自胜一向就是这个脾气,整天埋头做药,人情世故上面不大通达。
不过他这次例是真花了心思,从昨儿听说你病了,就埋头在那儿配药,配好了之后自己还尝过了呢·只是他自己没得风寒,所以不知道这药吃下去到底会不会有奇效,他就是不会说话,巫宁姑娘可别认真恼他。”
    这么说,姚自胜和李陆两个人倒有些象,不过李陆道只是腼腆,人情世故他是懂的,倒不象姚自胜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丝毫不加掩饰··    父亲说的,关于姚家的那些话,在我心头绕了一圈。
    父亲问我:“你知道石隙子吗”·    我摇头··    “那是一种毒蛇,最多也只能长到筷子粗细,生活在石缝里,山岩下……总在不见天日处出没。
这种蛇性极毒,平时不轻易伤人,可若是遇到危险,它咬住人便不会松口,就算你将它斩断成数截碾碎了都没有用……它的毒牙能咬到骨头里,你不切肉剜骨,那是死都摆脱不了。
有人说,南奎那里的人,脾性就如这蛇一样,尤其姚家的人·人比蛇还多了一样东西,就是记忆·你杀死一条蛇,其他的蛇不会来报仇·但是你若与一个南奎的人结仇,尤其是姚家的人……你这一生,都不会有一夜能合眼睡觉。”
    眼前的姚自胜看不出那股狠毒来,但是,他很执拗,有些任性·在留存着孩子气的少年身上,这些并不显得如何突兀··    我看不出姚自胜和那种叫石隙子的蛇,是不是拥有一样的狠毒的特性。
    我岔开话,说起李陆带来的点心,拿出来请越彤和姚自胜品尝·越彤话不多,仿佛从头到尾只是个陪客·姚自胜尝了一只兔儿糕,眯起眼,忽然冒出一句:“这用的不是井水。”
    我们还没有明白过来,越彤说:“他舌头鼻子最灵,若是这样说,准没错·”又问他:“那做这点心用的什么水”·    “京城的水不好喝,有苦味。
什么水我不知道,总之一定不是井水·”·    李陆看他一眼,嘀咕了一声:“舌头倒灵——贺师傅家住城外,他们家做饭做点心都是用泉水。”
    姚自胜露出些微的得意:“我是不会弄错的·”·    “那你还能尝出什么来”·    两个人看起来象是较上劲了,姚自胜又尝了一块元宝糕,仔细品了品:“这个里面用的是粟米,南瓜,蜂蜜,饴糖,牛乳……”·    李陆不以为然:“这谁都能尝出来。”
    “蜂蜜是……苹果花蜜·”·    李陆怔了:“真的”·    “你仔细尝尝。”
    不知他说得对不对,我是没有吃出来,各种甜蜜蜜的香味儿掺杂在一起,怎么可能从中再品出蜂蜜是哪一种花里头采来的·    李陆又尝了一块儿,细细的品过,有些沮丧地说:“苹果味儿我是没吃出来,不过贺师傅家的的庄子上是有一片苹果树,还专有一间屋给蜜蜂住。”
    少年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奇怪,李陆本来对姚自胜满怀敌意,现在气氛却显得十分微妙起来·李陆不得不承认姚自胜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而姚自胜似乎也觉得李陆并不是那样计厌。
    越彤转过头来问:“对了,巫宁姑娘,伯轩哥昨儿送来了个盒子吧”·    文飞一直没有出声,安静得有些让人不安。
    我点头说:“是啊,我原想着,无功不受禄,正打算托人还回去·越姑娘正好来了,那就顺路带回去吧·”一边说,一边唤姚黄去把架子上的那个盒子拿来。
    越彤连忙摇头:“这个忙我可帮不了·我正要说,伯轩哥做事总是不够周全,只送个盒子来,什么也不说·这盒子里装的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伯轩哥说,这东西原来就是巫姑娘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我哪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齐伯轩手里·    姚黄已经把盒子取了来,越彤接了过来,笑盈盈地说:“不如我来打开看看,其实我也挺好奇盒子里头装的什么东西呢。
这个人,惯会故弄玄虚·”·    不等我们出言阻止,她已经一按一掀,将盒盖打开来··    我和巫真是见识过那盒中跃出的毒蜈蚣是何等厉害迅捷的,本能地都想朝后缩一缩,硬生生忍住没动。
    盒子里当然没跃出一只毒虫来·就算真有毒虫,那首当其冲的也是越彤自己··    可里头装的虽然不是毒虫,仍旧让我们都愣住了。
    盒子里衬着锦缎,上头端端正正摆着一枚水滴状的耳坠··    巫真讶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惊讶可一点儿都不比她少。
