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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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色生仙(出书版)+番外 by 卫风(4)
·有时候不用说话,两个人想事情却都想到了一处去··这是一种,很奇异的关系和感情··他像长辈,朋友,亲人,像....·“你很像她·”·我心里一紧,抬起头来。
师公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有看我:“一开始,只是眼神特别像·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坦坦荡荡,眼里没有半分阴霾和伪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好像什么都看到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中一样...”·是吗?我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谁会知道自己的眼神如何呢除非是照镜子的时候,可是那种时候定定地瞅着镜子,怎么看地出来·“后来觉得简直像是这个人活过来了一样,说话也像,举止也像,神态也像....”·我心里悚然一惊。
我还以为自己扮小孩子扮得极好,没想到.....·人总把自己想得聪明,把旁人当成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直觉得师公对我关爱照料,可是万万想不到师公心中居然.....·他只是看到了这些吗还是看到了旁的什么吗·他依旧没有看我:“巫真也曾对你也特别关注,虽然我和她没有说起过这件事,可是我猜,她和我一样,也是看着你,想起另一个人来。
从前只是神似,可是现在越长大,竟然觉得也有几分形似....”·我恨不得马上去找面镜子来照照··形似怎么会我怎么没发现这一世与上一世的相貌越长越相似·师公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如电:“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最为纳闷的是,有好些东西,我并没有教过你,你却也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而且比我还来的精通·这让我怎么也想不通·”·我讷讷的说:“哪有这样的事……”心里却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
太大意了,还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可是现在却处处是破绽··师公说的是哪一桩我在心里飞快的盘算,却想不出来到底还有什么地方露出了这么大的马脚。
我抬眼,正好和师公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的眼睛既深且沉,仿佛深潭·若是丢块石子下去,也许……要过很久,才能听到落水的那一声响。
也有可能,什么动静和回音都听不到··他终究慢慢放开了手,指了指床前的凳子:“坐吧·”·天还没有亮·这个夜晚好像特别漫长。
我定了定神··师公看起来,还有话要说·刚才那些,可能只是试探,或者,只是个开头·说就说吧··这么一想,我反而坦然了··无论如何,我和纪羽之间并没有仇怨,应该是有恩的。
而且师公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若是他心中存恨,那又何必去扫巫宁的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没有底气··有许多事情我还没想起来。
到底后来的一切,是怎么样的·师公并没再追问我什么,却说:“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我点点头:“有。”
“给你个机会,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怔了一下,我想问什么·怎么现在一下子,突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他安详的神情,我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困扰了我许久的疑问,在此时都无关紧要。
过去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我摇了摇头··“真没什么想问的吗错过这次机会,我想问的事情也许再也得不到答案了·”师公的话仿佛在暗示什么。
我还是摇了摇头··可是师公竟然大反常态,点头说:“既然你没什么想问,我就随便说一说吧·若是你听着什么地方不明白,再问也不迟·”·他想说,我当然不能堵着他的嘴不让他说。
更何况,我也很好奇,他会说些什么··“从哪开始说起呢”师公微微思忖,“也好,从头说起吧·”·“那年家乡发了大水,又遭了兵祸,我和家人一路逃难,路上祖父死了,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我孤身一人,遇到了陆三儿……”·我怔了一下,陆三儿啊,是雁三儿。
他一开始不姓雁吗我还以为他就姓雁名三儿呢··“我们在途中遇到好心人让我们搭车,却没想到他是人贩子,我染了病,三儿的脾气最倔,那人难以脱手,最后……用一吊半的价钱把我们卖了。”
这个我知道,我买的嘛··“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恐怕比我还小·笑微微的样子像一只小狐狸似地,把人贩子唬住了·我记得她带我们回的路上,我们躺在车斗里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辫子乌溜溜的,在阳光底下,像金子一样闪着光。
还有……她卖了胡饼给我们充饥,那胡饼味道真好,外面烤的酥脆,里面的馅儿甜稠如蜜,带着一股浓浓的桂花糖香味儿……”·“百元居士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刚见巫先生,虽然被他的风采气度所震慑……可是却也觉得,他住在荒野乡间,像个私塾先生一般,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那时紫幻真人恰好来百元居拜访巫先生,他清高自傲,展露的本领也令我这样没见识的乡下小子瞠目结舌,所以,顺理成章的,我拜了他为师,离开了百元居·”·穿越时空·原来他在百元居没待多久啊。
“其实,我急着想要离开还有另一个原因,只是我自己当时也不知道·”·“若我留下,我永远都只是她救下来、买回来的人,我永远只能远远看着她的背影,追不上她的步子。
我想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不比她矮一头……”·他嘴里称的是她,可是目光为什么牢牢地锁着我·师公又继续说了下去,“每学一样本事,我都会想,这一招她会不会可能她已学过,而且使得远比我要精熟得手。
我觉得她一直遥遥在前,无论我怎么努力,拼命追赶,都离她有很远的路·”·这个可不是巫宁的错,分明是师公自己个性太好强,就算没有巫宁,他也会给自己竖一个其他可以比较的目标。
“在涂家庄,我又见着她了,可是我心里没底气,所以易了容·她并没认出我来·我也没敢多看她·她比我印象中的样子长大了,也长高了,清丽秀致……”我脸一热,头深深低下去。
原来师公也曾经和青涩少年一样,难道涂家庄一行,他就净顾着看人长相了·涂家庄的人那么多,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哪一个会是他··他这么坦白地说他易了容——并非是幻术。
若是幻术,我说不定还会察觉·可是易容的话——我当时没什么阅历经验,即使到现在也不精擅这个,这可就看不出来了·宾客满堂,每个人都可能是他,也许是个少年,也许是个老者,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都说不定。
师公嘴角带着一点恍惚的笑意:“我挺高兴,我的个子已经和她一般高了·再等一等,我一定能长得比她高·”·“可我想得太好,现实却不是那样,在我还只在后面遥遥望着她的背影的时候,她已经遇到了别人……”·我心陡然跳的快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别有另一种意味,温存的,伤感的,缱绻暧昧……“那会儿她机警聪慧,临危不乱,比我不知强了多少·我先前的那点儿沾沾自喜,现在看来如此可笑浅薄,师傅还夸我比前头两个师兄天资好悟性好,进境奇快。
可我还是觉得慢,我只想快些,再快些,学有所成……再去见她·”·师公脸上露出淡淡的迷惘:“我原以为她会嫁给文飞,可文飞却娶了京城越家的千金。
而她背上了诛杀宋加满门一百九十余口的恶名,从此万劫不复……”·我怔了一下:“宋家”·“宋家是名门望族,只有一两弟子习武,其他人还是老老实实本分的读书人。
宋家的亲眷故交,遍布天下……我自然不肯相信巫宁会杀人,只不过因为几句口角,就算宋家的人自己立身不正触犯巫宁,巫宁也绝不会滥杀无辜·可是紧跟着,文家也出了事。”
“文家哪个文家”·“还有哪个文家文飞那个文家·”·我心里一紧:“文家出了什么事和巫宁又有什么关系”·师公看了我一眼,目光中似乎带着写悲悯:“旁人都说因为文飞对巫宁始乱终弃,她心性大变,毒杀了文家上下四十多口人……包括文飞的亲生母亲在内。”
我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我还杀了月姨不可能·我怎么会做那样的事而且……“毒杀”就算说是我杀,也不该是毒杀吧我又不是用毒的人啊。
“是啊,毒杀·用的就是夜蛊·那是夜蛊第一次为人所知,若论毒性只烈,这或许不是最厉害的·可是若论阴诈诡奇,夜蛊当数第一,人人闻之而色变。”
“不可能的·”我神情笃定,“绝对不会的·”·“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是有人亲眼见她进了文家,而且文家出事的那天早上,又有人看到她从文家出来。
后来——她没为这件事辩解过一句·只有一个人例外,文飞的母亲,她是被剑刺死的,并非中毒而死·”·怎么会……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事,为什么不辩解·师公低声说:“我一直想,如果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亦或是要替旁人隐藏呢……”·我也想到了这个。
替别人人隐藏,这个最有可能··替谁·用毒的人……我只知道一个姚自胜·可我和他并无交情,如果真是他下了毒,那是为什么他和文家有宿怨可我也犯不着替他隐瞒。
不是姚自胜的话,又是谁呢·师公继续说:“我一直打听她的下落,后来,我听说巫宁落到了仇人手中,性命堪忧,找了陆三儿一同去救她·那时候陆三儿已经投了惊雁楼,改了叫雁三儿了。
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里应外合终于把人救了出来·结果那不是巫宁,而是一个长相和巫宁一样的小姑娘·当时我们不知道她为何与巫宁生得一般模样,可救也救了,总不能再将她弃之不理……”·“那就是白宛吗”·师公点了点头:“对,正是她。
后来我弄明白了究竟·她只是偶然见过巫宁,然后自己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一个偏门邪术,将自己变成了巫宁的样子·但是这一变过去,就再也不可能变回来。
因此被当成巫宁捉住,若不是我们救她,她肯定会送命·问她为什么变成巫宁的样子,她不肯说,却一定要跟着我……”·我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不舒服,像是被挖了一个洞,注进的东西有酸甘苦辣各种味道——白宛她为什么要变成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师公·小童敲了下门,小心翼翼地端了茶点进来。
“季前辈,齐姑娘,请用茶吧·”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前辈,白宛夫人求见·”·师公眼皮都没抬:“不见·”·我斟了茶端给师公,师公接了茶,手指扣在茶碗盖上,却没有喝,接着说下去:“巫宁行踪不定,可是怪事却一桩接一桩发生。
若非她心性大变成了滥杀之人,那就是有人刻意同她过不去·有几位道高望重的前辈长者刚召集人要商议把事情追查清楚,便一个接一个地被害·有人便说这是巫宁下的手,可那些人有小童不敢再说,退了出去。
的天南有的地北,快马要跑一个月的路,她怎么能分身几处去杀人可是世人都这么传……巫宁名儿都没人叫了,有人管她叫巫姬,没人知道她在哪只是自然的,巫宁幻术高妙非凡,她若不想让人找到,那是任谁都不可能找到她在哪儿的……我找不着她,可是只要 她没旁人杀了伤了的消息,那也能暂且安心。
后来,又传出一个消息,说巫宁得到了当年的剑仙于白屏和幻仙师甄慧的遗宝秘籍,所以她才有这样的一身本领为非作歹·这一下寻她的人就更多了·练剑的人也找她,修幻术的人也找她。
世人修炼是为了什么哪个不想成仙就算她没做过恶杀过人,这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这就叫做怀璧其罪·”·“过了有两年多,我忽然在北省长洲遇见了她。
说准确点,是她找上了我·我在明她在暗,她要找我自然方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感觉师公接下去要讲的才是紧要的部分··外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然后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前,师公抬起头来,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得大开。
白宛夫人站在门口,神情冰冷脸色发白,胸口快速起伏·她扫了我一眼,冷然说,“齐笙出去·”·我站了起来,“师傅·”·白宛夫人僵了一下,没理会我。
师公好像没看到她似的,茶碗盖扣着碗沿咯的一声响,说:“我让你进来了吗”·白宛夫人深吸一口气:“我有要紧事要说·”·师公把茶碗放下,淡淡的说:“我不想听。”
白宛夫人被噎得那脸色快要白里透青了,我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她咬牙切齿的声音:“事关雷家庄上千条生命,你也不关心吗”·师公抬头看了她一眼:“难道那些人是你杀的吗”·白宛硬生生的把头低下去,又抬了起来:“自然不是,只是我……”·“你出去”·我都不想再看白宛夫人的脸色了。
她和我当初是一样的相貌,可是现在气的那样子—简直都狰狞无状了··我不是怕她,我只是不想看自己曾经的脸扭曲成那个样子··这种感觉太别扭了。
自己的脸,长在了别人的身上,那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像吃了什么不服帖的东西一样,胸口堵塞的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世人常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
可人难道就不要皮了吗尤其是脸皮,自己的脸皮被别人用的如鱼得水,没几个人能心里舒坦吧·白宛夫人站在那儿僵持,师公又说了一句:“出去。”
她才极僵硬的转过身要朝外走··师公忽然说了句:“等等·”·白宛陡然站住,飞快的转过身来·她脸上神情太硬,一瞬间要硬绽出喜意来实在太难,所以那个表情不像笑却像哭。
我也有些意外··师公抬起头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白宛缓了一口气:“只要我知道,一定……”·“你的脸,到底是谁帮你变成这样的别说是你自己,我不信。”
白宛身体抖了一下,像是突然被谁用刀子猛的捅了一记,又像是当头挨了一棒·要说刚才她得脸色难看,却还比不过现在··刚才起码还能看,现在却是面无人色,我把头扭到一边去,可是耳朵却支了起来,等着听她怎么说。
我也想知道,非常想··如果真是什么偏门邪术,能有这么大的功效,那也不是当年年幼力微的白宛能使出来的·谁教给了她谁帮她变化的为什么偏偏要变成我的样子·这和后来的那些事,又没有关联,一定有……听师公的叙述,他也不相信巫宁会做出那些事。
可是那些事却一桩接一桩的冒出来了,如果有人在背后陷害操纵吗、,那会是谁·我对前一世的记忆只找回了一些片段,后头的那些几乎全不清楚··如今可以算是两世为人了,可是想起来,还是觉得后背上森森发寒。
是什么人,这么处心积虑的在谋害我·那人是谁在哪里他……还在暗处伏伺着吗·不知何处吹来一阵冷风,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
“你说过,你只是在涂家庄见过巫宁一次,可是你变幻出来的这张脸却和她一模一样,别再说你自己变得这种鬼话,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当时雁三儿一问你就哭,现在你是不是还要对我再接着哭”·白宛身子簌簌发抖,像是被大风吹过的枯叶子,马上就要从枝头吹落过去。
