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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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4)
·高手确乎有实力,一曲歌罢,观众唏嘘赞叹,不少女人红了眼眶·高手得意非凡,一脸藐视站在台上,等着对手表演··宋微被己方人马簇拥而出,上台后,先停下来理了理衣裳,才举步向前。
他根本不看观众,眼神直接落到天边,仿似魂魄离体般定在当场··虽说上台歌手都化了浓妆,但底子如何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妆容效果·宋微皮肤细白,粉抹上去浑然一体,哪像马家那位高手,厚厚几层也遮不住青黑的胡子茬。
他五官又精致,再如何夸张涂画,脸上仍然端正漂亮·加上这段时间瘦了不少,身形越发修长,行止间真个飘飘羽化,弱不胜衣··待他启口开唱,歌声缥缈凄绝,悲苦哀怨,直入人心。
偏偏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空洞茫然的双眼无意中扫过人群,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滞,继而从那歌声里听出生离死别,听出属于自己的哀痛与悲伤··众人如痴如醉,泪下而不自知。
台上唱歌那人,既像脱俗的仙,又似幽艳的鬼,勾走了听者的魂··马家高手唱得绝不差,长得也绝不丑·然而被宋微这一比,仙也不是,鬼也不是,顶多算得半个人妖。
宋微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即成为凶肆街上头牌挽郎·常老板大获全胜,扬眉吐气,赢得五万钱彩头,分了十分之一给大功臣马良··从此以后,凶肆街上唱挽歌的生意,大半归了常家。
连带常老板的纸马生意,乃至整个东街的丧葬生意都好了不少·宋微跟着常记的挽歌班子到各主家上门服务,因他唱得实在是好,每每情真意切,动听又感人,名声日益响亮。
不少大户人家办丧事,会特意指定,挽歌非马良公子亲自领唱不可··唱出了名,钱多起来,派头自然也大起来·有时档期冲突,谁家势大钱多,就去谁家唱。
有时几场连赶,每一家都只能选择性地唱一部分,或亲友吊丧日,或出殡送葬日,轮流搭配着来··倒不是说京城死人频繁,而是这年代丧事复杂繁琐·停灵吊唁家祭出殡,光需要挽郎到场的,最减省也得三五天。
宋微忙得连轴转,恨不得给自己来个经纪人才好·唱完这家唱那家,络绎不绝替人送丧的工作间隙,也会不由自主想想正事·原本就犹豫不决,越拖越没胆子。
有时候仰望天空,远眺楼台,觉得与自己惦记的人,还有惦记自己的人,待在同一座城市里,就这样保持下去,相思相望不相逢,也没什么不好··天气日渐寒冷,不觉到了年根底下。
凶肆街商铺多数安家在此,过年时也照样张灯结彩,烟花爆竹,一片喜庆·只是映衬着店堂里的寿衣棺材,门窗外的纸钱纸马,未免诡异·宋微本地无家,老板又爱惜人才,就在铺子库房边单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
到这年节时候,还省一个守夜的人工,两全其美··除夕晚上,宋微跟自家老板同事喝完一顿,又被隔壁棺材铺老板拖去喝了一顿·会唱歌,能喝酒,嘴巴甜,长得帅,曾经的大家公子落魄之后,彻底融入群众队伍。
那受欢迎程度,就别提了·过年前夕,至少三户店铺的当家人或明或暗认真关心过马良公子的个人问题··喝到凌晨,他才带着几分酒意摇摇晃晃回到自己住处,倒头睡下。
“啪常老板,开门哪开门哪”·宋微睡得沉,也不知外头拍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意识到是有人不停地敲自家铺板。
正月初一,即将天亮,就是最敬业的守岁人,也在打瞌睡,街面一片沉寂晦暗·急促的拍门声这个时候在凶肆街响起,有点经验的都知道,凶多吉少·怕是谁家老人没能熬过年关。
宋微心头一跳,噌地从床上弹起来·定定神,拍几下脸,点亮灯,打开一道门缝··“客人何事”·“敝府老夫人仙去,请常老板说话。
早先已经跟常老板约过·”·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偷眼打量门外两人,衣裳质量不错,架势也很足,后头还跟着牵马的小厮··常老板相当会做生意,随着知名度不断增加,业务逐渐扩大,联合东街几家关系好的铺子,给人提供一条龙服务。
从定制棺木寿衣,到提供纸马挽郎,甚至联系风水先生算时辰看墓穴,都能掺一脚,等于开了个专业的综合性殡葬服务公司·他十分注重发展高端客户,不过短短月余,顾客最高品级记录已经从五品侍郎,上升到三品尚书。
·宋微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酒也没醒,强行爬起来,这会儿又有些迷糊·但态度依然和气:“敢问府上是……”·生孩子死人,都不能挑时候。
干了这一行,抱怨也无法··“是成国公宇文府上,老夫人仙去了·”·“客人稍等,老板住后院,我去叫一声·”宋微转身往后走,一边走一边揉脑袋。
走到半截,忽回头,“客人适才说……是哪家府上”·这么个日子,这么个时辰,伙计糊涂些,并不例外·正月初一就要人上门,哪怕商家做的这行生意,也须额外添一份辛苦钱。
那管事并无不耐,清清楚楚又说了一次:“成国公宇文府上·”·宋微想,原来是独孤萦和独孤莅的外祖母去世了··常老板被叫醒,听清来者是谁,一边叨咕,一边跟着宋微往外跑:“呀,这宇文老夫人可拖了有些日子了,还以为能熬到开春呐。
好在他们府上早有准备,寿材寿衣都是现成的,不过临时张罗些小件·人生七十古来稀,宇文老夫人已然活过七十,该是场喜丧·成国公是大孝子,即便新正时节,只怕也要大办。
宇文老夫人可是皇封的一品诰命,这场丧事办下来,啧啧……”·即将迈进店铺前堂,表情立刻收敛,露出肃穆哀戚神色,毕恭毕敬迎上宇文府的两位管事,请到侧厅坐下商谈。
宋微充当临时伙计,送上茶点·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以为会睡不着,谁知倒下挨上被褥,闭眼就跌进了梦乡··梦里先是在喝酒··过年,喝酒。
跟棺材铺老板喝·跟纸马店老板喝·跟侯府侍卫们喝,跟波斯酒肆伙计们喝,跟蕃坊狐朋狗友们喝·后来就变成跟独孤铣喝··喝来喝去,不管跟谁喝,最终总会变成跟独孤铣喝。
有时候在京城,有时候在西都,有时候在交趾·山下、船上、林间、途中、酒楼、宫殿……分不清去过还是没去过的各种地方··什么酒都有。
红的白的黄的浓的淡的香的本土的外来的家酿的,甚至还有乱入的波尔多和威士忌·梦里也不觉得不对,两人拿着各种杯碗瓶罐碰来碰去,喝得这个过瘾,见底的容器倒扣在桌子上,堆宝塔般层层累成一座小山。
喝够了,便唱歌··波斯小曲回纥小调中土经典西洋民歌·他唱,对面的人便安安静静地听,一杯接一杯地喝··唱着唱着,不知怎的,竟变成了近来唱得最多最熟的挽歌。
宋微看见自己穿着连边都没缝的粗麻布片,还打了补丁,头上戴着粗麻帽子,脖子和腰间系的全是粗细不一的麻绳,张嘴闭眼没完没了地唱着挽歌··心想,挽郎哪有替人戴孝的,钱再多也不干。
看看那身麻布,认出来了,这不是死了爹娘才穿的规格么我干嘛穿这个,抽疯呢·冷不丁抬眼望去,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跟在自己身后,一个凄厉而尖锐的声音高喊:“皇帝龙驭宾天——”·他捂着胸口猛然坐起,满头冷汗,再也睡不着了。
午后,常老板过来找宋微:“马良,他们几个都有家室,实在不好叫人新正初一就……宇文府的宾吊从初五开始,这两天只是家祭,没那么多讲究,却也不能缺了丧仪。
灵堂未时便可布妥,今晚头一夜,只能辛苦你了·”·宋微没有马上答话··常老板赶紧道:“放心,回头定然亏待不了你·”·宋微抬起头。
眼睛藏在刘海后,看不见是何情绪:“好·”·作者有话要说:嗯,请继续参考《李娃传》··    ·    ☆、第〇九五章:父母恩深何所报,郎君意重终须偿·成国公宇文皋事母至孝。
母亲病重期间,宇文二爷出去玩乐,回来被哥哥知道,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挨了亲兄长狠狠一顿训斥,且勒令居家思过半个月··宇文坻本来瞒得挺好·他找的借口是去城外道观住两天,替母亲抄经祈祷。
谁知怎么就那么倒霉,一伙人刚安下营帐,便撞上宿卫军执行什么紧急机密任务,预先拟定的狩猎区恰在搜索范围里·交涉半天无果,不得已草草回转,还被人捅到了兄长处。
宇文坻如何倒霉不提,继续说宇文皋的孝心·因了这份孝心,宇文老夫人的丧事毫无疑问办得隆重盛大,尽显哀荣·只不过,盛大的仪式主要从初五宾客吊唁开始,初一到初四,是家人守灵的时间。
即使大户人家,在此期间,也不做大规模法事丧仪,通常由几个道士诵经以安魂魄,几个挽郎唱曲寄托哀思,双方轮流来,陪伴主家守灵者熬过通宵··宇文府灵堂内,诵经人乃是青霞观的道姑。
宇文老夫人虽说一品诰命,但玄青上人公主之尊,出殡当日前来走一趟,已是莫大的荣耀·故而此刻在场的,不过最普通的弟子··宋微带了两个小学徒,与道姑们遥遥相对而坐。
入夜,宇文府上凡是能来的都聚集到灵前,跪坐守候·宋微在队列中看到了有过一面之缘的宇文二爷,还在孙辈中看到了独孤萦和独孤莅·他们都没注意到他,当然,哪怕注意到了,也多半认不出来。
独孤莅身边跪着个比他略小的男孩,猜测该是没见过面的宪侯庶子独孤莳··宋微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独孤家的人·他不知道,重阳节后,皇帝对宪侯恼恨非常又无可奈何,再次把人发配到北郊练兵,不但提出一系列难以完成的刁难式要求,还命令他不许出北郊军营一步,等于禁足惩罚。
如此一来,独孤兄妹只得无限期寄居在外祖家中,倒是及时给外祖母送了终尽了孝··到得后半夜,女人孩子,包括上了年岁有地位的老仆,都下去休息了·男丁们排班守夜,头一晚自然该长子宇文皋坚持到底。
宋微白天根本没睡够,但他心里有事,因此也就不犯困·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挽歌唱得十分用心·道姑们念经的时候,脑子也不停歇,默默琢磨唱词。
他做什么都喜欢搞点自由发挥,挽歌唱出名后,请常记的师傅们专门替自己编了个唱词本子,将那些古奥难懂的都剔除掉,把通俗易懂,琅琅上口的分类整理,以便记忆·除去通行的歌曲,人家死了爹妈他就唱父母恩,死了伴侣他就唱夫妻情,每每唱得主家痛哭流涕,情绪发泄淋漓尽致,事后倍觉物超所值。
这时看宇文皋扶棺而坐,容色哀戚至极,似乎丧母之痛难以承受·想起自己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亲娘,含辛茹苦的养母,长到二十多才打照面的亲爹,觉得成国公大人比起野草一样的六皇子,实在不知幸福多少。
 ·忽然想到唱词中最难背的一篇,当初为了搞通意思费了不少力气·搞通之后就觉得实在合适,忍痛记住·此情此景,但觉非此诗不足以表情达意,双手搭在膝头,轻拍几下,慢慢唱起来。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宋微唱歌是天生的本事,绝无装腔作势之态,自有深情在其中。
平日里唱挽歌,从来不曾像其他挽郎,主人还没哭,唱歌的人先哀嚎抹泪·他一般没有太多表情变化,纯以词曲动人,低缓深沉,层层递进,声声蓄势,令闻者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不料这一回却异于平时·一曲《蓼莪》唱到末尾,宇文皋身为执掌朝政的重臣,年岁已逾不惑,尽管心中哀绝,到底控制住了没有掉泪·宋微唱罢最后一个字,忽然哽住。
低头时泪珠成串滚落,头一遭比死了人的主家还要失态难过··悄悄吸溜几下鼻子,自我反思不够专业敬业·身为头牌挽郎,不能把人唱哭,岂非浪得虚名心想大概歌词太高雅,过分含蓄委婉,不便于直抒胸臆,莫如换个通俗些的。
歇了片刻,开始唱时下最流行的《游子吟》··果然,这首唱完,宇文大人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扶着棺木的手臂不停颤抖··宋微觉得自个儿心里那股难受劲涌动得越发厉害,好似亟待随着歌声破喉而出。
趁热打铁,开口唱起了下一首:·“停车茫茫顾,困我成楚囚··感伤从中起,悲泪哽在喉··慈母方病重,欲将名医投··车接今在急,天竟情不留·母爱无所报,人生更何求”·这几句端的直接戳中当事人心窝,成国公大人猛然趴在母亲棺木上,痛哭失声。
陪同服侍的仆人赶忙上来搀扶劝慰,结果哭成一团·对面的道姑们也念不下去经了,一个个垂首抹泪··宋微这时候跟着掉眼泪,就一点儿也不显得不专业了。