    这耳坠的确是我的·上次去涂家庄的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了,或许是丢在了路上,也可能是丢在了路途中··    那些天遇到那么多变故,我也没心思在意这些小事。
只是丢了一只,另一只也没法儿再戴,我收了起来,想着什么时候再配上一只——·    可是这只耳坠怎么会到了齐伯轩手里还被他这么装在盒子里堂而皇之的送了回来·    连巫真的眼神都带着疑惑,似乎在问,我什么时候将这种女儿家的贴身之物落了在旁人手中·    我又是急又是气,看看李陆,看看姚自胜,再看看文飞·    而文飞看起来仍旧温雅如常,似乎并没觉得这件事十分诡异:“这真是你的”·    “上次赶路的时候丢了一只,也不知道丢哪儿了。”
我也只能把耳坠拿出来,仔细比量一下,没错,的确是我丢的那只·这耳坠是我自己串的,细细的金丝下面挂着一滴露珠状的小水晶坠子,我不喜欢其他首饰,这个只是串来有趣的,戴着时,好象有一滴露珠将坠未坠,悬悬晃晃的在脸颊旁边,很有趣。
    这是我亲手串的,我自然认得出来··    客人们走了之后,·    巫真拿起那个盒子,那只耳坠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反正这事邪门得紧。
这只耳坠是在涂家庄丢的么”·    “我也记不得了,那几天又是赶路,又出了那样的事,哪还有心思去想这个等咱们回去的时候收拾东西,我才发现这个不见了。”
    那时我也没上心,谁知道这只耳坠竟然又会被人这样送了回来·    巫真把盒子放下,坐到我旁边来:“我说,那个齐什么来着……”·    “齐伯轩。”
    “对,我说他对你……要说是无意,那怎么会把这么件小东西这样送了来若是无心,他怎么能拿到这个,又知道是你的呢”·    这话她已经提过,上次我觉得她一定是弄错了,可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确定。
    那人看我的目光,我没在意·可是这只耳坠被送了来,我却有些狐疑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这耳坠怎么到了他手里的啊。”
我想破头也记不起来这耳坠究竟是丢在哪里的··    而且我和那个齐伯轩去了涂家庄那一回,只算见过一次面——同陌生人没有分别。
    巫真犹豫了半天:“她轻声问:“巫宁,”·    “嗯·”·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说出口来:“我和继贤又见过一面……”·    “继贤”·    “你知道的……就是,他嘛……”·    是的,我知道。
    我不但知道,我还亲耳听到了呢··    我这会儿顾不上怪她,反而觉得心里一暖··    巫真终究没把我当外人,还是将心事告诉我。
    “几时见的”我明知故问··    “嗯,这你就别问啦,”她有些忸怩·然后带着几分小心:“巫宁,我想过年的时候留在京城。”
    “你们有约”·    她声音低不可闻:“是……他说过了年他家中可能会给他议亲,他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我若是留下,也好……也她……”·    “他家中若是执意要给他另寻亲事,那你怎么打算”·    “要真是那样的话,就拐了他来咱们家,义父肯定不会介意多添一双筷子吧”·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怪不得她那天劝我那话,说若是文飞家中不妥,就把文飞招赘到我们家来。
原来她自己心中也在盘算这个·    “行,怎么不行·”我扭扭她的鼻尖:“只是,你不觉得你们……快了一些”·    这才见过几面,就已经论定终身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时候,心里又是酸,又是甜。
看不见他的时候,总觉得空落落的,心里象是挖走了一大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东西也没滋味,想起他来就觉得……”·    我正听得认真仔细,觉得我对文飞的心情,似乎也是这般,巫真却害起羞来不肯再说了:“不提他了,睡吧。
    我轻声说:“既然你们都谈到这一步了——那寻一天,我也见一见他”·    “嗯……他出来不易,以后再说吧。”
    听她的口气似乎对这个并不热衷,我心里微微觉得奇怪,也没有再追问··穿越时空·    人的记忆如此奇怪,在回想过去的事情时,往往最先想起的不是事情本身,也不是人,而是一些细小的,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的事情和东西。