她嘴唇直哆嗦,一句话磕绊了半天才说出口来:“你原来一直都在怀疑我……你一直没相信过我”·我以前只觉得师公和白宛夫人的关系冷淡而已,现在看来,师公根本对她毫无情分。
那师公又为什么要把她留在身边·“你要我相信你什么你说的哪一句是真话”·“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啊”白宛暴喝出声,眼睛赤红:“这么些年,我对你,我对你……你……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你身边”·师公没说话。
我却明白了··师公知道这事情有蹊跷,白宛不过是小卒子,她背后的那人才是大鱼·与其把她逼走了杀死了,却不如放在自己身边……白宛现在的样子简直象个夜叉一样。
她在涂家庄外见过我一面·杂耍班子的小孩……在涂家庄外……恍惚的印象终于渐渐清晰,从那夜月下的河水雾影中浮现出来。
穿越时空·我想起来了,我和巫真在涂家庄外的河上,那天晚上,曾经遇见过夜香班的一个小女孩儿,那天晚上……河上面火树银花的光影……是了,我记得了。
那个生得异常丑怪的女孩儿,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白宛么·一时间我眼前净是乱纷纷的光影,耳朵里灌满了声音,象潮水一般··我忽然觉得站不稳,手扶着床柱,慢慢的滑坐下来。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怒骂呼号……耳朵象是要被涨破了一样,前面忽然哗喇一声响,我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白宛已经不见了人影,门帘被撕下了大半幅,还有一条残边挂着,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我第一反应是白宛跑了,可是等我站起身来再朝外看,却发现不是··白宛没跑,她现在正倒在外面院子里的地下,手脚还在挣动,可是一时却爬不起来·那撕了去的半幅帘子也没消失不见,正被她压在身下。
师公……出的手·我刚才那一恍神,竟然把这个漏看了·我转过头去,正对上师公的目光··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淡淡地说:“她出的手,我只是给她原样还了回去。”
这么大动静外面不会听不到,小僮又大着胆子过来,他一边脸上高高肿起个巴掌印,说话都不利索了··我再想想刚才的事,就知道他被谁打了耳光了··“前辈……齐姑娘……”他看起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沙湖一年到头都安安静静,人人本分,连吵架都几乎从没有见过,这情形实在是把这孩子吓坏了··“你去守着院门,别让旁人进来·”·打发走了他,我出去看了看白宛。
她已经昏厥过去,看起来一时半刻醒不了··到底还是没法儿立时就知道,到底是有什么人隐在她的背后··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人一定是认识我的,我也一定认识那个人。
而且,说不定关系很亲近··会是谁·这里面,师公是可以毫不犹豫的排除在外的··还有……我怔了下,发现我竟然对巫真不是那么坚决的,全盘相信。
巫真和我一起长大,可是她嫁了京城那么复杂的人家……她还会一成不变吗·“把她扶进来·”·我把白宛夫人扶进屋来放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师公点头示意我到他身前去。
“刚才我和她说的话,你明白么”·我点点头··“我留下她,是指望从她身上挖出她背后的那个人来·那人很可能与巫宁遭遇的那些事情有关联,说不定……就是幕后黑手。
可是这么些年来她一动也不动,可以连着几年都待在山庄中不出门·我即使带她出门去,借着游历的幌子,她也依然不露什么破绽,就象她没受什么人的指使一样·”·我轻声问:“您说,巫宁有一回找过您她说了什么吗”·“那时候她很瘦,很憔悴。”
师公顿了一下,眼睛中露出伤怀和迷惘的神情:·“巫宁问我,相信不相信她·我一点都没犹豫,我早就知道那些事不可能是她做的·她说她跟在我后面两天了,确信我是一个人没有旁人跟着,她才来和我见面的。”
“我急着想问她那些事情究竟如何,她却和我说起她习练幻术的心得来·我从前只知道她聪慧有悟性,可是那天和她说过话,我才知道平心而论,这世上,若说还有人的幻术能胜过巫宁……恐怕只有他父亲一个人。
不,也许百元先生也不及她·”·我有那么厉害吗·“我问她,她就从头和我说·第一件事就是宋家,我才问,她就哭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那会儿我想,哪怕那些人真是她杀的,那也一定不是她的错,一定是有什么非动手不可的理由逼着她那样做的……”·我诧异之极,这话可不象师公说出来的了,典型的偏信偏帮……我抬起头来,他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睛好象也比平时要亮。
师公自己好象没有感觉,他把茶盏顺手放下,接着说:“后来她说,宋家的人她的确杀了一个,是逼不得已·宋家的人设陷捉住了她和巫真,还有姚自胜·他们三人为了脱身,在后头追他们的人有四个受伤,一个是她失手杀死。
逃出之后,又发现一件要紧的东西失落,等到再回宋家去寻找的时候……宋家的人已经都死了·”·虽然说的都是早已经过去的事情,我虽然已经知道宋家的人死了,可是听着师公这样淡淡的说出来,突然觉得这清晨的寒意似乎比往日要浓重。
“巫宁说起那件事情来,脸色苍白·她那时候第一次杀了人,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死在眼前·她说,那时候天还没有全亮,四周雾气弥漫,静得怕人,连虫鸣鸡啼声都一声没有,就象一场恶梦一样。”
“宋家的那件惨案只是个开始,第二天听说文家也出了变故·巫宁那会儿瘦得很,她说,从宋家、文家的事情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踏实睡过觉了·她总觉得在背后,有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就算合上眼,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诡异惨状总是在她眼前晃……”·师公站了起来,他的袍子没束腰,被风一吹,显得飘飘荡荡的,像一只欲展翅翩飞的鹤。
我站在他身后,总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也许前一世,巫宁也这么跟在纪羽的后面走过,也许走的是山路,山风很大——我有些恍惚,眼前仿佛真有这么一个画面。
不过,师公穿的不是白衣裳,而是一件青灰色的衣裳,只是洗的次数多了褪了色,看起来是在灰白中透出一点青色来··我定定神,岔开话:“师傅她……”·白宛就蜷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呼吸细而急促。
师公近前去看了一下:“她还醒不了·”·到底白宛用了多大气力想暗算师公啊反弹回去的力道让她伤得这么重·这就叫害人终害己吧她要不下手这么重,这会儿她自己不就可以少吃些苦头了吗·我还有好些话想问她。
近前看,白宛的眉头拧着,脸上尽是冷汗,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的颜色有些微微泛紫,容颜惨白,看起来着实是我见犹怜··一想到这是我自己的脸,心里就说不出地别扭。
师公微微沉吟,忽然说:“你过来·”·我本来离得不远,闻言上前一步··师公转过身来,抬手一指点在我的眉间··我眼前一暗,身体软软地朝前倒下去。
师公怎么会对我用梦咒·我意识越来越沉,似乎要沉到无底深渊中去·我强撑着,一手紧紧攥着师公的袖子,就是不肯闭上眼··“睡吧。”
师公的声音柔和而芒远,仿佛站在高高的崖岸上说话一样··他的手在我额上轻轻抚过,我心里莫名一松,再也支撑不住··眼前漆黑一片,我试着朝前迈步,一只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
我朝后微微一缩,听见师公说:“向前走,别害怕·”·眼前渐渐亮起来,师公在旁边,牵着我的手朝前面走·我心里惊疑难定,这明明是一个梦境。
我还以为只有我会以幻术入他人之梦,可是师公居然也会··他是从哪儿学会的还是……本来就是他回的幻术,而我是学自他·这是谁的梦,答案呼之欲出。
不能不说,师公这个办法是眼下最有效率的办法··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怪异·好像我们现在是偷偷摸进别人家中的小贼·我们前进白宛的梦里,是为了找到她心中深深埋藏的秘密。
我们站在一片荒野地里,前头靠山脚有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天快要黑了,狗在远处狂吠·野鸟成群地从头顶掠过,没入树林之中··“这是什么地方”·师公没说话,只拉着我朝前走。
荒草快把小径淹没了,野地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有一个站起身来,一手提着草筐,另一只手攥着野菜·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身向回走·忽然有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朝着一个孩子冲过去,推推搡搡地抢过那个孩子装野菜的草筐,一哄而散。
他们的声音有些怪,远远听着他们在哄笑:“丑八怪,丑八怪,快回家找你娘去吧”·野地里只剩下那个孩子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拣起被踩了几脚的空草筐,慢慢朝着村子的方向往回走。
师公拉了我一把,跟在她的身后··“这是白宛”·师公嗯了一声··前面的人走了一段路,忽然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们的方向。
我知道她什么也看不到,可是却本能地朝师公身后闪避··暮色中她的脸一片晦暗不明,我运足目力去看,依稀记得这就是那夜香班船上见过的小孩·她没有看到什么,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弓着,慢慢再向前走。
她进的那栋屋子同村里其他屋子离得远,屋里没有电灯,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屋里传出女人尖利的叫骂声··要不是亲耳听到,真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人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抱有那么大的恨意,而这些憎恨、绝望、残忍的情绪,都变成了一串又一串连接不断的污言秽语,像暴雨一样倾泻出来。
即使我们只是在梦境中,那些滔滔不绝的脏话和辱骂也尖利得像是可以击碎耳膜··那破屋的门忽然又开了,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飞快地朝远处跑去·那个孩子窝在草垛边,等了许久,夜渐深了,小村里的人也都睡熟了,那个孩子才从草垛边偷偷起身。
她屋前屋后钻摸了一阵,不知从哪儿找了一根柴枝,点着了火,可看着又不像为了照亮,也取不着暖··很快我就明白过来,她在放火··快要过冬的时节,家家都备了许多柴草,垛在屋前屋后。
她这里点一丛,那里烧一把·很快火苗就蹿上了房,屋里的那些人有的醒了,有的没有醒·烟越来越大,火也越来越大,烧成了一片,醒来的人冲出屋来,就算从井里打水泼浇,也救不了火了,他们慌乱地奔走,无助地呼号,还有婴儿受惊啼哭的声音乱成一片,大火不知烧穿了哪一家的茅草屋顶,轰然一声半间屋都塌了下来。
我和师公远远看着,那个点火的人似乎自己也吓着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火势发了一会儿呆,悄悄地从人从中溜走·人人都关注着大火,竟无人留心她··她揣着一个干瘪瘪的小包袱,趁着黑跑了。
师公指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声说:“她那个包袱,肯定不是现在临时收拾的,早早就预备好了·”·那放火呢是一时气急了,还是也早早就预备好了·这么小的孩子,她在心里想做这样的事,想了多久了呢·师公拉着我的手继续向前走,四周的一切纷纷碎裂,像被大风吹走了一样,圆月当空,江上渔火点点。
这情形当真眼熟·江风吹过来,船头的大旗随风招展··“夜香班·”·“对·”·感觉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一次涂家庄之行开始的,我怎么能忘记得了师公指着江岸边一处阴影:“那时候我就在那里。”
我朝那里看过去,黑黝黝的,只能看到那树荫里泊着几条船,可是当时他在哪条穿上,有没有看到我·船头银光的星雨纷纷坠落,那些细碎的光屑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是夏季里长长的雨丝。
有两道人影斜斜掠飞了出去,那种飘飘然的姿态仿佛没有重量,既像两只轻盈的燕子,又像被风吹走的花叶··左边的是我,右边的是巫真··那时候可真不懂收敛,还以为自己已经很谨慎了。
“左边那个......就是她·”·我轻轻嗯了一声··穿越时空·我当然知道左边那个是我·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虽然事情都还记得,可是当时的心情,还有细节,已经很模糊了。
站在船头的那个孩子比放火的那时候长高了一些,依旧瘦得像柴火棒一样,她发了一会儿呆,弯下腰去拣了个什么东西·她直起身来的时候,一道人影飞掠上了船头。
师公抓着我的手忽然一紧··这人身法极快,我只觉得眼一花,可没看清他是哪个方向来的··他和那个孩子说话,我们离得不远,可是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风声,江上的波浪声混作一片··他们没说几句话,那人拿出一样东西给了白宛,白宛也把握在手心里的东西递了出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就是我丢的一只耳环。
想起来了......我们换了男装,耳坠是后摘的,包袱不想拆开,耳坠就用手帕包了放在身上·我想不起来是丢在哪里,也不知道是怎么辗转到了齐伯轩的手里··手中的谜团解开了一个。
可这个是微不足道的·齐伯轩,难道就是在背后操纵白宛的人吗·不,不是的··他不会幻术,这一点就说不通··操纵白宛的那个人,或是说,那些人里,一定会有一个幻术高手,起码---不会比巫真的水准差。
但齐伯轩给了白宛什么·师公显然也极好奇,朝前走了两步,我们已经站在了白宛的身后··她一无所觉,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核桃大的明珠··这样的珠子显然不是这个贫女能有的,一定是刚才齐伯轩给她的。
出手好阔绰,对这等宝珠也毫不在意·要论价值,这明珠科比我那只耳坠贵重了不知多少倍··白宛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船头的灯笼摇摆不定,照在她脸上的光亮也忽明忽暗,看起来那张脸平添了积分令人惊怖的意味。
她很快把珠子掖在了身上,转身进了船舱··“她应该是这个时候,第一次见了巫宁.......”师公轻声说··是的··第一次----此后的事情,谁也想不到。
我们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这一段梦境没有结束,师公似乎也不急着离开·他望着远处泊着的那只小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述说的神情,月光洒遍江面,点点银波如鳞。
那是我和巫真搭的客船·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些感慨,又有些怀念·过去的情景,也只能在梦中重现了··过了一会儿,师公才说:“走吧。”
他直直向船外迈步,我也跟着迈了一步·在梦境之中,我们并没有向下沉落,脚踩在江面上,水没有如烟雾··凌波踏浪朝前走了几步,眼前敞亮起来,荷香扑鼻,水光清亮,和适才天地一片黑漆漆的境况全然不同。
这是涂家庄··只是回廊上空荡荡静悄悄的,小径上的落叶没有清扫,远望去一排屋子窗子都紧闭着,偌大的一座庄院,虽然正是荷花盛绽的时节,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凋败的意味来。
这时候的涂庄主应该已经过世了·涂夫人如何还不知道·出了寿宴上的变故,涂庄主自尽,涂夫人中毒,那时候我也没有心情打量庄院·这里似乎一夜之间就颓败了下来。
顶梁柱一倒,人再一散·屋子放佛也和人一样,有精神和气数的··我看到白宛了··她穿着一件紫色的短裙,系着大红腰带·这身打扮实在扎眼,是夜香班里的戏服。
庄里已经没有家丁看守,她沿着回廊遮遮掩掩地向前走··我记得变故发生之后第二天还是第三天,那些宾客也就散了,夜香班也应该开船离开·现在看来是还没有走。
她在山庄里没有头绪地乱闯一通,什么人也没有找到,颓然离去··涂家庄的下人溜走了不少,还卷走了不少东西·地下就掉了一块碎绸子,不知道是什么人走得慌落下的。