他心里那股难受劲,如此才算发泄了个够··后边再开口,本着为主人家身体健康着想的目的,逐步铺垫,一首接一首,唱那些感慨死生,旷达超脱之辞·与道姑们诵经念咒的内容互为补充,氛围渐渐平和,足令死者安息,生者欣慰。
在场诸人慢慢也就不再哭泣,静坐倾听,各有所思··清晨时分,宋微开唱告一段落的结束乐章,最经典最流行的挽歌《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歌声回环往复,两个学徒轻声相和,随着破晓的晨光声音渐悄,仿佛昼夜间完成了生死的轮回。
失去亲人的悲痛,于天地造化面前,散作悠远的哀愁,亦深广,亦浅淡··一个身影跨进门槛,在灵堂当中跪下,大礼叩拜·行礼完毕,就那么跪坐当地,不声不响,侧着脑袋听挽歌丧曲和超度咒文。
陪同守灵的仆从多数正打瞌睡·宇文皋仿似老僧入定般端坐无语··宋微闭着眼睛,低声吟唱,歌声中无悲无怨··一时竟没有谁发觉大堂内多了一个人。
宇文皋终于睁眼,望见堂前跪着的独孤铣,点点头:“润泽,你来了·”·宪侯被皇帝圈在北郊,岳母去世,收到凶讯后,再请得圣旨同意,才出发返回。
连夜奔驰,总算在初二早晨赶到··独孤铣向宇文皋施礼:“大哥,节哀顺变·”又道,“大哥,抱歉,我必须立刻进宫一趟,暂且离开,过后再来为母亲守灵。”
宇文皋道:“何事如此紧急”·独孤铣看看四周·宇文皋冲一个贴身仆从挥手·仆人们训练有素地领着道姑挽郎退出去。
宋微却坐着没动·一个仆从过来请他,被独孤铣拦住··等无关人等散尽,独孤铣走到宋微面前,伸出一只手··事实上,从他出声起,宋微便住了口,只呆望着他。
宇文皋比他更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润泽,这是……”·独孤铣一手把宋微从地上拉起来,向内兄成国公郑重介绍:“这是六皇子殿下。”
“六……你、你说什么”宇文皋忘了是在母亲灵前,高声惊问··宪侯帮皇帝寻找当年纥奚昭仪所出、流落在外的六皇子,若从最初宫变后得到线索开始算,前后一年半还有多。
因与宪侯府关系密切,成国公隐约知道一点,但不了解详情·此刻陡然听独孤铣如此说,饶是他久经历练,也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六、六皇子殿下,怎么会在此出现……”·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木着一张脸,摇头:“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此出现。”
宋微直觉独孤铣表面好像没什么,实际上可能生气得要命·只怕比上一次看见自己装瘸子还要生气·被他拿剑鞘敲一下腿,其实真不算可怕·打一下,过后肯定要加倍揉回来。
反倒是这样冷冷淡淡,不知道会怎么跟自己算账··想也无用,索性懒得多想·整个人还没从角色扮演中彻底抽离,对宇文皋道:“宇文大人,我是宋微。
就是,嗯,宪侯大人所说的六皇子·对不住,惊扰了老夫人·但是不这样,我没法偷偷回来·那个,死者为大,今晚你让常老板另外叫人来唱吧……”·成国公于是被他提醒了。
脑中白光闪过·如果眼前这个自称叫宋微的真是六皇子,那陪着自己给过世的老母亲唱了一宿挽歌的人又是谁·唱挽歌,六皇子··六皇子,唱挽歌。
·这、这、这……·忽听独孤铣道:“陛下惦念六殿下,日思夜想,我这就送他进宫·”·宇文皋定定神·不愧为三公中最年富力强的一位,马上冷静下来。
上下打量一遍,道:“润泽,且慢·殿下这身装束,先在敝处换一换·”·独孤铣果如宋微猜测,不过表面淡定,内里实则乱如一锅粥·脑中许多声音轮番咆哮,好在他还记得是在岳母灵前,一个念头一个念头掐灭下去。
最后只想到皇帝又气又急,病得奄奄一息;太子日益嚣张,毫不遮掩·如此境况下,他竟然回来了·不许他走,他偏要走··硬叫他走,他又不走了。
就是一头驴··也好··回来了,便休想再走··务必第一时间送进宫去,给皇帝看了再说··根本来不及想到宋微还画着浓妆,一身挽郎衣袍。
如此进宫,不吉利倒在其次,皇帝当场气吐血,简直是一定的··宇文皋走出灵堂,唤了个心腹仆人,请夫人前来··宇文夫人听罢丈夫吩咐,也不多问,亲自将宋微和独孤铣带到书房侧面,成国公专用休息室,又亲手送了热水和衣裳进来。
宋微挽起头发,低头洗脸·似是嫌他太过磨蹭,独孤铣一言不发,抢过帕子,一手托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就跟抹桌子似的,抓着帕子使劲擦他脸上脂粉··脸皮摩擦得发痛,宋微不敢提意见,龇牙咧嘴忍住。
脸上洗干净了,独孤铣揪住他衣领,哧啦撕成几片·宋微打个颤,乖乖不做声,自己伸手把烂布条子往下扒拉·他当然认为并不需要气成这样,但是他可以理解对方为什么气成这样。
故意火上浇油,总不够厚道··独孤铣将他从里到外扒光,拿起宇文夫人送来的衣裳给他穿上·碰触到凸起的肩胛和肋骨,忽然停手·上下摸了半晌,才接着穿下一件。
宋微头天没睡好,又唱了个通宵,这时困意上涌,没脸没皮在对方身上蹭蹭,打着哈欠道:“独孤铣,我好困·”·独孤铣将他一把抱起:“睡。
到地方我叫你·”·作者有话要说:俗务缠身,暂停两周·致歉··提前祝大伙儿新年快乐·附录:·本章挽歌:·第一首出自《诗经·小雅·蓼莪》·第二首李商隐《送母回乡》·第三首汉乐府《薤露》··    ·    ☆、第〇九六章:情人乍起无端恨,父子何来隔夜仇·成国公府老夫人逝世,凶讯早已第一时间报进宫,皇帝派来吊唁的使者会在初五上门。
此前府里的人多进宫跑两趟,比如为老夫人请个封号什么的,顺理成章··独孤铣给宋微换衣服的工夫已经想好,借用成国公府的马车送六皇子进宫·他把宋微放在屋里的罗汉床上,转身出去找宇文皋商量。
才迈进书房,就见宇文夫人亲手捧着小暖炉过来,道:“你大哥的意思,这会儿还太早,今日新正初二,宫门开得晚,莫如在此稍作歇息·待时候差不多,车马备好,再来叫你。”
宇文皋沉稳老道,果然妥帖·独孤铣谢过嫂嫂,关上房门,在罗汉床前站着··因为宋微神出鬼没惯了,第一耳朵听出他的声音,再认出本人,居然完全没顾得上吃惊。
这时候才开始感觉不确定,恍如身处梦境·弯下腰,摸摸他的头,把人往身前抱··宋微睡得正沉,十分不满地哼哼两声,脸趴在他肚子上,顺便伸出胳膊圈住了腰。
这枕头软硬适中,大小如意,呼噜呼噜接着睡··独孤铣便不再动他,就着这姿势盘腿坐在罗汉床上,让宋微躺在腿上贴着自己肚皮睡觉··连夜奔波,他也是一个通宵没睡。
却不可能像怀里没心没肺的小混蛋一般,万事不管·趁着这点空当,稍作休息而已··至于接下来的事,他实在吃足了教训·殚精竭虑,弄巧成拙,莫如顺其自然。
无论如何,在无数的不确定之中,有一样东西始终岿然不动,足以凭恃,那就是自己的心··低下头,调息运气,闭目养神··听到外间书房门响,正要起身,分辨出脚步,略作思量,坐着没动。
宇文皋轻轻敲了敲里间的门:“润泽”·“大哥请进·”·成国公推门进来:“马车……”刚开了个头,就被面前所见惊住,声音立刻缩了回去。
眨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颤抖道:“润泽,你,这……”·独孤铣望着他:“大哥,你之前问过我,是不是看上了什么人·”·宪侯遣散内宅,成国公曾私下表示关心,故独孤铣有此一说。
算起来,宇文皋既是他妻兄,亦是他表哥,这种关系,在这个时代,属于可以共同嫖妓的亲密战友·宇文小姐在世的时候,宪侯待她相当尊重照顾,爱情虽有限,感情却不浅。
加之两个嫡出子女的地位稳固不可动摇,可以说毫无亏欠成国公府之处·宇文皋比独孤铣大十来岁,对他向来颇为包容,彼此并不回避私事··宇文皋声音更抖了:“莫非……莫非……就是……”·“就是他。
我看上他的时候,他还不是六皇子·这事……谁也没想到·”·宇文皋理解了他的意思,脑中却反应不过来,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抖着声音,在屋子当中走来走去:“这……这……”·独孤铣道:“大哥,此事陛下和我父亲早已知晓。
你无须担心·”·宇文皋陡然拔高声调,不敢置信:“你说什么陛下和老侯爷……早已知晓”见独孤铣笃定点头,连手都抖起来,“这、这、这……”·成国公任尚书令,主朝政决策。
想什么事情,从来都是一叶落必知天下秋,牵一发必定动全身,下一子恨不能算出百招后手·瞬间工夫,便从宪侯与六皇子的私情,想到皇帝,想到太子,想到三公五侯的平衡,想到朝廷格局的变化……脑子像个陀螺似的转,人也跟个陀螺似的走圈:“这、这、这……”·独孤铣苦笑:“大哥”·宇文皋站定,不抖了:“你说。”
“大哥进来,是不是马车已备好”·“是,就在门外·”·独孤铣抱起宋微·他与成国公说了这一阵子的话,宋微丝毫不受影响。
被挪动时哼唧两声,继续呼噜呼噜睡得香甜··独孤铣往外走:“大哥,你所思量,我大概都考虑过,回头与你细讲·总之,六殿下并不喜欢皇室生涯。
他在一天,我便护他一天,如此而已·”·这话信息量持续增加,宇文皋愣得片刻,才意识到宪侯打算就这样抱着六皇子从自个儿书房出去,拔足奔出:“润泽,且慢”赶在独孤铣迈出门槛前冲出书房,把车夫侍卫仆从远远打发到一边,长吁一口气,冲他点点头。
独孤铣坐进车里,宇文皋扒住车门,看看妹夫的脸,又看看躺在他腿上打着小呼噜的所谓六皇子,张了张嘴,顿生荒诞词穷之感·最后拍着门框道声保重,放下手。
·独孤铣觉得十分对他不住,道:“抱歉,大哥·今晚我必定回来守灵·”·宇文皋大感欣慰,这兄弟总算还没有彻底昏头··马车启动,宇文皋兀自出神。
猜测宪侯的意思,哪怕他跟六皇子打得再火热,始终是成国公府的女婿·然而话说回来,也没准他不过是嫌独孤氏单薄,想把宇文氏跟六皇子绑在一起·不知不觉走近灵堂,终于又想起昨夜那一通宵的挽歌,满腹忧愁。
皇子之尊,天潢贵胄,一宿挽歌唱下来,不知要害宇文家折多少福寿··这……唉……·成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宫门口,独孤铣拍醒宋微:“小隐,到了。”
宋微还糊涂着:“到……哪儿了”·“皇宫·”·宋微被他拖起来,不提防怀中小暖炉跌下,砸中脚趾头:“哎哟”·独孤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给他披上斗篷,连风帽一起戴上。
宋微伸手去扒车窗帘子:“皇宫么我瞧瞧·”·独孤铣拦住他:“往后有的是机会瞧,不急在这一时·”·宋微不过一时兴起,想看看这咸锡朝的皇宫和印象里别的皇宫有何不同。
听独孤铣如此说,兴致全无·撇嘴:“记得当初进京城的时候,宪侯大人也说过这种话,后来如何半步也不许我迈出宪侯府·畜生还有个放风的时候呢”·独孤铣无言以对。
此刻进宫,距离前次进京,竟已跨越两个新年·说到底,是自己辜负了他··宋微如此反咬一口,宪侯再也没法清算堂堂六皇子自甘堕落跑去当挽郎的旧账。
提及畜生,自然想起那四口非人类家属·宋微道:“你家我肯定不会再去了·你办完丈母娘的丧事,替我把嗯昂得哒拉叽溜丢都送我爹这里来·”·你丈母娘我爹什么的,噎得宪侯大人再次无言以对。
皇帝病情沉重,宋微进了宫,不知要陪到什么时候·皇帝固然是明君,然而在小儿子的事情上,已经任性过不止一回·独孤铣最近面圣次数不多,这时想起来,皇帝这一年,脾气较从前差多了。
也许病中本就烦躁,又有许多不如意之事所致·皇帝要发脾气,身边人只有受着·六皇子主动归来,情形大概会好不少··但皇帝究竟会如何想,如何做独孤铣忽然发现,压根没有把握。
宋微出现得太突然,一时冲动就到了宫门口·独孤铣意识到,自己以为足够凭恃的那点确定,在强大的不确定面前,可能不堪一击··他后悔来得太快了。
然而若不来这么快,万一出点意外,只有更后悔··冷不丁抱起人就亲·亲了又亲,亲得没完没了,浑然忘我·忽然后颈一痛,听见宋微咬牙道:“放开我”·慢慢松手。
宋微靠着他的胳膊喘气,脸色绯红,双眼迷蒙中透着水光,显见情动非常·再亲下去,不管独孤铣忍不忍得住,他只怕自己会忍不住·皇宫门口马车里临时来一发,他当然不在乎。
但是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此乃作死的节奏··独孤铣皮糙肉厚,等闲不受痛·冬天衣服又穿得多,宋微捶打无效·想起因为挽郎职业需要养了几根指甲,悬崖勒马之际,捏住他后颈一点皮肉拼命掐。
英武如宪侯,也痛得回了神··“放开我·”宋微一边喘气,一边整理衣襟,“我回来是为了看我爹,又不是为了跟你乱搞·”·独孤铣深吸几口气,把心里那团火硬生生熄灭,再把“跟你乱搞”自动屏蔽,牵起他的手:“我送你去看你爹。”
仆从递的是成国公府的牌子·两人下得车来,宫门侍卫吃惊:“宪侯大人”·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道:“宇文老夫人仙逝,成国公不胜哀痛,难以支持。
不得已,我替他跑一趟·”·侍卫想起宪侯乃是成国公姻亲,这种时候正该出力,施礼放行·看他身后跟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不敢盘问,只当是成国公府里哪位小公子。
