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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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笑道:“穆家生意越发好了,添了人手,春秋各走一趟·反正越走越暖和,入冬也无妨,货物反倒更好保存些·”·他做贼心虚,不愿母亲联想到独孤铣身上去,下意识没有特地提是去京城。
穆家新开通东西商路,虽然低调,却也不是秘密·他觉得母亲可能早已知晓·就算眼下还不知道,也很快就会知道··却不想宋曼姬成亲后不再前堂当垆,常驻后堂管账,八卦消息大不如以往灵通,也没有人会专门通知她穆家生意上的新动向,故而还停留在过去的老印象,以为儿子出门,仍旧走南疆一线。
有意无意间,这一条重要信息就此忽略过去··过了些天,翁寰脸上的伤好得看不出来了,捎信请宋微去丽情楼喝酒·话里意思就是,暂时解除劳资关系,彼此还是朋友。
宋微也觉得应该去一次,当面讲清楚,免得翁公子在老婆那里吃瘪,迁怒于己·何况翁寰这人不错,就此断了来往,也没必要··到达之后才发现,场面异乎寻常的大。
不但翁寰在,薛璄也在,平素击鞠一块儿混熟的酒肉朋友都在··不等他问,就有人把因由交代清楚·原来薛长史又在京城给儿子找了个师傅,雷厉风行做下决定,让薛璄立刻动身上京,提前准备半年,以便秋天武举一鸣惊人,光宗耀祖。
今晚这一场,实为狐朋狗友饯行送别宴··薛三郎想见宋微想得火烧火燎,这么久下来,自然知道这家伙精于敷衍,滑不留手·借翁寰之口相约,果然来了。
几个月没见着,只觉他怎么就变得更漂亮更风骚更招人了呢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凑过去,两只眼睛好比拔丝番薯,粘在宋微脸上下不来··“妙、妙之,我家四妹给你添、添麻烦了,做哥哥的向你赔罪……姓翁的也不是、不是什么好东西,等回头你上、上京来,哥哥陪你击鞠,咱哥儿俩一块儿……一块儿击鞠……”也不知之前灌了多少,把个薛三郎喝成了大舌头。
宋微酒到杯干,一饮而尽·众人鼓掌喝彩,立刻满上··喝到半夜,不留宿的告辞离开,留宿的各投美人怀抱·翁寰、薛璄拉着宋微来到后院,在秋娘屋子外边的小厅摆出一桌,喝私房酒,说体己话,秋娘与窈娘作陪伺候。
翁寰端起酒杯:“妙之,是我对不住你·等来年把那母老虎娶进门,我一定看牢了她·到时候还请妙之为我击鞠,千万别不给兄弟面子·”·薛璄大着舌头:“闭嘴那是我妹、妹妹,嫁给你本、本来就委屈她……”·翁薛两家已经约定,薛璄武举过后,薛四小姐出阁。
如今薛小姐被禁足在家,自然管不着未婚夫跟亲兄长再加上意中人,同行嫖妓··以后还去不去翁府击鞠是另一回事,眼下宋微不可能落翁寰面子,端起酒杯喝得痛快。
再喝一会儿,跟秋娘动手动脚的翁寰终于道声抱歉,搂着人进了内室··宋微也准备拉着窈娘去歇息·薛璄一把抓住他的手:“妙之,你就忍心……忍心丢下我……”·宋微心说我管你跟谁睡,扭头对门口秋娘的小婢道:“叫个人来伺候薛三公子。”
那小婢笑嘻嘻地点点头,人却走了过来··宋微忽然觉得眼前发晕腿脚发软,不由自主倚在窈娘身上·朦胧中似乎看见那小婢冲窈娘耳语一番,窈娘神色惊讶,继而犹疑不定。
最终与那小婢一起,扶着自己放倒在榻上·走几步,回了回头,终于还是跟着小婢出去,阖上了门··薛璄在屋子当中转了两个圈,似乎才发现宋微在哪里,踉跄几步扑上来,带得帘幕桌凳当啷哗啦地响。
然后趴到宋微身上,口水横流:“妙之、妙之,我要走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宋微憋屈无比地躺着,感觉衣襟一片湿热,恶心坏了。
心道薛璄这厮,居然有种学人家玩儿迷奸·喝了一晚上酒也没什么异样,定是最后几杯出的问题·翁寰那厮会替薛三出这下流招数,真没想到··转念之间,幡然醒悟:人家才是一家子,帮大舅哥算计自个儿情敌,那还不是妥妥儿的么··    ☆、第〇五六章:一片痴心空付水,此番缘分竟随风·遭遇迷奸这回事,于宋微来说,并非毫无经验,只不过稍显久远罢了。
活到如今,憋屈归憋屈,恶心是恶心,真当成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还真不至于·最初惊吓一把,虽然万分不情愿,也只得暗中阖紧牙关,咬破舌尖·激痛之下,神志立刻清醒,闭上眼睛,不再耗费力气,默默思量查探。
薛璄一双手胡扯乱扒,半天也没能脱掉衣衫,宋微便知道,他应该是真醉了·这厮身体沉重瘫软,偏底下那一根坚硬如铁棍,裤子都好似要捅破··卧榻狭窄,本就睡不下两个大男人。
宋微攒了点力气,趁着对方扭蹭松动之际,猛然使劲,连同醉醺醺的薛璄一起翻滚到地上·运气不错,薛三郎先着地做了肉垫·只是这一下叫宋微毫无余力,只能趴在他身上喘气。
从卧榻到地面,仅有尺余高,薛璄显然没摔出啥问题·仰面躺着,手搭在宋微腰上,抠住裤带往下硬扯·宋微只好含羞带怯,冲他笑了一下·这一笑果然起作用,薛三郎不扯裤带了,抬起头凑上来狂亲:“妙之……好……妙之……”·宋微被自己咬出血,本来都含在嘴里,不提防他这一亲,立刻蹭得两个人脸上全是,跟刑场上下来的枉死鬼一般。
他忙着积攒力气,哪里管得着这个,任凭薛璄一张血盆大口到处啃,血水和着口水往彼此脸颊脖子上沾··瞥见不远处有个摔裂的酒杯,手掌伸过去,长度正好·一狠心便使劲往下按。
他向来怕痛,疼痛给予的刺激也最有效·掌心被瓷片扎破,身体立刻跟着一弹,顺势便从薛璄身上下来,跪在地上··不料薛璄紧随着爬过来,伸手将他往下拉拽。
宋微又冲他笑笑,真正笑出一脸血·柔声哄道:“三郎,我不走·我给你脱衣裳呢……”他全身仍然软得厉害,全凭一口气和疼痛的刺激撑着。
一面哄,一面把薛璄上衣拉开,袖子缠绑在桌柱上,又把裤子脱了,连同裤带一起,统统缠住脚踝·掌心血沾得到处是,乍一看还以为到了凶杀案现场·瞅一眼桌上割熟肉的小银刀,又瞅一眼薛三郎两腿之间立着的大香肠,心想拿来切这二两肉倒不错。
可惜他没力气·有力气也只能在心里过干瘾,没法当真这么干··正发愁不知药效何时才能消退,忽觉冷风过堂·侧头望去,门被人无声无息一点点推开,正是窈娘。
窈娘香闺就隔了一道回廊,她坐在房内纠结再三,还是决定过来看看··当初百万蜀锦收到手软,半年之期却早已过去·那神秘客人中间差人来过两回,之后再无音讯。
与宋微交往这许久,她着意细察,也猜不出乃是何方神圣·然而眼前不论薛三郎还是翁十九,哪一个都得罪不起·是以听了秋娘身边小婢解说,没太犹豫,便决定置身事外。
只不过跟宋微打了快一年的交道,人前恩爱,人后温柔,虽说大部分在做戏,多少有些于心不忍·思前想后,总不能闹得没法收拾,还是来了··宋微见是她,勉强抬起一只手。
意思很明白:帮忙扶哥们一把··窈娘一眼扫见屋内情形,惨烈又意外,大惊·但还是走过来扶起宋微·薛璄感觉身上那双温柔绵软的小手离开,立刻不干了:“妙之,来……”他手脚都被衣服缠住,根本爬不起来,光着身子在地上乱扭。
宋微伸手在他挺立的小弟弟上弹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却腻得能出水:“就来……急色鬼,你总得容我准备准备·”·薛三郎精熟此道,醉得稀里糊涂居然还明白是做什么准备:“那……你……快点……”·宋微一面嗯嗯回应,一面拖着窈娘出了小厅。
在廊下一屁股坐倒:“替我……弄点井水来·”·花园当中就是井,窈娘悄悄叫来身边得用的小厮,打了一桶水·宋微一头扎进去,随即将冰凉的井水尽数淋在身上。
好在翁寰用的不是什么独门霸道迷药,无非普通的软筋散,如此折腾下来,药效去了不少·宋微歇息片刻,不要窈娘搀扶,撑着柱子勉强站起来··想起这会儿还在宵禁,扶着墙又摸回小厅,找到薛璄腰牌,顺便在他光溜溜的大腿上踩了两脚。
薛三郎一脸傻笑:“妙……妙之……怎么这、这么慢……”·宋微嗔道:“你转过去,不许偷看·”·薛三郎于是听话地翻了个身。
宋微不再理他,扶着墙出去,顺着回廊慢慢往外走··窈娘疾步拦住他:“宋郎这是去哪里”·“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
窈娘咬了咬下唇,颇显为难·期期艾艾道:“依奴家看……薛三公子恐是误食了壮阳之药·这般任由不理,只怕……”·宋微似笑非笑看着她:“在下力有不逮,如此便有劳窈娘费心了。”
说完抬腿就走·沿途扶着廊柱,身上湿漉漉淌着水珠,一步三摇,三步一喘,到底叫他走出了后院··大门口值夜的伙计不知内里,赶上来搀扶·从妓馆出来,什么狼狈模样都可能有,宋微这副情状,又是深夜朦胧,那伙计敬业地把他扶上马,一句多话也没问。
这厢窈娘目送他背影消失,心中又委屈又难堪,还有几分莫名的恼怒·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个风流漂亮的男人,看似多情,实则最无情·发了一会儿呆,回身推开小厅的门,薛三正撅着屁股,肚皮贴着桌子腿,上上下下地蹭。
嘴里嘟囔:“妙之……过来……来……”·转身冲那帮忙的小厮招手,待他走近,附耳叮嘱:“去,好生伺候薛三公子,回头姑娘赏你。”
那小厮也不是个雏儿,稍愣了愣,面露喜色:“伺候薛三公子,是小人的福分,哪敢要姑娘赏·”·窈娘咬咬牙:“别让他瞧见你的脸,完事后腿脚利落些。
姑娘为这个赏你·”·那小厮又愣了愣,很快点头应允,进去了··宋微趴在马背上被驮回家,抱着马脖子滚下地,一时没有松手:“得哒,多亏有你,要不可回不来。”
进屋爬上床,又累又冷,硬撑着脱掉湿衣裳,倒头便睡··一觉睡到近午时,醒来先开笼放鸽·嗯昂跟着鸟溜惯了,这会儿见鸽子已然没影,自己还在家里拴着,便又蹦又叫地闹腾。
宋微半夜着了凉,正头昏脑胀,被它闹得受不了,只得打起精神先给两头畜生弄点吃的,暂且安抚下来·他一只手被瓷片扎破使不上力,单手干活十分不便,平日很轻松的活计干出满头汗。
好不容易伺候驴跟马吃了饭,自己却毫无胃口,准备还回房睡一觉,晚上去母亲那里撒个娇,混点好吃好喝好药·才躺下,就听见有人拍院门·他懒得去应,抱着枕头装没听见。
然而来人锲而不舍,院门拍得响声震天,伴随着高声叫嚷:“妙之妙之你开开门,我来看你来了”·正是薛三那挨千刀的杀才。
宋微实在不想起身,听见这把嗓音,知道没法善了,阴寒着脸色,慢腾腾出去开门··薛璄见没人答应,不禁又紧张又焦虑,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妙之,你开门哪让我瞧瞧你,好不好……”·原来他一夜快活,云里雾里,醒来后看见到处都是血,整个人都懵了。
等到反应过来,着急忙慌连滚带爬就要往蕃坊跑·还是翁寰拼命拖住,叫他先换身衣裳,否则铁定让人以为薛三郎杀了人··薛璄这番鬼哭狼嚎,嚷得左邻右舍过往路人纷纷围观。
宋微霍地拉开门,往外头扫一眼,冲薛璄吐出冷冰冰两个字:“进来·”·薛三郎如蒙圣旨,也不管后头的跟班,低头哈腰飞快地蹿进院子·直起身时,宋微已经把门关好,走到堂屋廊下,斜斜倚在柱子上,双手笼在袖子里,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泠泠地看着他。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薛璄被他看得膝盖一阵阵发软,简直就要抵挡不住跪下去··“妙之……你……还好么”·在薛璄眼中,此刻宋微披头散发,嘴唇红肿,眼底泛着淡青,一张脸却是煞白;因为才从床上起来,只穿了身白色丝麻衫裤,比平日不知单薄憔悴多少。
他认定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心痛又愧疚,不知说什么好·想要上前抱抱他,被那冷厉的眼风一扫,便吓得抬不动腿·呆站半晌,才道:“妙之,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想……都是翁寰那下流胚……”·宋微哧地冷笑:“如此还真是委屈薛三公子了·”·薛璄连连摇头:“妙之,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我……”·他觉得应该把宋微接到薛府好生休养,然而家有严父慈母,还有个不省心的妹妹,不可能做得到。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置个庄子送给宋微,可惜自己即刻就要动身上京,眼下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心想只能多留些钱,叮嘱一干弟兄常帮衬着点儿,武举回来再做打算。
“妙之,你放心,我薛璄定然不会负你·你等我回来……”·宋微这才意识到薛三误会了什么·他张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误会还真不好解除,关键是,解除了比不解除貌似后果更麻烦。
就在他犹豫的当儿,薛璄已经啰哩啰嗦表了一大通决心。·宋微换个表情,打断他:“多谢三公子美意,恐怕宋微无福消受·闻说三公子家中早已定下良缘……”·薛璄结的是娃娃亲,自幼便被他母亲定了娘家的表侄女。
薛璄立刻道:“那种庸脂俗粉,怎么能跟你比妙之,你不要担心·往后我定然留在京城,你也跟我上京城去……”·宋微本没指望能跟他说到一块儿去。
听见这话,蹙起眉头,想了想,轻轻叹道:“三郎,你我遭逢,譬如夕萤朝露,终难长久,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三郎是大家之子,有如明月高悬,宋微不过贫寒出身,好似微尘草芥。
你我有缘无分,宋微早已知晓,故而心中感念三郎一片情意,始终不敢亵渎分毫·昨夜既是一场误会,三郎不必自责,我亦当就此忘却·三郎此去,前程远大,何必将些须小事挂在心间你我相交一场,善始善终……便是如此罢了……”·薛璄被他一句“三郎”唤得心都碎了,望着他抖动嘴唇:“妙之……”·宋微忍着头痛,站得笔直,表情也冷下来:“三公子,请回罢。”
薛璄望着他越发苍白的脸,觉得自己简直禽兽不如,硬生生糟蹋了对方一颗真心·之前宋微种种敷衍塞责,转瞬都成了玉洁冰清··“妙之,我……”·宋微心说,娘的这厮怎么还不走,老子没词儿了啊·想一想,又道:“三公子,你我均非年少轻狂,立业成家,人生大义,儿女私情,不过细枝末节。
若令君不安于家室,岂非宋微之罪宋微年幼失怙,悉赖慈母教养·近日母亲正为我看亲,三公子远行在即,便容宋微尽了这份孝心吧·你……别叫我为难……”·神色间哀切恳求,是个人都受不了。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费劲,一个字一个字琢磨好了往外吐·偏生薛三郎最吃这一套,失魂落魄从宋宅出来,眼睛都是红的··早在他往蕃坊奔的时候,翁寰就飞马跑到薛府,把薛四小姐接了出来。
两人躲在街边从头到尾看了个明白··翁寰因为薛璄一身血迹,也怕弄出人命·这时见他出来,料定没什么严重后果,趾高气扬冲薛小姐道:“娘子,你可瞧清楚了,那是咱们嫂嫂。
你有什么歪心思,从此都放下罢·”·景平十九年六月,独孤铣一行历经风霜,排除万难,终于在穆家领路人的帮助下,找到了室韦族乌洛一部隐藏在依连山北麓的大本营。
室韦本是东北青丘白水外的大部族,曾经一度开国立朝·因与北方罗刹人作战失败,转而向西撤退,跟回纥发生冲突·回纥一贯与咸锡朝廷交好,申请天朝出兵相助,最终将室韦彻底击败,并入回纥各部。
乌洛一部乃室韦王族,为防止他们再起异心,回纥王将之驱逐到了最贫瘠的西域大漠深处,依连山北麓··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二十多年前,乌洛部族将他们最美丽的公主乌奚献给了回纥王。
传说这位公主美艳无匹,回纥王不敢享用,又千里迢迢将她送到天朝京城,献给了当今圣上,赐封为纥奚昭仪··独孤铣本该早些到达,奈何路上遭遇了几次小规模暗杀。
事关皇家隐秘,不能打跑刺客了事,务必严加审讯,赶尽杀绝,故而每一次都相当凶险·甚至受了点伤,养了半个来月··乌洛部族这些年与世隔绝,根本不知道乌奚公主早化作一缕香魂。
公主离开之后,他们也确实从回纥王手中分到了稍微丰腴的一小片盆地·听说公主思念家乡,从天朝皇宫派了人来,惶恐又激动,对独孤铣无所不言··独孤铣旁敲侧击,未能找出丝毫线索,不禁怀疑当年纥奚昭仪身边的人根本没有回来。
他象征性地索要了几样东西,供公主解除思乡之苦·顺口问道:“部族中有公主的肖像没有”·宫中没有留下纥奚昭仪画像,是皇帝心中一件憾事。
其人风采,但凭空口描述,画出来终究不是那么回事··年迈的老族长道:“神殿里的祈福图,是从前的画师照着公主模样画的·大人想看,便请跟我来。”
说是神殿,也不过三间宽敞些的砖木平房,平素部族聚会仪式都在此处·大堂里挂着一张陈旧的祈福图,因为使用纯天然矿植物染料的关系,颜色仍然十分鲜艳。
画面当中一名少女,仰面朝天,合手跪拜·明明是无比端庄虔诚的神态,那挑起的眼尾和上扬的嘴角却充满了风情,一股掩不住的天真魅惑扑面而来··独孤铣心中诧异,这女子怎的如此面熟越看越面熟,思绪流动间,他如遭雷击,久久回不过神来。
                   ··    ·    ☆、第〇五七章:情丝欲斩织罗网,心刀忍断铸金笼·独孤铣在乌洛部族的神殿里逗留了很长时间,先是听老族长絮絮叨叨讲古,后来借口替公主祈祷,又独自坐了半夜。
室韦族并入回纥之后,废去王室称号,再没有室韦王这个说法·现任族长乃先王堂弟,也是乌奚公主的堂叔父,而乌奚自然成为室韦族最后一位公主·岁月沧桑,英雄逝去。