我心里胡思乱想,乱纷纷的··师公牵着我的手再向前走,我也跟着走·再走还是在涂家庄··那座我们曾经听曲赏荷的水阁还在原处,可是一切都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涂家人已经在收拾着要搬出去,我记得我和巫真也是这会儿离开的·偌大的涂家空荡荡的··“进去看看·”·师公推开了水阁的门,四面窗子都闭着,有一股尘土味儿。
我是在这里遇着文飞的,当时只觉得什么都好·有清茶,有荷香,有笛声……现在只有一室的浮灰··我当时坐的地方还在那里呢··“来这儿做什么”·师公把窗子推开一扇:“赏花。”
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赏花·他转头叫我:“你来闻闻,有花香气·”·我站在他身边··是有股淡淡的香气,却不是荷花的香。
师公伸出手,空中有一点细小的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就是它·”·我看了一眼··花瓣原来应该是水红的,只是现在褪了色,变得像白花一样,只有蕊心还透着一点红。
“不知道是什么花·”师公把那细小的碎花拈起来仔细看,仿佛在研究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样,左看右看地,忽然说:“嗯,我记得好像是在哪儿见过,这也是桂花,不过是变了种的,有个名儿叫淡秋香。”
“名字倒别致·”·师公摊开手,那花瓣就落到窗子下的水面上去了··“那天我也在这阁子上头·”·真的我转头去看他。
“不过我只是敬陪末座的,他们说什么诗词,我接不上·他们说什么曲艺,我也不怎么明白·后来涂家的公子领着人下楼去……”·我只觉得这世事可真是——原来那时候他也在。
可是那个时候下楼来的却不是他·而是文飞··要是那个时候他下楼下,我们见着了……会怎么样·不,那不是时候。
师公这个人很傲气,可以说要是把他放秤上称一称,百十斤里得有八十斤是硬铮铮的骨头··而且,他还被我买过——那时候我们就算见着了,又能怎么样·他八成别扭得一个字也不会跟我说起。
而我那时候……只注意文飞了·他年少俊美,风度翩翩,能诗能文笛子还吹的那样好,每个少女只怕都憧憬过自己将来的良人是什么样,要有文采,要有风度,要有温存,要有……文飞恰恰就是比着那个众人憧憬的模子造出来的一样,要什么有什么,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自然,师公也很好,可是他像坛酒一样,是经年了,陈了才香的·文飞出风头的时候,他还生嫩着……酒再醇香,在没酿成前,那发酵的模样和气味儿可不怎么动人。
那个时候,我是何等浅薄,只看重那些外在的东西,长相,风度,才气……其实真要在一起,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可是,在那个年纪,不浅薄的女孩子又有几人呢·当时文飞走进水阁的时候,在场的女子里头,有几个不被他倾倒·我的手按在窗格上,抽回来时,指尖上沾了浅浅一层浮灰。
“这次雷家庄的事情,让我想到了许多以前没想过的事情·”·我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都想到了什么”·“想通了一些以前一直解不开的疑团。
还有……”·他看着我,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这一笑显得轻松而坦荡,他的目光让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我不由得也朝他一笑。
“那年我和巫宁在一起,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可是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一样·那个小城里头也没有可去的地方,我们就在一座半山亭里盘桓了好几天,去的次数太多,连那亭子后面有几株野枣子树我都数清了。
说的渴了,巫宁还揪了那野枣子来吃……”·“好吃吗”我好奇的竟是些细枝末节··他笑笑:“不好吃,皮硬核大,干瘪无汁,不算也不甜,不苦也不涩,跟嚼树皮一样。”
我忍不住一笑,难道听师公说这么长一句话··“可是……那时候我觉得特别好吃,揪了几十个,我们一人分了一半,然后开始讨论幻术,还用枣子做赌注来打赌。”
“赌什么”·“都是同行,自然彼此有些不服气的地方,你也知道,习练幻术的人,都是自己参悟得多,难有和旁人切磋探讨的机会……有一天,不知怎么说起了幻仙师甄慧……”·我微微一怔:“甄慧怎么了”·“她说,她无意中得知了传说中甄慧随于白屏一起斩妖成仙的地方。”
“那有什么稀奇,传说里也有讲,不就在樊州大龙口吗听说那里的人感他们除妖的大恩,还建了庙供奉他们·”·师公摇头:“我也是这样说,她说,愿意同我赌两个枣儿,那地方不过是以讹传讹的,斩妖的地方其实并不在那里。”
“那谁赢了”·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果然师公说:“她赢了,的确不是樊州·”·“她有什么凭据”·师公一笑,直说:“我先输两个枣给她,但是接下去她又输回了给我。
我们说起幻空术来,她参悟不及我,所以愿赌服输·”·我听着他这样述说,完全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形来··棋逢对手,酒逢知己··说得口渴都不愿意去寻茶水解渴,宁愿揪了那难以下咽的枣子来充数。
“原来江湖上传言她得了剑仙遗宝并非空穴来风·可是我不明白,这件事又是怎么走漏了风声呢”·“是啊,别人是怎么知道的”·巫宁可不会逢人就说,这件事……她恐怕只会告诉寥寥几人。
比如,父亲·或者是,巫真……还有就是……文飞··“此事事关重大,我从前曾经想告诉你,但是估计你年纪尚幼,又担心隔墙有耳。”
我环视着水阁四周··在这里说话倒是保险了,这是梦境,也是幻境,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握着窗格的手微微用力,屏气凝神听师公说下去··“巫宁说过,这件事情她只告诉过她的父亲,除此之外,就是当年曾经写给文飞的一封信上提过一句,她或许猜着了甄慧能以幻术证道成仙的秘密。”
窗格被我捏的咯的一声响·我松开手,上头裂了一条细痕··怀璧其罪·这块璧·实在太烫手··天下修行的人,图的什么·财不,那些都有烟消云散的一天。
而于白屏和甄慧的传说,虽然亦真亦假虚实难辨,却像两盏指路明灯,引得无数后辈朝这条道上走··修行者众,能得道的,却只有那两个人··于白屏据说还有门子弟传承下来,只是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拥有过人的天资。
而甄慧——她的来历没人清楚,做过些什么事谁也说不清楚,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一样·后来无数修习幻术的人就算想学她,走她那条道,也一点头绪都没有,更不要说能幻成仙的秘密。
“她当时告诉我,自己也没有彻底明白,只是曾经受过重伤,一度在鬼门关打转,忽然参悟到了一些苗头,只是还不确准·她说那种感觉有些玄奥,言语很难讲述。”
怎么听着像老和尚论佛似的,净打禅机··“巫宁的天赋、悟性,都比我强,而且她这个人有一说一,从来不虚言诳语·她说得郑重其事,我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并不是以讹传讹的。
向外泄露这秘密的人,自然不可能是她父亲,那只有一个人了·”·穿越时空·文飞··当年的我怎么会那样鬼迷心窍,爱上那样一个人·“我说我不想知道,她苦笑,说若是现在不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出来。
虽然她和我的交情也不算久,可是她相信我不会出卖她·”·是的,我也这样想·师公这个人太傲气了,他是那种宁可断了脊梁也绝不会向人弯腰的性子。
要说别人的本事好,他佩服,可不会去偷学··师公转头看我,忽然手掌翻过来,缓缓摊开·他手心中悬浮着两枚小小的珠子,相互围转游走··竟然是幻真珠。
不, 不是·比我手中那一对小了一半,光彩灵力也颇有不足,我不会认错·像是仿着那个做出来的一样··“这是她赠我的,她手中也有一对。
我这一对是她后来做的,她那一对,是甄慧留下来的东西·”·幻真球,是我母亲的遗物,父亲提过一次,说这是甄慧遗下的东西·但他也说过,那只是传说。
既然是传说,就未必是真的,有可能是后人假托是她的,牵强附会··“她说玄机就在这上头·”·我注视着那对幻真珠,这珠子两辈子都在我的手里,可见我和它真是缘分不浅。
·这对珠子里藏着能成仙的秘密·师公收回珠子,将那扇窗子又关了起来:“走吧·”·推开水阁的门,面前已经不是回廊,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了下来。
天寒地冻,骡车艰难地在道上前行,车轮碾得冰碎雪裂,吱吱嘎嘎地响·高大的城墙两端看不到头,都隐在阴云雪雾里··这情形当真眼熟·这不是那年的京城吗·是了,白宛也来过京城,我记得,仿佛在上京的路上遇见过她。
后来……事情一多,就没有顾得上··巫真仿佛还说过,想栽培她的——我怔了一下,急忙再向前走,跟上师公的步子··前面果然看见了夜香班的旗子,看来是租了个小客栈住着,旗子半收半挂地靠在墙边上。
客栈旁边紧挨着不知什么地方,可以听到骡马嘶叫··屋门一开,有个人出来泼水,穿着件旧的青布袄子,腰里扎了根灰布带子,头发入下一半来遮着脸,正是白宛。
这时候她的样子还是照旧··客栈前面有人嚷嚷着,她回屋换了衣裳,和一个看着比她大几岁的姑娘一起出来·手里都拿着演习幻术的家什·这些东西外行看了可能不一窍不懂。
空心竹竿,铜哨子,还有黑圆铁球什么的,瞧着古怪,用法更古怪··我虽然也是这一行里的,可是他们跑江湖的这些手法我也不尽知道··师公很自然地挽着我的手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跟我解释:“那竹竿里有药,长短还能伸缩。
哨子铁球什么的也都有用·”·这个梦境中的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大模大样地跟在他们身后··他们上车了,走了一段路,越走我越觉得有点狐疑——这路途是去文家,我走过数次,不会认错的。
她们这是去……难道是文家的那件喜事就是我第一次到文家那天,文飞的兄弟要娶妻的那件事·我和白宛,真不是一般的有缘啊,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上。
故地重游,心中说没有一点儿感慨那是假的··我第一次来这里,心中的忐忑、期待,那时候的天气,那时候的心情……我有些恍惚,师公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
我转过头,他的神情平静而温和,虽然还有一点一贯的淡漠·可是就像三月里落了点阳春雪一样,只是点细碎的凉··一点都不冷··雪簌簌的落,我回想那天的雪有没有这么大——可是却不怎么想得起来了。
也许和这差不多吧··夜香班的人果然进了文府,不消说,他们又是来赶场子献艺赚钱的··我和师公也进了文府的大门·那天这里有许多的人··师公挽着我的手,我们就站在正院一边,这里位置可真好,既能看见进进出出的宾客,也能看见夜香班的那些人在收拾布置,预备等一会儿开演。
师公递了个东西给我,是个纸包·我打开来看,居然是喜糕·就是和我来文家那时候吃的一模一样的喜糕··“那里拿的”·师公轻轻咳嗽一声:“吃着玩吧。”
我笑着拈了一块问他:“你吃不吃”·他把头转到一旁:“你吃吧·”·我还真吃了·喜糕和记忆中的味道,依稀相同。
上头用红色糖浆印出的百年二字被我一口咬掉,只剩下了好合··他忽然问:“好吃吗”·“味道挺好的·”我把手里的质保朝他移了下,“你也尝尝。”
他伸过手来,却没拿纸包里的·我指尖一空,那个被我咬过的剩下好合二字的喜糕让他给抽走了,顺手就填进了嘴里··“恩,甜了些·”·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我有些迷惑——还有许多事想不清楚·可是脸已经微微地热了起来··这……这算什么·他好似无事一般把脸扭到一边去,但是,耳朵也慢慢红了。
我转回头来看着纸包,里面还有几块糕,上头的字都不一样··“百年好合”也好,“花好月圆”也好,“早生贵子”也罢……平时看着没什么感觉的纯粹的吉利话,现在好像一个个都活跃起来,在眼前跳着闪着,各个都有着不同的意思。
有好些事……一直存在心里……我把纸包一攥,轻声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想和你说……”·他也没问我是什么事,跟在我身后。
我们一路直走,和那些忙碌的人擦肩而过,越走越安静·文家的花园极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俱蒙上了一层皑皑白雪·垂柳上挂着冰凌,倒像是水晶树一般。
我转过头来,深吸了一口:“你喜欢巫宁,是吧”·果然他并不犹豫,坦荡而坚定的点了头··“那……我呢”·这句话问出来,我不是不紧张。
可是我在心里或隐约或明白的思虑、猜测、忐忑……可是在问出口的时候,那些情绪就全都消失了··师公忽然笑了··我猜着他会说什么,短短的时间里有好几个想法掠过脑海,唯独没想到他笑。
这有什么好笑之处吗·我的脸色可能不是太好看,师公虽然脸上不笑了,可是眼睛里满是笑意·他伸指在空中虚化,变成了一面镜子··“你自己看看。”
我瞅了他一眼,转头去看镜子··镜面仿佛有水雾一样,先是模糊动荡,然后渐渐清晰起来··镜子里的那个人,那张脸……我伸手摸了下自己,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没什么不妥……只是……不是齐笙,是巫宁··师公轻声说了一句:“相由心生·”·我明白了……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是巫宁的时候,即使入了梦之幻境,我的脸依旧是齐笙的脸。
可是现在我知道自己是谁了以后,我的样子,就变了··“你……知道了”·“早就在怀疑,现在却准了·”·水镜化作泡影,我转头看他。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猜测的”·他顿了一下:“从我第一次见到齐笙开始·”·我初到沙湖的时候,白宛不由分说做了我师父,而我后来才遇到了他。
·“为什么”·我不可能在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露出什么破绽·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我曾经是谁,做过什么事,认识什么人——我的过去犹如一片大火烧过的荒地,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残灰。
而且齐笙也长得不像我啊··“那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呀”我好奇至死··他迈步朝前走:“这个说来话长,那一次我和巫宁分别之后,又过了约莫半年,我们约在她说的地方又见了一面——那也是最后一面。”
我没打断他的话··“她带我去看了据说是于白屏和甄慧斩杀恶蛟的地方,可是很奇怪,这次她却并没有提起她有没有参悟透甄慧的秘密·她只和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说起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抚养她长大,说起自己学会的第一招幻术,成功施展出来的心情……还说起了文飞。
文飞成亲那天,她站在喜堂外面·她说她一点儿都不伤心,也不觉得愤恨·”·被背弃了,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怨·“她说,那种时候再伤心气愤,那是同自己过不去,她只是不明白。
文飞要成亲便成亲,难道连同她说一句解释的时间都没有吗就算不是曾经相恋相爱的人,只是普通朋友,背弃曾经的曾诺,也总得有一句话吧”·“于白屏和甄慧曾经斩蛟的地方深陷地下,成了一条地底暗沟,纵横延绵,不知到底有多大一片。
她领我去看石壁上的剑痕,说虽然剑诀不可能领会到,但看这些剑痕,剑意剑路总可以追索出几分来……”·“她……”说自己是她,未免有些奇怪,可要说是我,也觉得有点别扭,干脆含糊过去,“是怎么找到那片遗迹的”·“误打误撞。”
他说··是巫宁没告诉他,还是他现在不便说·“我的师傅剑法可不怎么高明,到我这里更是只传了皮毛·”师公说,“我现在使的剑法,就是当年在那石壁上看了,自己慢慢揣摩来的。”
我怔了一下·凭自己揣摩的一点儿剑路就能 练到现在这个地步——雁三儿可是个很有名的剑客了,可是师公的剑术应该也不比他差·师公的悟性之高简直令人惊恐。
而于白屏当年的剑法,又到了怎样的地步·那并不重要,我都让他给绕晕了,明明在问他怎么发现我的破绽,怎么扯到了于白屏的剑法上面去了·不过幸好他也绕回来了。
“巫宁问我,究竟怎么算是成仙·”·这问题真不好答··怎么算是成了仙世人都说神仙好,可神仙到底怎么个好法谁见过神仙·是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登上仙境从此不再有生老病死没有俗世烦扰谁知道当年于白屏和甄慧是成仙了还是和恶蛟同归于尽了,究竟没有人清楚。
传说里那些成仙的人,成仙之后可就再没有露过面了··这成仙和死了有什么不一样·我把这句话一说,师公却笑了:“巫宁当时说的是,超脱凡俗什么的她不懂,但是若是她想的没有错的话,也许可以……灵识不灭。”