    我再想起那一次的论剑会时,最先想起是寒冷的冰雪··    那一天的雪,特别大··    我觉得我一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么冷的冬天。
    奇怪的是,当时我并不觉得冷,一点儿都不·   【第八章】真假难辨·    我从梦中醒来,身边暖暖地睡着一个人.我推了她一把:“该起了,外面可还下雪”·    那人咕哝一声:“哪来的雪”·    我愕然坐起身。
    星在我旁边的不是巫真——是雷芳·我恍恍惚惚,说不出话来··    雷芳揉揉眼坐起来,我一时竟然不知道现在今世何世,自己又身在何方。
    我在梦中经历了那边久的时间,梦境中的一切太过真实,不,那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就埋藏在我自己的记忆深处··    镜面打磨得光洁明亮,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我已经习惯了另一张脸,巫宁的脸。
    现在再看到属于齐笙的脸,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一时间脑子里居然冒出“镜子里的这人是谁”的想法来··    追寻过往,往事一点点剥开表相,露出里面原本的颜色,历经了漫长的时光,爱情的色相依然鲜亮柔软,鲜血的猩红依旧让人触目惊心。
    一切的开始,是那样地好·可是后来,会变得面目全非··    我偶尔想,也许,应该让过去就过去··    可是每当这个想法浮现出来,就有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就它压下去。
    是谁杀了我·    人生之中有两件事,是必然的·一是生,一是死,我因何而死·    我问雷芳有什么打算,她有点茫然:“我得去找爷爷,还有我姐姐。
··”·    我有点不忍,可还是得说:“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雷芳摇了摇头。
    “你先跟我们回沙湖吧,以后的事情,再慢慢打算不迟·”·    雷芳低下头,有些固执地说:“我想留下·。
·这是我家啊·”·    我心里微微一酸··    雷芳现在,就如同我看到百元居的废墟时一样,那种悲哀、怅然、无可奈何。
“人家人家,有人的地方才是家·这儿已经成了是非之地,实在不宜久留····”·   “我知道·。
·”·    首理她是全明白的,可是她脸上露出浓浓的不舍··    过了半晌,她低声说:“那我去沙湖·”·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我的家在哪里呢是百元居,还是沙湖·    其实,只要是父亲,还有师公,还有齐靖齐涵他们在的地方,不拘什么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们第二天便启程回沙湖·雁三儿要和我们分别了,他要回惊雁楼,我已经快忘了他还是惊雁楼的三当家··    他走时还摸摸我的头,嘱咐一句“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送个信儿去。”
    我点点头··    我们在一个小镇子上停下来,吃饭,歇息·从雷家庄去沙湖不远·雷芳一直愁眉不展,我刻意想逗她高兴些,说了些趣事笑话,她都没反应。
    虽然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但是她练剑,我习幻术,我们平时不大说起这些事,我也没有这么特意地演示给她看过··    “雷芳,喝茶。”
我拿着一个空杯,当着她的面点了一下,杯中立刻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茶····”雷芳接了过去,闻着香,看着色,还将茶从左手换到右手,低喊了一声,“居然还烫手。”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这是怎么弄的”·    “你还能尝尝·”·    师公在一旁看着我们。
    她捧着茶的样子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又嗅了嗅茶香,浅浅地啜了一口··    “咦”·    雷芳此时的神情极有趣,像是追不上自己尾巴的猫儿,天真而困惑。
    “什么味”·    雷芳摇了摇头:“什么味儿也没有·”·    “是啊,因为相对于眼睛,耳朵,鼻子,舌头更难以欺瞒。