几十年不懈打压之下,昔日荣光早已被后人忘却·如今的乌洛部族,人丁寥落,守着靠公主余荫分得的小块盆地,日子平静安详··神殿重在氛围庄严肃穆,里边并无贵重物品,何况来人乃天朝贵客,代表公主回乡探望,老族长没说什么,任由独孤铣独自留在殿中。
独孤铣把那幅画前前后后仔细端详许久·画工谈不上十分高超,然而绘画者显然对画中人很是熟悉,也非常善于捕捉表情神态,眉眼间极为生动传神·尤其隔得稍远些,乍一看去,气质风情之鲜明,尤胜面貌,与脑海中另一张深刻而明朗的脸,几乎重叠。
或许……只不过是个巧合··独孤铣在心里麻木地想·一路从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中闯过,巧合这种东西,早已排除在经验之外。
然而此时此刻,他多么渴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巧合··离开乌洛部族的时候,独孤铣知道,自己应该把那幅画带上·万里之外皇宫中的那位,如果得到这幅画,一定会感到许多安慰。
他回头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回程少了捣乱的苍蝇老鼠,速度比来时快得多·独孤铣路过西京,连府门都没进,只留下牟平主持大局,安排人手,开始暗中调查宋曼姬身世来历。
他自己则直接回京,面见皇帝· ·皇帝陛下身体几近痊愈,要给宝应真人封爵·对方辞而不受,但答应久逗留一阵,暂且住在西郊青霞观内,由玄青上人负责招待。
玄青身为公主,并非当今圣上嫡女,而是他早逝的亲弟弟的女儿,自幼养在先皇太后跟前,御赐公主身份·她身在方外,很得皇帝信任··皇帝听了宪侯汇报,内心虽然失望,面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情绪。
时间过去这么久,西域部落又隔得那么远,这个结果也不是预料不到·内侍官将宪侯呈上的柔然族物品送上去,皇帝一样样拿起来看看,才道:“先前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朕知道了,断没有皇家嫡亲血脉流落在外的道理。
只要人在这世上,总该有迹可寻·小泽,辛苦你了·”·尽管独孤铣已然正式继承爵位,没有外人的时候,皇帝待他还是如同自家子侄般亲近··独孤铣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务必继续找下去,直到找着为止。
皇帝轻咳两声,立刻有伺候的宫女送了茶盏过来·他没有接,叹了口气,继续道:“朕老了·若是上天垂怜,能在有生之年,见一见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也算……少了一桩憾事。”
这意思就是,不但要找,动作还要快··独孤铣看着皇帝,身体虽然好了,经过这一番折腾,明显更加苍老·在他外出的几个月里,施贵妃被赐死,隶王夺爵圈禁,太子虽然还是太子,过年之后却再没有于朝堂上露过面。
作为帝王,不管其他方面如何成功,教育下一代失败了,便是最大的失败·所受打击之严重,不言而喻··眼前鬓发苍苍的老者,不过是个伤心失意的父亲罢了。
更别提还寻不着丢了二十余年的亲生幺儿··独孤铣跪伏下拜:“臣自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他先见的皇帝,然后才回家见父亲·皇帝病危这些日子,独孤琛作为肱股老臣之一,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原先是三分病七分装,如今倒成了七分病三分撑了·局面渐渐平息,也就待在家中休养··独孤铣跟父亲商量出京继续寻找六皇子的事,独孤琛道:“这会儿皇上心里为难,你走开些也好。
对于隶王和施贵妃,皇上虽然愤怒难过,依我看,最令他伤心的,还是太子·”·独孤铣诧异·跟自己老爹说话不用绕弯子,直接道:“太子不是并没有……”·下毒的是施贵妃,隶王也脱不了干系。
尽管他们很巧妙地嫁祸到太子身上,但最终还是查明了真相··独孤琛看着自己儿子,觉得他还是太嫩了·继而又觉得嫩一点未尝不好,知子莫若父,在大局观和原则性方面,自家孩儿绝对是难得地沉得住气。
那些个诡谲阴谋,终究落了下乘,少琢磨些也好··当然,有些事讲明白还是必要的··“太子确实没有做什么·不过铣儿,没有做什么,不代表不知道什么。
兵法里有以退为进,谋略中有将计就计·有时候,不做什么,比做了什么,效果好得多·”·被父亲点醒,独孤铣当即想通·太子只怕是察觉了施贵妃和隶王的动作,却顺水推舟当了受害者。
若非自己歪打正着横插一杠,很可能演变成皇帝濒危之际,太子洗刷冤情,处置兄弟,登基即位·其中深远处,细思之下,心底不觉冒出一缕寒意··“话说回来,太子也可能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独孤铣无奈笑笑,“若是如此,我猜着,皇上定然又觉得太子过于……过于软弱无能了·”·皇帝的儿子,又是太子,当然格外难做些。
独孤铣迟疑道:“那究竟……”·独孤琛叹气:“究竟如何,恐怕只有皇上跟太子知晓了·几次质询,都是皇上与太子密谈·拖到今日也没个处置,可见为难之处。”
独孤琛不再多说,总结道:“帝王正道,本该是信,而不是疑·皇上对臣属,一贯取信不取疑,故上下同心,内外咸服,实乃明君圣主·可惜到了家事上头,就没这么痛快了。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失望总是免不了的·你且先避一避,用心帮皇上找找六皇子·当年纥奚昭仪极得圣心,可惜……若真能找回六皇子,至少能让皇上高兴高兴,龙体康健,于国于家都是好事。”
独孤铣说起西域之行遭到暗算,独孤琛细询一番,慰问儿子几句,冷笑道:“一个在民间养到二十余岁的皇子,就算真找回来,也不过是给皇上一点安慰,能碍着他们什么不成器你放心,我去跟皇上说。
他不忍心动儿子,底下那些爪牙喽罗还动不得”·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心想果然儿子在精不在多,单凭这点,自己就比皇帝强··独孤琛还病着,说完话就歇下了。
独孤铣回到正院——自从承爵之后,他就搬到这边,父亲则住进了南面朝阳的院子专心养病··晚上跟儿女们吃饭,问一番学业生活,一一打发走·在教养儿子这个问题上,他远没有自己父亲用心负责。
究其原因,大概因为独孤琛年过而立才得了一个独子,看重之余,身为人父的自觉性也很高·而祖父母,即独孤琛自己的爹妈,在养育孙子方面亦功不可没·到了独孤铣这里,十八岁就当爹,早得有点没感觉。
又常年在外,感情生疏·等回家长住,已经不太习惯与孩子亲近··孩子们早已开蒙,先生是宪侯府专聘的饱学之士·独孤铣自己没空,从亲随中选了个可靠的教两个儿子习武。
只要回家,必然定期当面过问·他觉得作为父亲,这就够尽责了·独孤琛倒是疼爱孙子,奈何忙于公事,身体也不允许,于是同样停留在过问层面··独孤铣的正妻生完长子没多久便病逝了,母亲也已不在人世,内宅事务,全赖正妻身边的陪嫁婢女打理。
当初看此女知书达礼,对妻子十分忠心,不致于苛待小主人,便提为侍妾·次子即是这个侍妾所出,这些年还算安分·原本定下承爵之后续弦娶亲,结果又给退了。
如今多事之秋,不论皇帝还是父亲,都不会逼着他成婚,倒是有了缓冲余地··后宅偏院养着的人也能数出几个,有他自己从外边带回来的,有应酬场上别人送的,有从前母亲妻子安排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皇帝赏赐的。
才退完亲,独孤铣便急匆匆去西域找孙宝应,回来后即赶上皇家风云突变,敏感时期一点小动作,都可能被认为别有用意,弄得他不敢轻举妄动·皇帝刚好,又把他派往西域寻访有关六皇子的线索,一年之内东西纵横两趟,哪里有工夫腾出手整顿内宅。
独孤铣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动身,到西都去·心里却横着一道坎,竟然有些不敢迈步·莫名其妙地,记起这桩事来,干脆其他都不想了,一心一意清理风流旧债。
该送的送,该卖的卖,该打发的打发,该遣散的遣散·好在他向来公私分明,陪床的跟干活的从不混淆,倒没什么夹缠不清之事··侍妾跟下人都很吃惊,看他板着个脸,也没人敢问。
每隔数日,就会收到西都来的飞鸽传书·独孤铣一封封看罢,再逐一回复·谁也不知道,侯爷沉静如水的表情底下,是个什么心情··这一天读完西都来信,看到落款处标识的日期,独孤铣心头一震:再不走,与宋微的半年之约,就要过期了……·点上蜡烛,把那封暗语写成的密信烧成灰烬,独孤铣一个人也没带,往花园里散步。
恰巧天气好,独孤琛由身边人伺候着,在花园里晒太阳·当爹的看见儿子,大吃一惊:“铣儿,你怎的还没走”他以为独孤铣大半个月前就走了。
“在等一些线索·”·“还没等到”·“已经到了,明日清早就走·”·独孤琛看儿子神色沉郁,以为他担心京中局势,抑或是担心自己未来处境,安慰道:“你走你的,不论你能不能把人带回来,于大局都影响不了什么,但皇上心里必然记得这份功劳。
万一将来有什么事,只管往我们这帮老家伙头上推·”·一朝天子一朝臣·咸锡朝的传统,极重盟誓·每一任新君皆需重新封赐三公五侯,君王向臣子表达自己的诚意,而臣子则向君王献上自己的忠心。
独孤琛希望儿子能保留一份不含杂质的忠心,换得新君不打折扣的诚意··他却不知道,自己儿子心里想的,全然不是这回事··独孤铣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最后期限前两天抵达西都。
到了地方,忽然又不着急了,在府里闲待两日,等到最后一天下午,才换身衣裳,仅带着牟平秦显,极其低调地来到蕃坊··宋宅时常有贵族富豪子弟出入,近几个月更是频繁,因为薛璄拜托了他的弟兄们关照自己相好。
因此独孤铣三人来到门口,也没人在意··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个侍卫关上门守着,独孤铣侧耳细听,断定人在杂屋里·悄悄走过去,打起帘子,探头一看,宋微正撅着屁股弯着腰,脑袋整个伸进鸽子笼中,模样滑稽可笑得很。
“小隐,这是做什么呢”·宋微被他吓得一惊,脑袋磕在木栅栏上·好一会儿,才慢慢退出来,转头看向他,头发上粘着草屑和鸟毛。
似乎有些意外,定睛看了半晌,才一手摸着后脑勺,一手伸到他面前张开,笑道:“小拉下蛋了·”·西沉的阳光从窗缝透进来,落在那张笑脸上··独孤铣许多个日夜重重垒砌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提醒的话,之前都讲过·不过貌似很多看文的亲,总是选择性忽略。
那就再说一次吧,这文纯娱乐、非主流、神展开,符合正常阅读期待的内容会很少……·关于画像那个,据我个人经验,近古的传统中国画完全可以做到,中古时代,比如说唐代,稍微差点,但是也颇可一观。
比如阎立本的《步辇图》,画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者,人物相貌就蛮有个性的··    ·    ☆、第〇五八章:纵使抛将身外事,何堪怜取眼前人·独孤铣有些茫然地接过那两枚鸽蛋,洁白光滑,还残存着几分温热,躺在自己宽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脆弱。
“轻点,别弄碎了·”宋微一面说,一面低头拍打身上的尘土··独孤铣空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替他拂掉头发上的草屑和鸟毛·拂了两下,停下动作,手掌滞留在耳侧,仿佛无意识般,一下一下理顺他凌乱的发丝。
“掏个鸽子蛋,搞得跟做贼似的·”语音轻柔低沉,有着当事人都没意识到的宠溺味道··“可不就跟做贼似的人家要偷你子孙,你能干么”宋微大咧咧说完,才觉得这话貌似有点儿粗暴。
抬头看一眼,不提防就被对方眼神吓到了·那目光又黏又腻又刺人,独孤铣什么时候这样瞧过自己,差点瞧出心律不齐来·脸上顿时发了烧,耳根也随之变得发烫。
“你,那个……要不要吃鸽子蛋下酒”·独孤铣问:“你不留着孵雏鸽”·宋微闻言,又看他一眼,神情满是得意:“不懂了吧你以为什么蛋都能孵出雏儿来啊”·“那什么蛋能孵出雏儿来”·“当然是两只鸽子那啥以后下的蛋……”忽然反应过来,瞧见他要笑不笑,一脸戏谑,抬脚便踹,“你愿意孵,留给你孵好了”·独孤铣哈哈大笑,牵着他的手出了杂屋,往堂屋里走。
宋微几世都没有过农村生活经验,也没养过禽类宠物,一开始是真不知道·雌鸽头一回下蛋,以为很快就有小鸽子出世,乐颠颠等了好些天,发现没什么动静,才跑去咨询禽鸟铺子的伙计,把生育大事问了个明白。
原来他之前担心两只鸽子过早亲热,影响身心健康,上蹿下跳地捣乱,结果弄得人家有了心理阴影,生出来的都是未受精卵·而且拉叽姑娘总喜欢躲到鸽笼最暗的角落里下蛋,这就是为什么宋微连脑袋都伸了进去。
他自己没经验,便觉得独孤铣一个侯爷,很可能也需要长知识,才会那般反应··叨咕半天,最后道:“我怎么知道鸽子胆子这么小·唉,这下可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小鸽子……”·独孤铣听着,嘴咧开就没合上过。
这时接话:“早跟你说别瞎管,随它去·”捏捏他脸颊,“至于愁成这样么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不是有鸽子蛋下酒舍不得拿出来”·“那你等会儿。”
宋微说罢,丢下独孤铣,从厨房后门出去,左邻右舍转一圈,拎个篮子回来了··独孤铣看他喜孜孜摆好桌案,搬出一个小铜炉,半筐木炭,又钻进房里拿酒,笑着站在旁边等待。
“行了,开吃·”宋微坐下,揭开篮子,里边一小碗煮熟的鸽子蛋,约有十来个,被调料腌成了淡褐色·又有羊肉鸡肉菜蔬若干·他拿起边上的竹签,将鸽蛋穿在上头,穿了两串,架在铜炉上慢慢烤。
独孤铣在他对面坐下,帮忙把肉片也穿到竹签上·炙烤之法,是这个时代极其流行的烹饪方式,因为用了最地道的西域调味品,香气浓郁,诱人垂涎··“本来在院子里弄最方便。”
宋微把鸽子蛋翻个面,表皮烤得金灿灿的,煞是好看·“但是,你想啊,当着人家小俩口的面吃这个,虽然是孵不出来的蛋,也太残忍了不是反正我娘不在,就是把厅堂熏成烟囱,也没人训我,嘿……”·独孤铣听着他囧囧有神的东拉西扯,忽然明白了,宋微一直在等自己。他等了很久,并且,等得很辛苦。·“小隐。”
“嗯”·“这些鸽子蛋攒了多久”·“一个多月吧·吊在水井里,不容易坏·昨晚腌上的,你再迟来一天,可就吃不上了。”
“小隐,你是不是……是不是以为我不会来了”·宋微头也没抬,专心烧烤:“你这不是来了么·”·自己拿起一串鸽子蛋,递给他一串。
吹了吹,一口咬下一个:“唔,真香……比鸡蛋好吃·”蛋黄烫得很,宋微咬两下,一个劲儿吐舌头,又腾出一只手倒酒··独孤铣看他忙活,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炭火烤透的鸽子蛋一般,内里憋着灼热的蒸气,表皮痛苦地皱缩着。
因为烤糊涂了,说出口的话,全是废话胡话糟心话··他问:“小隐,你跟薛三,怎么回事”·自从西都独孤府彻底整顿之后,独孤铣便安排了人留意宋微的动向。
半年前形势紧张,怕无端连累他,把人手撤了个干净·最近从乌洛部族回来,稍有空闲,于是又盯得紧起来·薛家兄妹跟宋微暧昧许久,他早就知道,也知道宋微不但应付得来,还能从中找乐子,故而并不担心。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微主动跟人乱搞·偏偏被逼得放了明话,自己不能干涉他,这份憋屈,端的难以言表··独孤铣不清楚几个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知薛璄人走了,架势反而更加张狂。
他手下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卒,背地里什么浮言浪语都敢说·此刻因为确定对方心意,宋微半年等待,反倒莫名成为独孤铣的某种倚仗·仿佛突然就转正了上位了,有资格审讯捉奸了。
本该竭力克制收敛的心思,完全不受控制,如脱缰野马般愈发放纵··宋微翻个白眼:“什么怎么回事”·独孤铣最见不得他这模样,被那小眼神一瞥,心里立刻就要着火。
吃的喝的都放下,倾身过去,捏住他下巴:“乖,别装傻·到底怎么回事,嗯”·宋微顺势抬头,胳膊撑在凳子沿儿上,挑起眉毛:“你觉着是怎么回事,就怎么回事。”
独孤铣吸口气,使劲压了压心火:“小隐,你明明答应了我,是你自己许诺我半年期限·我知道我该早些来……别这样故意气我·”·宋微偏过脸看墙壁:“我是答应了你,那又怎么样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存个备用的么谁知道你来不来白耽误小爷我……唔”·这张嘴实在是可恨。
独孤铣两步绕过去,捉住了狠咬一口,直接见了血·紧接着把人提起来,自己坐在圆凳上,将宋微放在腿上,再低下头轻轻舔吻··宋微惨叫一声,挣扎两下,声音渐渐变小,越来越黏糊,到后来,便只剩下啧啧水声,叫人听了脸红心跳。
已经开了头,自然不可能煞得住尾·桌案上有个香油碟子,独孤铣手指蘸了蘸,将宋微裤子褪至大腿,顺着双峦之间幽深的沟壑涂抹下去,嘴里说着浑话:“这地方拿来烤烤,定然比那鸽子蛋还嫩。”