我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灵识不灭我当然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即使肉身损灭,可是灵识不灭……不就是我这样子吗·我作为巫宁是已经死了一次,可是随后又作为齐笙重新活了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师公已经把我的两只手都握住了,轻声说:“那时候我一念之差,有一句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在心里埋了许多年·那时候,巫宁说了一句戏言,她说,若是她真的寻摸出灵识不灭的窍门,哪怕有一天她遭遇了不测,肯定还会想办法再回来的……到时候一定来探我,还说让我指定个地方。”
这么说,当时我成功了不然, 我怎么会死后重生·我顺口问:“那你是怎么说的”·“我说,那不如就定在这里吧。
那个地方只有我和她知道·只怕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里才是于白屏和甄慧最后留下痕迹的地方了……所以,从她去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回来,会何时回来……”·穿越时空·“所以你见到我第一眼,就开始怀疑我了”·他微微一笑,颇有几分得意。
看着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显得像个大孩子一样:“你的眼睛,不像个孩子·”·是吗·我可没注意过自己那时候的眼神如何。
小孩子的目光到底是怎样的,我也没有仔细琢磨过·就算琢磨过,也未必能装的和小孩子一模一样··他的得意里头似乎还有些别的原因·我仔细一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他得意的大概不光是因为看出了我的破绽,还得意于我的确信守承诺,又回去找他了··他以为他是谁啊··我去沙湖也不过是凑巧,正好附到了齐笙身上,而齐靖齐涵恰好要去沙湖罢了——不对,等等。
我问他:“于白屏和甄慧真正斩蛟的地方究竟是哪儿”·师公瞅了我一眼,一副“明知故问”的神情··我犹豫了一下:“难不成……就是沙湖”·他点了点头。
这可也太巧了·“就在我们现在住的山庄的下头·我把山庄建在上面,一住就是这么多年……你终究还是回来了·”·他这种笃定的口气让我有点不满。
凭什么把我说得好像戏词儿里傻不拉叽的痴心女子一样·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应该是看出我有些不快,可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恼了·我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虽然有这么多年的阅历了,可是那只是在一些事情上·有的事儿,他还是像张白纸似的·这样的时候……就是没有甜言蜜语,怎么也应该说些好听的吧·他凭什么就一副“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样子可这种小心眼儿似的气恼,我都羞于启齿。
毕竟我都两世为人了,加起来就算赶不上师公,也不比他小多少·耍小女孩儿脾气,就是他不说什么,我自己还拉不下那个脸呢··“别生气·”·“我没生气。”
“那嘟着嘴算怎么回事儿”·我条件反射地抬手摸了一下嘴——我哪有嘟·师公脸上还是那样一贯的表情淡漠,可是眼中却流露出温存的笑意来:“别生我的气——我这个人总是不会说话。
越是想要求好,越是容易把人得罪了·”·这话我赞同·印象里这人从来没说过什么让人觉得舒服开心的话,总是一开口就得罪人,包括现在·他性格太骄傲,从来不屑于讨好旁人——我琢磨着,他就算想讨好,也没有那个本事啊。
冲他这张嘴,就算想拍马屁也只能拍到马蹄子上去··我早了解他这一点,倒也犯不着现在再来生他的气··他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要是我哪儿做得不对,做得不好,你别忍着,要告诉我。
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让你高兴,或是什么时候说了哪句话又让你不高兴·”·我瞅着他·哪有这样的——还需要我来教他怎么讨好我凭什么啊·可是……可是心情却和刚才不一样。
花园里空旷而静谧,静得可以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前院远远传来的热闹的喧哗显得那样不真实··风很凉,带着一点甘洌的甜味儿——也许是雪的味道。
很好闻的味道··师公静静地站在身边·在幻境中我们不会感觉到真正的寒冷,可是他仍然站在位处上风的位置——那里能挡住寒风··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他总是什么也不说,要说也是冷言冷语不讨人喜欢·可是只要他在,就总会那么不着痕迹地替我遮风挡雨·要看一个人,不能看他的样子,他说了什么··师公忽然伸手在我眉头上点了一下:“别皱着。
我还没有问你,从前的事,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点·”·我望着远处,雪还没有停,簌簌地落着·晶莹的雪花儿擦着睫毛飘落,远处一片阴云雪雾。
“我的记忆,只到第二次离开京城为止——后头的事想不起来·断断续续的,那些人为什么死,怎么死的,我那时候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我全都想不起来。
我记得,我想要帮文飞找一本剑谱,可是等我归来,他和越彤成了亲……”·最后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铺天盖地般的一片红··后来呢后来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不管是梦中,还是偶尔会掠过脑海中的那些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光影,都没有。
太奇怪了··我想不起,后来与师公相遇、相知的那些事,想不起来后来我究竟为什么被陷害,落得身败名裂自刎身亡的下场··远处忽然有人走了过来·我眯起眼,我知道来人看不见我们,但是第一反应仍然是将自己隐藏起来。
文家的人忙碌异常,花园石子路上的雪一点儿都没有清扫··那两个人缓缓向前走,与我们擦肩而过,身后留下两行脚印··一男一女,男的是文飞,女的是越彤。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师公问我:“要不要听听他们说什么”·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瞅着一段令自己不快的过去穷追猛打,我不觉得这对我有什么特别的好处。
“去看看白宛·”·我们本来就是追着她来的·至于文飞和越彤,于我的生命,只是两个陌生过客·何况就我所知,他们现今亦是一对怨偶,过得并不美满幸福。
至于更遥远的过去,他们是怎么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点儿也不用去关心··我一直没有回头··打开了一扇门,前院的热闹喧嚣一下子扑面而来。
空中弥漫着放完鞭炮后青色的烟气·硝石的气味儿在这种时候闻起来也显得喜气洋洋,一点都不刺鼻··“在那边·”·我顺着师公指的方向看过去,夜香班的人又搭起了一个台子,与在涂家庄的时候不能相比,这个台子极小,上头正唱着落难公子中状元小姐赠金终得诰命的戏,小姐一身红装,状元帽上簪花,一团喜气洋洋,虽然天上还在飘雪,戏棚下却是牡丹盛开,彩蝶团舞——又是幻术变出来的小把戏。
白宛她们应该就躲在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下头··我们站在台子前津津有味地看起戏来·我很少看戏·看戏都是有钱又有闲的人干的,我觉得自己总是在疲于奔命,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一折戏唱完,有人从台子后面钻出来喝水,我看见了白宛,她掀开台子底下的帘布钻出来,也跑到一口大缸附近去舀热水喝··旁边有个女孩儿,扎着紫色头巾,也去舀水,把她挤到一边去。
白宛瞪她一眼,然后她忽然把水瓢扔下,迅速钻进两幢屋之间的窄道,这孩子动作真快,我差点没看清楚她是怎么消失的··“去看看·”·我们白紧张了,她没跑远,就在那屋子的后面,猫着腰躲在那里往前面看。
白宛偷窥的不是别人·真是我,巫真,还有李陆·是的,那天我们在文家遇到了李陆··白宛的目光异常地亮,透着一股热切的向往·她向往的是我。
这种感觉真古怪··我和白宛一次又一次意外相遇,巧合得就像有什么人在幕后操纵安排一样·我对她一无所知,而她却躲在暗处紧紧地盯着我,仿佛食腐肉为生的秃鹫,在人将死时便徘徊跟随,等待可以扑上去啃食的时机到来。
这种感觉实在让人不舒服·为了分散精力,我又想起了之前心里的疑问,开口问师公道:“真想不到白屏和甄慧当年是在沙湖斩蛟的……那地底下还留着别的东西吗”·“这些年我搜寻过不止一次。”
“那里到底什么样儿”·“裂痕遍布·”师公惜字如金,“有一个深潭,水早已经干涸·岔路孔洞极多,应该是当年那蛟的洞穴。
还有几截巨大的断骨,不知是不是当年那恶蛟的尸骸·”不知道当初我是怎么悟出甄慧的秘密的,什么时候得去亲眼看看才成··“细想想,斩蛟是两个人做的事儿,可是世人提起来,总是说剑仙于白屏如何如何,总是把甄慧忘了。
如果甄慧不在,不幻化出另一只蛟来,于白屏也许斩不了蛟成不了名,可能命都保不住·”·“有人露在前头,就得有人隐在后头,世事多是如此·一将功成万骨枯,世人记住的是名将,谁记得枯骨。”
师公这嘴也太毒了——甄慧怎么到了他嘴里一变就成了枯骨了·远处那门又开了,李陆和巫宁巫真在门口道别··师公忽然说:“你刚才说的那句……”·“哦”哪一句·我怔了下,刚才我可说了好些话。
师公的手指叩了两下·他在想事的时候,时常会有这么个小动作·而这会儿他是拉着我的手的,所以他这两下都叩在我的掌心··嗒,嗒··好象叩在耳边,叩在心头。
“你刚才说,甄慧幻出另一只蛟·”·原来是这句·每个版本的传说中,别的细节或许不尽相同,可是这一点总是一样的··甄慧她幻出来的就是一只蛟,不是一头虎,不是一把剑什么的。
“为什么不是旁的,而是偏偏是蛟”·师公像着了魔一样,眼睛微微眯着·他不再注意李陆那边的动静,也没有再关注白宛,全副心神似乎都用揣摩这句话了。
这一点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他们当时就是在和恶蛟拼命,幻出别的东西来,未必镇得住唬得住引得开那只蛟·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一潭也肯定不容二蛟吧·再想象一下,当时甄慧满眼都是这蛟,肯定满心里除了它也没别的。
那种情形之下,怎么变得出别的东西来·师公出神地看着远处,嘴里轻声念叨:“为什么不是别的,偏偏也是蛟”·他手掌翻过来,那对小小的幻真珠从他掌心中升起。
一实,一虚,环绕相贴,游走不定··我心中也陡然一跳··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可是再细想,又全然摸不着头绪··幻真珠,我这里也有一对··如果说是甄慧留下来的东西,可是这珠子先后也传经了好几个人的手,母亲去世后,珠子在父亲手中保管,然后又传给了我。
先是巫宁,后是齐笙·两世为人,珠子都在我的手中,我却没悟出什么来,就连它是什么材质的都懵懂不知··师公手里这对珠子不论大小,成色,上头所蕴的灵力,都比我手中的要逊色许多,只能说略有雏形。
可是,这对珠子又是以什么材质做出来的,我也依旧不明白··非木非金非石··“甄慧当时幻出的也是蛟,应该就是据那只作乱的恶蛟所化·”·这我当然知道。
我还知道传说里说,甄慧幻出来的蛟,和真蛟一样有着巨大的力量……等等·我和师公之前也一直在琢磨着,为什么那幻化出来的蛟有着实在的力量幻术就是幻术,一切都只是建立在“虚幻”之上的把戏。
幻出来的东西是永远不可能有力量的,所以许多幻术高超的人,大多自身修为极高,剑术一流·又或是与旁人合作,将真实的杀伤力藏在幻术的掩饰之中,也可以置人于死地。
比如,我刚变成齐笙不久,与巫真重逢的时候,她就用了这种办法,施展三世阵,而那些杀手藏于阵中……甄慧当时肯定用的不是这种办法·一是于白屏佩剑已折,二是甄慧自己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力量,两人都不可能是这幻蛟力量的来源。
那……我和师公对看了一眼,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为什么幻化出的蛟有真实的力量,因为她借了外力··穿越时空·为什么她不幻别的,偏偏幻成蛟·明白了·因为她只有幻出跟眼前一样的蛟,才能借到对方的力·师公掌心的那对小幻真珠仍然像有生命的一样,两珠相贴缠绕,宛若双鱼并游、珠上的光晕并不特别明显。
我将我的那一对取了出来··相比之下,仿的就是仿的··这一对珠子光华流转,浮动时珠身上的光晕氤氲逶迤,说是像两条鱼…..也可以说,像两只蛟蜿蜒而动。
一只是实的,一只是虚的··师公没问我这对珠子是怎么回到我手上的,他凝视着珠子,神情由迷茫而渐渐变得豁然开朗··师公忽然微笑,指尖轻轻点在我手掌心那枚实质的白珠上:“这个,应该是当年恶蛟被斩后,留下的内丹。”
幻真珠还在游走不定,白珠移开,透明的那一枚又转到了他的指尖:“而这颗,则是甄慧以潭水化蛟之后,那幻蛟留下的晶核·”·我愕然以对,不得不说,师公的推测几乎可以说…….荒唐而狂妄。
可是细想来,却是合情合理··所以这两颗珠子,缠绵得像一颗一样,因为它们的力量是源自一处吧·我从师公手里接过他那对小的珠子·这两颗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材料做出来的,看着与我原本的这一对虽然差了许多,但是道理是完全一样的。
明明堪破了一个大秘密,还是很高兴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两颗滴溜溜旋转游走的珠子,我心里却浮起一点点隐约的恐慌··怕什么,我也说不好。
只那么一闪,也顾不上深想··前面大概拜完了堂开度,噼里啪啦地放起鞭炮来,震天响,窗棂门板都被这响声震得簌簌发抖··白宛溜了回去,师公轻声说:“她记忆中深刻的地方,都是遇着你的时候。”
我也发现了·她这几段经历,都与我有关··她这么执着,执着到最后,她变成了我··“嘿,小丫头·”·白宛站住了脚,有人喊住她。
巫真站在两间房的夹道间,朝她招了招手·白宛只犹豫了非常短暂的时间,就冲她跑过去··我们也站住了脚·我从来不巫真那天在这儿还见了她,她没提起过.·我们只分开了短短的时间吧----我认真回想,我们的确只分开了很短的时间。
“你刚才在看什么”·白宛不吭声··“我知道你在看什么·”巫真笑了,我好像没看她这么笑过。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是的,巫真的确没有在我面前那么笑过·我也没有见她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巫真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什么优势和骄傲。
虽然我们从来都不说··我转头看着师公,他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巫真和白宛,认真倾听她们说的每一个字··巫真递了一个小册子给白宛:“拿 去学吧,看你能学会多少。”
白宛一把将册子抢了过去,仿佛一个长久忍受着饥饿的人在攫取食物一样·她把册子紧紧攥住,才问:“我…….还能去哪儿找你”·“把这些都学会了,你自然知道该去哪儿找我。
“巫真没有多待,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前后连喝两口茶的工夫都没花··是的,我和巫真那天差不多整天黏在一起,只分开了那么短短的一小会儿。
只这么短短的时间,她做了我完全想不到的事··白宛两手攥着那本册子,可是没一会儿又急忙松开,像是生怕把书给攥破了·她爱惜地将册子抚平,揣进怀里 ,又摸了一摸,才钻井那个台子底下去。
一阵锣响之后,台子上又热热闹闹地演起另一出戏来··“走·“师公拉着我,没再待在戏台边,却朝着巫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巫真走的并不快,我们很快追上了她。
她缓缓地向前走,拢着漂亮的斗篷,认真打量着文家的宅子,嘴角边含着一丝凉薄的、讥讽的笑意,打量着四周的一切,这里的人,这里的事··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这样的巫真对我来说真的很陌生··陌生到,除了外表,和我认识的巫真,好像再没有一点犯相似之处,连走路的步态,都和我熟悉的她不一样··巫真平时走路我好像没怎么注意过,因为她总是比我落后一点点。
即使我们并肩一起走,她似乎也总比我的步子小一步,我们之间总会差着一点点距离-------那点距离不多,只是,从眼角的余光,也看不到她的表情··我站住脚。