我的功力不够,所以这茶你尝不到滋味·我师公若是施展出来——”·    “那岂不是说,若是我想吃什么好吃的,不用花钱去吃,直接请你一变就变出来了而且,又得了享受,吃了还不会胖起来”·    我愕然相对,这丫头合着功夫练到了我师公的那个境界,倒只成全了她的好吃嘴馋·    就这时候,有件什么事情从我脑海中飞快地闪了过去。
    我有些恍惚,雷芳又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    “没事……好像有件什么要紧的事情,可是想不起来。
算了不想了·”·    我们回到沙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雷芳曾经来过,趴在窗口朝前面看,低声说:“起雾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她华丽有隐约的不安··    我轻轻握着她的手:“我姨母,我哥哥姐姐你都是见过的,他们也都很喜欢你,不用担心·”·    她回我一个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来做客和落难了来投奔,自然是两回事·来做客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合则来不合则去·可是来投奔,心里却没有底气,怕冷遇,怕给人添麻烦,怕……许多许多。
    “其实,我以前也这么怕过·”雷芳有点疑惑,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我··    车边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有些昏黄的光摇摆不定,透过车帘投在她的脸上。
“小时候,我们兄妹三人为继母不容,来投奔姨母,三个孩子,千里迢迢,连病带伤地来到沙湖,怕姨母不收留我们,怕齐家的人追来找麻烦·怕……总之,就像吊在半空一样。
那会儿我们是从东北方向来的·喏,要翻过那边的删,你看·”·    我指着外面,雷芳和师公都转头去看·月亮刚刚升起,远处的山梁在夜色中只是一道黝黑而模糊的影子。
    “你那时候几岁”雷芳轻声问··    “四五岁·”我看着师公脸上流露出疼惜的神情,忙说,“其实那时候我没走多少路,都是哥哥背着我。”
    “你哥哥可真好·”她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一定又想起了她的姐姐·雷芬现在身在何处呢她还平安吗·    我想起那天早上看到的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温婉女子,一时间心里也觉得黄或不定。
    到了门前,我跳下车·门前的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我习惯的气息·回到熟悉的地方,整个人一下子都放松下来了··    “师公,我先带雷芳去见姨母。”
    “去吧,回来到我这儿来·”·    姨母都没有换见客的衣裳就出来了,她拉着我的手,将我从头看到脚··    我觉得好像已经隔了许久没有见到她——虽然离开沙湖的日子并不久,可是,中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再见到姨母的那一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姨母这个人外冷内热,相处久了才知道·她微微转过头去,声音听起来还很冷淡:“回来就好,雷庄主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到底情形是怎么样的,你回来再和我细说·”·    雷芳朝她屈膝行个礼:“见过青鸾夫人·”·    姨母朝她点了点头,好在雷芳知道姨母的脾气,站过一边不再出声。
    “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用了茶饭,有话慢慢再说·”·    姨母这意思就是留下雷芳了··    出了房门,还没走出几步远,齐靖和齐涵匆匆赶来。
    “小笙”·    我被齐涵抱了个满怀··    我的脸贴在她的胸口,可以清楚听到她的心跳急促,气喘吁吁。
    “你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我吸吸鼻子,朝他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看,我好好的,连头发丝儿都没少半根。”