宋微一张脸比烤肉片更红,咬牙咒道:“你个流氓,非得这么……”·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不答话,吻住他,一心一意忙自己的。
猛地扶起他上半身,面对自己跨坐下去,一压到底·宋微打个激颤,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手死死抠住他的肩膀,忍受那一瞬间强烈到头皮发麻的冲击··独孤铣放开他的唇,头枕在他颈侧:“小隐,我很想你。”
这一句就像迷惑心智的咒语,令宋微放松了身体·手从独孤铣衣襟伸进去,在肩背上毫无章法地抓摸·摸到一道长长的凸起的疤痕,愣了愣,立即扒开衣裳。
疤痕颜色新鲜,明显愈合没有太久··“你受伤了”·“早已经好了·”·宋微把他前襟也扯开,又在肋下找着一道新伤。
摸了摸,哼道:“有些人不是自夸功夫好得很么”·独孤铣听了他的语气,立即明白他把这两道伤口理解成了自己来得这么晚的原因··如此美好的误会,令人张皇无措。
不知该回答什么,抱着他一顿狂风骤雨地做·怀里的人再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随他起伏,嘴角微微翘起,浮现出放空一切的祥和与惬意··独孤铣不是诗人,却在这个时刻想起了许多诗句所描绘的意境。
比如暴雨中残损的芭蕉下一丛绿幽幽的苔藓,风雪中摇曳的灯火下一枚圆溜溜的棋子·任世界翻天覆地,此间方寸,安稳静好· ·他于此刻坚定了决心:这样的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拖一天,是一天。
桌案上有现成的湿布巾,备下擦手用的·扯过来擦了擦身上,宋微懒洋洋道:“哎,这下真饿了·你是打算吃穷我,故意这么折腾是吧”·独孤铣嗤笑:“你还能叫人吃穷了有的是公子小姐排着队给你上贡吧”·嘴里说着酸话,手底却不含糊,将小铜炉搬到地上,把火挑旺,添几块木炭。
又从宋微房里抱出一张毡子铺好,让他侧躺在自己腿上,一面接着烧烤,一面伺候他吃喝··宋微就着他的手喝口酒,笑道:“你不服气,你倒是勤来贡着点。”
独孤铣顺便自己也喝一口,道:“这不是来了么”趁着气氛正好,继续之前的话题,“小隐,你老实告诉我,薛三是不是找过你麻烦”·宋微顿了顿,显出一点尴尬样子:“也不是不能跟你讲。
只不过,你听了不许生气,更不许笑·” ·当下便将那一晚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瞒下了翁寰下药的情节,只道是一帮狐朋狗友给薛三饯行,喝多了胡闹。
薛三要占自己便宜,翁十九帮着使坏,自己借窈娘的手施了个偷梁换柱之计,结果却被神志不清的薛三张冠李戴,事后怎么也说不明白,于是成了一笔糊涂烂账··他心里十分清楚,下药暗算一事已然超出宪侯接受范围,真说了,搞不好会闹出人命。
故意把过程讲得滑稽可乐,果然,独孤铣忍不住露出笑意·最后硬板起脸,凶巴巴道:“既如此,有何说不明白的怕是你不想跟人说明白吧”·宋微沉默片刻,道:“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还会不会来。
非跟他掰明白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弄不好当场就把人得罪了,吃不了兜着走·何况他转眼就走了,不过是几个喽罗上门送钱送物,背后说些风言风语,我跟这些人白费什么劲薛三武举回来,肯定很快要成亲,到时候认不认得我还两说,你何必吃这飞醋。”
独孤铣也沉默了·如果自己不来,宋微的做法,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也许,因为一直以来都未能在他面前占上风,故而印象里总觉得没有他应付不来的人和事,也因此忽略了他在用怎样的方式去应付这些人和事。
“小隐·”独孤铣想说声抱歉·然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岂是抱歉二字可以了结·宋微奸笑一声:“薛三外表瞅着精明厉害,其实好糊弄得很。
招人恨的是翁十九那死胖子,看似憨直,一肚子坏水·”拍拍独孤铣胸脯,“喂,你能不能帮我揍这厮一顿别打死了,揍得他一个月下不了床就行。”
独孤铣望着他,眼里全是柔情:“好·”·宋微眨眨眼睛,又道:“你自己动手,别叫侍卫·”·“好·”· ·    ☆、第〇五九章:怜伤怜痛怜孤苦,愿挨愿打愿痴狂·在宋微心里,翁寰位列欠揍排行榜首,这厮挨打,自己是一定要在现场观摩,出尽心头一口恶气的。
独孤铣没跟他说什么时候动手,他便也没问·事实上,宪侯这趟来,有着远比当打手更加重要的任务,宋微心知肚明·只不过,独孤铣不说,他便始终不问。
高手过招,一动不如一静··为避人耳目,独孤铣每晚入夜偷偷摸到宋宅,清早陪宋微溜鸽子溜牲口,进了城门即分手,各干各的事去·几日下来,宋微觉着宪侯大概是帮皇帝忙完了大事,上这西都度假兼偷情来了。
原本因为穆七爷之前转达的那句话,宋微猜测独孤铣不来则已,来了必定快刀斩乱麻,明明白白给自己划下道儿来,却不想居然还在原地兜圈子··变化自然也是有的,可惜不是往前走,而是往下陷。
身体夜夜热情似火,却阻止不了心里的温度一点点重新冷下去·并不是怀疑独孤铣的心意差了,而是宋微很清楚,身居高位的人,无可奈何的地方总会额外多些,难免许下无法兑现的承诺。
这一点,他比宪侯本人明白得还要更早更透彻· ·说丝毫不失望,肯定是假的,但宋微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自从想通之后,在情爱关系这个唯一看不大开的问题上,他也看开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管他性别无差、地位悬殊、时空遥远,谈场酣畅淋漓无疾而终的恋爱,又何妨··只不过,指望他宋微主动,在目前这种情形下,做梦也不要想。
他这里沉得住气,做母亲的可忍不住了·宋曼姬当然不知道他跟独孤铣之间暗地里的勾当,而是听闻薛三郎派人上门送钱送物,自家儿子居然照单全收,立时坐立不安,差人叫宋微过去说话。
按说宋曼姬早该知道,但是麦阿萨入夏后突发中风之症,幸好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经过几个月的治疗,善加调养,后遗症状也渐渐减轻·除去半边手脚不如正常人灵便,其他基本恢复。
宋曼姬既要照管生意,又要伺候病人,忙得根本顾不上儿子·宋微时常过去探望母亲,实质上的帮助却没法给,也不方便给··身边这些烂桃花,他自己当然不会说。
街坊邻居有的是人想说,然而一直没什么机会·像撒婆婆这样的厚道人,那是强忍着不给宋家娘子添堵添乱··宋微名声不好,由来已久·尤其某方面的名声,如今别说蕃坊西市,就是整个西都都不陌生。
但真论起是非来,倒没人当成什么大事·何况他本质如何,家人邻舍朋友都知道,最多恨铁不成钢唠叨两句·他跟薛家兄妹同时暧暧昧昧扯扯绊绊,旁人嘻嘻哈哈瞧热闹的居多。
只不过,公开收取钱财这类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性质就不一样了··毕竟,嫖人,跟被人嫖,那能是一回事么用后世的说法打个比方,炮友跟被包养,有着质的区别。
哪怕当初麦阿萨和宋曼姬搞在一起,也是个追求与被追求的姿态··何况他还搭着丽情楼的头牌,拿着薛三郎的钱送给窈娘·后边卖屁股,前边喂鸟——这得花成什么德性·眼看他一天比一天不像话,等麦阿萨能支着拐杖自己行走,宋曼姬出现在波斯酒肆的频率渐增,关于宋微近半年的各种荒唐流言,也就纷纷传到了他娘亲的耳朵里。
“小隐,你跟娘说实话,你和那薛三郎怎么回事”·宋微一愣·这问题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想起来了,前几天独孤铣正也这般问过。
顺口便道:“什么怎么回事”·宋曼姬一个爆栗敲过来:“少跟我装傻薛三郎不是上京去了怎的还缠着你小隐,你是不是拿了他的钱有多少给人还回去。
还有上回那个赢了的彩头,我就不该信你红口白牙瞎说·娘用不着那些首饰,都给人还回去·”·宋微抱着头哀哀叫唤:“娘哎,你也知道薛三上京去了,他边上那些个浑人,说不明白。
我哪里是不想还,总得等他回来啊·那都是他自个儿的私房,还到薛府去会有麻烦的·至于上回打赌的彩头,我真没瞎说·不信你去问逍遥坊姜老板,要不跟翁十九公子对质也行。”
看宋曼姬脸色缓和一些,认真道:“娘,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你儿子还不知道么工钱是工钱,赏钱是赏钱,彩头是彩头·薛三郎这份,什么也不是,我怎么会要。
或者回头送到娘这里来,等薛三郎回转,一并还给他本人·”·宋曼姬点头:“早该这么办·他无端送你钱财,你当他安的什么好心小隐,娘早叮嘱过你,贪小便宜吃大亏。
不要等吃了大亏,才来后悔·”·宋微心道:娘亲真有先见之明,你儿子差点就吃大亏了··宋曼姬接着道:“这半年你跟那帮公子哥儿离得远了,娘心里好不容易踏实一点。
只求你当真把心收了,别又跟人搅和到一起……”·宋微缩着肩膀垂着手,做乖顺状,静听母亲唠叨教训·等宋曼姬告一段落,才道:“不是早说好秋天跟穆家商队跑货去么。
这不也没几日了,我做做准备,真的收心干正事了·娘,你就放心吧·”·心里却想:京城,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宋曼姬听他这么讲,立刻不训话了:“定好哪天走没有要带什么,娘给你收拾。”
“总归就是这几日了,我回头问问·如今商路越发好走,没什么特别要带的·”·宋曼姬是有决断的女子,虽然十分不舍,也知道这是儿子最好的一条路。
母子俩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宋微惦记家里那四口,预备告辞·他是先过来蹭了晚饭,问候了麦老板,才单独跟母亲说话,到这时天色已然颇晚··临走,不提防宋曼姬再次叮嘱:“小隐,那个薛三郎,以后断了往来吧。”
宋微应一声,踌躇片刻,看向母亲··“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宋曼姬皱眉:“小隐”·不论京城去不去,事到如今,都该给母亲备点儿底了。
“娘,我……”真要开口,确实不太好意思··“那个……就是……我觉得……”宋微偏了脑袋,不敢看母亲的脸,一鼓作气说出来,“就是,比起女人,我好像更喜欢男人。”
宋曼姬呆望着他,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抬手就打:“这是什么混账话你个孽障什么混账话都敢讲”·宋微抱着脑袋躲闪:“娘,我试过了,费了好大的劲,还是拧不过来。
娘,我也不喜欢往妓馆跑的,就是想寻个法子改回去,但是改不回去了……”·宋曼姬追着他不放,气得俏脸通红:“是不是那个薛三郎是不是他勾的你是不是他”·总得有个垫背的。
宋微叫道:“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认得他之前我就觉着不对劲儿了”·宋曼姬认定是薛三郎带坏了儿子,暴跳:“你给我跟他一刀两断听见没有再跟他勾勾搭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宋微委屈极了:“他是快要成亲的人,你儿子有这么下贱么我跟他什么也没有。
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不过是被女人吓怕了,一个二个要人性命·对着女人,我高兴不起来·” ·宋曼姬追不动了,扶着桌子喘气:“好好的良家女子,你不要,尽招惹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娘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宋微不想叫她伤心,却也没办法,做出乖巧可怜神态:“娘,我跟薛三郎,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我不会去祸害人家,别人也休想祸害我·你别难过……兴许过些年,又好了呢·”·宋曼姬看着他,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小隐,你怎么就这么不叫娘省心。
好端端的,突然不喜欢女人了,要去喜欢男人……你看那些喜欢男人的,哪个不是玩玩便罢这就是个虚掷光阴,空耗日子的行当·你浪荡这许多年,难不成打算一辈子浪荡下去娘在一天,便管你一天,若是娘不在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到底要怎生过……”·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因为麦阿萨这场病,宋曼姬说起生死,格外敏感。
忽然就觉得儿子从出生到如今,种种遭遇,莫不是伶仃无依、孤独终老的征兆·一把坐倒在椅子上,痛哭起来:“小隐……我苦命的孩子……”·宋微不理解,喜欢男人,怎么就苦命上了。
看母亲如此伤心,也十分不好受·竭尽全力软语哄劝,总算劝得宋曼姬渐渐止住哭泣··最后,宋曼姬道:“小隐,娘管不了你喜欢谁,只是你总得找个伴……人总得有个伴……”·宋微赌咒发誓,一定努力找伴,绝不会自己孤零零过日子,等母亲忘了纠结男人女人的问题,终于从麦府离开。
这时已是深夜,幸而同属蕃坊,没有宵禁的问题·被母亲这一番痛哭,宋微头都是晕的·推开自家院门,房里居然亮着灯,才意识到已经过了独孤铣平日上门的时刻。
关上大门,也不管人看不看得见,冲院子里立着的两个黑乎乎的影子点点头··走进房间,独孤铣问:“怎么回来这么晚”·“去看我娘了。”
扯起嘴角苦笑一下,“她知道我跟男人混在一块儿了,差点没拿眼泪把我淹死·”·独孤铣没想到是这样,摸摸他的脸,没说什么··“我先去喂牲口。”
独孤铣拉住他:“都给你弄好了·等你有事·”·起身敲敲窗,秦显提着个大麻袋进来,扔到地上,招呼一声,出去了··“人是我亲自动手抓的,他们只帮忙拎了一段。
好大一摊肥肉,死沉死沉,比口猪重多了·”·宋微这才听明白,是把翁寰那死胖子抓来了··独孤铣将袋口解开,让宋微验明正身·但见翁寰被绑成一个大肉球,嘴里塞着破布团子,昏迷不醒。
宋微道:“没让人发现吧”·独孤铣笑笑:“今日翁公子与友人在东郊赛马,一马当先落了单,正好·我想着你没准要自己动手出气,干脆拎过来随你处置。”
宋微抬脚踢了踢翁寰圆滚滚的屁股:“这一身厚肥膘,累死我也揍不出坑啊·”·独孤铣看着宋微:“小隐,我记得你说要他一个月下不了床。”
宋微敛去笑意:“嗯,一个月·这厮值这个价·”·独孤铣点点头,还用麻袋将翁寰脑袋套上,解下腰间佩剑,目测一下位置,握着剑鞘敲下去。
“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准确无误敲断了两根胫骨·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把人弄昏的,敲得那大肉球连弹两下,居然没醒。
宋微在旁边听见那声音,禁不住跟着抖了两抖··独孤铣笑道:“嘴上说得狠,其实也没多大胆子·”补充一句,“这样动静小·过一会儿人醒了,保证疼得他哭爹喊娘,生不如死。”
·拍拍窗户,还是秦显进来,拎着麻袋不声不响出去了··宋微在床沿坐下,因为独孤铣那句“哭爹喊娘,生不如死”,想象一下,心里痛快得很。
笑嘻嘻抬头:“咱们喝一杯如何”·独孤铣在他身边坐下:“好极·” ·很快把矮几摆上火炕,也不用菜肴,一壶酒平分两半,一人一大碗,互相碰了碰。
宋微刚要喝,却见独孤铣将碗放下,改为跪坐姿势,双手撑着几案,满脸肃然:“小隐·”·酒碗停在唇边,等他下文··“小隐,我……”·独孤铣吸口气,一字一句,仿佛铭刻碑文般凝重而缓慢:“我无法承诺你太多,但是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独孤铣心中只有你宋微一人,必定倾尽所有对你好。
以你之哀乐为哀乐,以你之好恶为好恶·绝不会用你的亲人威胁你,更不会在灾难来临时抛下你·我将与你共同面对生之艰难,死之恐惧·用我所有的力量保护你,爱惜你,全心全意,一生一世。
“所以……小隐,我请求你,跟我一起回京城·”·宋微低头凝视浅碧色的酒液·半晌,轻啜一口:“好·”··    ☆、第〇六〇章:千重帆过唯伊是,百炼钢成绕指柔·宋微的打算,自己跟穆家商队出行,到路上再与独孤铣会合。
他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料独孤铣二话不说便点了头··没想到侯爷自我批评和自我完善的能力这么强,宋微心中畅快,抱着他脖子软绵绵道:“我想把它们都带上,好不好”·独孤铣一手托着他屁股,手指在滑腻的肌肤上连捏带掐,一手挑起下巴,方便啃咬脖子,明知故问:“它们”·“就是嗯昂、得哒、拉叽、溜丢它们啊。
我不在家,托给谁都不合适,再说我也不放心·”·独孤铣摇头:“马可以带,驴不行,太慢·鸽子娇气,路上折腾不起·”·宋微问:“你赶时间”·独孤铣目光暗闪,只是宋微正仰着头任他亲吻,故而没看见。
“不赶时间,计划回去过年,腊月底到达京城就行·但是我想带你路上好好玩玩·自西都龙城至京都苑城,沿途风光不错,郡市无不繁华,很有些出名地方,比南岭更有意思。