我以为我了解巫真,我们一起长大,白天晚上都在一起,一起修炼,一起玩耍,一起分享姑娘们之间的小秘密··可是我忽然发现,巫真,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和我印象中的她,完全不同·我忽然明白过来刚才我在恐惧什么·发现幻真珠的秘密时,我恐惧的,是未知··世界上的一切忽然间都不同了,连身边的人都变得陌生。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前一世,巫宁在那么无助的时候,为什么会选择找到纪羽,和他说那么多的隐秘··因为那个时候,她熟悉的人,她都不敢再相信了·反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更让她觉得安全,觉得可靠。
他不了解她,他不熟悉她·她也一样·不了解,伤害反而会少·不熟悉,也就谈不上出卖背叛··一定,一定还发生了很多事··文飞与越彤成亲,那是又沉又重的一击。
可那只是一个开始··巫宁的噩运从那时候开了个头,然后止不住地一路朝下狂落··文飞和越彤从路的一端过来,正和巫真打了个照面··巫真很是和气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什么也没多说。
手忽然觉得有点疼·师公用力握着我的手,我有些恍惚地转头看他··这个人,连句安慰的好话都不会说··可是我忽然觉得很安心··似乎只要他在,别的事……那些伤害,那些过去的事,都不算重要。
“别往心里去·”师公居然能说出一句安慰我的话来,倒真让我意外··我期待地看着他·哪怕干巴巴的安慰,也比没有强啊··我用眼神示意他:再多说点多说点吧。
师公轻轻咳嗽一声,脸扭到一边去:“走吧·”·我沮丧地垂下头,鞋尖将地上的雪踢得一团糟,师公瞥我一眼,有点犹豫·好像想安慰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
他的头微微低下来了一些,神情比平时显柔和许多·雪光映在他脸上,并不是那种很冷的光亮·他的脸颊有点微微地泛红··人在梦里也会脸红吗·我眨了一下眼。
师公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那么近的地方,近得我来不及反应··嘴唇温暖,干燥,柔软……我不知道是他的唇更热一些,还是我自己的唇更热一些··然后忽然又想到我们这是在梦境中……感觉其实做不得准。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奇怪的念头一瞬间都冒了出来,千头万绪,理不清说不明··最后全成了一片空白··亲的时候没有感觉——或者说感觉太复杂,形容不出来。
亲完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不容易逮着,可不能让他跑了··不知道当时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念头,可是我的行动也的确听从了心里的命令——紧紧攥住了师公的手。
刚才一直都是他牵着我,现在掉了个儿,换成我紧紧地牵着他··什么不安、惶恐、患得患失……全都散了个无影无踪··我就一个念头:他是我的人了,我可得把他看得好好儿的。
  ·    【第九章】 问情何处·雪已经停了,我们站的地方也不是文家··管它是哪儿,我不在乎··师公显然也不在乎··我们两个人像两个傻小孩儿一样,手牵手在街市上瞎晃荡。
说着要去盯白宛,可是眼看着白宛在人群里都快走没了影儿,我们还是不急不慢迈着小方步·说起来,我再喊他师公,好像是有点不太妥··但是这么多年早就喊习惯了,突然要改有点不大容易。
师公也没有觉得不适应……咦,没准儿他也觉得听着“师公”比“纪羽”二字更悦耳呸呸,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白宛这是做什么·瞧她在城里东游西逛,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直直往城外去··她现在已经不是个子矮矮的小孩儿了,身量拔高了一截,只看背影的话,袅袅婷婷,大有少女纤美之态。
但不能看脸··她进了铁匠铺,进了布庄,进了杂货铺,最后还进了木器店··“她这是做什么”我才想起来问,“夜香班的其他人呢”·“夜香班……”师公顿了一下说,“我以前查到,夜香班夜间忽起大火,一船人都……”·我想象了一下夜香班那条破烂满载的大船,这要真是半夜起火,还真是不好救。
可是这个夜半起火,怎么这样耳熟·从我们进了白宛的梦中,这已经是第二桩夜间起火了吧·第一把火是白宛放的,在她的家乡。
她家乡……我和师公对望了一眼,眼前的风景越看越熟,前不久我们刚刚来过一遭··这不是白宛的老家吗四中荒凉依旧,白宛走得很快,我们紧紧跟着。
她又回来这里来做什么刚才还买了许多东西打成一包背着·难不成——这丫头终于良心发现回来探望她娘·曾经的小村落还剩下零零落落几户人家,房舍比上次离开时还要破败。
草木枯荣变迁,看不出多少从前的痕迹,只有村边那株焦黑枯死的槐树还能看出这里曾经着过大火··白宛曾经住的那间草屋也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屋顶早就不复存在,屋梁和门可能早被人拆走,屋里头甚至已经长出了荒草。
只有几堵墙还呆呆地立在原处,好像一阵风都能吹倒··白宛站在屋前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绕过破屋,朝山坡上走··山坡上远远的,能看见几座小小的土坟,也没有立碑。
白宛远远蹲了下来,开始挖掘·原来她在铁匠铺里买的铁铲是做这个用的·山风吹过,四下里空旷寂静,她挖掘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我往师公身边靠得近了些。
月亮出来了,照得山坡上一片明··下葬的人埋得并不深,白宛很快挖到了,一根根拣出来包起··我现在也知道她买布做什么用了··她挖的……应该是她母亲的尸骨吧·我转头望了师公一眼,他不动声色,揽着我的腰,继续跟在白宛身后。
夜间的山林黑黢黢的,不时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来··不知是鸟啼还是兽鸣,听起来都有些变了调的诡异··白宛背着不大的一包,沉沉地再朝回走··“原来她回来给娘迁坟……”我想了想,“不过迁坟,不都是正午时候来么”师公声音淡淡地:“再看吧。”
白宛回去的时候很快,几乎像是要逃离什么一样,比来时走的要快··她进了一个小院,点起灯来,然后费力地把椿米的石臼往屋里拖,在门框边卡了一下,她差点儿摔倒,可到底还是把那个搬进去了。
我们站在窗子外头,看着白宛映在窗上的黑黑的一条影子··穿越时空·她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然后举着杵,用力地砸下去··沉闷的声音响起来,一下,又一下。
我本能地朝师公靠近,他张开手臂把我抱住··我想我们见过的世面都不少,可是眼前这情景实在……白宛的影子清晰地映在窗纸上头,她努力地,认真的椿捣,石臼里的东西被捣得支离破碎,发出让人齿酸的簌簌的声音。
我觉得身上发冷··每个人,都不是原来看起来的模样··这一世我第一眼看到的白宛,她貌若仙子,冰清玉洁··可是一转眼,仙子般得白宛,变成窗纸上气喘吁吁的黑影。
闭上眼,那沉闷的椿臼声还是一下一下的传进耳朵里··“她这是……要做什么”·师公带着我转了一个圈子,走出院门。
我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个院子里好像有一种无形的恐惧压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大概猜出来了……”师公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安抚我,“她改换了容貌,不是用的幻术。”
难道屋里正在发生的事,就是白宛为了改换容貌做的准备·谁教她的办法·我和师公一直跟着她,可是除了巫真,没有别人和她接近过。
巫真……应该不会这种诡异的透着深深邪气的办法吧·那,是我们中间漏过了什么事么·我知道,梦境往往不是连贯的,我们想找到白宛是不是与巫宁被重重陷害的事情有关联,想知道在她改头换面的背后有什么人在默默操纵。
“别怕·”·我抬起头来,他重复了一句:“别怕·”·我不害怕··白宛终于掀开白布,露出了她的脸··不,应该说,露出来的是巫宁的脸。
我看着她对镜子顾盼自赏,手指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慢慢移动,把每寸肌肤都抚到了——我心中的感觉太古怪了··我以前还曾经在心里揣测,师公对着这张面孔这么久,就不会有点错觉,把白宛当成我,然后情不自禁·现在我发现,不会。
齐笙后来遇到的白宛已经有着得体的仪态,风姿不凡·可是白宛不是一天修炼成那样的,她现在的样子说不出的古怪,眉眼秀美,可是腰习惯性地佝偻着,肩膀缩着,脸上一副……形容不出来的神态。
她不是我··就算有了一样的脸,也不是我··所以师公一直都很清醒·不清醒的大概一直都是白宛,我大概猜得出来她是怎么想的··太渴望摆脱过去的自己,太渴望过上另外一种生活。
她变成了我的模样……也许她觉得这样一来,她就拥有了我的人生·可是,她从哪里学来的法子改换形貌·转眼间,白宛在山道上匆匆向前走。
四周的景物越来越熟悉——这里是万华山百元局·白宛来这里做什么·我握着师公的手紧了一紧,追在她后头,看她进了百元居的大门。
看门的老仆明显辨不出来真假,说了句:“小姐回来了”·白宛嗯了一声,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同我甚像··这时候父亲应该还活着,百元居还没有破败被毁——白宛来这里做什么·我们跟着她,看她在每间屋里不着痕迹地翻寻,还乘隙流进了父亲的书房。
我只觉得一股浊气顶在胸口,憋得喉咙生疼·她不但偷了我的相貌,还潜进我家中来偷东西·“宁儿·”·白宛动作一顿,猛地转过头来。
父亲……我也怔住了··父亲披着一件长衣,脸色有些憔悴,站在门口:“你在找什么”·“没……没什么。”
白宛有些支支吾吾的,“就是觉得这里太乱了,整理一下·”·“是么你这次出门这么快便回来了”·“想起有东西忘了拿,就折回来了……”·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前面庄上送了请柬来,你去看看,将人打发了。”
白宛忙应了一声就朝外走·经过父亲身边时,她瑟缩了一下,侧着身过去了··父亲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冷笑··父亲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不当场拆穿她·白宛来百元居,是想偷取什么东西谁指使她来的·百元居有什么值得旁人觊觎的东西·师公拉了我一把,我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珠是无暇的黑色,深邃而清流,带着让人心神安定的力量。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我慢慢镇静下来,垂下头不再看父亲的身影,跟着白宛朝前走··来送请柬的人站在前厅,白宛正按捺着惶恐与不耐烦与那人说话··“父亲身体不适,后日是无法去赴宴了,多谢令尊一番美意。”
·咦·来送请柬的那人我也认识,不就是雷庄主,雷启山么·他头凑近了些,低声说:“巫先生去不得,巫姑娘也可以。
大家都住在万华山,俗话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巫姑娘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他那是什么语气虽然脸上没表情,可是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淫邪·白宛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愕然与难以置信,还透着一股子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仿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不知该怎么办··也是,以前白宛的那副尊荣,想必登徒子对之也起不了色心··白宛终于回过神来,脸上难以克制地露出一丝厌憎:“你说什么”·雷启山拉过她的手,将一张请柬塞进她手里,还顺势在她手腕上带了一下:“后日傍晚……我在回龙台等着姑娘……”·我恶心得全身汗毛倒竖。
虽然摸的不是我的手,可是……可是感觉就像自己受了亵渎一样··在看师公,他脸色阴沉如锅底,死死盯着雷启山那只禄山之爪··看来感同身受的不止我一个啊·终于送走了雷启山,白宛回了屋里,一直待到天黑时分也没再出来。
我低声说:“她来找什么难道是找习练幻术吃的法门可是百元居并没有什么秘籍……父亲教导我们都是亲口讲述的……”·“再看看。”
从窗子外头看进去,白宛正坐在我的卧房里头,翻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两本册子··我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两本册子——那是我所写的。
当时是在家中写的,后来百元居毁了之后,我又在雷家庄找到了它们··白宛将那两本册子和其他一些东西掖进怀里,深吸了口气,摸出一柄短剑笼在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那短剑颜色黑沉沉的,分明是淬了毒·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明明知道这是白宛的记忆,所有的事早发生过了,可还是觉得京剧惶恐,喘不上气来。
“别慌·”师公轻轻揽着我的肩膀:“你父亲没那么容易着她的道,放心吧·”·白宛走到父亲房门前,轻轻扣了下门:“父亲。”
屋里的人说:“进来吧·”·白宛推门而入,父亲靠在床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白宛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去,在床前停下脚步··“父亲可觉得好些了”·“嗯。”
父亲指了下圆凳,“坐下说话·”·白宛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她一手子啊袖中攥紧了剑:“父亲……到底咱们家祖上,还有没有留下幻仙师甄慧的什么东西”·“你怎么忽然又问这个”不等她回答,父亲又说,“你想想,如果有什么宝贝秘籍能流传下来,怎么没再出一个甄慧呢几百年间,也不过出了一个幻仙师而已。”
白宛有些急切:“可既然于白屏都能留下剑法与后人,甄慧也应该可以·”·“不过都是以讹传讹罢了,于白屏留下了剑法那他的后人中也没有再出一个剑仙。
是不是巫真又撺掇你来问的那丫头就是太急功近利了……”·白宛僵住了,紧紧抿着唇,似乎巫真二字让她十分不自在··“我累了,你出去吧。”
白宛是受什么人的指使……我心里渐渐浮现出了答案··除了习练幻术的人,旁人对什么幻仙师的心法既不了解,也不会这样感兴趣·而知道我家与甄慧有渊源的,就更少了——巫真……是她吗·眼前的景物忽然又模糊起来,我急切地朝前踏了半步,我还不知道白宛是不是暗算了父亲,或者又偷走了什么东西。
可是这一步迈出去,百元居一切已经消失了··“百元先生是何等人物,白宛这样初出茅庐的几分心计真不够在他面前卖弄的,放心吧·”·“嗯。”
不放心,又能怎样·父亲早已经过世了……再接下来的梦境中,白宛遇到师公了··不知是不是我心中先入为主,既然知道她一直对师公……有些意思,怎么看她的脸,都显得容光焕发,情意荡漾。
她再荡漾也是白荡漾··师公的脸,好像从少年时起就是一张冷脸,萍水相逢也让人觉得被欠了十贯钱一样地冷·不管白宛是笑意盈盈也好,眉目传情也好,楚楚可怜欲哭无泪也好,师公的脸始终是一个表情——冷·我头次发现,冷脸色看起来也是这般顺眼啊。
尤其是白宛端着热腾腾的鸡汤大晚上去敲师公的门,说要“送消夜”,师公眉不抬眼不动,直接一句“不饿”就没理了··我用手碰碰他:“唉,你都说她还给你送过消夜啊。”
师公同样冷着一张脸:“我没吃·”·你没吃不代表她没送啊——当然了,从白宛的角度看,这送了是和没送一样,反正目的没达到。
从师公的角度看,也也大概是一样……他既没吃人嘴短,更没有对她动心··白宛捧着鸡汤站在门口的那个表情真是……比她以前的那张脸还要难看啊。
“她变脸的方法,应该是蛊术·”·“对·”·就像夜蛊一样,那令人闻之胆寒的奇诡毒蛊,人死了就算到了阎罗殿,都猜不透自己的死法。
令白宛改换容貌的,应该也是一种奇特的蛊··说到蛊,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姚家··幻术呢,怎么说,还有些凑热闹跑江湖的作用,没看皇宫中还养着几个师傅,一到宴节就出来放紫气东来火树银花什么的么当然,还有更漂亮的幻术,给宴会节庆献热闹捧场。
至于毒术,那就没人喜欢得起来了·连街头巷尾两夫妻吵了架,;老婆一气之下还能给男人下砒霜耗子药,可见毒不是什么好东西··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毒,起码大家都知道,中毒,死了,很简单··可是蛊,提起来一般人可能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稍微听说过一点的,只知道那是邪门的东西·具体怎么个邪法,怎么个坏法,那也不清楚。