宋微从帽檐底下向外偷瞟一眼·琉璃瓦上几片残雪,阳光照耀下金银璀璨,晃得他什么也没看清·遂低头,任由独孤铣牵着自己的手,看皇宫地面整齐的青砖自脚下一块块向后退却。
这一日寝宫当值的正是头回随皇帝去宪侯府探六皇子的内侍青云·接到通报,先亲自出来瞅瞅··皇帝这些天心情奇差·病床上过新年,本就是件最郁闷不过的事。
听说了宇文老夫人的凶讯,难免物伤其类,想到身边老伙伴一个个撒手人寰,命归黄泉,老迈衰朽之悲油然而生,简直了无生趣··这时勉强吃了两口饭,正预备喝药。
青云听说是宪侯,琢磨着没要紧事就劝他别进来·抬头看清独孤铣身边之人,愣了愣,招呼都顾不上打,转身就跑·一口气冲到龙床前:“陛下,六、六殿下回来了”·皇帝捏着勺子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手一松,勺子掉落药碗,黑色药汁溅了自己一下巴,淌了端碗的内侍一手。
抓着湿淋淋的胡子直嚷:“快、快给朕弄干净换衣裳,换衣裳”·内侍宫女们七手八脚收拾伺候。
皇帝让人扶着自己坐起,想想觉得不对,还躺下·久病无力,如此折腾一番,气喘如牛,冷汗淋漓·又歇了半晌,多少攒些力气,才摆摆手:“宣·”·宝应真人原本陪着皇帝,这时插空拱手告退。
皇帝道:“真人与小儿也算有缘,见见亦无妨·”心道万一又吵起来,好歹多个人劝架··青云将宪侯与六皇子领进寝宫·皇帝坐起来又躺下去,作为忠心内侍,如何不知其用意。
一脸哀戚:“大人、殿下,有劳近前些说话,陛下听得见·”·独孤铣跪拜毕,等了许久,才听见皇帝声音低弱道:“平身罢·小泽,你陪真人坐坐。”
只得撇下宋微,与宝应真人边上坐了··宋微盯着床上的老头,面色晦暗,骨瘦如柴,比起去年这个时候初见,一块儿投壶念诗,吃饭喝酒,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当皇帝是个辛苦活,但一年工夫病得这么厉害,只怕大半孽是自己造的··鼻子酸溜溜,眼圈慢慢就红了·然而骨头发僵,跪不下去·喉咙发堵,说不出来。
结果就这么呆呆傻站着··皇帝目光落到他身上,缓缓开口念道:·“我本江心一尾鱼,·逍遥湖海并沟渠··谁知有命攀龙凤,·但愿专心伴马驴··何必逡巡居宝殿,·长怀感念在阎闾。
·君王岁岁安无恙,·盛世年年庆有余·”·这顺口溜宋微攒了好几天,才凑齐八句·自觉难得押韵对仗,当时得意非凡·此刻听皇帝用嘶哑虚弱的声音读出来,就像一个耳光抽在脸上,比被他发火痛骂一顿难过得多。
皇帝念完了,有点儿喘不上来气·内侍赶紧上去服侍··过一会儿,皇帝好些了,问:“你不是走了么还回来做什么”·调子冷淡得很,眼睛却看着他,眼神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深沉又深刻的内容。
宋微心里乱糟糟的,嗫嚅:“我、我……那个,梦见你死了……”·除去两个当事人跟独孤铣,其余在场者,统统被他这句大逆不道之言吓一跳。
皇帝反而不以为意:“我死不死,跟你回不回来,有什么干系”·“我、我……”·皇帝看他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又问:“既然要回来,怎的不早些回来若是我昨日死了呢你今日回来还有什么用”·“我、我……”宋微只觉心酸凄楚如翻江倒海,“我,呜……我生病了……”·哇一下放声大哭:“爹……”··    ☆、第〇九七章:人逢喜事精神爽,天作血缘骨肉亲·宋微哭得涕泗滂沱,独孤铣坐不住了,皇帝也躺不住了。
独孤铣按了按椅子扶手,终究忍住没动·皇帝叫内侍把自己扶起来,冲宋微招招手:“孩子,到父……”他想说父皇,话到嘴边改口,“到爹这里来。”
宋微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走过去,皇帝便拉住他的手,叫他在龙床边坐下·仔细端详,果真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得了·冲独孤铣射过去一个怨愤的眼神。
要不是宪侯私自放水,六皇子怎么可能平白吃这许多苦楚··继而向儿子絮絮叨叨问个没完:“怎的生病了伤口还疼不疼这些时日住在什么地方可有好好吃饭……”·不等宋微答出上一问,下一问就来了。
问到中途,忽然想起请宝应真人给六殿下诊诊脉,以确保身体无恙·皇帝宠溺幺儿,连世外高人的面子都顾不上了·宝应真人才伸出手,皇帝就问儿子:“要不还是叫李易来他跟你最熟,先前也一直是他给你看……”·宋微歉意地望了宝应真人一眼,把手腕递过去。
犹豫片刻,既然开了口,多说几次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对皇帝道:“呃……那个,爹,你身子怎样了哪里不舒服”·皇帝叫他问得眼含浊泪,笑道:“一点老毛病,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他们大惊小怪……”·宋微一面陪他说话,一面暗中松口气·住贫民窟当乞丐做挽郎什么的,暂且糊弄过去,最好彻底忘掉,从此休提··独孤铣静静坐在一旁,只顾着看他,皇帝那记眼刀,压根没往心里去。
皇家父子间天伦同气,其乐融融,不容外人插足置喙·从前宋微在西都,纵然千里之遥,也似乎能够操控于指掌·此刻就在眼前,却如同隔着通天宝镜窥望云端,目测不过咫尺,分属两个世界。
独孤铣早已设想过今日,真面临这一幕,依旧免不了怏怏失落··看宋微脸上泪痕未干,皇帝也完全失去平素镇定模样,且放下心中纠结,只是替他高兴··宝应真人给六殿下诊脉,完了笑说,只需吃好睡好,不久便可恢复如常。
心里反倒担心皇帝,突然这般兴奋,并非养生之道·但看眼前情景,劝是肯定劝不动的,只得在边上等着··等父子两个罗罗嗦嗦说了半天话,其实基本是皇帝自问自答的多,终于插空,和青云一道,劝皇帝暂且歇息。
宋微和独孤铣也帮着一起劝··皇帝同意了,躺在床上,对宋微道:“你的府邸早已收拾妥当,随时能住·只不过……”略停一停,“只不过,一旦经了宗正寺和太常寺,正式入住王府。
哪怕圣旨宣召侍疾,成年皇子也没法总留宿宫中·小隐,我想……不如先等等·你留在宫里,多陪陪爹……屋子也是现成的,就在隔壁,早都备好了,只等你来……”·宋微以为皇帝会迫不及待先拿名号把自己拴住,不料竟如此善解人意。
如此安排,正合自己所求·咧嘴嘿嘿一笑:“好·”·当下就有内侍宫女请六殿下往旁边暖阁更衣休息·独孤铣弯腰行礼恭送·宋微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宪侯大人,别忘了把我的宠物赶紧送过来。
若是在你家饿瘦了,我可是要找你算账的·”·独孤铣忍不住想笑,不敢叫皇帝看见,低头拱手道:“是·谨遵殿下吩咐·”·话是这么说,宪侯短期内并没有空闲给六殿下送宠物。
从皇宫出来,独孤铣径直返回成国公府·修整半天,就得替前岳母通宵守灵·宇文老夫人的丧事定于正月初五开始宾吊,皇帝专门派了使者,致祭并宣读旌表铭文。
虽说时候赶得不巧,恰逢新春佳节,前来吊唁的权贵官僚仍然络绎不绝·就连太子也带着嫡长子皇太孙来了,给足了成国公府脸面··独孤铣作为宇文家最重要的亲戚,自然没有躲懒的机会。
正月初八,宇文老夫人下葬,玄青上人亲自来送了一程·奕侯魏观寻找六皇子时,曾经派人专程去青霞观打听搜索·即使并没有泄漏宋微真实身份,也足以引起玄青思量猜测。
这回看见宪侯,十分想问问内情,无奈场合太不合适··初九上午,玄青向成国公府主人告辞·与宪侯互相递个眼色,说了几句平常场面话·独孤铣顺口问起除夕新春祈福金箓大斋,他因为被皇帝惩罚禁足,今年未能参加。
玄青道:“陛下龙体欠安,太子主持祈福大典,一丝不苟,无可挑剔·”·独孤铣点点头:“陛下龙体近日大有起色,上人可有所知闻”·玄青看他一眼,道:“果真如此,可喜可贺。”
原本计划直接回青霞观,立时改了主意,“我正要入宫探望陛下·”·独孤铣冲她一拱手:“上人一路安好·”·葬礼结束,宪侯领着子女回自己家。
六皇子既已归来,北郊练兵的惩罚迟早要撤掉·圣旨未必会马上下来,但在京里拖几天,比如拖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再走,估计皇帝也不会说什么··独孤铣骑在马上,盘算着给宋微准备什么生日礼物。
三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马车里,十分听话·独孤萦和独孤莅丧母多年,经常在外祖家寄居,宇文老夫人待他俩亦与别个不同,故而与外祖母感情很好,自是伤心难过,难以平复。
然而不知为何,独孤萦有些神思不属·坐定之后,始终没搭理两个弟弟·独孤莅见姐姐没表示,自觉把手放到姐姐手里··外祖母死了·死是什么,在他九岁的认知里,就是从此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他想了一会儿外祖母,莫名想起宋哥哥来·姐姐从前说过,以后再也看不见他了,那是不是宋哥哥也死了呢·独孤莅想问问姐姐,抬头看一眼,没敢出声··独孤莳悄悄瞅了瞅对面姐弟俩握在一起的手,把自己手中的暖炉攥得更紧些。
他从小就被母亲教得非常懂规矩·自从母亲修道之后,再没有人耳提面命,严词厉色地教训,反而更懂规矩,也更加沉默··独孤莅惆怅了半天,无意间瞧见独孤莳死抱着暖炉,问:“弟弟,你冷是不是”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
马车中儿女们的小动作,宪侯大人毫不知情·他现在惦记的,就是给他的小隐备一份合心意的生日礼物,在合适的时候送进宫去· ·与此同时,玄青的马车到了宫门口。
恰撞见太子与五皇子从宫中出来,想来是同行进宫问安·双方见礼毕,又寒暄几句·玄青进城一趟不容易,给宇文老夫人送完葬,顺便来看看皇帝,合情合理。
太子听她这般解释,毫不怀疑,又着意说了几句宽慰示好之语··玄青迈进宫门前,装作不经意回头,望了望两位皇子的仪仗,秀眉微蹙··施贵妃得宠之时,皇帝器重太子和三皇子,却对五皇子最为钟爱。
五殿下容王宋雱,单纯直率,于武学上颇有天分,素来不喜诗词歌赋,也不关心朝廷政事,成天在府里舞刀弄棒·大概因为这份简单,反而得了皇帝青眼·五皇子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远比其他皇子之间的关系要亲密。
三皇子莫名身死,如今五皇子却跟太子走得这般近,明摆着受其蒙蔽··玄青暗自叹气·清官难断家务事·五殿下糊涂,边上人都只能看着他糊涂·陛下心里,只怕是有苦难言。
至于太子,唯有说一句,到底虎父无犬子··通报过后,直接进了寝宫·见内侍引着自己往偏殿走,玄青不由得问:“陛下无需卧床休息了么”就算皇帝身体好转,除夕日连出席祈福大典都做不到,这才几天,就能下地乱跑了·内侍欣然道:“正是。
陛下正要用膳,上人不如留下共进午膳,也好多陪陛下一阵·”·玄青微笑点头,这才想到已是午饭时分·两位皇子进宫问安,皇帝居然没有留饭,叫儿子们饿着肚子出去,可也太小气了。
刚迈进偏殿,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爹,这个你不能吃·你叫御膳房上这个,难道不是特地给我吃的么别看了,上人来了也不会帮你的。”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玄青这一惊非同小可,连走几步,望见皇帝下首坐着的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连行礼都忘了··皇帝和蔼道:“上人来了,不必多礼,赐坐。”
早有内侍在宋微对面为她摆好椅子餐具··皇帝跟自己说话,玄青总算有了反应,弯腰施礼·叫一声“陛下”,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不知如何开口询问。
宋微手里捧着盘红炙北海大虾,笑嘻嘻道:“上人快请坐,凉了就不好吃了·”忽地拍下脑袋,“呀,忘了,上人你吃素·那这个还归我。”
说着喜孜孜将盘子放到自己跟前,又把两盘素菜端起来,示意内侍送到对面,“我吃了几天宫里的菜,单论素斋,手艺比起青霞观,嗯,还是略逊一筹·上人看在我爹面子上,勉强吃点。”
玄青愣愣道:“小隐,你怎么……”那声爹听得清清楚楚,硬是跟意思联系不起来··宋微笑道:“怪不得我跟上人见面就投缘,闹半天是一家人。”
皇帝此时插口,却用了玄青在皇室的封号:“明华,这是老六·多亏宪侯,替朕把他找了回来·这件事,也有你的功劳,朕心中十分感念·”继续向玄青解释:“他母亲乃是纥奚昭仪,你幼时应当见过,那时年纪太小,大概早忘记了。”
明华公主于宫中长大,纥奚昭仪死的时候,她不到十岁··皇帝把话说得如此明白,玄青一下想通许多事·缓缓道:“陛下,纥奚昭仪曾是陛下后宫最美丽的妃子,明华当时尽管年幼,然而记忆深刻。