咱们一路玩过去,你少带些累赘物·”·宋微喜出望外,眉开眼笑瞅着他:“真的一路玩过去嘿嘿……好”·旋即又生疑惑:“这才九月,一气玩到腊月底,你哪来这么多空闲”眼珠一转,笑道,“你遭贬了还是辞官了这可真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独孤铣在他屁股上“啪”地拍一下:“宪侯乃五侯之首,世袭罔替,贬谁也轮不到我,想辞也辞托不掉,你死了这条心罢·皇上龙体康复,各方安定有序,体恤我之前奔波辛苦,给了三个月长假。”
宋微失望地撇撇嘴:“哦·皇帝对你可真大方·”贴上去摸摸蹭蹭地撒娇,“反正是玩,带上它们有什么关系拉叽和溜丢乖得不得了,我已经搞清楚怎么操控飞盘起落远近,不会麻烦的。
嗯昂就更不用说了,那小子你还不知道么耐力好,不挑食,不挑地方,根本用不着管·你既不赶时间,何必嫌它跑得慢,这不是故意瞧不起人么”·明知宋微一贯把畜牲当人看,独孤铣还是忍不住笑,边笑边摇头。
宋微知道得很,独孤铣心目中,自己养的这些个禽类兽类都是拖油瓶电灯泡·脑袋一扭,哼声道:“你不是有三个儿女么你养三个,我养四个,比你养的省事多了,是不是公平合理我不跟你计较,你凭什么不让我带着”·独孤铣哭笑不得,尴尬无语:“这能放到一起比较么真是……”·讨价还价半天,宋小郎完胜,拖家带口上路。
第二天就去穆家问了准信,又到母亲那里正式辞行·三日后,商队启程,宋微骑着得哒,嗯昂背上驮着鸽子笼,随同出城·穆七爷春天上京后并没有回来。
穆家作为新晋皇商,自然格外关注宫廷朝堂上的动荡·京中需要有人坐镇,七爷便留下了·因此这一趟押货换了穆三爷一个儿子,也是年轻一辈中的领袖人物,知道一点宋微跟穆家的关系,对他照顾周到,热情有加。
过得两日,商队行出二百余里,晚上歇在旅舍,独孤铣亦在此等候·次日商队出发,宋微便没有再跟随·他早已与人说好,定期将平安信送到沿途穆家商行,请他们有人回西都时帮忙捎给母亲。
至于将来,不管在京城待得怎样,合适的时候抽空回家探望,亦非难事·如今官道驿路发达,自西都至京城,良驹代步,不过半月而已··商队已经离开·宋微牵着马从旅舍出来,看见独孤铣正骑在马上等在路口。
他翻身上鞍,前行几步·二人相视一笑,并辔而行··于是……蜜月旅行开始啦··原本独孤铣就在琢磨怎么把宋微悄悄带出西都,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却不想他自己提出分头行动,出了城再会合·跟穆家商队一道出发,无丝毫可疑之处,再合适不过,足以把危险降到最小,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宪侯亲卫二十余人,分散成几组,乔装伪饰,或扮作游侠,或装作行商,几个斯文些的甚至假装成上京备考的举子,同路进京。
这些人有的打前站,有的当后卫,总之就在主子附近出没,隐隐呈合围保护之势,却又不叫人看出来是一伙儿的·至于独孤铣身边,摆在明面上的随从,仅有宋微熟识的牟平秦显二人。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二人也经手侯爷交代的一切关于母亲宋曼姬的调查··宪侯身边这两位心腹,对宋微的态度,总体趋势就是越来越恭敬·如今当然更加恭敬了,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在里面。
宋微没有多想,只觉得独孤铣很会调教下属,坦然受之··自西都至京师,横穿中原腹地,西起东西文明交汇之地,东至沿海繁华阜盛之乡,这一路名山大川、华都古镇、美景胜迹,数不胜数。
各地人口密集,行人往来频繁,宪侯府一行二十多人分散开来,若非知情者,看不出任何异样··其时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四方丰稔·社会治安普遍良好,“远适数千里,不持寸刃”。
连交州南疆之地都走得顺当,中原经济文化发达区域,当然更加安全方便·有钱又有闲的人挺多,再加上年轻人中盛行远游任侠之风,故而独孤铣和宋微,以及两名随从,四人四骑,并一匹毛驴两只鸽子,根本用不着伪装,本来就是出门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弟。
·这一日秋高气爽,几个人起得早,清晨便出了城门·城外官道笔直宽阔,碰巧视野之内一个行人也无,宋微勒住缰绳,侧头冲独孤铣笑笑:“比一程”·独孤铣也望着他,勾起嘴角:“彩头”·宋微歪着脑袋想想,一脸纯真:“你输了,让我上一回。
我输了,让你上一回·”·独孤铣摇头:“不成·不比了·”·“那你说一个·”·“我输了,继续教你射箭。
你输了,继续练习射箭·”·自从离开西都,独孤铣便开始教宋微射箭·起头他兴致高昂,谁知没两天就不干了·原先马球玩得勤,手上还有点薄茧,后来不去了,半年闲晃下来,一双手又白又嫩又软,开弓搭箭,几个回合就磨出水泡,疼得呲哇乱叫。
更何况射箭是个最要求凝神定气,端姿静心的事,练好了挺威风,练的过程却枯燥又乏味,与他天生八字不合··宋微咬牙:“不成·不比了·”·独孤铣眯起眼睛:“要比的是你,不比的也是你。
不比也可以,你别后悔·”·为什么他在这件事上非要如此坚持,宋微不是想不明白,却不太愿意去想·宪侯的姘头哪是那么好做的,独孤铣无非想让自己多一份自保之力。
被他瞅得心里发毛,悻悻别过脸去·要说这一路独孤铣疼他宠他几乎百依百顺,然而但凡此类非要坚持的事,那是半点余地也没有的·白日在耳边摆事实讲道理,夜晚在床上出尽手段折腾,不逼到他自动妥协绝不罢休。
宋微气恼地瞪住他:“比就比,等着认输吧”·他这副红着脸睁大眼睛的模样,尽显生机勃勃的艳色·独孤铣伸脖子亲他一下:“这就对了。
以前方驿亭为终点,到地方歇息·”·十里一长亭·独孤铣的意思,就是以十里为赛程·宋微琢磨一下,道:“不,就到前边那棵最高的大树下。”
得哒是擅长击鞠的马,灵活敏捷,速度快,爆发力强,但是耐力有限·而宪侯坐骑凌云则是战场上下来的马,勇猛迅捷,肯吃苦,能够长途冲刺·宋微指定的距离,恰好可令自己的马飚升到极速,而对于独孤铣来说,热身都嫌不够。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典型的耍赖招数··独孤铣如何不明白他这点技俩,存心陪他高兴,替自己马儿应了这场不公正的比赛··嗯昂一声驴吼,做了发令枪。
两匹马顿如离弦之箭,向前飞驰·铁蹄过处,烟尘飞扬,马上之人更是英姿勃发,一个更显矫健,一个更趋飘逸,煞是引人注目··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牟平跟秦显相对笑笑,随之追赶上去。
嗯昂驮着鸽子笼,因为被主人反复训过,不敢快跑,迈着小碎步跟过去··独孤铣以微弱劣势认输,宋微昂首挺胸,得哒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嘴脸,往驿亭行进。
愿赌服输·宋微坐在亭子里,打开鸽笼,待两只鸟儿起落一回,重新飞入高空,便把脖子上挂着的象牙扳指摘下来,套上拇指,皮绳顺便绕在手腕上··在西京的时候,这东西一直被他丢在家中箱子里。
这回出门,想一想便戴上了·独孤铣第一次发现,激动得差点整夜没让人睡·此后每回看见他用,心都得多跳几下·且不说那佩韘如何叫人浮想联翩,单是深棕色的皮绳缠在他雪白优美的手腕上,比多少金环玉钏都好看,叫人挪不开眼睛。
驿亭边上是块野草地,尽头有片稀疏的树林,正适合射箭·宋微胳膊和肩膀还酸着,前几天磨出的水泡才刚好,就又要开始受罪·望着秦显送过来的弓箭,差点冲独孤铣道:我后悔了,你放我回去算了……他当然不敢,慢慢腾腾站起来,一脸郁闷。
忍不住又想,自己要是从小有个这么严厉的爹,只怕早就逼成栋梁之材了也说不定··话又说回来,这一趟还真是出来玩·除了像学射箭这样极其有限的几件事,独孤铣确实做到了着意用心,无限温存。
沿途各种好吃的好看的新鲜的有趣的,一样没落下·别说这辈子长到这么大,就是几辈子加起来,宋微也没这般舒心快活过··想到这,他又觉得,不过是学个射箭,有什么大不了。
“小隐,过来·”独孤铣手里拿着窄窄一卷白绢,握住他的手掌,仔仔细细裹了好几层,“其实没什么用,聊胜于无·只有磨出茧子来才是最好的办法,如此茧子出来得慢,反倒不好。”
嘴里这么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说到底,终究怕他疼··宋微不想听他啰嗦这个,问:“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去申城。
申城有个大湖,很漂亮·这时节还没有结冰,租艘带暖阁的画舫去湖上钓鱼喝酒正好·申城府尹是个很豪爽的人,最爱交结文士豪客,门下幕僚众多·每年入冬,都会在城里开诗会,摆擂台,谁都可以看,我们去瞧瞧热闹。”
他们的路线并不是笔直向着京城去,常常为了玩乐兜个小圈子··独孤铣给宋微缠好白绢,拉起他右手,在脉搏的位置亲了亲,然后道:“今日一百次,一次也不许少。”
·    ☆、第〇六一章: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宋微善骑术,与骑术最搭配的武器就是角弓;他又喜击鞠,对捕捉动态目标极敏锐,其实是个天生练骑射的好苗子,所欠缺的不过是力量和技巧而已。
他早已过了习武的岁数,还是个贪玩偷懒怕吃苦的脾气,拳脚兵刃之类,都不现实·何况弓箭轻便灵活,携带起来也远比其他器械轻松··基于上述种种理由,独孤铣笃定他不但学得会,还能学得好。
只要熬过最枯燥的入门阶段,必然会日渐喜欢·因为这门技艺一旦练熟,不光危急时可防身御敌,平素更添许多乐趣·骑马行猎本是这个时代一大风尚,翻山入林、追鹰逐鹿,很适合宋微跳脱活泛的性子。
他这般思虑周详,软硬兼施,出尽手段,说起来,真比教育儿子上心得多·不久之后,成效显著·这不,宋微终于打到了平生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猎物,一只野兔。
几个人现场生火,剥皮烧烤,喝酒吃肉·另外几伙出城狩猎的,闻着这边味道格外香,很自然地提着猎到的山鸡黄鼬之类凑过来·又有专门出城寻找创作灵感的书生,瞧见人堆里有一面两面之交的熟人,也拎着食盒酒菜坐到一起来吃喝聊天。
此处位于申城郊外,一面临湖,一面靠山,另外两侧布满野生的杂树林子,正是行猎的好去处·宋微等人已经在申城住了大半个月,每天都会到这里来练习射箭·开始射树桩子,后来变成追活物。
野生的射不着没成就感,独孤铣叫牟平从市场买来一笼子活鸡活兔·运气好的走脱了权当放生,运气不好的便成为箭下猎物,被别人误打误撞抓去的也不计较,很快便跟其他出行狩猎者混了个脸熟,碰到了一起聊个天喝口酒。
萍水相逢,尽欢而散,自在又热闹··申城乃四方辐辏之地,东接京都沿海,西至内陆腹地,上能入边塞,下可通江南,故而流动人口数量很大·若是偏僻地方,初冬季节正是人流渐少时候,申城却恰恰相反。
咸锡朝的科举分文武二试,两年一场,春比文,秋比武·文举凡得中本州举子者,来年春天进京考进士·武举没这么麻烦,应试者主要来自军队,也有地方武官推荐的人选,通过初步选拔,拿到应试资格,就可直接上京参加考试。
不论文武,举荐都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而要得到有分量的人的举荐,考试前混出些名声便十分关键,因此干谒自荐之风盛行·但凡觉得自己有两下子的,都特别乐意到处去现。
而稍有名望者,也以结交赏识人才为荣,很舍得为这个大把大把地撒钱··通常考生为了防止路上意外耽搁,也为了沿途扩大名声,都会提早至少几个月出发·到了这个时节,等着参加下年春试的举子们纷纷上路,这座庙里题个诗,那家府里献篇赋,这个会上写首歌,那个集上诵句辞。
申城府尹素有令名,四海贤才来者不拒,若得他一纸荐书,京城里的路子当然好跑得多·所以每逢春试前的冬天,滞留城内的书生就格外多··而这个时候恰好武举结束,考中者自然留在京里等着授官,那些落选的,除去少数老老实实回乡,大部分都会趁此机会在外游历一番,结交同道,寻找机会。
更有胆子大志向高的,或赴边塞闯荡,或去海外冒险,不一而足·申城府尹设的擂台,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愿意留下来的,不论是做府衙近卫,还是入城戍军营,均不失为一份高薪体面工作。
即使不留下来,在此地闯出更大的名声,不论下一步去哪里混,无疑都增加了资本··由是种种,冬天的申城,端的是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第一天进城,各处旅舍客栈几乎全部满员,仅剩的空房独孤铣都不满意,一时没找到合意的住处。
宪侯大人皱皱眉,乔装改扮一番,转道就去府衙前打了场擂台,赢了连续七日不曾输掉的擂主,立刻被当作英雄人物迎进去,面见府尹·申城府尹常年在外为官,京城去得不多,老侯爷他当然认得,眼前的新任宪侯却没见过。
独孤铣装成江湖侠客,几句场面话说过,被安排住进专用于接待各方贤达的别馆,分到一个小偏院,四个人连带牲口,住进去正好··宪侯府在申城当然也有产业据点,但是独孤铣不打算惊动他们。
没有人会想到宪侯敢带着寻访到的疑似皇子耽搁这么久,并且走一条完全随机乱逛的路线·出其不意,无迹可寻,即是上上之策··整个过程中最兴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微。
看独孤铣上台跟人肉搏,他捧着零嘴在下边鼓劲呐喊,无比投入·至于打场擂台博美人一笑这种事,侯爷觉得偶尔做一做,也别有趣味··如此这般,索性住了下来。
别馆食宿全包,独孤铣天天带着宋微往外跑,不白吃,只白住·他打了一次擂台,再不肯上场,府尹大人也不勉强·为保证秩序,擂台之外禁止私斗,独孤铣又刻意避开是非,几天过去,也就没人惦记着非要找他切磋了。
别馆中什么奇葩人物都有·狂狷的诗人、倨傲的文士、粗莽的豪客、放达的游侠……来到这个世界好几年,宋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些人·西都是旧京,有抱负的不会特地往那儿跑。
在交州庾城韩珏大才子家里,倒是见过一些文士,却远比不上此地风流:动不动自命天纵奇才,以安邦定国、开疆拓边、名传千古为人生目标·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在宋微看来,都有种奇妙的喜感。
头两天,他心里叨咕,申城府尹如此肆无忌惮的养门客,不怕皇帝忌讳么养士自重,别有异心,简直太容易招祸了·过了两天便发现,大概时代风气如此,好像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申城府尹算做得出色的,其他地方跟他一个做派的权贵人物,比比皆是··经过仔细观察,宋微隐隐约约有些感想·不论这些门客与他们的东主关系如何,都无法从东主那里直接得到官职,也就是真正的功名,最多不过是增加接近天子的几率。
唯有从皇帝那里,他们才能实实在在获得建功立业的机会·而另一个更重要的方面是,这里所有人,不论文武贵贱,对于他们的君王,几乎都还保存着纯朴的信仰·钱财不算什么,不管谁给他钱财,唯有把才华技艺、身家性命献给皇帝,才最光荣。
所以,像独孤铣这样的世家子弟、朝廷重臣,毫不犹豫为天子效忠,本是安身立命之所在··因为这种普遍存在的忠诚与信仰,形成了强大的凝聚力与向心力·大概,这才是所谓太平盛世的基石。
宋微在这一刻明确感受到了幸运·说实话,自己遭遇的各种闹心憋屈事件,换一个时空,恐怕都只会向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真该多谢创立并维持这太平盛世的人。
虽然不知道能持续多久,照目前的趋势看,有生之年混到头,应该不至于太难吧· ·独孤铣带着宋微,住在府衙别馆,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有时登山看景,有时临湖泛舟,或者看书生斗诗吵架,或者看武士登台搏击,好不惬意。
只是每天必定有半日在郊外练习射箭·天气越来越冷,间或下点小雪,也许受氛围感染,也许因为技术越练越熟,寒冷不但没影响宋微的心情,反觉更添情趣··这日也是雪后,凡属不冬眠的动物,纷纷出穴觅食,才叫宋微打着一只冻得笨头笨脑的野兔。
无论如何,是他头一回真正狩猎成功·一面假惺惺地哀怜自己的猎物,一面从独孤铣手里接过烤得流油的兔腿,上门牙横咬··众人歇脚处是个背风的三角亭子。
人多,又生了火,尽驱周遭寒意··一个武士模样的狩猎者说起准备明日启程,往西北方边塞去··另一个与他相识的书生便劝阻,道是这时节去西北,风雪苦寒,大不相宜。
那武士笑道:“正要去看苍山冷月,塞外冰雪·”·书生击掌叹息:“小弟狭隘了,竟未能体会兄台旷达豪情·”叹罢,端起酒碗,摇头晃脑吟了首诗,“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这是本朝大诗人脍炙人口的名句·此诗写作之时,咸锡朝正向西域高昌国用兵,“西击胡”中的“胡”字,指的即是高昌国。
时过境迁,如今高昌与天朝重修兄弟之好,诗歌也仅用来寄托情怀,国中不论胡夏,倒也没有人认真计较··本朝诗风崇尚自然流利,浑然天成,大多数都好懂好记好唱,极大的方便了如宋微这样的文化水平一般的普通人。
作诗有难度,入乡随俗背几首诗,跟后世学唱几首流行歌曲差不多··因了这一番对话,众人纷纷举杯,群聊气氛愈发热烈·宋微听得兴致上来,扔掉啃干净的骨头,抓把雪擦擦手,拍下大腿、扯开嗓门,放声歌唱。