而知道一些的人,那是谈蛊色变·比如,百年前就有人受傀儡蛊的操纵亲手杀死了自己全家人·还听说过断肠蛊,蛊虫在肚中将人咬得肠穿肚碎,活活痛死。
穿越时空·还有一个女子,突然在成亲之前跑了,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过起日子来,还生了好几个孩子,直到那个男人死了她才突然醒过神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当年要成亲的小姑娘。
她中的,叫迷心蛊··还有许多……无论下场怎么惨,有什么不同,蛊都是可怕的、邪恶的··而且,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蛊··白宛用的那种诡异的办法……我都不愿意再回想她那些细节。
可是白宛从哪儿学来的那种办法·这件事和巫真有关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诡异偏门的法子·难道还要找姚家的人去打听·姚家的人……姚自胜早逝,还有姚正彦在。
姚家人的性格,做派,能力……外人都不了解,也无从去了解·做了他们的仇人,这辈子永无宁日··如果确定是他家的先辈在陷害我,而姚自胜又已经过世,这件事,也就没必要查了。
我不想让我的亲人,让师公,让我身旁的人,再遇着什么危险··可是我的心事,好像从来瞒不过师公··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他对我的了解,有时候已经赶上了我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了。
“这件事,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当年你也没有惹到谁,为什么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不是你肯明哲保身,别人就肯放过你的·”·是的,师公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这些,和他们的安危来比,轻重一目了然··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我猜,他是说,报仇··我想过报仇,可是最近想的越来越少·也许,是从雷家堡的变故之后。
我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死去·为了不知道的缘由,白白丢掉了性命··“走吧,她的梦中,应该也没有什么可以看的了·”·我点了点头。
师公抬手给白宛下了禁制:“走吧,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什么”·他转头看我一眼:“你不想看看,当初那对仙侣斩蛟的地方吗”·“想”根本不用犹豫,话就脱口而出。
傻子才不想··师公嘴角似乎浮现一丝笑意,不过还来不及看清楚,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冷的淡漠··“跟我来·”·我在沙湖住了也有十来年,却怎么也想不到山庄下另有乾坤。
师公也太能瞒了,这些年相处下了,他一点口风都不漏·要不是现在他确定了我的身份,只怕还是不会讲些事告诉我··去山庄下头的入口,在师公的静室里。
师公的静室我来过不知多少回,还曾经在这儿打坐运功,师公在旁替我指点护法·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里原来还别有洞天··静室里另有一间内室,以木扇门隔开。
里头有一张短塌,是师公小憩之处··“来,躺下吧·”·我眨眨眼,师公坦坦荡荡·我和衣卧下,师公长腿一迈,也卧了上来,躺在我的外侧。
这会儿明明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却一下子觉得脸“轰”的一声烧起来··师公挽着我的手,轻声说:“稳着些·”·短塌一段忽然沉下去,我屏住气,和师公一同向下滑。
身下有一块薄薄的藤板垫着一路朝下滑,耳旁能听着风声呼啸·长长的石砌甬道里没隔多远便有一枚拳头大的岩晶照明,隐约的光亮如夏夜里的萤火虫·我轻声说:“这个……不是你凿出来的吧”·“不是,这是原来便有的,我只是后来镶了些岩晶照亮。”
我想也是,师公再有本事也不是属岩鼠属地龙的,让他打洞……呃,有些为难··这蛟龙的地下巢穴还真是深,我在心中数着数,得有一盏茶的工夫我们才到了底。
藤板微微一震停了下来,师公扶了我一把··这里有些潮湿,气味倒并不浑浊,想来别处一定有通风通气的孔隙··师公拉着我向前走,手掌一翻,一团柔柔的光雾从他掌心释出,向前方弥散扩展,照亮了我们前方数十步远的地方。
“前面就是那水潭·”·与其说是水潭,不如说是水潭干涸后留下的大坑··我以为只是小小水潭,等真的看到了才知道师公说的有些轻描淡写,这差不多是一片地下的湖泊,坑极深,向下望去只见黑黢黢一片不见底,水潭怕没有三五里宽,从这边根本望不到那一端的情形,都隐在黑暗之中。
“来,那边就是有剑痕的地方·”·我马上点头··剑仙于白屏留下的遗迹啊·当年的我是怎么找到这一片地方的也许真是误打误闯。
路曲曲折折并不太好走,地底下一片沉寂,除了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别的什么声响都没有··师公说的地方到了··这里有一大片光滑的石壁,就像打磨过的镜子一般,或许是曾经被水长年累月地冲过流过才会变得如此。
我们站在石壁前,石壁上隐隐约约地映出我们的身影来··师公指着石壁上的一处,轻声说:“那就是第一道剑痕·”·剑痕不像我之前想象中的那般劈山裂石般有惊人的威势,只是浅浅的一道印痕,若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师公··“我第一次也和你一样,不相信·”师公的手指顺着剑痕轻轻滑过,“这样的剑痕,怕是只学了三五年剑法的人也能留得下,只怕比这还要入骨三分。”
“是啊·”·剑仙的劲力总不会只有这么点吧……还不及我·要只有这么点儿本事,恐怕连恶蛟身上的一片鳞也砍不下来。
“从这上头,你看出什么来了”·我诚实地摇头··“若是要把石壁砍出口子来,拿把斧头最省事·即使这一道,想必对于白屏来说也是劲气开始衰竭的征兆,才在石壁上留下这一道,真正使剑的高手,每一分”·气力都不会白费,举重若轻,大巧不工……”·“啊……”·我有点明白了。
要把石壁砍出乱七八糟的剑痕来一点儿都不难,初学者都能办到··可是于白屏和恶蛟生死相博,应该说,每一剑都应该是贯注了全力的,可是即使如此,却控制得如此精准——我想起自己看过的几场使剑高手的比斗,场中剑气纵横,今人稍靠近些就觉得剑意森然,罡风割面。
于白屏,该是已经到了神敛意守、纵剑无痕的地步了吧所以他的剑意不像普通的人那样是四散漫溢的乱无章法……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当初巫宁会和师公说,从这石壁上的剑痕可以体会出很多精华来。
师公微微一笑:“再朝前走,后头还有·”·我忍不住好奇:“师公,这上头的贵迹,你领悟了几成”·“不过是一些皮毛。”
师公这会儿倒是极谦逊,“毕竟我不是专事修炼剑道的人·”·“哦……”说的也是··我们是习练幻术的,这上面的剑道再高明,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
要是有甄慧的贵刻啊之类的,那对我们来说可就不同了·我们再朝前走,后面应该是拼斗更加激烈了,所以留下的剑痕比刚才更多,也更深刻清晰,师公一路走,一路向我讲述。
当时……那该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啊、师公停下脚步,指着石壁上的剑痕说:“你看,这里·”·那看起来是一片杂乱无章的乱线。
大概也是知道我看不出什么来,师公信手一握,一柄淡青的细剑出现在掌中··他挽了个剑花,信手朝我刺过来··我站在原处没有动,只见眼前一团剑芒陡然爆开,仿佛绽开了一片烟火,令人目眩神迷。
呵,原来是这样·那些光芒瞬间消隐,师公收剑而立:“明白了”·“嗯·”·明白归明白,可是师公是怎么从这些条乱糟糟的剑痕中领会到这么一招剑法的他的天资比我要强太多啊。
在幻术方面我还能说自己和他有比肩的可能,可是剑术方面实在不是我的所长··我拍了拍手赞道:“了不起·”·他只是一笑··这里太过空旷,说出的话有回声,声音远远传出去,又从黑暗中传荡回来。
我的目光落在身后的石壁上,这片黑沉沉的石壁比前头的更加光滑,就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我们的身影清晰地映在上面··一刹那间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师公走了过来:“怎么了”·我摇摇头。
我抬起手来,石壁上映出的女子也抬起手··这一幕本来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情景,从小到大不知多少次在镜子里在水面上看到过自己的形貌,可是在这个幽暗寂静的地下石窟里,我忽然觉得……石壁上映出来的人,好像不是自己一样。
那么遥远、陌生,仿佛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游魂··“巫宁”·我回过神来,背上冷森森的都是汗意··“纪羽……”我顿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对他的称乎变了,“当年我是死在什么地方的”·他怔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离此地不远——往西约莫四百多里地……”·我也愣了。
四百多里地那……那岂不是……算一算,应该是那里··我就是在那里借尸还魂变成了齐笙的·原来前世我死去之后,就一直留在那个地方没有离开过吗离此地不远——那时候我是要来沙湖还是从沙湖离开·“我真是自尽的吗”·“是……”师公点了点头,“当时许多人亲眼所见,我一个个找上他们逼问探查过。”
我为什么会自尽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我一直以为,我不会自杀,那我究竟为什么最后会做出那样的抉择·除非,我不得不这样做。
比如,要是我活着,会伤害到我的亲人……会伤害更多我不愿意伤害的人··“那我自杀之后,再也没有出过以我的名义杀人的事了吧”·师公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即然当众自尽,那么之前冒你名的人自然不会……”·我勉强一笑:“对,除非他们是傻子,才会冒死人的名杀人·”·可如果,不是有人冒我之名呢·那杀人的人,如果真的和我有极密切的关系呢·我的手指点在石壁上,石壁里的那个影子也抬起手来,指尖我和相触,石壁冰冷而坚硬。
我摸出那对幻真珠来··一颗实心珠子,一颗透明的珠子,两颗珠子相贴相依,游走不定··这情形我看过许多次,以前只觉得,有如两条鱼儿,嬉戏相缠,亲密无间。
可是现在再来看这据说是甄慧留下的珠子,它的确隐晦地显示出来,当时甄慧变出的幻蛟与真蛟厮斗搏杀的情形··穿越时空·为什么用潭水化出的幻蛟,却借用到了真蛟的力量,我以前不明白,可是现在终于想通了。
就在师公带我下地底,站在那块石壁前的时候··石壁外师公舞剑,石壁上的那影子也舞剑,虽然动作一样,但是两不相扰··我伸手去触石壁的时候,石壁上的那影子也同样伸出手来与我相抵。
我用的力气越大,自己的指尖就越痛·是我自己在 和自己较量··我有多大的力气,石壁里那影子就会反给我多大的力气··那只蛟,其实就是如此。
甄慧幻化出来的那只蛟起到了一面镜子的作用,真蛟用多大气力去攻击,幻化的水蛟就有多大气力来反击··真蛟受的伤,其实是自己造成的伤·真蛟会疼痛,会力竭。
····那时候于白屏再雷霆一击······就是这样简单··那蛟被斩杀后,于白屏刨出了蛟的内丹。
这蛟传说中已经成妖,所以内丹有着奇异的力量·可是那只用潭水幻化出来的幻蛟,也留下了一颗珠子··幻真珠,一实,一虚·是真蛟与幻蛟留下来的最后痕迹。
它们同出一源,却相互为敌·可是又不能离开彼此·······我心头一痛,低下头去··那个丧心病狂,顶着我的相貌,用着和我一样的功夫,杀死那么多人,手上沾满鲜血的人。
····就是我自己幻化出来的,另一个自己吧·我紧紧闭上眼,师公轻声唤我,我也没法儿出身··我看到了前世的我。
就在山坳中的百元局,那旧时的庭院中··有柳枝的斜影拂过,父亲站在院中的树下,远远的看着一个方向··那是窗子··窗子里的我,正低头在写什么。
树叶的影子又从眼前拂过·······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和窗子里的我一样的人,同样的容貌,同样的装束,她站在窗外,看着窗里的我。
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我想起来了······很久之前,我变成齐笙,年纪还小,有一回合师公出门,在惊雁楼的船上,我做了一个梦。
眼前的一切,正是我的梦中情景··我坐在窗子里头,发现按窗外有人··可是当我抬头去看的时候,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其实就是站在窗外的人,在看着窗里——那时候我就惊醒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我·想一想,那些惨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桩,是宋门的灭门··那是在。
····文非背弃了我,和越彤成亲之后··我站在文家的那间厅外,看着文飞和越彤拜堂··那时候我既不气愤,也不悲伤。
我只是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另娶,为什么他另娶之前居然没有想要告知我一声··一般人遇到这样的情形,怎么会一点儿不愤懑一点儿不伤痛·还有。
····我已经差不多想起来许多事情,可是从文飞成亲,我第二次离开京城之后的事情,我却完完全全想不起来··仿佛有人持刀在这里重重划下,将巫宁的前半生与后半生一切为二。
那些人都是······我杀的·身下的地板仿佛已经裂开可,我觉得自己在朝无边的黑暗中坠落下去。
如果我真的······那我最想杀的人,应该是文飞和越彤才对·为什么他们夫妇俩偏偏没事·不,也许我动过手,只是没杀死他们。
文家也有数条人命据说是死在了巫宁的手术··也许那时候我想杀的是文飞他们两个人,却误伤了他人·也许·····。
根本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得乱杀一气··我忍不住捂上了眼睛··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真相·没有比这更残酷的真相了··我情愿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人冤屈的,可是……可是兜兜转转,到头来却发现,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证明了自己的确满身罪孽··所有的事情,远远望着的时候,总是让人无限向往。
可是真正的一切摊开来放在面前,只让人感到绝望··是的,绝望··“你究竟怎么了”·我转过头来看到师公·当年巫宁偷偷去找他,和他谈论幻术,倾心相交,却不提起自己的事,不说那些命案,不提是否冤枉……那时候,我大概就如同现在一般的心境吧·他撩起袍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杀了很多人,那些人,死在巫宁手下的……全是我杀的·”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甄慧变出一只幻蛟来,我却幻化出另一个自己来,杀了那么多人……”·“就算你这么说,也吓不走我。”
我看了他一眼··师公轻声说:“我相信那不是你的本意,如果你真想这样做,后来你又为什么要自杀”·“那也没有用,我只不过抵了一条命,可是死在我手上的人……”·“你也救过许多人。
当年在磊石关靖军巢逆,许多无辜百姓藏匿在山谷中躲避战乱,足足几千上万人,差不多都是老弱妇孺,跑也跑不了,也没什么抵抗之力·当时你若没有施幻术遮掩住谷口,那些人绝无生路。
相比之下,你救的人更多”·“是吗”我都不记得,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可是,这种事也不能这么算,又不是做买卖,先借再还,便不算不欠了。
我救了一个人,转身就能毫无顾忌杀掉另一个人,如此,自己行的善和积的恶就相抵了吗”·“那就多救些人,一个不够,救十个·十个不够,那就救上一百个。”
我看着他,师公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极认真地说:“那样还不行吗”·怎么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对他来说,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那能抵得过我做的恶吗”·“能让你心里觉得好受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干脆又闭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师公是个极有正义感的人——可是他现在说的话,简直……简直就是就像一个丝毫也没有善恶是非观的人。