可惜年深日久,面目模糊了·”望向宋微,“此刻陛下提起,再看小……再看六殿下,果然面善·”··    ☆、第〇九八章:忽喜忽嗔皆爱子,一颦一笑总娱亲·皇帝病重,各种宫廷新春节庆活动自然搞不起来,是以宫中十分冷清。
太子注重礼仪形象,不论早晚,每日必定来探望一次·遇上皇帝没精神没心思接见,也要在寝宫外磕个头请了安才走··至于其他四位皇子,老二安王宋霂向来病恹恹的,说话又刻薄,皇帝看见他只觉添堵。
发话给了恩典,叫他在自己府里养着··老四端王宋霏贪玩躲懒,能不来便不来,来了必定卖乖讨赏,要钱索物·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觉得颇有几分天伦之乐,赶上心情不好,看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老五是个直性子,说白了还稍有点儿愣·年前几兄弟一块儿探病,皇帝发过脾气,嫌人多吵闹·他便当了真,果然不宣召就不进宫·若非后来太子特地去叫,指不定直到宣读遗诏那天才会出现。
从前皇帝很喜欢五皇子这份简单直率,时不常便召入宫中闲话一番·后来因为施贵妃和老三的缘故,一度曾怀疑老五大奸若拙,经仔细观察,认定其实是情商不够。
父子感情深厚时缺点也是优点,一旦厌屋及乌,缺点原形毕露,自然不愿继续容忍·何况病中烦躁,难免指望来自身边人的殷勤小意,贴心安慰,直来直去的容王宋雱当然不可能令皇帝满意。
最终皇帝得出一个结论:白疼了老五一场··至于老六……不提也罢··正当皇帝深深沉浸于孤家寡人悲情感慨中时,宋微自己跑回来了··正月初三晌午,父子两个单独聊天。
话没说几句,报太子前来请安··宋微站起身,皇帝看他一眼,见情绪平和,没什么变化,问:“你大哥来了,你是这会儿见,还是先回避,过些日子再正式相见”·宋微想了想,道:“我听爹的。”
皇帝又看他一眼,满脸怀疑:“你不是最有主意但说无妨·我既问你怎么想,自会考虑你的想法·”·宋微笑了:“我的主意就是,回来陪着爹。
大哥什么的,见不见,何时见,爹你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好了·反正我也不认得他,早一日晚一日,没啥差别·”·皇帝盯着他瞧了好一阵,实在看不出作伪的痕迹。
权且相信浪子回头幡然醒悟,顽劣不化的小混账一夕蜕变,成为敬顺不违的大孝子··稍加思量,道:“既如此,你且回避·”似乎怕他多想,赶忙补充,“过些时日,待入籍加封前,再安排你们兄弟见面相认。”
“成·”宋微笑笑,挥手示意没关系,转身躲进隔壁暖阁··就在刚才,随着那句“我听爹的”出口,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掠过身心,令他瞬间思维通透,想清楚了一个重要问题。
过去不论哪一世,因为抵挡不住诱惑、因为自以为是的轻率、因为不安、不甘、不服、不认命……总是刻意去争取,屡败屡争,屡争屡败·而这一世,却又因为曾经的阴影,因为同样自以为是的轻率,因为自私、怯懦、以及宿命似的悲观……始终刻意去逃避。
有如惊弓之鸟··细想来,其实大可不必··此刻,太子正在寝宫外,等候皇帝召见·没暂且回避的六皇子什么事··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皇帝还活着,枕边人乃大靠山··宋微一身轻松往里走,忽然觉得自己活过好几世,简直蠢毙了·此番重头再来,居然从没想过顺其自然会怎样··仿佛刹那间找到人生真谛,他走出皇帝视线,欢欣鼓舞,眉开眼笑。
从此专职逗便宜爹开心··到得初九,皇帝好转许多,已经可以吃比较正常的食物·父子两个商量着,叫御膳房午饭做几样大菜·宋微眉飞色舞,跟皇帝讲交趾国人如何吃鲜虾。
海虾是发物,皇帝还不能吃,却听得津津有味·宫里每年冬天都有北海进贡的冰虾,遂临时传令,添一道红炙大虾··口谕刚传下去,报太子与五皇子求见。
宋微不待皇帝表示,也不等宫女伺候,飞快地收拾了自己的杯子点心,端在手里往隔壁去·走到中途,回头冲皇帝期期艾艾:“爹,那个……红炙虾……”·皇帝大笑:“放心,不留他们吃饭。”
果然,皇帝把另两个儿子草草打发走,一道红炙大虾刚刚烤得外酥里嫩,呈上来恰到好处·即便不能吃,皇帝那乐呵劲儿一点也不比小儿子少·父子两个如同合伙做了什么恶作剧,面对满桌美食,相顾嬉笑。
玄青的面子比太子和五皇子大得多,听说是她,皇帝连忙放下筷子,命内侍领人进来·宋微觉得在老朋友兼新堂姐面前不必伪饰,端着那盘大虾便没松手··三个人一顿饭吃得和睦开心,偶尔回顾往事,点到即止,略微惆怅,不见悲哀。
玄青临走,皇帝道:“朕病中无聊,有小隐作伴,老怀大慰·难为他肯圈在宫里陪我这孤老头子·”·皇帝说得可怜,玄青只得出言安慰·心里明白,皇叔这是叮嘱自己保密,好叫六殿下在宫中多留一段时日。
侧头往宋微看去,见他站在皇帝身后,笑容温顺乖巧,人畜无害,暗忖也不知这淘气鬼能忍到几时·又想宋微脾性有的是,然而他若起心讨好谁,只怕所向披靡·当年纥奚昭仪若有他一半本事,何至于早早香消玉殒。
六皇子归来一事内情甚多,皇帝这里不方便问,回头定要找个机会,仔细盘问盘问宪侯··皇帝又道:“六皇子认祖归宗,还须劳烦上人算个良辰吉日·宗庙祭祀之时,若得上人主持,幸何如之。”
玄青容色端敛:“谨遵圣谕·陛下与六殿下骨肉团聚,实乃皇家之福,社稷之福·”·又多了一座实打实的大靠山·宋微咧着嘴与玄青告别,心想皇帝老爹对自己真算不错。
哪怕他把自己圈得再久些,忍忍便过去了,没什么可抱怨的··住进来的第三天,他就试着往门外溜过·在寝宫里头,去哪儿都没人拦,唯独迈向大门口,被侍卫们彬彬有礼挡住。
宋微探头向外瞅几眼,掉头回转·心想:如此看来,皇帝对于自己寝宫的安全,还是很有信心的··景平十九年宫变,令皇帝对宫廷内部人员做了一次全面整顿。
太子近来虽然嚣张,但鉴于父子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定,因此并没有急切地重新将手伸进宫里来··在宋微看来,论绝对规模,咸锡皇宫并非最宏伟·不过大概当初迁都时规划得好,又巧妙借用苑城多山多水的地形,各个宫室错落起伏,重叠蔓延,远处飞檐高耸,近处曲栏回环,显得格外深邃多姿而富于气势。
寝宫面积不小,多奇花异草,盆景怪石,即便在这大冬天里,也有些看头·皇帝打盹儿的时候,宋微得空,便自己到处溜溜··他盘算着,等新年过完,朝廷开工,皇帝身体好转,自然没有躲懒的道理。
这般拉着自己从早到晚作陪,也陪不了多久··无论如何,这把年纪的人了,身体并不健康,哪怕天天陪,又能陪多久·玄青走后,皇帝兴致很高,硬要儿子陪着下棋。
上回被人邀请下棋,还是去丽情楼嫖妓·于宋微而言,这游戏实在太过高深·奈何他会的、擅长的,皇帝都不会,或者不合适·只得硬起头皮,舍命陪君子。
皇帝耐心不错,手把手地教·宋微记住基本规则,什么布局算路皆不管,纯凭感觉落子·皇帝看他全无章法,半途停下,一招一式讲解··宋微道:“爹,这个太难了,我记不住。”
皇帝道:“谁要你死记硬背你只须纵观全局,分清虚实,算出后手……”·宋微听得头大,使出杀手锏,撒娇:“纵观全局,分清虚实,算出后手什么的,有爹你来就可以了。
爹你这么厉害,儿子真是佩服死了”·皇帝恨铁不成钢,忽然语气一变:“你一点功夫都舍不得下,如何能赢”·宋微奇怪地抬头:“我陪你消遣而已,干嘛非得赢”心说你不是皇帝么,谁跟皇帝下棋还敢老想着赢。
 ·“你……”皇帝一时无言对答,略微停顿,道,“不单下棋,你这般毫无计算,不动心思,别的事上亦难免吃亏·”·宋微不由反驳:“吃什么亏啊我先是糊里糊涂认得了一个侯爷,如今又糊里糊涂多了个皇帝爹爹。
就说玄青上人,当初碰见,也以为不过是个名气大点的道姑,谁知道她是青霞观的住持,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爹你不是说请她来主持那个宗庙祭祀——怎么看,也是我占尽了便宜,上哪吃亏去”·皇帝失笑,继而无奈。
摇摇头,问:“你这样惫懒的性子,当初怎的会冒险救了明华这事我怎么想,怎么觉得没法相信·”·宋微乐了:“别说你不相信,我自己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儿不敢相信。
那时候凑巧跟上人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不豁出去,就是个死,我不想死,那便只能豁出去了·”宋微一脸无赖的笑,“爹你没事提这个干什么·总不至于我棋下得臭,你为这个要砍我脑袋。
哎,你要真为这个砍我脑袋,没准你儿子三个月就拼成国手了·哈哈……”·皇帝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盯着瞧了一会儿,才问:“你既如此惜命,为何会拔剑自戕”·“哈……”宋微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鹅,笑声戛然而止。
这事若独孤铣来提,尽可以无限冷高傲娇糊弄过去·这会儿亲爹提起,宋微只觉耳根面皮一齐发烫,低头不好意思半天,才哼哼唧唧道:“我……那个,气昏了头……”不由自主再次使出杀手锏,委屈撇嘴,“我哪知道会那么疼,简直疼死了……”·皇帝道:“以后还干不干这种蠢事了”·宋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不干了。
绝对不干了·下次剑拔出来肯定往别人身上捅,说什么也不往自己身上捅了·”·皇帝颔首:“孺子可教·”·宋微看他心情好转,腆着脸开口:“爹,我想……我想见我娘,”见皇帝脸色不对,马上改口,“见宋曼姬一面。
还有,那个,独孤铣什么时候会进宫来……”越说声音越小,心虚不已··皇帝一派沉静·半晌,抬起眼睛看他:“你先把这局棋撑过一刻钟再说。”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这是又不高兴了·宋微只得打起精神认真胡下··皇帝一心教训儿子,欲图三下五除二杀他个片甲不留·谁知宋微落子既无章法,好比讲道理碰上人胡搅蛮缠,东拉西扯,一时半会居然死不透。
最后皇帝虽然赢了,却已超过一刻钟,导致这盘棋赢得简直就像吃了只苍蝇··宋微想笑又不敢笑,怯怯望着皇帝:“爹,君无戏言·”··    ☆、第〇九九章:离情俱作欢情酽,生恩何似养恩深·元宵节前夕,蕃坊波斯酒肆向宫中进献御酒,其中有几坛特地用西域珍稀药材泡制的药酒,十分贵重。
适逢皇帝健康状况大有起色,一时高兴,亲自接见了进宫送酒的老板娘··宋曼姬被内侍引进寝宫暖阁,满腹狐疑·皇帝没事把自己找来,她可是准备好了一肚子冷嘲热讽。
宋微瞧见她,连蹦几下,跳到面前:“娘”·“小隐”宋曼姬吃惊之后,立即想通,“你没走成怎的还是被他抓来了”·宋微笑而不答,抓住母亲的手:“娘,你坐。”
 ·待宋曼姬坐稳,才道:“是我自己回来的·”·“你自己回来的你回来做什么你……”·宋曼姬望着他,乍喜乍惊之下,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根本不知从何问起。
泪水控制不住掉落,语无伦次,“小隐,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给娘瞅瞅,瘦了没有……”·自从宋微离家,重阳前母子悄然诀别那次不算,竟是一年多没见上面,说上话。
来到京城之后,宋曼姬平日强自镇定,夜深人静时,总不免思念起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难以成眠·被皇帝纠缠的头几个月,一面担心,一面巴不得儿子远走高飞,自由自在,永远不要跟那负心亲爹搅和在一起。
谁知九月初七诀别之后,却反复梦见儿子隐入夜色中的身影,不由自主日益心慌··儿子如此郑重而隐秘地来向自己告辞,令宋曼姬一日比一日清晰地体会到生离死别般的哀伤。
此刻于皇宫重逢,满溢心头的喜悦远远超过身份暴露的惊骇,将宋微拉到身前,紧紧抓住他胳膊,眼泪擦也擦不尽:“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宋微拼命忍着,才没叫眼泪掉下来:“嗯,就是舍不得娘,才回来的。
也怕……”称爹肯定不合适,便借用宋曼姬的说法,“也怕他……突然死了,没见上最后一面·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宋曼姬听他提起皇帝,没那么激动了。
慢慢收了眼泪,问:“小隐,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宋微点点头:“差不多都知道了·不过,他们说的,我不大信得着,还是想听娘跟我说。”
宋曼姬眼眶又湿了·半晌才道:“往后……别再这么叫了·你是皇子,叫我一个婢女做娘,叫了二十多年,实在是……太委屈了……”·宋微挨着母亲坐下,脑袋趴在她肩膀上,闷声道:“我这辈子,就一个娘,芳名唤作宋曼姬,聪明又漂亮……”·宋曼姬被他弄得又哭又笑,道:“若说漂亮又聪明,谁也比不上你母亲。