曲调激昂,词句铿锵,悠远开阔里透着轻快与豪迈··“驰越关山飞瀚海,纵横雪域破坚冰··男儿锋刃霜华起,明日匈奴边塞平··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
一曲歌罢,几个乐感不错的,随着他的调子重复唱起了最后两句:“肯将热血了王事,岂为他朝逐盛名·好诗当为此干一杯”·众人端碗的端碗,捧杯的捧杯,还有几个直接拿瓶子,吆喝着又碰了一回,无不酒酣耳热,意气风发。
一个书生问:“小兄弟方才唱的,可是承度先生前日新作”·正被申城府尹热情招待的著名文士王承度,前两天于诗会上作了这首塞下曲,当场许多人吟诵。
宋微恰好也在现场看热闹,顺便就记住了··宋微道:“正是·”·话题于是由武转文,说起诗词歌赋来··宋微听得一会儿,兴趣不大,独孤铣抽个空当起身告辞,带着几人回转。
雪后空寂,中间一大段路无人搅扰,两人乘兴又赛了一回马·宋微这下彻底累了,独孤铣把他抱过来共乘一骑,又将斗篷裹严实些··宋微的脸从镶了一圈貉子毛的斗篷风帽里露出来,微仰着问:“你以前从军,都在哪儿呢”·独孤铣低头看他如画的眉眼,道:“北边也有,西北也有。
你想听,我就讲给你听·”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作者有话要说:注:·“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作者岑参··    ☆、第〇六二章:轻沃香汤濯垢秽,细说大雪满弓刀·与其他朝代相比,咸锡朝的人相当喜欢洗澡。
尤其是泡温泉,时人谓之浴汤,在贵族阶层极其盛行·皇帝行宫几乎都选在有天然温泉的地方,而财势足够的人家也大都会购置一所带汤泉的别院·比如宪侯府就有一所庄子,在京城南郊温泉附近,引水入宅,辟了个专门的浴室。
可惜男主人公务繁忙,几乎没去过·就连老侯爷独孤琛,也因为皇帝离不得他,即便南郊更利于养病,同样去得很少·通常只有主持内务的侍妾带着三个孩子冬日里去住住。
独孤铣会想起这茬,自然是因为他跟宋微在洗澡··申城也有汤泉,尽管品质一般,但也早被权贵富豪瓜分·跟府尹走得近的门客,并非没有机会去泡一把,可惜化名为宇文大侠的宪侯对待府尹的态度过于傲慢,这种好机会当然轮不到他。
别馆中条件其实也不错,府衙特地给了一定配额的石炭,即后世所谓煤炭,专用于冬日取暖·只不过,实际能领到多少,取决于你混得怎么样·此外文士体弱,在这方面能得到照顾,而武士则很少提出此类需求。
当初独孤铣刚住下没多久,就让牟平揣着一包铜钱去找管事,拉回来一车上好的炭球··虽说是冬日,但天天搞户外运动,回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洗澡··室内摆了两个烧得极旺的炉子,上边坐着陶壶,热水现烧现添。
地下一个大浴盆,泡澡不够条件,只能站着冲淋浴··独孤铣先伺候宋微从头到脚洗干净,再帮着把头发拧干挽起来,等他给自己擦背··关于从军的话题,路上只说了个开头,进城之后,人多眼杂,便停下了。
“小隐,干什么呢痒,好好干活·”独孤铣道··一根手指在背上不轻不重地点来点去,不是撩拨,胜似撩拨··“我数数你这多少道伤疤。”
宋微一手点数,一手捏着澡豆,在他背上画了个圈·别馆提供的日用品质量也不错,澡豆中加了天然香料,抹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质痕迹。
宋微无意识间舔了舔嘴唇,然后笑嘻嘻道:“你猜,我给你圈起来的伤疤数是单还是双”·“你是小孩子么玩心这么重。”
独孤铣有些无奈,拧着腰回头去看他··宋微有一种感觉,自从离开西都,独孤铣在言行上正在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正经·当然,之前为了逼自己练习射箭,有一段时间,在床上甚至比从前更能折腾。
然而箭术有所突破之后,对方在床上的表现便日趋正常,其余时候就更不必说了·偶尔从温存又正经的对话中回神,宋微会恍恍惚惚地想:印象中那个老流氓加大混蛋,莫非都是幻觉不成·他思考的结论是:此乃自己要转正的节奏。
他很高兴,又有点小失落·于是时不时忍不住就要撩拨一把,比如此刻··伸出手去捏独孤铣因为扭腰而拉伸的肌肉,踮起脚扒上他的肩膀,对着耳朵小声道:“猜嘛猜对了有奖哦……”·独孤铣声音立即哑了三分,吐出一个字:“双。”
宋微转而趴到他背上:“一、二、三……七、八、九……九·没有了,单数,认输吧哈哈”·独孤铣瞧不见自己后背,旧伤疤也不可能特意数过,是单是双不过宋微空口瞎编而已。
看着他那得意的小模样,也不戳穿,笑问:“奖是拿不到了,输了罚什么”·宋微略仰着头,撩起眼皮瞅他:“你说罚什么” ·独孤铣与他对望片刻,又笑了笑。
宋微有些发愣·要说侯爷人前笑得不多,对着他宋小隐,笑得可真不少·周旋时戏谑嘲弄的笑,调情时婬贱荡漾的笑,愤怒时霸气侧漏的笑,以及某人犯二时幸灾乐祸的笑,还有恋爱拉锯中偶尔温柔宠溺的笑。
眼下这个笑容,却跟过去所有的神情都不一样,完全不适于当下场景,太过正经,太过温暖,太过……说不清道不明··宋微刚刚直觉到其中的违和之处,就因为那瞬间太过短暂而失去了深思的时机。
独孤铣屈膝下蹲,半跪在他面前,一只胳膊圈住他双腿,另一只伸到后面,自下而上慢慢摩挲·当手指行至丘壑当中,开始深入挖掘的时候,宋微整个人都颤了颤,仿佛失去了足够的力量支撑自己,稍稍弯腰,抱住了他的头。
然后抖着手捡起盆里漂荡的水瓢,舀了半瓢水给他冲淋··宋微个子比独孤铣矮,两人都站着,淋水十分费劲,因而这些日子皆是如此洗法·洗澡的同时,顺便干点附带业务。
由于白天总得骑马出门,独孤铣很有分寸,每次都能控制在合理又合情的程度··但是今天,老觉得有点不一样·只不过,指望宋微主动去做深刻细致反思是不可能的。
他没那么勤快·他认为此时格外带感,连身体内部那个叫做灵魂的东西好像都跟着对方动作颤抖的原因,是因为说到了格外带感的话题,注意到了忽略很久的格外带感的现象。
从他的角度看去,面前半跪着的人漆黑凌乱的发丝下,湿润的肌肤闪耀着金属光泽·倾泻的水流从那些已然平复却仍旧斑驳的伤疤上洗刷过去,叫人想起历经千百次淬炼的绝世名剑,剑身上因烈火与寒水的交替考验,留下了光华内敛的纹路。
他这样跪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在他掌中战栗··到底是谁在征服谁·宋微轻轻晃了晃脑袋·想太多,往往就是犯二的前兆·他很不习惯这种莫名其妙感性到极致结果反而变成理性的情绪。
摸着独孤铣背心中央一个铜钱形状的伤疤,低声问:“这是箭伤吧谁这么有本事,这一箭水平可够高的·”·一般的小伤,根本没印象了。
这一箭事关生死,虽然时隔数年,倒还记得清楚·独孤铣两只手越摸越不像话,嘴里却好似寻常聊天:“这是平定阿史那叛乱留下的·当时敌方主力已被击溃,叛军头目逃脱,我带着几百精兵追击。
追得太快疏忽了,不小心中了埋伏·那叛逃的大酋长十分厉害,躲在背后偷袭,我一时不察,挨了这一箭·”·他说得平淡,听的人却不难想象其中惊险。
阿史那乃西突厥部落之一,宋微长居蕃坊,对此并不陌生·咸锡开国之初,最严重的边患即是来自北面和西面的突厥人·高祖太宗文韬武略,朝中英雄辈出,也历经两代,花了几十年工夫,才将之彻底击败。
此后突厥各部连同各方附属势力,全部臣服于大夏天子,原属突厥的大片土地也并入咸锡版图··独孤铣继续道:“蛮族反复无常,不讲信义·”·宋微撇撇嘴。
独孤侯爷定然不认为他鲜卑是蛮族的,大概也自动排除了自己这个回纥后裔··“阿史那部落归顺已久,曾协助朝廷平定西域,屡立战功,受封卫西大将军,故而朝廷未曾提防。
不想新上任的大酋长受高昌人挑拨,将朝廷宽厚曲解为软弱,征召兵马,挑起叛乱·若是寻常侵扰,敌酋就地击毙即可·此等反叛之徒,却不可轻易放过,当生擒归朝,听凭圣裁。”
这意思就是最后生擒了·听着独孤铣牛逼哄哄的言论,宋微忽然想起,放眼大夏历史,在边患问题上像咸锡朝一样牛逼的,还真是不多··问:“你不是中箭了,怎么还抓得住他”·“他射我一箭,我射杀了他的马。
再说他本是强弩之末,没剩多少人·”独孤铣抬起头,傲然一笑·配合着暧昧荒唐的姿势,竟是无法形容的张狂与豪放·宋微一直强忍着,这下再也忍不住,当场就硬成了棒槌。
独孤铣“啧”一声,屈指在棒槌上弹了弹·宋微腰一软,幸亏后边还有只胳膊撑着,没滑倒下去··独孤铣却放开他,一本正经接着往下讲:“原本我方还有些轻敌之意,谁想被迫置之死地而后生,凌厉之势反倒胜过敌手,最后自然大获全胜。”
正是这一战,奠定了独孤铣在当朝武将中不可撼动的地位··宋微不知道他为什么解释得这般详细,也懒得去琢磨,只在心里叹气:自己想跟皇帝抢人,那是肯定抢不过的了。
腰身缓缓向前蹭,手指在后背那铜钱样的伤疤上打圈儿,悻悻道:“我才知道风险这么大,谁知道什么时候血本无归·呐,独孤侯爷,敝人要求退货,成不”·独孤铣一把握住他粉嘟嘟的小棒槌,肃然道:“不成。
贵重物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宋微不由得笑骂:“我呸你个糙货,贵重个屁看这一身的伤,摆明了残次品,老子上当了,老子要退货……啊”·独孤铣猛地在棒槌上咬一口,活像生吃萝卜。
随即单手箍着他的腰站起来,也不管宋微如何歪七扭八嗷嗷叫唤,丢到一边的长榻上,伸手挖了团润肤的香脂,胡乱糊满自己的大棒槌·抓住他的腿,折成一张拉开到极致的弓。
嘴里冷声道:“残次品退货小隐,我看你是过糊涂了,忘了谁才是买主……”·“啊啊啊……死混蛋慢、慢点……”宋微骂不出来了,张着嘴抽气。
好些天没做到这个地步,胀痛的滋味又充实又恐怖·被动地承受到底,泪水不由自主往下滚落··独孤铣俯瞰着他·半晌,弯下腰舔他的眼角,喃喃道:“妙妙,你乖一点,不要瞎想。”
抱起他坐在自己身上,不着急动作,居然谈起心来,“你无须担心·皇上的意思,我会留在朝中,主持京畿防卫,往后不会再有动不动滞留边疆几年的情形了。
京畿防卫职责虽重,危险毕竟小太多·况且我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涉险……”·宋微蹬腿:别他娘又叫老子妙妙··继而伸胳膊砸人:阁下表错情了,老子担心个屁。
独孤铣受不了他到处作乱,掐着腰猛烈冲撞起来·一边动作一边断断续续低声说话:“你必须……相信我·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
无论……我做什么,必定……将你放在首位……”·仿佛柔情无限,又仿佛狠绝无比·宋微被他顶得意识凌乱,根本无暇分辨耳边嗡嗡回响的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注:·章节标题“大雪满弓刀”见唐卢纶《塞下曲》:“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再恳请一次,背景架空,各位考据帝求放过哦。
    ·    ☆、第〇六三章:来日侯门深似海,此时佳境醉如歌·宋微睡了个把时辰,起来吃夜宵的时候,脑子突然清醒了·放下碗,抬起头,问:“独孤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独孤铣神色明显一怔。
宋微看他这般,心里愈发有数·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小侯爷的前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毫无防备·只是你不能指望什么都瞒着我,回头叫人打个措手不及,未免堕了宪侯大人的英名。”
说到这,挑起嘴角,睥睨一笑,“这就招了吧·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还是没来得及退的娃娃亲或者打发不掉的旧情人说出来,咱们合计合计。”
·独孤铣望着他:“小隐……”·宋微接着吃夜宵·一边唏哩呼噜地吃,一边锲而不舍地鼓励:“招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如实招供,将功抵过·否则大刑伺候……”·“小隐……”独孤铣顿了顿,过得片刻,果然用招供的语调慢慢道,“府里……还有一个侍妾,是次子的生母。
自从嫡妻过世,一直主持内务,教养儿女,多年来有功无过……不可休弃……”·宋微看他一脸心虚纠结,问:“就这”·独孤铣点头。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莫非你还打算三不五时去宠幸人家一下”·“当然不……”·“那就这样呗。
我又不会在你侯府住,她一个内宅女子,面都见不上,和路人有什么区别”·独孤铣正被他审得气势低落,闻言陡然凌厉:“小隐,谁告诉你不在侯府住不住侯府你住哪里”·宋微十分理所当然:“我跟穆家商行上京,自然该跟穆家的人住一起。”
见独孤铣脸色不对,摆摆手道,“别动不动黑着个脸,听我说完·请问你是宪侯吧你得上朝吧下了朝估计还有活儿吧难不成这假你能一直休下去你有你的事忙,我住在你府里多无聊,进进出出估计也不方便。
不如去七爷那里,你得空时我过去串门,或者你来看我·你要嫌麻烦,等过些日子我混熟了,另外找地方住也行……”·独孤铣苦笑一下·自己又自以为是了,忘了他多么喜欢自作主张。
然而这一回,却无论如何也由不得他了··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独孤铣藏在几案下的手几次握紧又松开··现在还不能说·在没有得到皇帝确认之前,谁都不能说。
事到如今,他宁肯所有的线索都是错误,所有的猜测都是误会,在不久的将来,收到天子失望的答案,开始茫茫人海中新一轮漫无目标的搜寻,而眼前这个人,依然是恣意奔跑的马,展翅翱翔的鸟,心甘情愿投入自己划给他的天地。
原本最有效也最可靠的办法,是把宋曼姬弄到宫里,交给皇帝审一审,真相自然大白·但独孤铣清楚得很,如果那样做,有些事,就真的可能无法挽回,迟早后悔莫及。
握住宋微的手,先前短暂的心虚动摇不复存在,语调沉稳又深情:“小隐,先试试看如何往后……该换地方的时候再换地方·相识以来,我们何曾真正一起住过你且在侯府住一段日子,试试看,嗯”·宋微没说话。
侯门一入深似海,进去难,出来更难··如今宋微心目中的理想状态,反而是许久以前独孤铣首次提出的进京方案:自己在京城开个铺子做甩手掌柜,或者去穆家商行讨个清闲的幕后差事,业余跟独孤侯爷谈谈情,说说爱,约约会,打打炮,近在咫尺,互不约束,能长久固然是福气,不能长久也好聚好散。
转念一想,自己都能妥协到这一步,对方当然早已不甘于停留在这一步··他被独孤铣看得有点招架不住,莫名其妙就收回了目光,泄气般嘟囔一句:“那就先试试看吧……”·两日后,一行人离开申城,向东进发。
进入青州境内,天气愈发晴朗·青州东面靠海,虽说大部分地区位于练江北岸,但总体属于大夏中部偏南位置,气候温和,植被繁茂,夏无酷暑,冬无严寒·腊月里下点雪很快就化了,并不影响交通。
近处枯萎的草木与某些常绿植物交杂,五颜六色,绚丽多彩·而山丘上人迹罕至之处则累积了厚厚的松软雪褥,望去纯白一片··比起温润的南疆,苍凉的西北,是另一种生机内蕴的冬意。
宋微很喜欢这天气·冷得人精神抖擞,却并不辛苦··还是一路游玩,但再没有像在申城逗留那么久·如此走到腊月中,渐渐接近京城·这天清早,从京郊一个小村镇启程,独孤铣点了两名侍卫,嘱咐几句,那两人立即快马加鞭先走了。
然后对宋微道:“咱们也得加快脚程,天黑前才能赶到青霞观歇息·”·宋微听见“青霞观”三个字,咧嘴问:“玄青上人的青霞观”·独孤铣知道他必定高兴去,笑道:“正是玄青上人的青霞观。”
宋微果然喜笑颜开:“呀,太好了许久不见上人,不知近况怎样·”撇撇嘴,“我说你这人也太能憋了,居然才告诉我要去看她。”
旋即想起另一个问题,“‘青霞观’都是女道士吧咱们这一大帮男人去住,合适么”·“无妨。
‘青霞观’地方大得很,除了斋醮法事,也接待各方来客·这时节腊八已过,除夕未至,想必玄青上人不至于没空接见咱们·”独孤铣停了停,才道,“治愈皇上的宝应真人先前下榻青霞观中,大概还没走。
除了他,应该不会有其他外人在·”·世外高人神马的,最有围观价值了··宋微立即催马:“那赶紧的,天黑前必须到·”·独孤铣在后头笑笑,领着众人追上去。
中午在途中小歇片刻,吃了点干粮,继续疾行·将近黄昏时,抵达京城西郊狮虎山脚下,而青霞观,就坐落于半山腰上··狮虎山名字起得威武,实则小巧秀丽。
只因那最高的山峰形状奇特,正看像虎首,侧看像狮头,所处位置又恰是京畿拱卫之地,这名字便叫开了·山上原本就有个小道观,历史相当长·太宗迁都之后,皇室笃信玄门,将之扩建翻新,做了皇家道观。
等到明华公主出家,长居此观,圣眷优容,更是大兴土木··宋微等人来到山下,便见山腰一片金碧辉煌,飞檐画栋,高低错落·其时夕阳西下,阳光斜斜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映衬着背后山坡上的白雪,鎏金烂银,不啻仙宫瑶台。
山石俊秀,草木繁密·虽说已是深冬,道旁松柏仍然苍翠·上山的青石台阶宽阔整洁,显见有人勤加打扫·道观再往上就没人扫雪了,石径融入山体,无从辨识。
也许因为松柏的肃穆与白雪的纯洁,衬得皇帝行宫一样气派的道观别有一种超凡脱俗姿态··宋微欣赏一番,心里觉得玄青那样的人也确实该住这样的地方··目测一下距离,捧着饿瘪的肚子,趴在马背上哀嚎:“饿死了为什么不把道观建在山下啊”·奔波整日,人人皆是饥乏交加。