    齐靖先是傻笑,立刻又板起脸来,指头在我脑门上很戳了一下:“你这个惹祸精,从来就没让人省过心·下次不让你出门了·”·    ——雷家庄的命案又不是我干的,怎么说得好像我是个罪魁祸首一样。
    雷芳招呼他们俩:“齐靖大哥,齐涵姐姐·”·    齐涵抹了抹脸,却换了张面孔,对雷芳比我温柔多了:“雷芳来了一路上累了吧来来,咱们到后头去,好久没见我可像你了……”·    “快让她们洗把脸吃饭吧,看这一路累的。”
齐靖摸摸我的头,“比出去时瘦了一点——可是好像又长大了些·”·    暂时逃过了一劫,我拍拍胸口    “姑娘快吃吧,看这出去几天,脸盘儿都瘦了一圈儿。”
初雪摆好碗筷替我盛汤,“不过看起来可更像个大姑娘啦·”·    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汤,扒了半碗饭:“雷芳,你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师公那里的情形。”
    雷芳脸埋在饭碗里都不舍得抬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去吧去吧·”·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靠窗不远的地方。
师公盘膝坐在榻上入定,窗子来着一扇,风吹进来,帐帘上的穗子轻轻摇摆·床边的地上,浅浅的影子也在摇摆不定··    我走过去将那扇窗子关上,转过头来,认真地端详师公的长相。
    他的五官单拿出来看并不是特别完美,可是很耐看,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俊秀··    我极少能这样看他··    许多时候,我都像个孩子一样在仰望他,觉得他高不可攀难以亲近。
    他的脸庞五官都是我熟悉的,可是换一个角度来看,感觉却截然不同·下巴没有平时那么尖,鼻梁也没有那么高挺,嘴唇不像平时看着那样薄·仿佛有人在他的身上也施展了一个幻术,令他一下子变得柔软温和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愕然发现我的手指正停在他的眉间——·    我回神之前,像是个傻子一样,正在用手指做笔,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我像被火灼烫了一样迅速缩回手来,朝后退了一大步··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穿越时空·    我像每个做了贼的人一样心虚,朝门窗扫了一眼。
    门窗都闭着,没人看到··    可是我心里的紧张感觉却没有因此消减··    难道我着了魔师公生的是好,可他是我师公·    我将手背贴在脸上,脸上发烫。
我拉了一个蒲盘自己坐下,吐纳静坐··    第一次去京城,巫宁和文飞是两情相悦的,还见了他的母亲·但是后来,文飞娶了名门世家之女越彤,再后来成了北剑阁阁主。
    怪不得巫真曾经对北剑的请柬那样深恶痛绝··    他成了万人景仰的阁主,巫宁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    命运还真会捉弄人。
    我睁开了眼,烛芯跳了两下,忽明忽暗,我打开灯罩,拿剪刀将烛芯剪去一截,又将灯罩再罩上··    一回头我就怔住了·师公正靠在床头,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轻轻跃动。
我轻声喊了句:“师公·”·    喊完了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杯水给我·”·    “哦,好。”
    我倒了杯水端过去··    “你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    师公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闭着眼假寐。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眉毛舒展淡雅,像是画上去的·睫毛浓黑而长,因为肤色白皙,所以愈显得浓黑·还有,他的唇,这么看也不像平时那般单薄,下唇有一点说润的亮泽。
我在床边坐下来,望着他,然后又很快将目光移开··    师公的屋子简素得令人觉得微微心酸·他屋里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床上挂着做普通的青色夏绡纹布和帐子,过了季早该换了去,却因为各种事情耽误了没有换。