记得那时候……”·尘封二十余年的往事,终于从另一个当事人口中,缓缓道来··宋曼姬作为亲历者,强烈的情绪早在当时便已倾泻殆尽,又经过了太长时间的刻意忘却,此刻重新回忆,语气淡然,倒比当日李易向六殿下陈述时还要镇定。
宋微早有心理准备,这时把故事从头再听一遍,得到的细节愈加充实生动··听到后来,忽觉今生前二十年无忧无虑生活,俱当归功于生母养母两位女性的牺牲奉献。
一个死得那么勇敢,一个活得这般坚韧·对于曾经冲动之下昏头自残的行为,羞惭愧疚,无地自容··宋曼姬远不如李易逻辑性强,基本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情节主干说完,怔怔抹了一把眼泪·再认真回忆,才发现真正悲惨的事没多少可讲,反是初进宫时公主闹了几许笑话,皇帝为追求美人做过哪些蠢事,历历在目··结果母子两个才哭完,便越说越乐,最后哈哈笑做一团。
末了,宋曼姬对宋微道:“我的父亲,与你母亲的父亲,本是堂兄弟·你要是愿意,叫一声姨母也行·”·宋微点头:“那没人的时候叫娘,在他跟前叫姨母。”
宋曼姬笑笑,没反对,只问:“皇帝有没有说,封你什么王”·宋微知道她担心自己,安慰道:“这才几天,没那么快。
等我有王府了,就接娘去府里住·”·宋曼姬道:“住不住的,回头再说·你叫皇帝尽快给你封王开府,别这么不明不白躲在皇宫里·还得多要些侍卫,要皇帝手里最忠心的人。
娘回去就给你预备钱,忠心是一回事,有钱肯定更忠心·你待人大方,不会苛刻下属,可也不能太宽松了,失了威严,否则谁还听你命令皇帝才把你寻回来,定然稀罕。
过些时候,可不知还会不会这般稀罕·他儿子多的是,与你说什么,别太放在心上·至于兄弟,更要小心防备……”·慈母护犊模式全开。
宋微点头喏喏称是·心想当真封王开府,娘亲过来给自己当管家才好·又想宋曼姬好不容易过起了安稳日子,怎么忍心破坏她的生活··寻个空当截住话头:“娘,你别担心。
钱我自己有,别的事,也有人帮我想·”·宋曼姬没好气道:“你哪里有钱除了我,还有谁一心一意帮你想”·宋微决定不再隐瞒,笑道:“穆家京城生意有我份额,每年半成红利,这两年我一次都没去提过。”
宋曼姬生意场上行走,穆家京城生意半成红利是什么概念,马上具体化为一箱箱铜钱堆在眼前·恍神之后,惊道:“你如何会有……你居然会有……”·宋微没解释钱的问题,而是另起话头:“娘,先不说这个。
我、那个……”·他这才意识到独孤铣的事宋曼姬几乎全不知情,可说被自己骗得彻底,这时候说出来,铁定要伤心生气·继续瞒下去很容易,却不免害母亲无端担忧。
心虚纠结之下,吞吞吐吐道:“我、那个,进京的时候,其实不是跟穆家商队来的,是跟……独孤铣来的……娘你误会薛三郎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宋曼姬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跟独孤铣来的”·“是,就是……你见过的,宪侯独孤铣。”
宋曼姬仿佛没能理解,重复道:“你跟宪侯独孤铣……来的”·宋微眨巴两下眼睛,满脸无辜讨好,点头··“你……为什么跟宪侯进京还瞒着娘。”
宋曼姬倒抽一口凉气,指着儿子,“小隐,你、你……跟他……”·宋微接着眨巴两下眼睛,点头··“独孤铣是宪侯,你跟他进京,然后……就碰见了皇帝”·宋微不敢说是自己上了独孤铣的当,顺着母亲的话继续乖乖点头。
宋曼姬想起最近两月,宪侯代表皇帝暗中送过几回东西,态度好得很·当时并未多想,如今才明白缘故何在·又想起几年前独孤铣就跑到西都蕃坊家里喝过酒,继而想起早在宋微第一次惹祸出逃,特地上门找麻烦的,不正是这位宪侯独孤铣·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指着宋微的手直抖:“你、你这……”·蛛丝马迹瞬间条分缕析,奸情毕露·做母亲的被儿子蒙蔽许久,一口气如何能忍,当下站起身,习惯性地左右四顾,欲图寻件趁手兵器。
这是要挨板子的架势·宋微嗖地蹿出两丈远,万分庆幸皇帝与娘亲相看两相厌,听从劝告,没有在场··“娘娘不是说要我找个伴,我这不,就找了个伴……”·宋曼姬环顾一圈,意识到身处皇宫,清醒过来。
“可……你是皇子啊小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皇子啊”·宋微嘿嘿一声,破罐子破摔:“我知道。
我是皇子,他是宪侯,呐,挺般配的,是吧,娘”·宋曼姬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说不出话来··宋微赶紧道:“娘你别生气·他知道我不喜欢做皇子,故意放跑了我。
你看他为了我,连被皇帝贬官砍脑袋都不怕,是不是挺难得”·宋曼姬还没来得及回复,宋微又道:“这事儿,我爹知道,他爹也知道·娘,你真不用担心,你说的那些,他会帮我想的。”
宋曼姬脑子直发晕,压根转不动·被宋微扶着坐下,半天没缓过来··作为波斯酒肆老板娘,不可能在宫中久待·不等宋曼姬想好怎么教育儿子,出宫的时间便到了。
宋微恢复皇子身份,母子俩见个面再不是容易事·临别时分,宋曼姬不禁再次落泪·宋微安慰道:“娘,回头我叫皇帝爹爹给你封个诰命,进宫进王府都好办。
等我出宫了,就去看你·”·宋曼姬瞧着他笑嘻嘻的模样,仿似万事不愁,平白替他忧心·终于一步一回头,离开皇宫··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皇帝身体虽说还在将养,精神毕竟好了许多,节庆宫宴便没有省简·臣子们许多天没见到康复中的陛下,凡是够品级的官员都来了·得知皇帝龙体渐愈,无不欢欣鼓舞。
宫宴从下午开始,晚上还有一场赏灯·皇帝打算好了,宴会差不多就回寝宫去,陪小儿子过生日·晚上的活动且由太子张罗··宋微一大早起来,就在寝宫各处看内侍宫女布置,还不甘寂寞参与了室外挂设活动。
底下人拦他不住,只得提心吊胆守在边上·见他上窜下跳身手灵活,慢慢放心·皇帝得到内侍通知,出来瞅两眼,又进去了·等宋微搓着手呵着气进殿内歇息,才道:“跟个猢狲似的,倒灵巧。”
宋微顺嘴便道:“我是猢狲,爹你是什么”·皇帝抓起桌上笔架丢过去:“讨打”·宋微一伸胳膊,抄手捞住:“爹昨日才教儿子,敬天惜物,不可糟蹋浪费。”
皇帝不与他胡扯,问:“你曾习武”·宋微摇手:“没有没有,不过是骑马打个马球,还有,跟独孤铣学过几天射箭·嘿嘿,箭射得一般,马球打得还不错。
爹有兴趣等天暖了我陪你玩玩·”·皇帝一脸严肃:“玩物丧志”·还要接着教训,午饭来了·父子俩高高兴兴坐下吃饭。
皇帝午后小睡一觉,养足精神,出寝宫,往前殿主持宫宴··宋微站在暖阁当中,懒洋洋拨弄着头顶上的走马灯,望着纸上皇帝题的诗,想到老头子嫌自己字太丑,勒令即日起每天临帖一个时辰,简直了无生趣。
心下琢磨,寻个什么法子,将这桩苦差赖掉才好·尽孝尽孝,太特么辛苦了··他这厢心不在焉,忽觉身后有气息贴近·正要回头,整个人都被拥住,暖和厚实,熟悉安稳,舒服得瞬间浑身松懈,不由自主吐出一口气。
独孤铣轻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宋微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想我爹不在,宪侯大人是怎么混进来的·”·独孤铣抱着他转个身,宋微看见地下一盏极精巧的重瓣莲花灯。
独孤铣道:“宪侯奉陛下口谕,送盏七巧宝莲灯前来,与六殿下赏玩·”·  ☆、第一〇〇章:偶然落寞羡驴马,难得中意赠金珠·皇帝怎么可能松口放独孤铣进来与儿子私通,宋微扬起眉毛,嗤笑一声:“假传圣旨,可是株连三族的罪过。
宪侯大人的胆色是越来越好了·”·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低头在他耳轮上亲一口:“非得这么聪明做什么·守宫门的奕侯大人可比你笨多了。
我一说他就信·”·两人别扭了太长时间,此时心结乍解,重归于好,活脱脱久旱逢甘露,烈火遇枯柴·只一下,宋微便不由自主腰身瘫软,双手撑着他箍住自己的胳膊,脑子里热得直发晕。
但他还记得眼下情势不同,哪怕宪侯敢胡闹,六皇子殿下可是不敢了··勉力将人往外推:“谁……像你无法无天……你……先回去,我爹现在……气不得……”·独孤铣微微一愣。
这真是风水轮流转,有了亲爹忘情郎·从前常觉他不懂事,如今人家懂事了,往后恐怕再不会拿某些事当回事了··一种悠长绵延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比宋微昂着下巴摆出皇子气派甩脸色更叫人郁闷。
独孤铣将胳膊锁得更紧,打起精神调笑:“你爹已经知道了·奕侯大人还没笨到底,半路拦住我,派人去请示了陛下·”·“那我爹怎么说”·“什么也没说。”
独孤铣停一停,才接着道,“据传话的人讲,陛下单是哼了一声,别的什么也没说·奕侯大人与我都认为此乃默许之意,所以……”·宋微噗哧乐了。
皇帝会是什么神情脸色,简直看得见,如在眼前··独孤铣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掰过他脑袋,两个人拧着脖子亲吻,难舍难分,没完没了·似乎总嫌不够紧密,不够酣畅,彼此较着劲儿将对方往自己这边拉扯,整个成了一大根扭股儿糖。
好不容易唇瓣分开,胸膛以下仍旧紧贴在一起·宋微被独孤铣一条胳膊横勒住腰身,脚尖被迫离地,胸口因为压迫而呼吸不畅,只能拼命向后仰着脖子,大口喘气。
独孤铣趁机低头,咬在暴露无遗的喉结上··“嗯……呵……”宋微在呻口今的间隙里,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过他衣衫,素净的色泽与元宵佳节大不相合。
心头一惊,紧揪住衣领,勉强成句:“你不去宫宴,因为……戴孝是不是你这样进来,太……不守规矩,万一传出去……会有麻烦的……”·独孤铣听清他的话,停下动作。
果然变懂事了啊··聪明又懂事的宋小隐··独孤铣想,他原本完全不必如此·满腔失落郁闷尽皆化作苦涩心疼··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几步绕过地下屏风,放在宽敞的床榻上。
下半身紧紧压牢,上半身虚虚圈住,是一个预备彻底笼罩与征服的姿势··宋微见他盯住自己不做声,意识到貌似不该提戴孝的事··独孤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愫,说出来的话却嚣张又轻佻:“不守规矩我若当真不守规矩,初二那日在成国公的书房里,便直接上了你”·说到“上”字,浑身都显出几许狠意,身体向下一沉。
两人本已贴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硬梆梆直挺挺,刀对刀剑碰剑,互相比戳着·他这一使劲,立时压得宋微酥麻胀疼,情不自禁哼一声,脑中再次热得发昏··领口的纽扣被解开,舒服多了。
宋微抖着手上去帮忙:“你都不怕,老子……怕个屌……”·独孤铣看他自己扯开了衣襟,乐得腾出工夫转移阵地,给他脱裤子··才扒到一半,已然忍不住。
抬起一条腿将稍远处的几案勾过来,摸到上头摆着的香脂盒子·天冷,这些东西在宫廷卧室里最常见不过··将那雪白清香的膏脂捂在掌心,独孤铣往宋微脐下亲了一口,才道:“小隐,你肯为我着想,我不知有多高兴。
你放心,礼数已到,别的都无所谓,没人敢找我麻烦,更没人敢找你麻烦·”·宋微还想就此话题发表意见,奈何脑子和身体都已经好比对方手中那团香脂,化得稀软粘腻,即将汁液横流,再也转不动了。
独孤铣在前头亲了几下,不再继续,一只手轻柔地抚摸腰腹,另一只手慢慢往后探索深入,进一步,退半步,还要原地画个圈·身体急切得如同焚烧一般,心中却满是柔情蜜意,汩汩流淌,动作极具耐性。
潜意识里不愿进行得太快,只想把最美好的过程尽可能延长,细细品味··宋微被他磨得真个甜蜜又痛苦,喘息中隐约夹杂着啜泣呜咽般的低吟·手指屈伸着从锦缎床单上划过,抓到独孤铣的衣摆,恍惚意识到对方还保持着衣冠禽兽模样,立刻不忿地开始撕扯。
独孤铣看他满头细汗,一脸迷蒙,毫无章法跟衣带搏斗,眸色愈加暗沉·握住他手腕,引导着去解自己的裤带·别的都不必管,先把凶器放出来再说· ·手掌碰触到烫热而硬挺的物件,沉重饱满,突突颤动,仿似具备了独立的生命,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宋微回复了一点神志,往下看一眼,舔舔嘴唇,道:“独孤铣,你一会儿……悠着点·晚上皇帝老爹要给我贺生辰,别弄得……起不来……”·“嗯,我知道。”
独孤铣答得很快,声音低低地,语气既严肃且随意,暧昧荡漾里暗含着慎重与默契··两人再不说话·独孤铣口手并用弄了一会儿,在宋微满面红晕,眼角渗泪,胡乱晃着脑袋不知道是摇头还是点头的时候,一条胳膊托起他脊背,一手不轻不重捏住了前面的小东西,屈膝顶开双腿,猛地沉腰向前,毫不停留,挺送到底,直捣黄龙。