牟平道:“宋公子,这段路很好走,最多两刻钟就到了·”·秦显把干粮袋子拿出来:“要不公子先吃口垫一垫·”·独孤铣道:“小隐,青霞观的素斋久负盛名,就是皇上都赞不绝口。”
宋微咽口唾沫,没接秦显手里的干粮:“成,我忍着·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你可别骗我·”·独孤铣笑笑不说话··马儿踏着平整的石阶往上走,宋微晃晃悠悠骑在上面。
有道是饱吹饿唱,为了分散注意力,他索性闭着眼睛唱起歌来··唱的是回纥人一首风情小调,吟咏草原月色和对心上人的思恋·这首歌并非西域风格,而是来自古老的草原部落,即使最清新妩媚的月下恋曲,也带着悠远辽阔之意,并无一般情歌的缠绵味道,拿来配此刻空山道观,雪径松柏,竟然出奇的合适。
反正不用看路,宋微闭着眼睛唱得投入·歌声悠扬,平和冲淡,婉转回旋处又总叫人觉得意犹未尽,情不自禁·众人都不再说话,唯有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击着石板,权作伴奏。
山间回音阵阵,正是天然和声··靠近山顶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因为是自后方绕过来的,从正面看去,倒像是凭空冒出来,跟浮雕似的贴在雪面上·那两人本来手持长杖探路,正小心翼翼往下走。
听见宋微的歌声,停下脚步,站着不动了,正儿八经欣赏起来··底下目力好的顿时认出那是两个道士,高冠长袍,手拄长杖,背负竹篓·这会儿一前一后侧身静立,下临道观,上悬雪峰,一眼望去,很有几分仙气。
宋微无意中睁开眼睛,立刻就瞅见了山上两位忠实听众·他很自然地就举起手臂,冲人家挥手打招呼,歌声也不自觉变了点节奏,更显轻快··山上两人显然看见了他的动作,站在后边那个首先举起双手,冲着山下摇摆挥舞。
前边那个明显稳重许多,缓缓抬起一只手,矜持而又友好地摇了摇,继续拄杖凝听··一曲终了,道观大门在即·山上二人也渐渐走近··门口守望的弟子迅速奔入观内,不大工夫,玄青亲自迎了出来。
看见宋微,面上满是惊喜,瞧一眼独孤铣,又似乎心下了然·宪侯派来提前报讯的两个侍卫已经跟她有所交代,故而玄青身边只带着长宁和另一个心腹弟子,无关人等早被她遣开。
彼此寒暄过,玄青却不将客人往里让,而是迎向了从山上下来的那两名道士··走得近了,才看出为首那位白须白眉,红光满面,大冷天从山里回来,丝毫不见颓状,端的是鹤发童颜。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个眉目灵动的少年,显见乃弟子之流··玄青合手行礼:“真人回来了·正巧独孤侯爷返京路过此地,特意来探望真人·”·那老道士呵呵一笑,回了个礼,向前两步,正式与独孤铣见面:“侯爷总惦记我这老不死,可怎么敢当。”
独孤铣恭恭敬敬回了个玄门礼:“问真人安·近来俗务缠身,许久不曾问候真人,惭愧·”说罢,侧头看宋微一眼··宋微赶紧上前一步,站到他身边,认真行礼:“宋微问真人安好。”
老道士把他端详一番,笑道:“宋公子曲子唱得可真不赖,听得老朽年轻了几十岁不止·”··    ☆、第〇六四章:恨不今宵成永寐,喜将白雪可相嬉·青霞观经常接待皇亲贵戚,素斋果然名不虚传。
素高汤煨出来的山菌鲜得人舌头都能咬掉,豆腐做的素肉素鹅居然叫人吃出肥瘦俱全酥软细嫩的口感来··宋微一点不客气,就着菜连吃三碗饭,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放下碗筷,毫不吝啬地向玄青夸赞她的厨子。
他坐在上宾席,一共就四个人:玄青上人,宝应真人,独孤铣加上他自己·其中两位修真者,于口腹之欲上颇为克制·至于独孤铣,公共场所,宪侯的派头在那儿摆着,再好吃的东西,意思意思便罢。
于是差不多半桌子菜都进了宋微的肚子·长宁与宝应真人的小弟子侍立在侧,都被他放开肚皮大饱口福的架势吓一跳·独孤铣从半途起,就专职给他夹菜添汤盛饭,偶尔顺顺后背,怕他噎着。
孙宝应起先以为宋微是宪侯在外结交的江湖朋友·留意观察一番,见侯爷行动举止,不似对待友人,结合宋这个姓氏,推测是哪家宗室子弟·结果看了这个吃饭的架势,只觉得哪一条都对不上,实在猜不透这位是何来路。
他之所以没往歪路上猜,一来两人间亲昵得相当自然,二来以常理推断,再有地位的私宠,也不可能如此这般带到青霞观里,同桌吃饭··好在任谁看了宋微吃饭的样子,都不会心生厌恶,只会想这小伙子怎么饿成这样,这饭菜真就那么好吃他吃得投入又专注,动作有点急切,但并不到失礼的地步。
吃到合口的那道菜,会一边咀嚼,一边微微睁眼,再慢慢眯上,嘴角上扬,显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来,令人由衷觉得他吃的定是人间美味,极品佳肴·东西被他这么吃进去,不枉身为食物来这世上走一遭。
另三人早已放下筷子,因为宋微没吃完,自然都未起身,一个个不由自主面上带笑看他吃饭··宋微发现人家冲他笑,鼓着腮帮子笑回去,丝毫没有不好意思之类的表示。
等他夸完了厨子,玄青借着寒暄问起近况·看独孤铣坐在边上没有表示,还不时插句话加入进来,玄青心里便知道他没有要隐瞒宝应真人的意思·除去二人暧昧关系未曾涉及,宋微是什么身份,以及当初相识经过,言谈间透露不少。
孙宝应听得暗暗称奇·不过他乃修道之人,活的年头够长,天涯海角奇闻异事都经历过,绝不至因为宋微出身平凡,年岁尚轻就看低他,反倒认为此子浑身不拘一格的天然洒脱气质,十分难得。
孙宝应本是独孤铣昔日旧识,关系不算深,却有些缘分在·因为治愈皇帝,极得赏识和信任·皇帝不肯放他走,他若真要走,估计也留不住·如今在这京郊青霞观逗留许久,不知道的以为是贪图富贵,但独孤铣并不作如此想。
宝应真人曾暗示,皇帝的毒虽然解了,龙体受损已成必然,若不善加调养,抑或喜怒相激,难保不出意外·宪侯认为,若非事关天下苍生,未必能把这行踪飘忽的世外高人羁縻于此。
严格说来,宝应真人只是个玄门散修,因医术高超闻名天下,道法方面反而不显·他在青霞观住了近一年,可见与玄青也还投缘·自去岁至今的皇室动荡中,宪侯独孤铣、明华公主玄青上人,以及半路冒出来的宝应真人,都可以划入皇帝直属的绝对忠心的势力范围里。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何况玄青对于宋微知道得足够多·而孙宝应,则在皇帝跟前足够有面子·故而独孤铣进城之前,要先带宋微来见此二人。
宋微的脑筋向来和他的骨头一样懒,眼下毫无必要,他根本不会,也不可能去深想独孤铣此举背后的意图·在他看来,玄青师徒是同甘共苦过的朋友,路过朋友的家,顺便上门拜访,岂非理所当然·寒暄完毕,宋微惦记他的鸽子驴马,打一圈招呼,由秦显陪同,喂鸟喂牲口去了。
这边孙宝应也起身,领着小徒弟回自己院子,收拾今日采摘的药草·有一些药物,经霜遇雪之后效果大不相同,师徒俩就是特地趁着冬日入山找寻这些品种··玄青与独孤铣撤席换地,入内室密谈。
玄青本就是不守规矩的主,在自己地盘上,避嫌什么的,更是浮云·双方立场一致,自来心照不宣,但私交方面,还是从南疆之行才开始密切起来·经过了去年皇帝中毒风波,关系自然愈发紧密。
独孤铣说了些申城见闻,玄青也讲了讲近几月京城时事,算是交换信息,互通有无·期间玄青问起独孤铣出京所为何事,见他没有正面回答,心中猜度不知又是皇帝派下的什么秘密任务,口里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正事说完,难免八卦··玄青上人掩口笑道:“前些日子京中传言宪侯遣散府中内宠,怕是要看破红尘,参修大道,如今看来,却是误传了·侯爷分明是预备金屋藏娇,独占专宠。”
独孤铣被她这般揶揄,露出一个苦笑··玄青看他表情不对,不禁诧异·收起戏谑神色,道:“过了这么久,小隐终于肯跟你上京,不是挺好”·当初施城分手,宋微不顾而去,小侯爷剑底扬尘,回京途中脸黑了一路,玄青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独孤铣忽然站起身,单膝点地,行了个大礼··玄青吓一跳:“侯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按说凭她公主品级,若是以皇室成员身份出席重大场合,独孤铣双膝跪拜都应该。
但此刻私下相谈,又是女冠身份,有事拜托,拱拱手足够·咸锡朝礼仪虽重,人情亦浓·哪怕臣子见皇帝,只要不是正式场合,弯弯腰也就可以了··独孤铣在玄青的坚持下重新落座,沉默片刻,才郑重道:“小隐虽然甘愿随我进京,却并非乐意为此。
上人想必也知道,他的性子,其实不适合……”·玄青摇头笑道:“我看你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小隐若真是甘愿随你来的,又怎见得不是乐意为此你担心他在你侯府里吃亏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他被惹急了,把你侯府内院拆了罢。”
宪侯府有三个拖油瓶,还有个打发不走的侍妾,玄青自然清楚·脑补一番,咯咯娇笑··独孤铣没法跟她挑明,只得越发严肃:“无论如何,小隐日后会有他的身份。
万一有劳烦上人之处,恳请上人照拂一二·此外,小隐和我的关系,有劳上人暂且保守秘密·尤其是……皇上那里·等……该说的时候,我自会亲口禀报。
我不愿、我不能,一上来便让人误会小隐……攀附于我·”·玄青看着他,轻轻皱眉·这番话实在有些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琢磨琢磨,心说难不成还要搞出个门当户对明媒正娶不成那你宪侯得有多大本事又想独孤铣年纪轻轻死了原配,皇帝金口玉言赐个继室,结果也没能娶进门。
如此一来,宪侯府门第虽高,姻缘上的名声却不怎么样·而今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还是个无权无势的普通男人,若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可怜的宋小隐,只怕立时便成众矢之的。
顿时清高起来,手执麈尾,正襟端坐:“修道之人重口德,侯爷多虑了·”·“多谢上人”·宋微骑了一天马,又吃了顿饱饭,将家中四口挨个伺候一番,不由得哈欠连天。
洗漱完毕,钻进被子就睡着了·中间感觉有两只凉手抢热被窝,翻身打个卷儿把自己裹住,霸道无比地占据了整个被子,一角也不分出去·独孤铣本来就是故意逗他,望着床上的大蚕蛹,摇头笑笑,抖开另一床被子。
没多大工夫便捂热了,伸手将人拖过来·果然,根本不必使劲,小混蛋自动蜕出蚕蛹,钻进怀里,扭巴扭巴,脑袋靠着胸膛,屁股垫着肚皮,睡得那叫一个美··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独孤铣拧了拧宋微脸蛋,在他嘟起的嘴上咬一口,随即圈住人闭上眼睛·彼此交叠的悠长呼吸里,那种恨不能今宵即成永寐的惶恐又冒了出来·他知道,这惶恐足以作首好诗,却无法面对即将到来的真相。
次日一早,宋微就醒了·自从养鸽子以来,他被迫改掉了睡懒觉的坏习惯,增加了睡回笼觉的好习惯·独孤铣比他更早,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已经起了床。
宋微知道他应该是上外头练剑去了··跑到院子里,没见着人,他也不在意,打开鸽笼,让小拉和小丢出来放风·大概旅途奔波不定,影响了生理周期,两只鸽子一路都不曾下蛋。
宋微担心了些日子,看它俩能吃能飞,觉得还算健康,也就放下心来·又跑去马厩给嗯昂和得哒张罗早饭·青霞观仆役不少,但宪侯的院落并没有用他们,而是随行的侍卫打理琐事。
一个侍卫帮宋微拌好饲料,然后由他亲手送到驴和马跟前··青霞观依山而建,没有能够溜牲口的地方·宋微扯着驴跟马的耳朵,道:“快过年了,估计在这待不了几天。
等下了山,你俩爱怎么蹦达怎么蹦达·”·闲扯几句,秦显来说吃早饭的事,宋微昨天晚饭吃太多,一点都不饿·打着哈欠摇头,准备等鸽子落地,就去睡回笼觉。
在外头干坐着冷,待房里又觉得没意思,抬腿便出了院门··因为宝应真人喜静,住了最偏远,也是位置最高的小院子·宪侯入住,便安排在旁边稍大的院落,高度自然也在绝大多数屋宇之上。
此时朝阳打在雪坡和屋顶上,比昨日夕阳更显绚丽·昨天是从下仰望,此刻身临其境,居高俯瞰,一座又一座精巧的宫室院落顺着山势往下蔓延,间以廊桥阶梯相连。
草木山石间霜雾弥漫,真似仙人府第一般··宋微正无聊,忽然转头望着侧面台阶,眼睛一亮·这院落明显很久没人住,正面台阶清早侍卫们扫过,侧面则铺着厚厚一层白雪,平整松软,仿佛一大块白面发糕,让人忍不住就想踩几脚,戳几个坑。
宋微心里这么想着,往前几步,抬脚就踩了下去·苑城雪不算多,然而积了整整一个冬天,亦颇为可观,踩到底居然感觉不到台阶·宋微转身跑进院子,抢走了正在拌草料的侍卫手里的铲子:“赵大哥,借我用一会儿。”
·“哎,宋公子”·那姓赵的侍卫跟出来,看见宋微拿铲子顺着坡度往下,拍实台阶上的雪·恰巧他是个北方人,一看就明白了,宋公子这是要玩雪滑梯。
“宋公子,这铲子太小,费事·我换个家伙帮你弄·”赵侍卫进去,把喂马的活儿交给同事,叫两个人搭手,拆下马厩上一块大平木板,一下压实一大片雪。
这几个年纪都不大,跟宋微又混熟了,最能玩到一起去,嘻嘻哈哈不亦乐乎··要说能在宪侯手下做亲卫,都是谨慎可靠的主·只是在外奔波数月,到了家门口,不免有些懈怠。
况且青霞观乃皇家地界,安全系数高得很,不用再紧绷着神经·而碰巧此地没有其他住客,明面上以宪侯为尊·一路上侯爷对宋公子纵容到什么地步,这些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陪着玩玩雪,真不算什么。
 ·台阶一直往下,是个观景平台,正好做缓冲·考虑到宋公子功夫低微,侍卫们又在平台靠外一侧栏杆处堆了座雪山··宋微乐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摩拳擦掌,只待上阵。
赵侍卫要做先锋,宋微坚决不肯·这头一回试滑,说什么也得留给自己·侍卫们知道他身份金贵,干脆多叫出几个,两边隔段距离各站一个,以策周全··宋微摸着鼻子:“各位大哥太客气了。”
也许心情过于激动,一个不留神,屁股落地四脚朝天便往下出溜··“啊——哈哈哈……”·他身手灵活,慌了一下便镇定下来,嘴里大叫大笑,边出溜边扭着屁股调整方向。
眼见滑到平台,双腿一蹬站起身,直扑到雪山上,整个人嵌进去·随即甩着脑袋挣脱出来,看着自己压出的人形哈哈大乐··宋微乐颠颠爬回去:“赵大哥,来,咱们比赛谁快谁赢,输的人去山里打野味来吃”·赵侍卫想说:这青霞观狮虎山可是禁猎的。
不提防被宋微一扯,“哧——”一声便滑下去,引起一阵大笑··众人兴致高涨,轮班比赛,笑闹声简直冲破云霄··旁边小院子孙宝应师徒站在门口,小弟子望着这边的滑梯比赛,眼睛都直了。
前方正殿玄青正在做早课,听见后面远远传来动静,心头无奈,暗道明天务必把这堆祸害轰走··独孤铣正在山崖上练剑,停下来看一眼,不打算理会,还练他的剑。
不一会儿就心浮气躁,提着剑往下走,盘算怎么收拾这帮皮痒欠揍的家伙···    ☆、第〇六五章:波心荡漾投鱼罟,前途通坦入龙门·独孤铣走过来的时候,宝应真人的小徒弟冬桑已经加入到滑梯比赛中,玩了两个回合。
还是侍卫中有人警觉,发现侯爷沉着脸越走越近,机灵地嚷一嗓子:“属下参见侯爷·”一帮子侍卫哗啦啦列队站好,滑至底下的更是连滚带爬上来,站到队尾。
宋微正把栽进人造雪山不得而出的冬桑往外扒,被侍卫们的动作惊动,回头看清是谁,没放在心上,继续扒·终于将满头满脸都是雪的人拽出来,互相瞅瞅,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只有他俩的笑声肆无忌惮在空中回荡,实在太诡异了些·宋微后知后觉哪里不对,慢慢收起笑容,抬头看去。
独孤铣等他这一眼等得肺都要炸了,见他看过来,瞥也不瞥一下,立刻转头,瞧着面前一排手下··他一句话没说,那神情气势已足够吓人·侍卫们也知道玩得不成体统,一个个低着头,静候发落。
冬桑拉拉宋微的手,小声又急促地交代一句:“我想起来了,还要帮师傅烘药,抱歉先走了·”从平台侧面台阶蹭蹭蹭下去,跑过一座小桥,爬上对面台阶,一溜烟进了他师徒俩的小院子。
宋微被冬桑的速度惊到了,随即没好气地瞪一眼独孤铣的背影,心说这人可真扫兴,叉着手慢慢往上走··忽听得“啊”一声惊呼,紧接着“嘭”一声巨响,就见一团灰影从身边掠过,笔直扎进那雪山之中,巨大的冲击力激得雪块四散飞溅。
宋微吓得一抖,很快站稳,才发现是一个侍卫,明显被独孤铣扔过去的,拍出来的不是人形,而是整一个长圆形的大坑,几乎把小雪山都砸透··那侍卫不愧为宪侯身边高手,团起身子,双腿一蹬,眨眼间便脱身出来。
他这边才闪开,第二个又砸过来了·宋微愣愣张着嘴,转头去看独孤铣·只见宪侯大人顺手抓起一个侍卫的腰带,将人往空中一抛,随即屈膝抬脚,在屁股上一踢,轻轻松松就把一条大汉踹了出去,真个流星赶月一般。
简直……太凶残了……·也……太他娘的帅了……·他目瞪口呆围观片刻,侍卫们就跟一筐皮球似的,一个接一个被踢进球门。
因为雪山被砸得越来越松散,渐渐托不住如此凶残的暴行,越往后也就越危险·后边几名侍卫不由得亮出真功夫,或倒挂金钩,或海底捞月,或大鹏展翅,或燕子投林,运用各式轻身功夫招数,以期安全着陆。