就算我知道他一直护短,可是护到这地步,这也太……太没有原则和立场了··“你觉得怎么样”·“什么”·“我说的话,有道理吧要是你也觉得不错,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我觉得啼笑皆非··“冷么”·“嗯·”·师公把外袍解下来给我披上,又把我的两只手拢在一起,包握在他的手中。
师公的手温暖而干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说那些人都是你杀的”·我抬头看他· 搞了半天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有模有样地安慰起我了·我咽了一口唾沫,要我自己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光是想,就已经觉得艰难而苦痛。
“应该说,是另一个我……你知道,甄慧那时候……”我磕磕巴巴地把事情讲述了一遍·师公听得认真,时不时还会问一句两句。
等我终于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师公居然手掌一翻,托出一杯热茶来给我··我无言地扭过脸:“你这是给我画饼充饥么”·“不是,这是真的茶水。”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来··“润润喉咙吧,说了这么多话一定渴了·”·我把杯里的茶都喝完,师公把杯子接过去:“好,我们再来说你杀没杀过人的问题。”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怎么知道人是你杀的”·我怔了下:“刚才已经说过了……”·“不对,刚才那些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
你有什么凭据说那些人是你杀的”·这还要什么凭据·“你既没有亲身经历,也没亲眼看见,只凭臆测,这作不得准。
如果你说你能幻化出另一个自己来作恶,那你现在倒是化一个出来让我开开眼界啊·”·我目瞪口呆这样赖皮而不负责的话是师公说的这是能说化就化的吗·说实话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幻化出另一个自己来。
“你看,你什么凭据都没有,凭什么说那些人就是你杀的呢”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夜色中,师公的唇边似乎带了一丝笑意,显得略有些狡猾似的:“我只知道有人见了钱要没命地抢,没见有人要使劲把罪名把抢到手的。”
师公安慰人实在不怎么在行,可是我的心情却比刚才好了许多··“我不是开玩笑,”师公正色说,“许多事情不可能是你做的,就好比,我记得那是丁未年腊月里,一夜间有三家人被杀,还都说是巫宁干的。
那怎么可能呢这三家隔着千山万水,一南一北,就算是修剑道的到了能驭剑飞行的地步,那一夜间也绝不可能赶三个场子杀人·”·我精神振奋了些:“真的”·“我为什么要骗你”·对……这不可能是一个人干出来的事。
“我看那些所谓的灭门惨案中,只怕九成九都是旁人硬栽到巫宁头上的·比如我若有个仇家,早就想下手了,可是杀了人又怕他的亲朋故旧不放过我,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混水摸鱼,借你的名头行事。”
我以前总觉得没有是非道德观念的人太糟了——可是这人如果一门心思对你好,你做的好事是好事,你做的坏事也不是坏事,那感觉还真是说不出来的好。
我杀人如麻,师公不分善恶……果然是一对坏人··这做好事做坏事都得有人陪着,一有人陪就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很应该做,做了也能吃下饭睡着觉。
“走吧·”·“去哪儿”·“去找人·”·师公带我曲曲曲折折地绕了一阵,从一个山洞口中钻了出来。
他打了个唿哨,他那匹座骑很快从远处朝我们奔过来,月光下,马鬃象银亮的缎子一般··师公在我腰间轻轻一托,扶我上了马,自己坐在我的身后··和师公共骑的事,还是小时候有过,这会儿又坐到一匹马上,可是心情已经大大不同了。
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味儿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我骑在马上,一点儿没觉得冷,只觉得暖烘烘的,也不知道是他暖热了我,还是我暖热了他·马蹄声清脆脆而有规律,在安静的夜间远远传了出去。
    【第十章】 幻真归一·师公在一个山边的小村子外停了下来,前方的一间茅舍亮起了灯,有人推门迎了出来··“见过前辈·”·我怔了下,这人年轻斯文,居然是姚正彦。
多日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一直没有他的消息,想不到是师公将他藏了起来··“前辈请进·”·茅舍里陈设简陋,但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我们坐下来,门帘一掀,有人用托盘端了茶出来·我一眼望见那人的脸,惊得站了起来··“芬姐”·竟然是雷芬··穿越时空·从她莫名失踪到现在,我和雷芳虽然谁都没说,可是心中都在猜着她多半已遭不测,谁成想竟然在这么个地方看到了她,而且,她看起来荆钗布裙,一脸温婉,显然过的还算安定平和。
“小笙妹妹,请坐·”·“哦,”我急不可待,“芬姐,你没事儿吗那时候你去了什么地方怎么……会在这里”·她目光闪烁,低声道:“这个说来话长。”
师公拉了我一把,我定定神,坐了下来··姚正彦和雷芬交换了一个目光,我才注意到雷芬梳的是妇人发式——呃,应该说,这不奇怪,毕竟雷芬嫁人了。
姚正彦说:“前辈忽然深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师公说:“雷家堡的变故,有些事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有些是你们知道而我不了解内情。
若要把这事参详透彻,最好是坐下来把事情说开·要知道夜蛊这事牵涉太广,只怕是非明日便会找上门来·”·雷芬脸色发白,深深低下头去··显见雷家堡的惨案,在雷芳和她的心中都是一道永远抹灭不了的伤痕。
欢欢喜喜地出嫁,却一夕变故陡生,家破人亡··姚正彦点头说:“是,我后来琢磨过,也想和前辈好好说一说·”·“世人提起我们姚家,都想到一个毒字。
其实,姚家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狠厉好斗·只是既然有了这个名声,那只要什么地方出了罕见的毒杀的事,都会扣在我们头上·这种事又没法辩解·其实,终究用毒能杀多少人这江湖上,是死于刀剑下的人多,还是死于毒药的人多”·雷芬轻轻碰了他一下,把茶杯朝他推一推。
姚正彦朝她点头一笑,看起来神情目光都显得温柔· 他们两个倒是举案齐眉,很是恩爱啊··“与雷家的亲事,是祖父在时便定下的·姚家从来都只在本地结亲,我起先很是纳闷……”·我心说我也纳着闷,不知道为什么雷庄主给孙女儿定了这样一门亲事。
“祖父在时曾说,有些东西暂存在雷家,当时议好,等雷家的女孩儿嫁过来,便将那些东西也一起带来·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想来,能令祖父念念不忘的,或是一个方子,或是旁的差不多的物事。”
“我去迎亲的时候,雷庄主言说,那时候两家所说的物事,已经在芬妹的嫁妆之中,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雷家我全神戒备,生怕有什么变故,一直到离开雷家有百里之遥才松了口气。
可异变陡生,当时来不及多说,来人凶悍,我一个人要逃脱容易,可要护着芬妹就难上加难·情急之下,我在芬妹身上用了隐蛊……”·“隐蛊”·姚正彦苦笑:“与夜蛊一样,这隐蛊也是极偏门的东西。
沾之则隐,水洗则显·然后我和那个来人过了几招,朝外逃去将他引开·那人看到屋中没人,便一路追杀我,并没有发现芬妹其实还藏身在房中·”·啊,原来这才是雷芬莫名失踪的真相。
“那追杀你的人是谁”·这人一定与雷家庄的惨案必然脱不了干系··“是雷庄主·”·雷芬慢慢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唇上被自己咬出血痕来,却点头证实了姚正彦的说法:“那个人虽然有易容,可是他的身形、步法、剑路……我是不会认错的。”
雷芬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下说:“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这样做,后来听说雷家庄的事,我以为祖父是为了报仇才来追杀彦哥……那会儿我也以为雷家庄的事是彦哥做的,他再回来寻我的时候,我还刺了他一刀。”
可怜的姚正彦,先被雷庄主追杀,又被妻子刺··不过,问题也出在这里,雷庄主真是找姚正彦报仇,何必易容江湖上讲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真是姚正彦下毒,雷庄主杀他完全合情合理,用得着藏头露尾的么·他这样做,恰恰说明他心中有鬼。
“那夜蛊又是什么人放的呢”·姚正彦苦笑:“真的不是我·夜蛊我也仅闻其名,祖父曾经与我提过,可是并没教过我夜蛊的制法用法。
我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也不用躲藏避祸了·”·师公问:“那会制夜蛊的人,世上究竟有几个”·姚正彦摊开手掌,屈起一指:“我祖父算一个,但他已经过世,并未教我用法。
当年巫姬是一个,可她也早早辞世,并未听说有什么传人·还有就是与我祖父当年交好的故交,惊雁楼楼主齐伯轩也会·除了他们,我再不知道旁人了·”·惊雁楼楼主齐伯轩·这两个在我心中毫无瓜葛的名字忽然之间联系在了一起原来时至今日,齐伯轩已是如此身份,虽然见过惊雁楼楼主,但是时隔多年,我竟然没有认出·我心中豁然开朗,惊雁楼和姚自胜一直是在一起的,从涂家庄那时起两人就已经交情匪浅。
如果姚自胜会,那姚正彦很有可能也知道配法··相比之下当年的我为什么也知道,那却不重要了··雷芬接着说:“我当时的那些陪嫁之物都丢在了客栈里,后来再回去寻,那里人说东西都早被人带走——”·师公接了句:“是惊雁楼的人收拾的。”
这我知道,应该是雁三儿的手下,当时他们探听消息跑前跑后,也一并收拾了残局··雷芬看了姚正彦一眼,抛出一句话来:“其实,爷爷他……不是我和芳儿的亲爷爷。”
这一下连师公都意外了:“你说什么”·我也好奇,到底雷芬她们姐妹不是雷家亲生还是雷芬她们的父亲就不是亲生,中间还是有区别。
雷芬看起来是豁出去了:“我以前只是听旁人说过一件小事,后来——” 她说的不大顺当,但是我们也都听明白了··雷庄主身上有残缺,压根儿不可能传宗接代,所以雷芬她们的父亲就是外头抱来的。
“……那时听那个老仆这么说过,我心里只有有点疑惑,后来我想再找他探问这事儿,却发现他不明不白人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吓了一跳,不敢再探听,只好闷在自己心里谁也不敢说。
过了几年又出了件事,这回是我自己……亲耳听到……爷爷他和一个人说话,说当年要不是那个女人废了他的……”·下头两个字她含糊地带过了,又说:“他也不会现在屈居在此什么的……”·一个女人·我和师公对望了了眼,师公轻声问:“那女人叫什么”·这回雷芬倒是没含糊:“巫姬。”
这些天我遇到的打击不少,所以这个消息只能让我眉梢抬了抬,绝不会震惊到拍桌而起的地步··那么算起来,雷庄主是和我有仇的,这仇虽然不是杀父夺妻——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大概比杀父夺妻还要深重。
我在何种情况下,不伤人不杀人,却……嗯,废人的那个呢·我忽然想起来,似乎,在去涂家庄的时候,遇着过一个姓雷的男子··就是这个雷庄主吗·形貌不同,我之前也没有把这个人的事放在心上。
那也就是说,雷芬的父亲就不可能是雷庄主的亲生子了··我是雷庄主的仇人——嗯,毫无疑问· 师公和雷庄主算是有交情的他怎么全然不知道这事儿 可见这人交朋友的眼光也着实不怎么样。
现在似乎雷家堡命案的幕后黑手,指向了惊雁楼··还有,当年扣在巫宁头上的那些命案,是不是也与惊雁楼脱不了关系·师公手指在桌上轻扣了两下:“如果说惊雁楼楼主所谓,他又图什么呢”·是啊,他与雷家堡有仇可那又何必牵连无辜·我印象中,齐伯轩此人手段狠辣,可一是一二是二,在涂家庄他报仇也没牵连到旁的人。
灭了雷家庄对他有什么好处·应该也没有·惊雁楼的实力已经遍及中部和北方二十一个州,雷家庄也在其中,双方没有利益冲突··“如果这世上,还有第四、第五个人通晓夜蛊的配制方法呢”·这不是不可能。
可那人又是谁呢·夜蛊第一次毒杀人,是宋家··这个我已经知道,而且很可能是我下的手——我忽然抬起头来,师公也正好转头看我。
我低声说:“宋家人死于夜蛊之手,但是她们在设陷囚禁我们之前就应该已经中了毒,只是没到鸡啼时分谁也不知道·那之前我们与宋家还没到结仇的地步,我……没有必要下手。”
第二回是文家··文家死了不少人,但是应该是我最痛恨的文飞和越彤却不在其中,这是在不合情理·如果说除了前头说的三个人,还有人会使用夜蛊,那这个人是谁呢又为什么要杀人·师公忽然说:“有纸笔吗”·“有。”
雷芬取了纸笔来放在桌上·师公摊开纸,提笔在上头描绘·我探头去看,那些线曲曲弯弯,原来绘的是一副地形图·虽然粗陋了些,却能看出绘的正是中原大地的山川地理。
·师公绘这个做什么·“来,我们瞧瞧,夜蛊第一次出现,是在此处·”他在纸上重重点了一笔··雷芬和姚正彦一起点头。
“第二回是在京城·”·师公记性极好,一面说一面圈,将夜蛊曾经杀人,在何处杀人,何时杀人,都记得一清二楚,一一标注出来··“许多年前还有些无头案,也都算做是巫姬的,小的就不论了,大的有那么几桩。”
他有挥笔圈了数处··看这纸上处处墨痕,这哪里还是张地图,分明成了一张巫姬的罪证清单··“看出什么来了”·雷芬皱着眉头,姚正彦认真看了一会儿,指着图说:“似乎……都是在南边,北边极少。”
我怔了下,低头去看·果然如此··江南大片地方墨点密布,有些地方简直成了一团漆黑·相比之下,江北只有寥寥数处,多寡有明显悬殊。
师公又拿笔圈了一下,北边那些地方都圈了上去,在圈中注了惊雁楼三个字··南边圈住了之后,也写了三个字··北剑阁··雷芬嘴唇颤抖,抬起头来,惶恐地看着我们。
现在江湖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北边当数惊雁楼,南边当数北剑阁··北剑阁总坛在沅陵,地处南方·但是因为阁主文飞是京城人,这北剑二字,也有他不忘本之意。
北剑阁的崛起,就是这么几十年间的事··随着那些世家门派,纷纷或是遭了灾,或是遇了人祸而没落瓦解,北剑阁却渐渐崛起,文飞也是声望日隆··如果说,那些命案有谁得了好处——现在清楚了。
北剑阁从中得了太多的地利人和,一面收拢着地盘,一面网罗着人心……北剑阁,文飞··难道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他我望着师公。
他眼底积聚这阴郁,声音很轻:“当年我怎么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玄机……”·“当年北剑阁还没成气候,”我连忙说,“再说那时候你的阅历心计也没到现在这地步,怎么想到这个。”
“那……那文阁主,他怎么会用夜蛊呢我祖父提起此人,不光没有矫情,好像还有过节似地·”·是的,文飞是不可能从姚自胜那里得到夜蛊或旁的什么毒方毒药。
可是,有人可以啊··穿越时空·越彤··“可是,这都是多年前的事,为什么突然夜蛊又出现在我们雷家庄”·姚正彦接过一方帕子,雷芬呆呆地接了,却顾不得擦泪。
师公淡淡的说:“或许过两天,你就会知道原因了·”·师公没有说错··接下去数日,江湖上关于雷家庄的事情,果然已经传出消息,说此事乃惊雁楼所为。
惊雁楼楼主齐伯轩手段毒辣野心勃勃,一心想肃清中原武林,让惊雁楼独自称霸·他手下三当家雁三儿就是下手之人,还纵火烧毁雷家庄并庄中数千人的尸首以掩盖罪证。
各方面的消息说的有凭有据,惊雁楼的罪状已是板上钉钉··雷家庄死的那些人,有着无数的门人、子弟、亲戚、朋友,这些人的仇恨凝聚起来,是多么强大的一股力量。
而且惊雁楼楼主这等作为可算十恶不赦,天下人人得而诛之··事无首则不成,那些人想要报仇的话,一盘散沙肯定难以成事,就须找出一个带头人··论武功论声望论势力,能和惊雁楼楼主比肩者,还有谁只有北剑阁主文飞,他真是众望所归,完全当仁不让。
仇恨会让人盲目,然后有人登高一呼时,他们又变得很盲从··真有意思·像台戏一样··九月初,惊雁楼的数处分舵被挑,大批惊雁楼的产业被抢被烧被毁。
到十月里,已经有雁七和雁九两位当家受了伏击围攻,一死一重伤··北剑阁主文飞,义正辞严地在此时挺身而出,说惊雁楼中并非人人都是恶人,许多人不过是托庇其下,并未作恶杀人。
恳请武林同道行事之时,也不要一味地赶尽杀绝··这话替他又赢得了不少人心名望,许多原是惊雁楼下头的小喽啰纷纷倒戈投靠。北剑阁水涨船高,而惊雁楼风雨飘摇�
蠢匆训搅饲钔灸┞贰!ざ潭淌拢缭票浠茫钊四坎幌窘印ぁと嗣欠追姿担芟氲骄懵ヂブ骶谷蝗绱松畈夭宦叮绱硕窆崧�·到了腊月,有人说齐伯轩已经中了暗算而死,有人说他已经逃往西域,还有人说文阁主应该邀齐伯轩出来一对一来决斗,让其战败身死,为天下人出一口恶气讨个公道,了结这一段武林公案。
文飞会吗·我想,他不会的··我怀疑我其实从来不曾认识一个叫文飞的人,现在这个声明赫赫翻云覆雨的北剑阁主,我从来不认识··这位北剑阁主温文良善,剑法超绝,声望如日中天,眼看即将是整个中原武林的霸主。