与此同时,松开了捏住关窍的手掌··“啊……”快感如同过电般掠过,强烈得几乎无法承受,底下不听话的小东西,瞬间欢喜得涕泗滂沱。
宋微蜷起四肢,明明浑身无力,手脚却因为痉挛而无法自控,紧紧缠在对方身上· ·独孤铣抱着他,许久没有动作·似乎在强行忍耐,又似乎只为了默默感受。
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抚上宋微的脸:“小隐,你想我的,是不是”·宋微仿佛根本没听到·只是当独孤铣的手指无意中经过嘴唇时,张口咬住,轻轻磨牙。
独孤铣笑了笑:“我也想你·日思夜想·”说罢便缓缓动起来,一下接一下,速度极慢,却又极为凶狠··宋微只觉得那舒爽快活无比清晰地传入脑海,如潮水般上涌,温柔而又强大,势不可挡,直至没顶。
时隔近一年的重新结合,竟似刷新了所有过往记录··也许是因为,双方都明白,事已至此,从今往后,再也不可能分开··这一刻互相认定彼此归属,如同最美味的盛筵佳肴,终于熬足了最后一道火候,加齐了最后一味调料。
其余种种,都是配菜··独孤铣大丈夫言而有信,果然没叫宋微起不来,只不过下地时扶着床沿打颤罢了··留在寝宫听候六殿下差遣的,是对内情知之甚深的内侍大总管之一青云。
服侍周到,遮掩周全··宋微被独孤铣伺候着洗了个澡,换身衣裳,眉眼间一派餍足慵懒··他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睡足玩足,脸色自红自白,衬得五官光洁秀润,比起在成国公府通宵唱挽歌那会儿,天壤之别。
然而时日毕竟太短,前头几个月掉的肉还没长回来,肋骨不上手就能数清楚,腰细得只剩一把·如此一来,平添文弱富贵气质,越发皇子形象十足··独孤铣道:“宫宴没那么快结束,你先睡一会儿,我走时叫醒你。”
宋微乖乖爬到床上,阖眼睡觉··独孤铣坐在旁边,给他摸背··其实心里有许多事,打算好了要与他商量·然而此时此刻,忽然觉得,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何必说来扫兴。
便只是摸背·摸到后来,索性把人往怀中一搂,躺下假寐··躺了差不多个把时辰,独孤铣起身,把宋微拍醒·见他一副迷糊模样,顺势压着亲了一阵,怕憋不住,才强行打住。
“小隐,我走了·那莲花灯不过是个幌子,里头放着给你的生辰礼物,记得拿出来·”·独孤铣理理衣裳,站起来,不欲多做停留··宋微脑子还有些糊涂,看他抬腿往外走,猛地想起还有件大事,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独孤铣,嗯昂他们呢怎么不把他们给我送进来”·哄得忘了也就忘了,不料临走叫他想了起来。
独孤铣回头:“今日宫中人多眼杂,不合适·再说这寝宫哪里有地方给你养牲口你不方便还在其次,驴跟马在这住着,多憋得慌你瞧着不是更难受”顿一顿,又道,“小鸽子才认熟地方,挪动了也不好。”
宋微喜出望外:“你说啥小鸽子小拉小丢有小鸽子了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个月了,一直没机会跟你讲。”
“太好了,快,我要去看看……”·独孤铣站在原地,就那么看着他··宋微神情一僵,随即如霜打的茄子般耷拉下脑袋··过了一会儿,轻轻踢着镂空雕花的床柱子,恹恹道:“独孤铣,你知道我爹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宫么”·独孤铣心中暗叹。
到底走了回来,蹲在床边,仰头对上他的眼睛··“不会太久的·陛下只是想你多陪他一阵,况且皇子入籍封王是大事,也需要时间做准备·你放心,嗯昂他们都很好,小鸽子活泼得很,只等你起名字。”
“那我得想想,起个什么别具一格的名字·”宋微扯起嘴角笑笑,“哎,我突然有点羡慕这些家伙了,一辈子也不至于冷不丁冒出个皇帝老爹。”
独孤铣哭笑不得,伸手抱住:“小隐,你既然选择了回来……”·宋微偏过脑袋:“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伸手推他,“你走吧,这么晚了,一会儿当面撞上我爹,肯定呛起来。
唉,婆媳关系什么的,最难处了,你别害我里外不是人·”·独孤铣气得上嘴狠咬他一口,转身就走·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这小混蛋··宋微懒得动弹,出声叫人把那盏莲花灯提到床前。
前后上下瞅一番,在花蕊处发现了机关·打开来,中空点烛的地方卡着个锦缎盒子·盒子拿出来,花灯悬挂起,预备晚上点亮欣赏·即便只是个幌子,能送进宫的东西,自是精美无匹,巧妙绝伦。
锦缎盒子不大,宋微掂了掂,分量倒颇重,真正的礼物就在这里头了··将旁人都呼退,然后趴在被子上,兴致勃勃拆礼物··盒子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一把弹弓,刻痕新鲜,不消说,宪侯大人亲手做的。
揭开下层,眼前金光闪闪,只见满当当大半盒圆溜溜的纯金弹子··宋微愣了愣,嚎叫一声,抱着盒子在床上打了个滚,金弹子撒得满床铺都是··这礼物,简直太有范儿了·    ·    ☆、第一〇一章:玩物空忧能丧志,守拙误作故藏锋·黄昏时分,皇帝从宴会现场回到寝宫,心情甚是糟糕。
起因在于太子,接手主持夜间赏灯宴游活动,当着百官群臣的面,公然向父皇讨要代理尚书令的差事··成国公宇文皋适逢母丧,按律当守孝丁忧·然宇文皋担任尚书令,主持朝政决策,重责在身,又赶上青黄不接的关键时期,皇帝怎么可能容许他一去三年。
遂定了个夺情起复的折中方案,以月代年,放三个月丧假··头年春天,宋微刚逃离宪侯府那会儿,太子趁着皇帝没精力,磨得他松口,入尚书省实习,算来已近十个月。
如今尚书令暂时离职,太子自请代理,好为父皇分忧,一时从上到下,谁也提不出充分有力的反对理由来··皇帝自己也知道,这本是最好的办法·不论从大局看,还是为长远计,除非换个太子,否则便决不能唱反调。
天家父子面和心不和什么的,只宜心照不宣·然而叫儿子如此公然胁迫,眼见他步步紧逼,鲸吞蚕食,那股郁结愤懑之气,吐不得,咽不下,比被小儿子几次三番气吐血还要难受。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宇文老夫人凶讯一出,他便料到太子会借此发招·没料到的是,太子急得连个安心的元宵节都不让自己过·走进寝宫大门,一直不见喜怒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宋微心里痒得要命,直想试试那金丸弹弓·不过此等玩物丧志之具,最好别让家长瞧见·因此没敢多动,乖乖坐在暖阁里等老爹·等了许久不见人回,穷极无聊之际,放下金弹子,开始摆弄御案上的水晶镇尺。
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顺手将四根镇尺围个框,拣出一支中号狼毫笔,旋开笔头和顶端吊绳·一把金弹子扔进框中,捏住光溜溜的笔杆,似模似样打起迷你台球来……·一边玩,一边不无遗憾地想,要是能凑齐够数够颜色的球就好了。
内侍宫女们已然跟六皇子混熟,偶尔来去,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观望一番·看明白六殿下在打弹珠玩儿,一个个掩口而笑··皇帝进来的时候,宋微正玩得投入。
青云趁皇帝不注意,冲暖阁门口的小内侍一努嘴,那小内侍赶忙躬身行礼,大声来了句:“参见陛下”·宋微在里边听见,吓一大跳,慌忙放下球杆,摆好镇纸,衣袖兜住金弹子,甩手藏到被褥底下。
皇帝想起里间等着的幺儿,今日是他头一回跟自己过生辰,心情稍有起色·迈步进来,唤道:“小隐·”·御案上还有支分尸三段的狼毫笔,无论如何来不及装回去,宋微赶紧上前迎接皇帝,以便伺机掩饰。
嘴里脆生生甜丝丝应着:“哎爹……”·没看见地下有颗漏网的金弹子,一脚踩中,顿时好似装了个单腿滑轮,滋溜直奔皇帝而来。
“哎、哎、哎——哎哟” ·但见他两只胳膊母鸡翅膀般扑棱,终于彻底失去平衡,一条腿滑在前面,一条腿拖在后面,以纵向一字马的超高难度姿势,仆倒在皇帝面前。
片刻的寂静过后,皇帝捧腹爆笑,扶着青云的胳膊,浑身乱抖如筛糠·满屋子内侍宫女忍得尽皆面皮扭曲··那颗罪魁祸首金弹子滴溜溜滚到墙边又弹回来,在皇帝脚边停住。
宋微有些日子没锻炼,下午又额外操劳一番,冷不丁毫无防备劈了个叉,大腿根抻得简直要抽筋·呲牙裂嘴忍着痛,伸出胳膊去够那颗漏网的金珠··皇帝总算笑匀了气,低头看一眼。
青云立刻蹲身捡起来,袖子拂一拂不存在的尘埃,将金珠托在掌心,呈给皇帝··皇帝捏起来看看,问:“哪来的”·宋微慢慢撑着爬起身,大腿根疼得打颤也不敢揉,小声道:“独孤铣给的。”
默默在心中把送礼之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皇帝把金弹子又看了看:“他给你这个做什么”·宋微权衡一下,觉得说打弹弓远不如打斯诺克安全文雅有情趣,高端大气上档次,便道:“是西洋人的玩意儿,没事在屋子里消遣玩儿的,跟投壶意思差不多。”
“哦”皇帝被勾起兴致,抬腿往里走,“你给我分说分说,是怎么个意思”·宋微只好跟上去,从被褥里掏出一把金弹子,将四根镇尺重新摆开,再捏起那支掐头去尾的狼毫笔杆。
皇帝瞥一眼笔杆,没提临帖写字的茬儿,等他演示西洋消遣··宋微这才想起,弹子一水儿金黄色,哪来的迷你版斯诺克急中生智,将高尔夫和玻璃球规则杂糅合并,胡诌出一套桌上掏洞溜珠的玩法来。
皇帝听得有趣,问:“怎的只有金丸,不见台案”·照宋微的说法,应该还有一张表面掏洞的双层小桌子,与弹珠配套··“啊,独孤铣不熟,先做了珠子试试,我回头画个图纸给他,照样子做台案来。”
宋微挠挠头,一脸诚恳,“我棋艺太臭,投壶又怕累着爹,琢磨着这个还不错,能陪你玩玩·”·皇帝拨弄几下:“原来还是一片孝心·这西洋消遣,果真新奇。
他不熟,你倒是熟·”·宋微听着皇帝语气不像夸赞,可也不像嘲讽,赔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么·我就是比较好奇,喜欢关注新鲜事物。
这个……就像爹教诲的,海纳百川,学无止境,嘿嘿……”·皇帝道:“弹珠是纯金的罢”·宋微点头·独孤铣既然敢送,自然不怕皇帝看见。
宪侯府累世簪缨,人口又少,从没出过败家子,铸点儿金珠,真算起来,还不抵当初侍妾送出的一柄玉势··皇帝又道:“素闻宪侯慷慨,诚然·”·身为帝王,对臣子下如此评语,内涵可有点儿深了。
此语大出意料,宋微皮一紧,忙道:“他大概是怕我马虎,随便乱丢·金子做的,定然上心,绝对舍不得丢了·”急切间小心试探又竭力掩饰,反而将隐藏的心思暴露无遗。
皇帝放下手,抬头看他,仿佛满腔无奈:“小隐,你那点聪明,为何偏不能用在正道上”·宋微立时头大,只得拿出多年来应付母亲宋曼姬唠叨的伎俩:“爹啊,正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我好个新鲜,纵然算不得上进,也不算歪门邪道不是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皇帝摆摆手:“这些个西洋新鲜物事,你都打哪儿知道的”·宋微巴不得他肯转移话题,当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西都京城南疆交趾,说起平生奇遇奇闻来。
一时报晚膳备妥,皇帝不饿,象征性地陪儿子吃几口·亲自从内侍手中接过长寿面,放到宋微面前:“爹爹惭愧,头一回与你庆贺生辰·”·宋微吸溜着面条,道:“我也没给你庆贺过,咱爷儿俩扯平算了。”
皇帝轻轻叹气:“本该带你拜一拜你的母亲,想想时候不到,索性待你认祖归宗之后,再正儿八经做个仪式罢·”·宋微点头:“成,都听爹的。”
“过了正月,明国公长孙如初进宫侍讲,你顺便学学做皇子该有的基本礼仪·”·宋微皱眉:“爹……”·皇帝也皱眉:“还是说你宁愿每天临帖一个时辰”·宋微立马摇头:“那还是,还是学礼仪罢。”
“今日宫宴,提了提开恩科一事,大臣们皆无异议·”·宋微愣住·刚还说祭奠生母、皇子礼仪,一眨眼怎么就扯到恩科了科举两年一次,去年才考过,按例今年该歇一年。
宋微知道此事,因为与独孤铣来京城的路上,遇见了许多进京赶考的才子··咽下一口面条,等皇帝解释··“开恩科的缘由,一来因为爹爹身体好转,二来,便是因为你。
恩科之后,即为你封王开府·便是我不说,朝廷百官,士子百姓,自当明白这个意思·”·宋微咂吧咂吧嘴,一筷子面条没叉起来·皇帝老爹好大手笔,不但要普天同庆,还要士民承情。
“爹,你看,是不是,低调一点这么高调,我……不太习惯……”·皇帝含笑看着他:“你过生辰,爹爹不送别的,你的王府早已备好,开府之日便搬进去。
这些日子你在寝宫住着,服侍的人里头,看谁中意,到时候就带谁过去·”·宋微知道,关于人员设置,王府自有标配·但是皇帝居然叫自己直接从他寝宫里挑人,这是红果果的偏心呢还是偏心呢……·皇帝见儿子半天不吱声,脸色渐渐严肃,道:“小隐,独孤铣明明找到了你,却又偷偷把你放走。