宋微瞬间脱线,误以为在看杂技表演,差点跳起来鼓掌喝彩·总算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在欢呼出口前回过神,硬生生调整出严肃的表情,脸都憋红了··侍卫们被踹过一轮,重新列队站好,作诚惶诚恐低头认罪状。
牟平和秦显两位正副首领,一个陪着侯爷练剑,同路从山崖上下来的,一个打理杂事,因为被惊动,刚从厨房奔过来·虽然两人不在场,却跑不了监管不严之责,于是也低头站在队首。
独孤铣沉甸甸的目光挨个看过去,等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开口:“玄门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岂容尔等如此亵渎”甩甩袖子转身,“分两组,就地轮班蹲马步,各蹲满一个时辰。”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一路上经常看这帮人蹲马步蹲上个把时辰,心想这惩罚倒不算太重·望见独孤铣冲自己走来,摆明了活罪难逃,下意识就退了一步。
身后恰是他自己才玩过的雪滑梯,这一退,立即滑倒,头下脚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笔直倒栽下去··“啊啊啊——”·“闭嘴”随着耳边一声低喝,人立即被拎起来,天旋地转间,又宽又硬的肩膀顶住肚子,就这么让独孤铣扛进了房间,眼角余光还瞥见他“砰”一脚带上了门。
此乃大凶之兆·宋微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放开我、我也去蹲马步我去蹲马步”·独孤铣不做声,任凭他呲哇乱叫,将人压在床上,抬手一扯,“哧啦”就把腰带撕裂,里外几层裤子全部扒了下来。
青霞观是皇家配置,房里烧着热热的火墙地炉·宋微在外头疯玩,衣服早已沾满雪屑,进屋高温一烘,立刻湿透·屁股被雪滑梯磨得红通通的,冷热替换,顿时又麻又痒。
正好没了裤子,不由伸手就去挠··“啪”独孤铣打开他的手··“啪”两边屁股蛋子各挨了一下。
本来就有点摩擦过度,敏感非常,独孤铣心里正冒火,故意用了几分力气,疼得宋微弓着腰在他手底下狠狠弹起又落下,眼泪刷就逼出来了·原本还怀着一点小内疚,这下统统飞去了九霄云外。
一边死命挣扎,一边恨恨咒骂:“混蛋你打我看我不揍扁你”挥舞着拳头反身去砸身后的人。
独孤铣一只手将他两只腕子都扣住,又抬起一条腿牢牢压住下半身·目光从浮起团团彤云的臀瓣上移开,正对上宋微充满愤恨委屈的脸,眼里亮晶晶湿漉漉一层,还没往下掉。
这些天反复煎熬的小火苗,被他的茫然无知与昂然无畏陡然烧成了熊熊烈火··眼底暗了暗,淡淡道:“淘气,不听话,就该打·”·抬起手,“啪啪”两声脆响,又是一边一巴掌。
比之前更加用力,臀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发成两只大大的玫瑰蒸饼··宋微疼得两条腿都抽了抽,眼泪不受控制地一颗颗往下落·他还没攒起力气重新开骂,便听独孤铣在身后柔柔道:“小隐,我叫你乖一点,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声音低得仿似自言自语,柔得如同软语央求。
宋微一愣,浑身的骨头都被这句话里浸透的甜蜜泡得软了软,傻傻回句:“我哪有……”·“你没有你不知道玄青上人是什么身份我没跟你交代宝应真人是什么人物这青霞观又是什么地方怎容得你如此放肆咱们已经进入京城地界,怎比得在西都,在路上一刻不看牢,就要翻出天去,你叫我怎么能放心……”·独孤铣有太多话要说,更有太多话不能说,翻来覆去,越说越乱。
宋微忽然安静下来,暖洋洋的屋子瞬间变得寒气逼人··他冷冷地想:这还没进京城呢,下马威就来了··故意满不在乎道:“玩个雪而已,小题大做……”·独孤铣自己的意思费足了劲都表达不清楚,自然顾不上分辨对方的意思。
絮絮叨叨像个老太婆:“玩个雪而已这里哪是你玩雪的地方·若是传出去,难免不给玄青上人添麻烦·玩雪确乎小事,可是小隐,你这没轻没重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宋微越听越冷。
心想老子真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门夹,一日三餐吃的米田共,要跟这厮到京城来··等独孤铣说够了,道:“独孤侯爷,麻烦你放开我·我这就走,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宋微是什么性子,要玩什么,不劳你操心,更轮不到你放心不放心·”·独孤铣一愣,意识到他生气了,把人翻过来:“小隐,瞎说什么”·宋微望着他:“我没瞎说。
独孤铣,我不想去京城了,更不想去你们家·你让我回去吧·”·他语调平静得很,独孤铣听得无端焦躁:“你明明答应了我,怎可反悔”·“我那时候被人灌了迷魂汤,不太清醒,说话做不得数。”
独孤铣被他气乐了:“我看你确实是不太清醒·小隐,别说气话,你自己也说了,这些做不得数·”·独孤铣的火气折腾下去了,被宋微气鼓鼓地瞪着,只剩了纠结和心疼。
抱着他轻轻地亲:“你个淘气鬼,小坏蛋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为何要故意那般曲解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京城……毕竟不比别处。
百密一疏,总有我顾不到的地方……小隐,听话,你乖一点,嗯”·宋微被他亲得很是舒服,哼哼唧唧仍不忘表明立场:“去你家好麻烦,我真的不想去了。”
“来不及了·你既已跟我来了,便休想抛下我离开·”独孤铣像要舔化一颗糖那么样地亲他,“小隐,你回不去了·”·无限暧昧里竟带出肃穆之意。
宋微却将之当作了纯粹的爱情宣言·他确实非常不爽,然而说到底,这不爽既是预料之中的,更是自己选的·比方他贪图此一时的温存快活,就注定要忍受彼一刻的憋屈束缚。
只有享受,没有付出,世上哪来此等好事·宋微屁股疼,因此趴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呻吟的间隙瓮瓮来一句:“你发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打我。”
独孤铣停了停,然后冲着红肿得最厉害的部位吹吹:“嗯,我发誓,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可以打你·”·没错,两人亲了没几下,就亲成了二位一体的状态。
关起门来,独孤侯爷也不说什么“玄门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岂容如此亵渎”了,反正玄青上人偶尔也会在她的仙府里悄悄行云布雨,参一参阴阳和合大道,比起宋微纠集一帮子人喧嚣胡闹,自是正经得多。
宋微的神经跟随身体越绷越紧,脑中仿佛满载负荷,又仿佛空虚一片·混沌中渐渐回神,被独孤铣抱着擦洗,心想,谈恋爱的人,几个不是猪油蒙了心,脑袋被门夹,一日三餐吃的米田共……人要比较才能感觉到幸福,历史过往中那么多渣渣贱贱,眼前这一个,实在算得顶不错。
只不过,他暂时还没理解独孤铣为什么要打肿他的屁股,以及为什么要做得他腿发软的深层原因··两天后,一行人辞别玄青上人和宝应真人下山,山下停着一辆马车。
宋微没法骑马,只得乖乖跟独孤铣一起坐车·马车属于青霞观,有山下仆户专职打理·里边宽敞舒适,外观却很朴素·狮虎山方圆几十里都被皇帝划给了青霞观,居民多数甘愿做观中佃户,因为可以免除朝廷徭役赋税。
 ·宋微本要硬撑着开窗看景,独孤铣道:“往后有的是时间,还怕没机会看·”心想也是,便放下念头·结果车子还没进城门,就趴在宪侯大人膝盖上睡着了。
 ·    ☆、第〇六六章:易近易疏皆父子,难疑难信是君臣·宋微一觉醒来,是在床上·这时天色已擦黑,秦显进来禀报:“皇上急召,侯爷进宫去了,请公子好好歇息,明日再和老侯爷见面。”
·宋微听到“皇上急召”四个字,一愣·听到“和老侯爷见面”,又一愣·问清楚皇帝那边虽然喊得急,并不是有什么坏消息,放下心来。
一个人吃着侯府里精致的晚餐,红扑扑的脸颊挂着傻笑,时不时抽上一抽··丑媳妇迟早见公婆,可这也太快了些——人家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吃罢饭,在院子里走了走。
天黑看不清楚,只觉得庭院很大,假山池沼楼阁花木一应俱全·自己住的,是这座院子的正房,富丽华美、宽敞舒适,很好的体现了侯府气派··秦显陪他走了一圈,回到前厅,道:“这是府里东院,如今便归公子,公子一切均可自便。
侯爷命属下替公子打理杂务,有何吩咐,但请示下·”顿了顿,才接着道,“只是近日侯爷会十分忙碌,委屈公子稍候,暂且不要外出·”·歇了三个月大假归来,又是年尾年头重要时刻,独孤铣的忙碌,可以想见。
宋微一路玩得畅快淋漓,动极思静,自问宅些日子应该不难受,很配合地点点头:“有劳秦大哥·”·对于独孤铣单独拨给自己一个院子,宋微是很满意的。
他一点也不想到正院去跟男主人挤一间房,留给潜在的女主人找茬的机会·何况这院子看起来相当不错,绝对贵宾待遇··他不知道的是,独孤铣在三个月前刚带着他离开西都,就在琢磨住处的问题。
即便皇帝愿意,也不可能直接将人带进皇宫去校验·开始打算在侯府正院腾一间房,然而正院住着男主人,免不了府内外各色人等出入,不利于保密·后来打算将西南边接待客人的院子收拾出来,多想一想,又觉得恐怕配不上他身份地位。
最后决定把眼下长子住的东院腾出来,各方面都合适·一道密令传回府,可怜侯府八岁的嫡长子独孤莅,不得不手忙脚乱迁出自个儿的窝,搬进南院跟祖父同住· ·这院子原本住的是谁,秦显当然知道,当然更不会乱说。
这一夜,独孤铣没有来·宋微越发觉得是新媳妇见家长的节奏·在宽大的床上裹着被子打个滚,合上眼,睡了个舒坦的好觉··清早爬下床溜鸽子。
鸽子放起来才发现另一边正飞着一群,当即就慌了·这种情形,势单力薄的一方极容易被裹挟走·宋微飞快地爬上院中假山,脱下罩衫抓在手里,冲天上拼命挥舞,想把拉叽跟溜丢召唤下来。
奈何鸽子们飞得又高又嗨,任凭他在底下手舞足蹈地叫嚷,也没一个搭理··留在院中伺候的,都是跟宋微相熟的侍卫·大伙儿见怪不怪,匀出两个在他边上守着,省得宋公子一激动掉下假山去,其余人等该干啥干啥。
宋微见鸽子们不理自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仰着脖子等候·脖子酸得快要断了,一群鸟儿才盘旋着下降·他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只顾追随自家那一对的身影。
还好离地面十余丈时,那俩小混蛋总算醒过神来,想起了等在假山顶上的主人,扇动翅膀飞过来,冷艳高贵地停在山石尖儿上··宋微这才有工夫去看那大群鸽子,发现飞进了后方角落处的小院,反应过来:那里应该就是侯府专门饲养信鸽的地方。
若是小拉跟小丢立场不坚定跟进人家的窝,还真不方便去讨要·看来以后要注意错开时段放飞才行··鸽子回来了,便有心放眼闲看·这假山已经不算矮,周围比它高的建筑竟然不少。
视线越过一片琉璃屋顶,就被一幢幢两层三层的楼阁以及高大的树木挡住·毫无疑问,宪侯府所在的权贵聚居区,比之西都长宁坊,更显富贵·极目远眺,南面一片高低错落金碧辉煌,若隐若现。
宋微猜想那里应该就是皇城,真正高端霸气之所在··假山上待得有点冷,正要往下爬,转头瞥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娃娃·仰着脑袋傻傻望向自己,大概跟自己刚才仰头瞅鸽子的傻样差不多。
也不知这小孩站了多久,宋微忽然意识到,只怕自己抓着衣裳又叫又跳也被他瞧去了,莫名地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爬下假山,走到那孩子跟前··那小孩视线一直粘在他身上,直到人站到了面前,才好似恍然大悟般回神,脸刷地红了,转身就跑。
“哎——你站住”宋微看他衣着,认定是独孤铣的小崽子·只不知为何,堂堂侯府公子,身边竟然一个下人也无··那小孩果然站住,回头把他看了又看,一步一步重新走过来。
宋微觉得他不是被自己叫住的,而是另有因由,才这么一脸郑重,去而复返,不禁十分好笑··笑眯眯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字”·这时秦显得了手下通知,急匆匆赶过来,冲小孩弯腰行礼:“见过大公子。
大公子怎的独自在此”·小孩认得他,点了点头,居然颇有几分主子架势,仿佛之前红着脸跑开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宋微见秦侍卫出来救场了,便不再说话,饶有兴致地堵在门口围观。
“我……”小孩说了一个字,欲言又止,一双眼睛却望向院子里头··秦显心头暗忖,这院子本是大公子住处,莫非落下了什么东西·大公子才八岁,想来无非孩子的玩物,没什么要紧。
便预备差人去南院,把伺候大公子的婢仆叫来,将人领回去·还没开口,前方婷婷袅袅过来几个人·中间那位不是别人,却是侯府大小姐,宪侯十三岁的长女独孤萦。
秦显赶紧低下头,再次招呼行礼··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咸锡朝风气开放,独孤萦虽是未出阁的小姐,因生母早逝,养母地位低下,管不住高贵的嫡出大小姐,只得任由她跟亲弟弟同进同出。
故而独孤铣身边的几个重要侍卫都是认识的··豆蔻年华的独孤萦,已是亭亭玉立少女模样·五官秀致美丽,气质沉静端庄·冷冷淡淡看人的样子,跟她亲爹倨傲的时候简直出自一个模子。
只是因为年纪小,又是女孩,这份倨傲反让人觉得矜持自重,正符合她的身份··只可惜,宋微脑子里压根没有矜持自重这根弦,肆无忌惮打量人家小姑娘,一边看,一边暗暗赞叹,这才叫做大家闺秀。
独孤萦微微点头:“秦侍卫·”打过招呼,转向弟弟,“小莅,过来·你为何在此,惊扰了父亲贵客”·伺候大公子的婢女清早不见主子,以为去了大小姐住处,结果却不在。
熟知弟弟习性的独孤萦稍微开动脑筋,便找到这里来··独孤莅被姐姐抓了现行,立刻彻底恢复成小孩神气,垂着脑袋一步一蹭,蹭到姐姐跟前,小声道:“爹爹回来了,定要查看功课。
我昨夜突然想起来,两月前临的经义,落在了这边……”·独孤铣对儿子,一贯要求苛严,不苟言笑·尤其嫡长子,因为总是拿自己作比,便时常觉得差强人意。
几个孩子都有些怕他,以独孤莅为甚·听说父亲回来,连夜清点功课备查,不睡觉练了两趟拳,把几摞临帖大字按日子数了又数,数来数去总差一个月,半夜如厕都在想这事。
终于记起来,当初姐姐帮着抄完那个月的份额,换了一刀新纸,写完的随即卷起来收进柜子里,这回搬去南院,被自己忘在了脑后··搬地方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院子要腾出来,给父亲请回家的贵客住。
不敢惊动旁人,大清早借口练功,一个人从南院侧门溜出来,跑到东院·结果才到门口,就被假山上逗鸽子的神人吸引住了,差点忘记正事··小孩子最怕查作业,宋微这方面的经验可是不少。
独孤莅的话他听见一耳朵,才知道这院子原本住的侯府长子·一面在心里同病相怜,一面袖着手装路人甲··谁知独孤大小姐看了弟弟片刻,忽然牵着他的手来到宋微面前,施了一礼:“舍弟莽撞,打扰贵客,请见谅。”
宋微摇摇头:“无妨·”·就见独孤小姐转头对秦显道,“小莅有一卷临写的经义,遗落在正房北侧柜子里,恐怕爹爹要查看,有劳秦侍卫帮忙取来。”
秦显应了,很快进去又出来:“回大小姐,未曾见到大公子临写的经义·”·独孤莅一听这话,急得几乎要哭··宋微心想,独孤铣是有多凶残,把个儿子吓成这样。
双手一摊,对小孩儿笑道:“许是记错地方了,不如你自己进来找”·独孤莅抬腿就往里冲·独孤萦弯腰拖住:“仔细些,叫香槿和木槿跟你去。”
说着,示意身后两名婢女跟上··独孤铣到家前,这院子彻底做了打扫,之前伺候的婢女仆役都没留下·正房柜子里一卷字纸,自然无人知其下落·独孤莅带着两个婢女也没找到,婢女知道轻重,不敢乱翻,还出来请示大小姐。
独孤萦站着没说话·为这点事惊动庶母或者大管家,落人口实,端的不值得·跟爹爹求求情,或者干脆重头抄一摞,还省事些··这年代有惜字纸的习惯,大户人家主子写的字,即便作废,也不会乱扔。
宋微把手一挥,对秦显道:“秦大哥,不如请几位侍卫大哥都帮忙找找,找着了便让大公子带回去·”冲小孩挤挤眼,“这么点小事,当然没必要跟侯爷提。”
侍卫们纷纷帮着大公子找作业·独孤萦看一会儿,觉得还是自己靠谱些,与宋微打个招呼,轻提裙摆,领着两个婢女跨进院门·独孤莅见姐姐出马,立刻有了顶梁柱定海针,装模作样这里瞧瞧,那里瞅瞅,回头看见宋微手心托着粟米喂鸽子,不知不觉移动脚步,凑了过去。
终于,独孤大公子的作业找出来了,一边被姐姐拖着手往外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宋哥哥,我明日还来看小拉和小丢·”·宋微笑着冲他摇摇手。
这一日独孤铣又进了宫,傍晚才回家·秦显汇报大小姐大公子撞见宋公子始末,他皱皱眉,没太放在心上··皇帝明显近情近怯,连着两天跟自己打听个不休,却始终不提见面的事。
独孤铣甚至想,皇上再这么事无巨细打听下去,只怕自己撑不住要把隐情全抖出来·先不管他认不认得回儿子,先认了侄儿媳妇再说··晚饭前与儿女们见面,检查功课兼训话。