他从不和人正面争斗,好像没人听说过他杀过什么人,伤过什么人,做个哪怕最微小的一件恶事,简直清白完美得像神仙一般了··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和齐伯轩硬碰硬呢·况且到了今日,齐伯轩怎么配和他硬碰硬·我听着那一条条的消息,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师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盏放到我手里··“今天有人将帖子送到了山庄门前·”·“什么帖子”·“北剑阁送来的,邀天下英雄至沅陵一会,共同讨伐惊雁楼。”
“惊雁楼还有什么好讨伐的兔子都打死了,下面是不是就该烹狗了”·师公从袖中抽出一张请帖来··“去不去”·我一抬头:“去,为什么不去北剑阁现在是众望所归,我们小小的沙湖山庄怎么能螳臂挡车呢”·他只说:“好,我陪你去。”
这一句话,胜过多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有人愿意陪着你,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都不离不弃··“活,咱们一起活,死¨¨¨”·我忙打断:“谁要死我可不想死。
死了没什么好,我们一起活,活得长长久久的·”·师公微微一笑··我忽然好奇起来:“对了,当年在涂家庄,你到底扮成了个什么样的人”·其他的事他都毫无保留,唯独此事,一提起来他就装蒜,死活不开口。
·必是我见过的人,说不定我还记得··不然的话他何必要隐瞒,大可以说出来·反正我没见过没印象,自然也不会笑话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死爱面子。
我咬着唇笑··不要紧,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慢慢地磨,总有一天能撬开他的嘴··不过在这之前,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去赴沅陵的这个英雄会。
我问过雷芬,要不要迁来沙湖,别庄中可不缺他们两双筷子,雷芬看了姚正彦一眼,微笑说:“不必了,等这些事差不多了结,我们就回南奎去了·”·啊,果然成了亲的人,一副嫁那啥随那啥的口气啊。
“雷芳一直惦记你·”·雷芬掠了掠鬓边的头发,她不施脂粉,看来仍然温婉动人:“最近还不太平,彼此平安比什么都要紧,暂时不见面也没什么。
等这事儿了结,她若愿意随我去南奎,我便带她一起走·”·这也是个办法·雷家庄已经烧毁,雷芳是回不去的·不过南奎如此遥远,那里又是毒瘴毒虫极多,他若不想去,也可以留在沙湖。
“最忌有没有雷庄主的消息”·雷芬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时常从梦中惊醒,想起在客栈的那天,如果不是彦哥把我藏了起来,他会不会连我一起杀掉。
他那时浑身的杀气那么可怕,我一想起来就发抖·有时候我又想,爷爷应该不会杀我的……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彦哥而且把送亲的人全杀了那些人里有从小服侍我的丫鬟,还有跟随爷爷很长时间的护卫……”·也许是为了灭口。
雷芬写了一封短信,请我转交给雷芳,好让她安心··结果这封信差点害我被雷芳拆散了她非逼着我立时陪她去找雷芬不可,我扯谎瞒她,说不知道雷芬在哪儿,信是由旁人转带的,可这样说也不成,她就要立时去找那个带信的人,我实在缠不过她,只好在山庄里到处躲藏。
师公房里就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处,雷芳一直对师公又敬又怕,轻易不敢来他面前放肆··师公关上门,微笑说:“好了,她走了·”·我松了一口气,从屏风后头出来:“这丫头,性子真火爆。”
师公指了一下架子:“把那个去来·”·我去下他指的那个盒子··“这是什么”·“雁三派人送来的,说是当时在雷家的嫁妆里头,其他东西都很寻常,唯独这个有些特异之处,所以送了过来。”
“啊,难道这个就是姚正彦说的,那个很要紧的东西”·“应该是这个没错·”·我感觉,雷庄主去追杀姚正彦,多半和这个东西有关系。
虽然说是人家的东西,但是这样东西既然关系重大……“看看”·师公点了头,我便取出幻真珠,置于盒子上方,实珠一转,透明的珠子里映出盒子里的东西来。
“是……一封信”·我看看师公··信装在封套里,还折起来的,这下幻真珠便映不出来了,不能知道信纸上写了什么。
“取出来看看吧·”·我拉开上头的扣环,打开盒子取出信来·信口上盖了一个印·我怔了下,刚才没留言,这个印是……师公也有些意外:“这信是你写的”·“也许是吧。”
我写的信给谁的·信已经被拆过,我看了师公一眼,从里面取出信纸来··“姚兄如晤……”·是写给姚自胜的。
“一别经年,听闻姚兄迎娶吴氏之女,我不知是不是该说一声恭喜·无论姚兄他日作何决定,我只希望,你最终能放下对吴家的仇恨,解脱你自己··姚兄见到此信时,或许我已经不再人世当初你我年少好胜,制出夜盅,孰料夜盅为祸甚巨,人虽非你我亲手说杀,但一条条人命,像一副副铁索,牢牢套在我的脖子上,最近数月,我也不能寐,辗转反侧间只觉得耳畔趋势冤魂哀泣之声。
夜盅配置所需的夜石藤,最后一株已被我毁去·但愿从此之后,天下再无一人受此毒所害··近来神思恍惚,旧地重游,平添神伤·淫我之故,连累身旁亲朋,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我栖身。
随信附上百草丹十二粒,此乃宁家珍药,三日一粒,连服七日,余下五粒一月一服,当可解姚兄毒伤旧疾··庚戌年三月廿八  宁字”·庚戌年三月廿八巫宁是那年四月初四死的,也就是,这信是我出事前几天才写好的。
盒中只有这封信,再没有别的东西了··这信是写给姚自胜的,可是却落在了雷家庄雷启山的手里··信里说的百草丹也去向不明··我又看了一遍,把信递给了师公。
而姚自胜和雷启山的关系……到底是敌是友·“师公知道雷姚二人的关系吗”·“似乎交情不深,我从未听说他们见过面,或是一起做过什么事。”
“那他们又定下儿女亲事”·师公说:“亲事也说明不了什么·”·是的,姚自胜还杀过自己岳父全家,可见对这个人来说结亲和结仇根本没区别。
对雷启山来说,反正连儿子都不是亲得,孙女儿更不是的··很好,一个不是好人,另一个比他还坏··“这百草丹一定没有到姚自胜手上,否则他不会死得那样早。”
但雷启山既然已经把这封信交给姚正彦了,为什么又赶去杀人他还想把信夺回去不成·雷启山下落不明,姚自胜则早早去世,我们两个对着猜也猜不出来这信里有什么蹊跷。
“那,这个……要不要交给姚正彦”·按说,这是雷芬陪嫁里的东西,姚正彦遵照他祖父的话,跑这么远来冒着送命的危险娶个老婆,就为了这个约定好的东西,也实在不容易。
这个,应该算是他的东西··可我总觉得怪怪的,这明明是我写的信……应该算是我的东西吧·师公一句话倒是省了我的举棋不定:“不必给他。”
信里提到夜蛊的制法和配料都已经毁去——可是现在夜蛊明明还存于世间··可见我当年那些努力,全付诸东流了··再去探雷芬他们小两口儿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提这信的事儿。
我将雷芳的信转交给雷芬,雷芬接了信谢过我,有些欲言又止,一直到我们要走了,她送我出门,喊了一声:“笙妹妹·”·“怎么”·“没什么。”
她拉着我的手又嘱咐了两句,无非算是让我好好安慰雷芳,让她别心急别冲动·最后说:“笙妹妹,你也长大了,和纪前辈……也得适当地注意下男女之防才是。”
我好险没呛着,干笑着说:“知道了·”·——她不提我可真要忘了,我和纪羽在旁人的严重,关系可是……呃……要是别人知道我和他在一起,不得骂我们师徒逆伦,天理不容啊·要是齐靖齐涵知道了……我想都不敢想那场面是什么样。
我们共乘一骑,走出没有多远,师公问我:“怎么了心神不定的·”·我干巴巴地说:“没事儿……”·穿越时空·好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顶着。
有师公在前天遮风挡雨,我还是先不要操心这事儿,等将来事发了……那就将来再说··师公忽然身前一顿,说了声:“不对·”立时就勒马回返。
“怎么了”·“我在他们住处外头布下的幻障被触动了”·原来两人共乘时只嫌马快,现在却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过去·谁来了我只能想到一个人——雷启山·想不到这人居然能找到这里来,幸好师公早有防备,将他困住了幻障之中。
姚正彦全神戒备地站在院门口,挡在雷芬身前,听到马蹄声响,他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惊喜地唤了声:“纪前辈·”·“怎么样”·“他被困住了……”顿了一下,他又说,“他露出破绽,我撒了一把针,有几枚刺中了他。”
师公点了下头,挥手将幻障揭开一道口子,携着我的手朝前踏了一步··曾在涂家庄外打过一个照面,但是雷启山在我心目中,始终是那个和气圆胖的形象。
再见到他,人似乎还是那个人,但是感觉全不同了·他身上带着一股狠厉阴郁的气息,紧紧握着剑柄,背靠大树而立·他侧过脸面对着我们,可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两道细细的血痕从他眼中流下,淌过脸颊,那张圆圆的脸变得十分诡异··“谁”·师公答了句:“是我·”·“是你……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原来你和他们是一道的”·师公没有辩解。
他们多年相交,雷庄主却从未以真面目真性情相对·到底这是谁亏欠了谁·为什么骗人者还可以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师公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示意我别气氛冲动。
是,为这人,很不值得··姚正彦这几枚针扎的真是准,哪儿扎着都不要紧,结果就偏扎中了他的眼··“你是来找那封信”·雷庄主的肩膀微微一抖,头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你知道”·师公淡淡地说:“信在我手里。
本来也不是你的东西,为了此信你就杀了那么多与此事无关的人,值得吗”·“你懂什么·”雷庄主的话是从牙缝里头迸出来的,“当时巫姬一死,这盒子是我趁人不备抢了来的。
当时谁都知道她得了剑仙留下的秘籍,只是没人知道她藏在何处,还有信上提的能再生造化的百草丹,也没有找到……这信上肯定有玄机·”·我怔了下,雷庄主曾经在百元居的废墟里偷掘挖盗,也是为了寻找这两样东西吧·“那你为什么要和姚自胜结下儿女亲家”·雷庄主笑了两声,声音嘶哑,比老鸹叫的还难听:“他一心喜欢那女人,我一说她写了封信给他,为了这个他愿意把全部身家都送给我……我先是做了封假的给他,没提百草丹的事儿,被他瞧出了破绽,我算计他,他也算计了我,后来有人出来调停,就有了那么个约定,我还想看他们姚家能不能解这个谜。
哈哈,可惜他却等不到看这信就已经死了·”他越说越得意,似乎干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急不可待地要炫耀表白一番··我心里微微一酸·姚自胜……他在我的记忆里,只是一个脾气古怪、不通世情的大孩子。
他对我有情情意有多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的人从来不是他·开始是文飞,后来是纪羽·对他,也许似姐弟,像朋友,如知己……师公淡淡地说:“当时百元先生重病垂危,你随文飞那些人去趁火打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好处一样也没占着,反而现在被文飞拿你开刀,杀人灭口——那百草丹你没到手,可是旁人却觉得一定在你手上·可笑你还以为是姚家所为,追过去大开杀戒……”·雷庄主脸上一块块肉跳动着,看起来十分诡异:“不可能,不可能。
居然是他……”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忽然笑得惨厉之极,“嘿嘿,原来他也想那十二颗百草丹来着·姚自胜当年给他下了毒,要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什么没儿没女他和越彤这夫妻做了几十年,越大小姐不过是守活寡……”·师公忽然轻轻推了我一把:“你先回去。”
语气虽然轻,却很坚定··他放开我的手,袍袖一拂,我已经站在了迷障之外··师公肯定不想让我听什么假夫妻守活寡之类的话题··雷芬奔过来拉着我手:“没事吧”·“没事儿,你们怎么样”·雷芬脸上微红:“彦哥护着我,我也没伤着。”
我和她坐在院子的枣树下,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师公撤了迷障,身形显露出来,我连忙站起身走过去··“他人呢”·“走了。”
我还想接着再问,忍住了没问··师公看起来冷漠,可是让他杀了雷启山,他未必下得了手··姚正彦也说:“反正此人眼睛已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倘若他再来找死,那我也不必顾念他抚养雷芬姐妹这些年地情分,刚才那针上,我可没喂毒·”·这意思,再有下一回,他就拿毒针招呼上去了·他要不说,我都忘记这位是使毒的大行家。
眼睛已瞎的雷启山对上一肚子毒水儿的姚正彦——对了,我还没弄清楚呢,到底我有没有……呃,废了雷启山的那什么我又为啥不废别人单要废他·不知师公刚才有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也许他问了,也许……没问··管他呢,反正以后不值得为此人费心了··腊腊月廿十四,沅陵英雄会··我站在北剑阁外头仰着看着那块大大的牌匾,北剑阁三个字写得挺拔雄浑,每个字都有一人高。
师公拉了我一把:“进去吧·”我们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北剑阁地盘真大,而且,这里以前不叫北剑阁··我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叫涂家庄。
至于为什么齐伯轩从涂家人手里抢来的山庄,最后变成了文飞的北剑阁,这同我没多大关系··格局还大致是那些格局,隐约还能看出当日涂家庄的模样来··不知道那个荷香阁还在不在。
当年涂夫人做寿的那个正厅已经扩建过,能容的人比当日还多·数千人济济一堂,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我凑过去小声和师公说了句:“若是这会儿姓文的再撒把夜蛊,一下子就把南北三十来州的武林人氏全一网打尽了。”
师公只是笑笑·大概我这笑话是说得太不合时宜··“等这事儿完了,咱们去荷香阁看看”·这话果然挠到了他的痒处,师公点了点头:“我也想去看一看。”
有人穿过大半个厅堂朝我们走了过来,我转头去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去,生怕眼神表情泄露了我的秘密··来的是巫真··“你也来了”·师公点了点头:“来看个热闹。”
巫真扑哧笑了一声:“怎么同我一样我也是来看热闹的·今天这英雄会百年不遇,错过了肯定后悔一辈子·”·她摸摸我的头发:“小笙,不记得我了”·我轻声说:“明月夫人。”
“别这么见外·”她感喟了一句,“你长大了……”话没说完就噎住,定定地看着我··师公插了一句:“你做在什么地方”·巫真定定神:“真是女大十八变,差点认不出来了。”
她指了指东面:“我做那边·你们可要当心……”·师公点头:“这是自然·”·巫真转头去了,我马上摸出面镜子来照。
我的样子变得厉害吗·自己日日看并没有感觉·出庄里其他人也没有感觉,只说我越变越漂亮了··巫真刚才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子突然见着我才会吃惊。
我现在……既是巫宁,也是齐笙··“在想什么”·我看了师公一眼,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他··“到底,你为什么和巫真弄得也像仇人一样”·从第一次在船上遇到巫真,虽然巫真知道对手是他,便撤了阵退走了,可是却不愿意打照面,看起来像是避而远之似的。
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师公微微一怔:“说起来……”·我的心往下一沉:“难道巫真做了什么……”·“不,她没做什么。”
师公轻声说,“她什么也没做·连我去京城找她,她也避而不见,绝口不肯提起·她怕夫家容不得她,怕你的名声带累她·”·我沉默了半晌:“那,其实也不能怪它,的确是我牵累了她。”
“可就算她那么绝情一心只顾着她相公,也没有用·她婆婆家从来不承认这个媳妇,从不让她出头露面,连过节吃团圆饭,过年祭祖那些时候都不许她露面,后来还要给她相公另娶一门妻,那意思就算要将她贬做妾……”·“什么那巫真肯吗”·“她肯不肯不要紧,那个姓孙的是肯的。”
“那巫真怎么办”·“她搬出了孙家,自己一个人住到了紫都去·姓孙的另娶了一个出身很好的姑娘,没到半年,就被巫真用幻术装神弄鬼,给整得半死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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