是何缘故,你该明白·”·宋微想装糊涂,看皇帝那眼神,知道装也没用,张着嘴嗯嗯啊啊:“这个,我,那个……”·皇帝轻哼一声:“他这是打我脸呐。
朕身为天子,难道当真护不住自己幺儿么”·宋微不敢答话,低头看面条··皇帝忽地一笑:“你主动回来,替爹爹把这一巴掌又扇了回去,爹爹很高兴。”
宋微眼前一花,面条上爬满鸡皮疙瘩·干笑:“你老高兴就好·”·皇帝累了一天,饭后小歇一阵,便躺下睡了·宋微下午睡过一大觉,这时困意全无,正好趁家长睡觉干坏事。
弹弓别在腰后,兜里揣把金珠,蹑手蹑脚溜出寝宫,到院子里玩耍··院中灯火通明,前殿燃放的烟花腾入半空,隔老远都看得分明·张灯结彩流光地,火树银花不夜天。
想必太子正与群臣欢饮,共赏美景··毕竟是晚上,宋微怕金弹子打出去找不回来,手持弹弓四处比划,做样子过干瘾··一个人从大门进来,看见他,弯腰拱手:“见过六殿下。”
宋微眯眼,认出是奕侯魏观·奕侯身为廷卫军统帅,乃是出入寝宫最频繁的大臣·这会儿大概例行巡视结束,没回去陪太子喝酒,到皇帝这里值班来了。
“奕侯大人不必多礼·”宋微转个身,接着玩自己的··魏观却跟了上来:“殿下·”·“魏大人有事”·“确有一事,想劳殿下解惑。”
“哦”宋微将弹弓往后腰一插,歪着脑袋看他,“正巧,我也有一事,想劳大人解惑·”·“不知殿下欲问何事”·宋微背起双手:“闻说去岁九月初八,大人曾追踪姚子贡与薛璄出城,不知后事如何”·当初直接从击鞠场上开溜,姚四薛三是什么下场,完全顾不上。
回归之后,宋微不敢跟皇帝宪侯打听消息,此刻奕侯送上门来,当然要抓住机会··“这……”·姚子贡没什么,薛璄却是不好说·魏观答应独孤铣保密,大丈夫言而有信,大丈夫还得诚实做人。
犹豫片刻,道:“殿下放心,此二位皆平安无事·”·宋微颔首:“多谢大人,不知大人欲问何事”·“这……我,微臣……”魏观搓手,“就是想问问,殿下当初只身离开宪侯府,是如何躲过宿卫军寻找的”·怨不得这些天奕侯大人总用热辣辣的眼神偷看自己。
宋微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想知道这个·”·魏观赶紧点头:“正是·”·此事压在他心里好久,最近天天与六殿下照面,愣是找不着机会单独询问,痒得不知长了几只毛爪子。
宋微道:“不知大人能否先告知,姚子贡薛璄二人,究竟怎么个平安无事法”·魏观哑然:“这……”·宋微笑笑:“大人若不能说,抱歉我也不能说。”
·    ☆、第一〇二章:志可屈伸随境转,事之难易在人为·景平二十一年正月十九,新正假期结束,朝会重开,府衙当值·皇帝接受宝应真人建议,将早朝改为隔日一次,其余常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举行。
既减少总工作量,又保证自己的出勤率·太子则如愿以偿,暂代成国公尚书令之职·朝政各方平顺,与头年皇帝龙体沉疴不起,天威难测喜怒无常的状况相比,确乎新年新气象。
三月恩科之后,才轮到六皇子正式认祖归宗、封王开府·宋微掐指算算,皇帝寝宫还能住个两月余,不长也不短··过得元宵佳节,皇帝就忙起来了·宋微于是不出所料,闲下来了。
每逢老爹去前殿上朝,或者与重臣议事,便是六皇子聚众娱乐时间·宋微记得皇帝让自己挑人,事关小命安危,不可不慎重对待·嬉游玩闹间,倒是罕见地不动声色上心留意,看谁更加对眼顺心。
皇帝要劳逸结合,一些不那么紧急的折子,会带回来慢慢看·看累了,原本该内侍诵读,他见不得宋微闲待,改叫小儿子读···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普通奏折倒也罢了,赶上太常寺或者礼部这些格外有学问的部门官员上的折子,宋微放眼望去,总有那么几个字认不出来,好比一锅靓汤掉进了老鼠屎,无比恶心碍眼。
他通常遵守圣人规矩,有边念边,无边念中间,连蒙带猜,大半错不了·实在拿不准,便嘻皮笑脸赖到人家书法上·如此几次,皇帝怎能看不出端的·心里知道不是儿子的错,然而堂堂皇子,文化水平连内侍都赶不上,叫皇室的脸往哪儿搁·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皇帝虽然找了明国公长孙如初来给六皇子讲礼仪,却不可能捎带让他教认字。
当爹的只得亲自上阵,就以奏折为课本,担起扫盲重责··古人云,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宋微就是个活例子·他当初头一回干皇帝,有魔鬼太傅逼着打下点底子,几世坐吃山空,到这一世倍加懒怠,早就兜底倒贴回去。
被皇帝手持镇尺再次相逼,活了几辈子,没摊上过这么负责任的爹,忽然贱意盎然地痛并幸福着起来·他记性不错,一旦自己肯用心,几个生僻字而已,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礼仪,长孙如初年纪比皇帝还大,宋微一贯善待老弱妇孺,与明国公更是无怨无仇,老头子再如何严肃啰嗦,也看在亲爹的面子上,使劲忍着,慢慢敷衍。·反正最多忍两个月,一旦封王开府,自成天地,这一篇自然也就翻过去了··这一日皇帝散朝回宫,顺便将长孙如初带了回来·宋微好不容易对付完礼仪课,皇帝兴致却不减,拉着明国公谈古论今,还非要小儿子作陪·宋微这才发现,别看长孙大人如今是个古板的老头儿,年轻时当真不折不扣做过几年狂生,曾仗剑远游,足迹踏遍神州。
皇帝把幺儿提及的各种奇遇奇玩拿出来显摆,长孙如初几乎都能接下话茬,渊博非常··宋微当然明白,皇帝意在为自己奠定人脉基础·以期在未来某个时刻,太子动念扫除障碍时,六皇子不致遭殃。
独孤铣曾为皇帝奔波寻医,也曾暗示过三皇子之死·宋微住进寝宫后,难得地认真动了几回脑筋,综合各种迹象猜测,太子大概是个小气又狠毒的角色·这样的人当了皇帝,决不会因为你示弱,因为你看起来威胁不到他,就肯放过你。
如此一来,六皇子必须拥有足够的倚仗才行·好比寝宫院中那座千窟石假山,尽管只是个摆设,奈何太重太不规则,当初没盖宫殿之前先安置了它,后来皇帝不喜欢了,想搬也搬不走,只得受着。
皇帝按照自己的逻辑努力做着该做的事,至今也不知道小儿子心里真正怎么想·只不过,宋微要理解他,或者说表现出理解他的样子,倒是毫不为难··一场聊天中规中矩结束,皇帝十分欣慰。
午后得闲,躺下睡中觉··皇帝精神头好,宋微自在的时候就少·陪老人家说了半天话,他也犯困得紧,奈何自由时间就这么点,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洗个冷水脸驱除困意,抄起弹弓独自玩耍去也。
皇帝在睡觉,伺候的人无不各司其职小心翼翼·宋微特地走远些,来到靠近大门一侧·正对着大门的,恰是那座千窟玲珑石假山·石窟有大有小,还有连环洞穴,很适合玩投射类游戏。
宋微早勘定其中若干个,定为靶子·为防止金珠四处乱蹦,找起来太麻烦,他还不辞辛劳,在这些洞穴底部铺上了干草··早春二月,天气温寒不定·前几日还是风雨料峭,这一天却晴朗暖和。
柳丝吐芽,桃李含苞,有几处假山洞窟里居然长出了嫩草··宋微玩起来,深得陶然忘机之精髓,堪称自得其乐之典范·玩至酣处,选定上下七个洞窟,挨个轮流点射,金珠一颗接一颗,越来越快。
射到第六颗,皮筋拉到极致,弹子马上就要离弦而出·忽见目标洞口有团小小灰影闪过,竟似一只小鸟探出头来··宋微一惊,下意识就把手指抬了抬·金珠脱手飞出,向着前方激射,准头稍有偏差,打在洞穴入口石棱上,迅速反弹回来。
他眼疾脚快,横挪一步,那金弹子擦着耳边掠过,直奔寝宫大门而去··侍卫们都在大门外两侧,忠于职守,没人会替六殿下捡弹子·宋微正遗憾这颗金珠只怕丢定了,就看见大门当中竟然冒出两个大活人这一跳吓得,整个人蹦跶起来:“哎躲开快、快躲开”·说时迟,那时快,魏观一个箭步挡在宝应真人前边,大张右手,五指叉开,往空中一抓,又顺势转个圈卸去力道,将那颗失控的金弹子牢牢攥在掌中。
这时宋微已经冲了过来,看得分明,赞叹道:“魏大人好功夫幸亏有你在”转头向宝应真人道歉,“实在对不住,惊到真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魏观将那颗弹子送到他面前:“劳烦六殿下看看,有无损伤·”·这话说的,是看手呢,还是看金弹子宋微抬眼,正对上奕侯不冷不热的脸。
自从正月十五晚上口头过招,互不相让,谁也没讨着好处,奕侯大人对六殿下,便一直这么淡淡的··宋微干脆不理他,继续与宝应真人寒暄:“没惊到真人就好。”
笑着指向千窟石,“我在那上头定了几个靶子,谁想两天没检视,其中一个叫鸟儿占去做了巢,吓我一跳·”·魏观却不肯就此罢手,插口道:“殿下不是嫌寝宫缺少鸟兽可猎,无甚趣味么”·对方明显找碴,然而宋微还真怕他跑去皇帝那里告状。
平安无事,偷着玩玩也就玩了,如今差点闯祸,捅到老爹那里,多半要没收凶器·含糊应道:“那怎么能一样,打猎归打猎,一只小鸟雀,犯不上·” ·说罢,爬上假山,将之前打出去的金珠从洞穴里掏出来,装进锦囊。
鸟儿被他惊得飞起,宋微低头往巢中看看,喜道:“咦,居然下了蛋在里头·”笑嘻嘻爬下来··宝应真人也笑了:“殿下一如既往,纯真无邪。”
宋微龇牙:“真人的意思,我还是那么傻,我懂·”·听到他这话,宝应真人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爹正睡觉呢,真人是进去等等,还是过后再来”·“陛下昼寝多长时间了”·“嗯,我等他躺下好一阵才出来,一兜弹珠打得差不多,你们就来了。”
“昼寝不宜过久,我进去稍候罢·”·走到正殿门口,内侍将宝应真人引进去,在隔间等候··宋微没跟进去,一屁股坐在走廊栏杆上。
奕侯则直挺挺站在走廊台阶下··宋微朝他挪近一点:“魏大人,刚才的事,别跟我爹说,行不”·等了一会儿,才听魏观道:“若是宝应真人向陛下提起,恕我无能为力。”
宋微撇嘴,心说人家世外高人,才不会斤斤计较··不过奕侯这话,算是答应了不故意告状·宋微摊开手掌,伸到对方面前:“那颗珠子,劳烦大人还给我呗。”
魏观没动静·宋微知道他什么打算,眼珠一转,道:“这是独孤铣送我的定情信物·你不肯还给我,我叫他管你要便是·”·魏观眉毛直跳,立刻掏出金弹子放他手心里。
想想大为不甘,硬梆梆道:“若不是碰巧我在,殿下今日这颗弹珠,非得伤了宝应真人不可·”·这么一说,宋微也觉得确实欠了奕侯老大一个人情·拍拍大腿,道:“大人不就是好奇我怎么躲过宿卫军的搜捕么这里头有不少技巧,乃是我独门秘术。
我看大人赤诚君子,一诺千金,大人答应替我保密,便是都说与你听也无妨·”·皇帝只要六皇子回来了就好,绝不至患上与廷卫军统帅相同的职业病·奕侯觉得保密一事难度不大,冲宋微拱手:“魏观必不负殿下信任。”
一个皇帝两个侯爷,动用无数人马,半年都没能抓到自己·此等辉煌战果,宋微心里怎么可能不得意·奈何这段经历如衣锦夜行,无处炫耀,其实早就憋得狠了。
这时奕侯热切询问,虚心求教,正是叫花子搁不住二两馊饭,宋微竹筒倒豆子,有问必答,哗啦哗啦都说了··魏观越听越惊奇,越听越佩服,简直五体投地·先是仔细问了散沫花粉的功用,又迫切追问具体藏身于蕃坊何处。
流浪汉聚集的贫民窟他也曾亲自驾临,没找着丝毫线索,不由得对六殿下乔装改扮之能大为好奇·听到与乞丐换装,几个月不洗漱,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短短一段时间内,奕侯心中反复刷新对六皇子的认知下限,一张嘴就没合拢过··宋微讲到忘形处,连比带划解说如何给头发烫出临时大波浪·又跳下栏杆,现场演示怎样假扮瘸子,业务熟练至极。
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出两步,不提防眼角余光一瞥,霍然发现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奕侯与自己一直背对走廊,根本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声音戛然而止,双腿如同栓上了千钧坠,半步也挪不动。
皇帝袖手而立,脸上表情诡异又复杂··宋微目光飞快地掠过,发现奕侯脸色同样诡异又复杂,想起这厮功夫高深,差点破口大骂··唯独宝应真人淡定如常,冲皇帝微笑道:“六殿下能屈能伸,宠辱不惊,实在难得。”
·    ☆、第一〇三章:苟且偷生懒度日,殷勤诈死巧埋名·春日融融··寝宫院中摆了桌椅,皇帝与宝应真人正在下棋,奕侯魏观伫立在侧。
另有内侍宫女捧着点心茶水巾帕漱盂一应用品,站在廊下候命··皇帝拈起一块酥酪饼,吃两口,道:“魏爱卿,去瞧瞧六殿下的字写得如何了·”·魏观领命,走进暖阁。
宋微正趴在御案上装死,听见脚步声,一弹而起,慌里慌张抓起毛笔,迅速挺直腰板,凝神注目,正肩悬腕··“啪嗒”一滴浓厚的墨汁落在光洁的纸面上,顿时毁掉一张上好的青檀玉润宣。
“啊呀”宋微以为进来的是皇帝,做无比痛心疾首状··魏观乃武将世家出身,少年时饱尝文墨磨练之苦,而六殿下落得如此境地,完全应算在他头上。