几个月不在家,两个儿子都攒下一大堆字纸·独孤铣看见大儿子那里边有一摞卷得格外厉害,心知是今日许多人翻箱倒柜帮他寻出来的·只装不知,照常看过。
他一向觉得这个儿子既没能遗传到自己的优点,也未能继承他母亲的长处,只希望后天严格训导,将来担起独孤家的重担·这会儿想起秦显的描述,不由就觉得这样的孩子一定很得某个人欢心,忽然发起愁来。
因为约了父亲跟宋微一起吃饭,没多少时间耽搁,最后叮嘱女儿带好弟弟便罢·独孤铣对自己这个长女的感觉很微妙·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女儿,头几年有老婆,后来就交给了侍妾。
反正宪侯府的嫡女,哪怕针线都不会拿,大字不识一个,也必定一生风光富贵·后来发现女儿很有长姐风范,便十分欣慰·儿子们学文,女儿很自然一起学,儿子们学武,女儿在旁边看,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独孤铣的亡妻,是成国公宇文家的小姐,秀外慧中,仪态端方,当年京都贵族女子中首屈一指,很得丈夫敬重·独孤萦像足了生母·本来父女间就不亲近,因为这一点,越发不亲近。
独孤铣曾经听给儿子授课的大儒夸赞女儿有悟性,当时就觉得,若老大是个儿子,情形也许会好得多··晚饭摆在独孤琛住的南院,独孤莅平时跟祖父一起吃,今日被打发去了姐姐那里。
而宪侯小儿子独孤莳,则跟母亲住在一块儿··只有三个人吃饭,伺候的也是最忠心的下人,气氛宁静而温馨·宋微进屋先给独孤琛行礼:“宋微见过老侯爷,给老侯爷请安。”
独孤琛望见他的脸,呆了呆,马上露出笑容回应,和蔼又不失热情··一顿饭吃得非常尽兴·独孤琛远比儿子随和,好相处得多·直到饭吃完,告辞回到自己住处,宋微还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见完家长了家长原来如此好见这不科学··宋微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问:“你父亲不知道……是不是”·“暂时还不知道。
慢慢来·如今家里我做主·”独孤铣安顿他躺下,亲了亲,道,“睡吧·我还有事要做·”·宋微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正要说话,却听他又道:“我跟秦显说了,小莅再来扰你,直接遣回南院去。”
宋微听他提起这茬,说多了彼此尴尬,只好道:“你既有事要做,赶紧走,别吵我睡觉·”·次日,独孤琛乘着肩與进了宫··皇帝不等他下拜便拦住:“子玉,怎么样”·独孤琛也很激动,稳了稳心神,望着皇帝道:“皇上,微臣觉着,这位宋微公子,与纥奚昭仪面目十分相像,尤其眉眼之间,极为神似。
皇上见了,便知分晓·”·当年宋曼姬在宫中固然没有见过宪侯,独孤琛作为护卫天子安危的近臣,却在皇家狩猎场上见过皇帝带在身边的纥奚昭仪,印象深刻。
 ·    ☆、第〇六七章:俯仰庶几无怨怼,轻佻乃尔见纯真·皇帝听了老兄弟传来的内部消息,哪里按捺得住,当即就要把人召入宫中,或者自己微服去侯府相见。
独孤琛进宫之前,已经思量妥当,这时一条一条摆出理由,建议皇帝至少忍到新正初一百官朝贺之后·毕竟,只有几天就到除夕,宫中朝里,各种仪式活动不断,正是最为繁忙的时节。
天子一举一动,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冒然行事,不小心走漏风声,回头再有关照不周之处,那可真叫终身遗恨了··更何况,事有巧合,人有相似·万一……不是呢冷静几天,也利于客观判断。
只不过,独孤琛心中已然断定,即便宋微不是流落在外的六皇子,凭他那张脸,还有那个性情,得到天子青眼相加,已是意料中事·皇帝比他自己还要大三岁,兼且身体每况愈下,有这么个人留在身边,也算垂暮之年一点安慰。
·毕竟久居至尊,皇帝很快镇定下来,冲独孤琛道:“就让那孩子依旧在你府里住着罢·听小泽说,早在前年去南边巡方的路上,他们就认得了,性情相投成了朋友。
在你那住着,他大概也舒坦些·”说到这,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见冥冥中自有指引·子玉,我看小泽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这话意思可就重了·独孤琛忙不迭跪下,替儿子谢主龙恩,心中喜忧掺半·喜的是儿子这些年着实干了几件极得圣心的大事,如今年轻一辈里,最得皇帝看重信任的,别无他选。
忧的是照这个趋势下去,来日新君上位,若心胸不够宽大,宪侯当如何自处·太子禁足反思已有大半年,并无别的处置·大臣们渐渐也看出来,皇帝的态度,大概只是借此磨砺太子,说不定很快就要松口。
父子之间龃龉既生,回复以往和谐关系是不可能的了·然而最能干的三皇子隶王因罪夺爵圈禁;二皇子性情狭隘,因幼年受过伤害,身体也不大好;四皇子心无大志,耽于游乐;五皇子原本最得皇帝宠爱,但因其与三皇子同为施贵妃所出,受母兄连累,圣眷大不如前。
如此细数下来,哪怕太子有诸多不如人意之处,也还真没有谁轻易能够取代··三公五侯八大世家陪着皇帝看了这么久,多数隐隐认可了这一点·毕竟,太子好歹是个熟练工,不至于把局面搞得太坏。
皇帝与独孤琛商量的结果,定了正月初三,宫中朝里各项活动结束,上下都正式享受新正假日的时候,微服出宫,去宪侯府逛一逛··皇宫里忙着准备过年,宪侯府自是同样忙碌。
有侯爷特意嘱咐,一应节庆用品,都由大管家亲自送到东院门外,交给秦显拿进去·面上的装饰摆设大管家主持置备,衣裳日用之类,则是宪侯那位相当于内管家的侍妾准备的。
秦显叫人把箱子抬进小厅,交给宋公子自己看··宋微正好喂完了驴马,溜完了鸽子,于是翻检着几箱东西打发时间·有两箱都是衣服,只来得及做了冬天一季的,从里到外零零总总不下几十件。
最好的料子和做工,满眼云锦流霞·另一箱子鞋帽配饰,光各色腰带就十余根,镶金嵌银坠玉掐丝,一片珠光宝气·最后一个小箱子,打开一看,许多瓶瓶罐罐,精致漂亮。
宋微拿起来瞧瞧,又打开来闻闻,始终淡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撇撇嘴,心想,宪侯这位侍妾好生贤惠··发现底下还有个更精致的锦盒,遂将瓶瓶罐罐挪开,揭开盒盖。
这回他的表情终于碎裂,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盒子里赫然排着大中小三个型号一套玉势,纯白的羊脂玉雕成,莹光流动,一看就知不是凡品··宋微低头瞅了一阵,拿起一支,入手细腻温润,成色毫无瑕疵,堪称玉中极品。
没想到宪侯府的内院,还有这等好东西·独孤铣他是知道呢还是知道呢·东西放回去,几个箱子原样封上·宋微手指敲着箱盖,心想,等过了年,就设法搬出去吧。
至于这些东西……嗯,一件不拉,统统带走·说到底,都是钱么·那羊脂玉随便敲下来一块,就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的了··午后阳光不错,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
宋微请侍卫搬了张长榻搁在走廊里,又搬出两个黄铜炭炉,一边一个,懒洋洋地躺着烤火晒太阳··廊下种了一排冬青,远处假山下还有几株腊梅,明黄翠绿,虽然新春未至,已经很有几分春意。
不过宋微觉得最好看的,当属侧面那几株海棠果·树叶早已掉光,果子没人吃,红艳艳一丛丛挂在枝头,小巧可爱·偶尔顶上还堆点儿没化尽的白雪,倒像是夏日里裹了奶油的樱桃。
躺了一会儿,宋微起身,在花园里转个圈,寻到一处适合做弹弓的枝丫,掏出小刀砍下·门口守着的恰是曾经帮他做雪滑梯的赵侍卫,宋微笑嘻嘻走过去,把树枝往他面前晃晃。
这位果然上道,立即心领神会,叫同事顶班,转身出去,不大工夫,便替他找来了牛筋和熟牛皮··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府里没法射箭,玩弹弓倒是正好··宋微道:“赵大哥,咱们多做几个,一起玩,还能比赛。”
赵侍卫咧着大嘴应了,砍下好几个“丫”形树杈·一边做,一边笑道:“宋公子,咱们可得小心些,别打到院子外边去·否则侯爷回来,弟兄们又要蹲马步了。”
宋微也笑:“各位大哥的本事,小弟还不知道么打中容易,要打不中,那得多难呐”至于他自己,力道或许不济,准头可是一等一的好。
弹弓这东西就地取材,简便容易·只是花园里打扫得过于干净,居然找不出用作子弹的碎石子··宋微眼珠一转:“有了你等着。”
从房里端出两罐琉璃围棋子来··赵侍卫看他一眼,犹豫道:“宋公子,这个会不会不合适”·宋微大咧咧挥手:“还有玉的,我怕你家侯爷心疼,没拿。”
说着,捏起一枚棋子,拉开弹弓,眯眼瞄准·“噗”一声轻响,一颗圆溜溜红彤彤的海棠果从枝头落下,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那海棠果挤挤密密一堆,这一颗被击落,其余的晃了几晃,还好端端挂在树枝上。
几个围观的侍卫当即就拍手叫了声好··声音惊动秦显,瞧见一堆人不干正事围着瞎闹,立刻板起了脸·侍卫们一哄而散,各就各位,剩下宋微独自站在院中。
秦显看清楚他在做什么,没说别的,只道:“公子别玩太久,小心着凉·”·宋微也不为难他,点头说好·瞄准高处一颗海棠果,棋子脱手射出,果子应声而落。
心头被那盒玉势硌应出的一股浊气消散不少··瞥见小拉跟小丢在假山上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顿时起了坏心,一弹弓打过去,棋子儿贴着鸽子身边的山石擦过,吓得两只鸟儿扑棱飞起,转了好几圈才小心翼翼落下。
宋微哈哈大笑·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实在犯贱·在人身上受了憋屈,拿鸽子撒气··不再捉弄两只鸟,手里抄着弹弓,一边溜达,一边专挑位置刁钻的果子下手。
渐渐玩出成就感,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也就想不起来了··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探头看看,居然是前天才来找过作业的独孤莅·秦显正温和又坚决地挡在门口,好言好语相劝:“大公子,客人正在休息,不方便请大公子进去。
大公子赶紧回去吧,耽误了功课,回头侯爷该说了·”·独孤莅背着手,一本正经道:“我已经做完了早课,上完了经义,下午的骑射从未时三刻开始,不会耽误功课的。”
指指身后两名婢女,“不信你问丹桂和月桂·要是宋哥哥在休息,我看看小拉跟小丢就走,好不好”·秦显还要劝,宋微已经绕出来,笑道:“大公子今日可好”·“宋哥哥”独孤莅欢呼一声,跑进院子。
看完鸽子,小孩眼尖,立马发现廊下摆着做好的弹弓·秦显拦得住侍卫,可拦不住未来的小侯爷·宋微跟独孤莅一人一把,选好地方就开始比赛·独孤莅年纪虽小,已经跟着师傅正而八经练了快一年骑射功夫,比起宋微这个半吊子,技术不相上下。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打中的海棠果分别捡起来,排在走廊栏杆上,好最后计数算输赢·有时没瞧清楚,为了一颗果子到底属于谁,还要争吵半天,最终猜拳决定··路过的侍卫都在偷笑,两个当事人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小莅”·独孤莅浑身一抖,僵着脖子回头·独孤萦带着几名婢女站在院门口,神情冷肃:“小莅,庞师傅正等着你。”
宋微抬头,午后晴朗的天色晦暗不少,都不知道玩了多久·大公子未时三刻的骑射课,肯定迟到了··正想赔笑说几句,独孤大小姐冲他行个礼:“打扰了。”
拖起弟弟二话不说迈开步子便走·速度很快,姿态却一点也不马虎,端庄到底··宋微挠挠头,叹气·这当姐姐的跟亲娘管儿子似的管着弟弟,真不容易。
独孤铣啊独孤铣,看你造的什么孽··天色越来越暗,黄昏时终于下起了雪·没几天就是除夕,这时候下雪正好·独孤铣没有陪宋微吃晚饭,夜里顶着雪来了。
在房内烫了一壶酒,二人拥坐,细细温存,仿佛听得见雪片落在屋瓦上的声音·两人十分默契,谁也没提白天的琐事··宋微心想:如此美妙时光,简直过一刻赚一刻。
他的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侍妾也好,随他们去吧··临睡前,独孤铣低低说了一句:“小隐,等过了年,有位长辈想见见你·”·宋微心说爹都见过了,其他长辈,当然不在话下。
“嗯”一声,轻笑着躲开他满是胡茬子的下巴··次日雪停了,风却没住,温度一下降了许多·为了与侯府鸽群错开,宋微把溜鸽子的时段改在午前。
吃完午饭,端着粟米碟子喂鸟,不由得便想起独孤莅那小孩来·看见一个侍卫匆匆进来,跟秦显说句话,秦头领立刻往院门走,放下碟子便跟过去··秦显冲他苦笑:“宋公子,大公子又来了。”
宋微也看见了杵在门口的小孩,笑道:“来了就来了,这有什么·我鸠占鹊巢,还不许人家正主儿回来逛逛”·秦显只好不答话。
宋微走近了,发现小孩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看样子站了不短的时间··望见宋微出来,兴奋道:“宋哥哥今日天气不好,夫子下学早,骑射也不用去,咱们可以玩很久很久了”·宋微失笑。
正要说话,就瞥见前方几个身影·低头对独孤莅道:“你姐姐抓你来了·”·“啊”·独孤萦慢慢走过来:“小莅,跟你说过几次,不许打扰爹爹的贵客,你到底听是不听” 语气比前两回都要严厉,“贵客”两个字,简直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意思。
宋微想起那位未曾露面的侍妾不动声色给的下马威,很清楚大小姐心目中自己是什么货色·女孩子本就早熟,又是这样环境这样家庭出身,对于父亲弄回家的男狐狸精,独孤大小姐的态度,已经够有涵养的了。
    ☆、第〇六八章:十方彼岸隔烟火,一片冰心在玉壶·独孤莅到底被姐姐带走了,宋微笑笑,转身进屋·宪侯府的大公子,母亲死得早,又摊上个不靠谱的爹,却有亲姐姐这般富于责任感,用心管教看护,也是福气。
天冷不好去院中活动,于是趴在暖炕上弹围棋子玩·黑白二色两军对垒,左右手互比力道准头,玩得甚是开心··秦显进来禀报说院中新春装饰基本完成,请宋公子看看,提提意见。
宋微穿上外衣,出门背着手检阅一番·整个院子沿回廊一圈宫灯,每处门口更挑着成双成对精美的大灯笼·阶前光秃秃的树枝上绑着彩纱堆花,硬是人工营造出盎然春意,果然王侯府第气派。
这个年代舶来的玻璃器皿在贵族阶层不算罕见,但也没奢侈到可以拿来做室外灯笼的地步·宋微想起后世庆贺新春佳节时的各种声光电效果,略感遗憾··因为气温骤降,檐下的冰棱都变得粗长不少。
望着一排排亮晶晶倒悬的冰锥,宋微忽然想起简易冰灯的做法,撸起袖子笑眯眯进屋,找到一大一小两个青瓷笔筒·往大笔筒里倒了些水,捧到廊下栏杆上放着·瞥见头天跟独孤莅比赛打弹弓遗下的海棠果,冻得晶莹红亮,一颗颗红宝石似的,抓起几颗扔进笔筒。
叮嘱院中侍卫不要挪动,回屋里继续弹围棋子··输赢几回,出来一看,果然冻上了·把小点的笔筒套进去,将两个笔筒之间的空隙灌些水,扔几颗海棠果进去。
又在屋里寻了根缎带,裁出长短合适的两截,两端浸在水里··侍卫们不知道他要干啥,好奇发问·宋微故作神秘,摇头笑道:“做好了你们就知道·”·一个脆嫩的童音插进来:“宋哥哥,要多久可以做好”·抬头一看,独孤莅竟然又来了。
守门的侍卫之一跟在后头,因为阻拦无效,满脸惭愧地望着宋微··“这个可不好说,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宋微直起腰,问,“大公子不是随大小姐回去了么”·独孤莅眨巴眨巴眼睛:“姐姐被庶母请去商量事情了,祖父在睡午觉。
丹桂和月桂以为我也在睡午觉,其实我没睡着……”·宋微明白了,这小家伙又是偷溜出来的·就听他接着道:“要过年了,事情好多,庶母多半要留姐姐吃饭。
我等快吃晚饭悄悄回去就好了……”·宋微不再多问,只道:“这个还得等一阵子,外头冷,大公子进来坐坐”·独孤莅喜孜孜跟进去,望见炕桌上的棋盘棋子,脸色顿时垮下来,失落道:“宋哥哥你要下棋么我不太会……”·宋微乐了,打个响指,笑道:“我这里玩的是新下法,不管是谁,一看就会。”
两人脱了外套靴子,一边一个趴在炕桌上,弹得黑白棋子嗖嗖乱蹦·打中了得意大笑,没中的唉声叹气·偶尔用力过猛,棋子弹在对方身上,一个比一个夸张地惨叫,继而对望一眼,抱着肚子哈哈狂笑。
秦显得到手下汇报,端着茶点进来,望着没大没小的一大一小,暗中叹气·招呼一声,放下盘子,出去了··宋微住下不过几天,衣食日用,无一不精。
他虽然于品鉴上并不精通,但经验丰富,尤其舌头很知道好歹,东西什么档次,入口便知·捏起一片双层薄饼,面上刷了酥油烤的,中间夹着奶酪果仁,配浓茶煎饮正合适,十分对胃口。
冲独孤莅道:“本是贵府的东西,我借花献佛,大公子请自便·”玩的时候两个都是小孩,正经说话的时候,宋微身为外客,当然不会把侯府嫡长子当小孩对待。
独孤莅瞅瞅茶点盘子,小小地咽了下口水,道:“宋哥哥你自己吃吧·我乱吃东西容易生病,姐姐不许我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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