    我拿了衣裳来给师公披上,他拢了拢衣裳,看了我一眼,又眯起眼·天还没有亮起,黎明前有那么一刻的功夫,是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候·我微微瑟缩,抱着臂膀。
    师公睁开眼,淡淡地说:“柜子里还有衣裳,你也别冻着·”·    我打开柜子,取出一件袍子搭在肩膀上·师公的袍子对我来说既长且阔,披上了,后摆拖在地下。
    可我心里却觉得平安欢喜·我以前可不知道,穿旁人的衣裳能让我心里这么踏实·觉得很安全,这衣裳仿佛……仿佛像是一个怀抱一样,将我密密地、温柔地包裹起来。
    袍子已经旧了,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应该一向穿着极小心爱惜,不然只怕早破了扔了·这袍子的质料很好,针线也细密,当初做这衣裳的人一定是用了心的。
镶边翻了一下袖子·这……是我自己的针线或者说,是巫宁的针线··    真是我做的可为什么师公这里会有这样一件衣裳,没有旁的了,只是这一件。
真是巧了,我刚才随手抽的,却一下子将这件抽了出来··    师公在身后轻轻叹了一声··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投注在我身上,那种感觉很玄妙,无法言喻。
    我转过头来,带着小心翼翼,又有些不安,还存着试探··师公看着我,确切的说,是看着我身上的衣裳··他神情里一贯的清冷漠然不见了,目光显得既温柔又伤感,那种缱绻而缠绵的意味,不像是在看一件衣裳,而像是在看.....心爱的人。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个声音,迫切地想诉说什么··我动弹不了,像是被谁用定身法定住了一样··“这衣裳..是一位故人所赠·”·我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可是又不舍得不看。
他眼睛里那种光亮——就像夏日里映在湖面上的阳光一般,既璀璨,又柔和,在波浪间荡漾着,闪烁着··“其实衣裳不是特地为我而做,只是当时我的衣裳破损了,她将原本给她父亲做的衣裳改了一改拿给我穿着。
后来没来得及还....这衣裳我就一直留着,留到今天...”·往事像缓缓流动的河,慢慢铺展流淌着,朝我涌过来··记忆中一直缺失的那个部分在此时慢慢显露,弥补了那个令我无法释怀的缺口。
是的,我一直觉得,我听到的故事不大完整,我自己能回想起来也不完整,隐隐约约,我知道,在故事里,应该还少了一个人··一个在我生命中,极重要的,不可替代的人。
“赠衣裳的那人,不在了吗”·师公沉默了片刻,慢慢地哼了一声:“是啊,过世好些年了·”·一直困扰在我眼前的那团迷雾渐渐变淡,有人从远处朝我走过来,雾越来越淡,那人的面目也越来越清晰明朗。
站在薄雾那端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我的这位师公,纪羽··“师公说的那个人,是巫宁吗”·师公没有否认,他只是说:“是她。”
“她不是个恶人吗”·“是的,世人都这样说她·我有时候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一见着她,就全然想不起她做过的那些事情,只记得起她的好。”
他忽然说,“把架子上的酒给我·”·“不行!”我一口回绝,毫不通融,“你要渴了我给你倒茶·”·师公轻轻摇头:“徒弟徒孙这回事儿,都是学成了本事,翅膀一硬,就不听长辈的....”·“酒不是不能喝,可也得适量。”
师公忽然笑了,不是什么冷笑嘲笑鄙薄的笑,我头次看到,师公笑起来居然有个酒窝,在左边儿,若隐若现,竟然显得十分俏皮天真··我要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过来,师公居然在开玩笑·我下意识地就想回头看窗外——今天太阳是不是要从西边升起来了·“倒一杯吧,就一杯。”
我一边唾弃自己心软,一边走过去斟了一杯酒··我感觉得到师公很开心,不要什么理由,我就是知道··这一世,这些年,我们是最亲近的两个人。
比和齐靖齐涵,比和姨母....比和别的其他人都亲近··他教我许多东西,带我走过许多地方·我曾经在江南最贵的销金窟一起吃价比千金的番邦名菜,也曾经在荒野破庙里一起挨冻受罪。
走山路险陡时候,他会牵着我的手·人多杂乱拥挤的集市,他也会牵着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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