见此情景,失笑之余,心中充满同情与愧疚··“殿下,陛下着我来看看,殿下的字写得如何了·”声音里透着心虚讨好意味··宋微看见是他,朝天翻个白眼,毛笔往架上一搁,重新趴下装死。
“殿下六殿下”·宋微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六殿下已饿死,有事烧纸·”·魏观忍住笑:“陛下还没有传膳。”
宋微抬起头,下巴颏抵在桌面上:“什么时辰了我爹跟宝应真人都陪着我挨饿呢”·魏观看他一眼,可怜之色溢于言表:“未时三刻了。
陛下与真人……在吃点心·”·宋微愣住,随即哀嚎·太狠了,比后爹还狠·不对,后爹才没这么狠··“陛下说,殿下不写完,便……”·“便没饭吃嘛我写有什么了不起。
几张大字换一顿御膳,不吃亏·奕侯大人,你说是不是”宋微捋起袖子,饱蘸浓墨,对着字帖横横竖竖画起来··魏观心中有愧,他确乎立志守信,奈何君命难违,弄得自己在六皇子面前颜面扫地。
想了想,诚恳道:“殿下,微臣定然竭尽全力,想方设法,但求陛下早日消气,免去殿下的惩罚·”·宋微挥挥手:“行,那我可就指望你了·不过这会儿我看见魏大人就眼睛疼,劳大人闪开些。”
魏观走出两步,又停下:“殿下欲知姚子贡与薛璄状况,我可以对天起誓,此二人确乎平安无事·至于详情,殿下不如问问独孤大人·”·宋微再次翻个白眼:“独孤铣肯说,我还用得着问你行了,走吧走吧,再不走我眼睛得生疮了。”
待奕侯退出去,他一手捂着咕噜作响的肚子,一手抓着毛笔纵横开阖·心想独孤铣这厮有日子没来了,也不知在忙什么·寝宫里谁也不敢给自己捉刀代笔,若是他来了,倒还勉强派得上用场。
如此苦熬多日,这天散朝时分,皇帝没按时回来,宋微心知定是什么紧要大事与重臣商量,叫一个小内侍守在暖阁门口,钻进被窝睡起了回笼觉·皇帝上朝时就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练字,下午的礼仪课还得照旧……这日子,再不睡个回笼觉,当真没法过了。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仿佛刚沉入黑甜,就做起了春梦··先是莫名其妙浑身痒,在梦里上上下下挠了几趟也挠不对地方·那麻痒滋味越来越厉害,好似从骨头里,血管里往外渗,渐渐集中到某处。
心里有几分明白,大概许多天没发泄,憋的·伸手往下摸,每次快要碰到,就被人拿开,急得绷紧了腰腿,不由自主直抖·心中大骂,独孤铣这混蛋,在梦里也恁地可恶……·骂到这,陡然清醒,睁大眼睛,再次往下伸手,被一只大手捉住。
转头,暖阁的门关得紧紧的,小内侍早已不知去向··咬牙切齿:“独孤铣要撸要上,给个痛快,别这么玩儿老子”·独孤铣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原本跪压在他腿上,这时俯趴上来,将人牢牢按在身下·声音不愠不恼:“学了这许久的礼仪,怎的半点长进也无·”说罢,扣着后脑勺狠狠亲吻起来,啧啧有声,几乎要把整根舌头都吞下去。
宋微嫌他粗鲁,又扭又拧地抗议·不大工夫,扭出滋味来,又不嫌弃了,伸腿蹬掉碍事的被子,八爪鱼般盘上了对方的腰·这些日子过得憋屈,很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发泄不满情绪。
反正不管这混蛋开始怎么磨人,最终必然既撸且上,爱咋咋的吧··独孤铣看他那副浪得出水的模样,牙根直痒,张嘴在雪白的肩头咬出一圈深紫色齿痕,两只手托住皮嫩肉厚的部位,连掐带捏,一片斑斓。
“疼、疼……你轻点”·“我看看,肉都长回来没有·”独孤铣说着,卸了手劲,腰身却猛然前挺,尽根而入,激得宋微全身巨颤。
不待他有丝毫缓冲过度,便如夯筑般耸动锤击,那架势,简直不把人钻个对穿不罢休··宋微这才觉出有些不对,奈何整个人被颠得支离破碎,连话都说不出来··寝宫中隐约传来滴漏钟声,宋微用尽残存的力气,带着哭腔哀求:“呜呜……好了……没有不来了……弄得、下不了床,我爹、我爹会宰了我的……”·独孤铣一只手将他胳膊交叉攥住,反扣在背后,另一只手锁紧腰身,如同五花大绑一般的姿势,把人钉在自己身上,一下紧接一下往里打钻。
“放心,你爹不会……宰了你·”饶是他功力深厚,也已喘息不定,“他只会……宰了我,然后……命你每天、多写一个时辰的字。”
宋微呜咽:“那还不如、不如宰了我呢……”·独孤铣绷不住一乐,当即失控,蓦地停住动作,双臂施力,将他死死勒住,纹丝不动,呼吸都屏住。
唯有深入体内的那根钻头持续自动施工,恍若被赋予了主人的全部精魂·宋微被他牢牢束缚,别说动弹,便是喘气也不能·闭上眼,脑中一阵紧似一阵,天旋地转。
火辣辣麻酥酥的酸楚胀痛由表及里,筋骨都好似熔化了一般,稀软得不成样子··独孤铣圈着人翻个身,自己垫在底下,依旧上下相叠,不过换了个顺序·两人都只顾着喘气,身上床上一片狼藉,谁也懒得动。
躺了半天,宋微脑子重新转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色令智昏,在皇帝寝宫这么个搞法,太危险了·想到这,才觉得奇怪:“咦,我爹怎么还没回来”·独孤铣道:“今日商定恩科章程,陛下散朝便与太子、长孙大人、姚大人几位去了含元殿,估计不到晚间不能歇息。”
恩科虽然重要,却没武将什么事·由此可见,宪侯大人多么善于钻空子··宋微撇嘴,哼道:“你吃准了我爹回不来,故意欺负我是吧·”·“我欺负你”独孤铣撑起脑袋,斜斜望着他的脸,“小隐,你时刻不忘惦记那薛三郎,这个账该怎么算”·宋微大惊:“你……”旋即反应过来,“我去,魏观这没节操的怂货”·独孤铣闲闲道:“你别误会,奕侯纯属一片好意。
他自觉愧对于你,万般无奈之下,托我向陛下进言,为你求情呢·我前日才从北郊回城,他昨日便特地上门,专为此事·”·宋微愣住:“这、这……他脑子里都装的什么,想出这种馊主意”·独孤铣笑笑,不再提奕侯,只道:“你知道九月初八那日,我为什么会找去东城马场又为什么会清楚你在姚子贡身边”·宪侯神通广大,被抓住不算十分意外,宋微没想过非得问出具体详情。
这时听他提及,顺口道:“为什么”·“九月初七晚间,薛璄找你没找到,遂跑去找你娘·结果,”独孤铣顿一顿,似笑非笑,“结果,被你娘从波斯酒肆二楼直接打出大门。
薛三郎大小也算个名人,此事轰动一时……”·宋微瞠目结舌··“你躲得确实高超,大胆隐秘·若不是他,还真不太可能那般迅速准确找到你。
说起来,我得感谢他才是,怎么会为难他小隐,你多虑了·”·望着宪侯老奸巨猾的笑脸,最后一句“多虑了”,生叫宋微后脊柱一凉,底下操劳过度的部位痛得愈发鲜明。
“怎么了难受”独孤铣声音轻柔极了··宋微皱起眉头,郁闷地撇过脸·他怕自己一开腔,就会忍不住喷出一口老血。
独孤铣坐起来,让他俯趴在腿上,仔细查看,一边轻轻揉按腰上的瘀青··宋微觉得哪里都湿嗒嗒黏糊糊的,没好气道:“难受死了,弄点水来洗洗·”·独孤铣恍若未闻,手指沾着没干透的黏液起伏滑行,淫靡得一塌糊涂。
过一会儿,才道:“你不是几个月不洗澡都能忍,这有什么·”·宋微语塞,恨不能捶床大怒··又是魏观这没节操的怂货,亏得老子还指望他起作用。
真是猪一样的队友啊……·宋微在心中默默总结:猪队友一号,薛璄薛三郎·猪队友二号,奕侯魏观·实至名归,当之无愧,从此绕道··事实证明,一个靠谱的情郎,胜过无数猪队友的总和。
趁宋微睡着的工夫,独孤铣要来热水做完清洗工作,又对着他的鬼画符写了几张大字·最后挑出一张原版里相对最工整的,叠好塞进衣兜·预备回家抽空多写几沓,下次入宫捎进来,让他留着慢慢应付他爹。
说宋微字丑,那是皇帝标准高·当爹的文韬武略笔走龙蛇,恨铁不成钢情绪控制下,难免夸张·其实宋微认真写的时候,好歹笔画平直,大小匀称,比之后世盛名远播的少将书法,强多了。
另外一个好处就是,他这笔四不像随手体,正经练过的文士都学不来,反是独孤铣不精此道,刻意模仿,还有几分相似··宋微睡醒,看见案上一叠子作业,立刻冰释前嫌,亲亲热热蹭过去:“我瞧瞧,像不像。
你知道么,我几辈子都盼着有个帮我做功课的,总算盼来了·”·举起一张:“你说我爹能看出来不”·独孤铣反问:“你以为呢”·宋微哂笑:“满屋子都是他亲信,看不出来也算得出来呐。”
独孤铣从他手里将纸抽出来:“小隐,陛下大概只是欲图弥补,弥补错过的一些经历,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
所以我们爷儿俩难得糊涂,彼此包涵,他有政策,我有对策·”·“你明白就好·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能出宫了,再忍忍·”独孤铣拉着他往怀里靠,“还难受么”·“疼死了干脆我出宫之前你都不要来了。
否则我可不敢保证,祭天地拜祖宗的时候能站得稳·”宋微不敢坐实,挂在他脖子上··“嗯,我接下来都在京城里·陛下已经答应,让秦显做你的侍卫统领。
跟他过去的都是熟人,他们经验丰富,你休想再偷溜出去,调皮捣蛋·”·宋微切一声:“小爷堂堂皇子王爷,用得着偷溜出去调皮捣蛋这种词麻烦留给你儿子专用。”
独孤铣低头亲下去·两人腻歪半天,宋微趴在他耳朵边,小声道:“外头有人偷听没”·独孤铣凝神侧耳,片刻后,冲门口嚷道:“六殿下饿了,传膳吧。”
回过头,“都走了·你要说什么”·宋微笑眯眯地搂住他肩膀:“是这样,我经过慎重考虑,觉得有些事还是应该提前跟你商量。”
独孤铣心口一跳,浑身都僵了一下:“小隐·”·“哎,你别紧张呀”宋微掰过他脑袋,耳朵正对着自己的嘴。
“都说两个人要长久相处,最要紧坦诚相待·你看就因为你不坦诚,害得我多惨你不是也问过我,有没有想过以后我现在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想过了。
关于咱俩的未来规划,我是这样想的……”·独孤铣放松下来,嘴角含笑:“嗯,你说·”·“我这次回来,最主要的,就是陪陪我爹。”
“嗯只是为了陪你爹”·“当然,还有舍不得我娘·”·独孤铣再嗯一声:“只是舍不得你娘”·宋微啐一口:“呸你个不要脸的,六皇子殿下想跟宪侯大人长相厮守,行了吧”·独孤铣嘴咧到耳根,语调一本正经:“原来如此。”
宋微差点把他耳朵咬出血·独孤铣在他屁股上拍一下:“接着说·”·“只要我爹还在,我就陪着·反正有你们这几棵大树遮挡,应该轮不到我淋雨晒日头。
什么时候我爹不在了,我便第一时间伤心过度,重病不起,然后假装一命呜呼·这个李易肯定有办法·不过得提前知会我娘,别以为我当真死了·然后呢,你就把我,不是,把我的尸体藏起来——这个很好理解,凭咱俩的关系,你不去王府抢尸都不正常。
这个时候呢,你可以装作心灰意冷,向新皇提出离开京城,驻守边关·等过上一年半载,我换个名字在你身边出现,有人问起,就说宪侯思念六殿下心切,千方百计寻来一个替代品,以解相思之苦。
“其实一旦公布死讯,六皇子这人就从世上彻底消失·不管别人有什么想法,都是白搭·我也就真的摆脱囚牢,爱上哪上哪,自由啦”·独孤铣听罢,面无表情看他半晌。
最终叹道:“小隐,你不去编传奇话本,当真可惜了·”··    ☆、第一〇四章:认祖归宗卜休咎,说文解字兆吉祥·景平二十一年三月初九,恩科会试头场开考。
这时代科举虽已成形,但远没有后世那般苛严·科考取士,进士出身,逐渐成为选拔官员的重要参考依据,却尚未成为唯一途径··举例来说,考试时并不封卷。
考前干谒自荐盛行,考生的名声相当程度上会影响考官的评定·人情请托裙带关系当然免不了,然而盛名在外,也算得另一种形式的公开,在上下都比较要脸面的环境下,榜上有名者多少都有些真才实学。
至于后世那种好几天关在贡院小黑屋里出不来,吃喝拉撒睡全部就地解决堪比坐监牢的经历,来一个穿越者说出去,准保没人相信··咸锡立国以来,恩科次数屈指可数。
消息传开,读书人都很兴奋··这些事宋微关心得有限,然而随着恩科开考,六皇子认祖归宗、封王开府的日子亦迫在眉睫·他这个万事不操心的大闲人,不得不勉强忙碌起来,跟着明国公长孙如初,一样样亦步亦趋地学。
宋微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老革命往往遇到新问题·别说他过去原本就学得不好,各朝各代,规矩既有相似,更有不同,有时还可能大相径庭·在苦逼穿越生涯最开端的时候,他曾经天真的以为老天给自己开了个未卜先知的外挂。
后来逐步认清残酷事实:他有限的知识储备,从来没有把时间轴按已知顺序连起来过··于是不知不觉,过去和未来都被他过虚了,唯独眼前,还能感到一分新鲜与实在。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何况有些规矩,它不是知识,而是行为习惯,光知道是不管用的·比方典礼中走上正殿之前那段路,须乘坐步辇·这东西宋微几辈子也没坐过。
别人或者觉得有派头,在他看来则纯属折磨·要求板板正正端坐其上,四面供人围观,既不如轿子舒服,又不如骑马自在,更比不上坐车,门窗帘子一遮,爱干啥干啥。
最坑爹的是,抬步辇的全是娇娇怯怯的宫女,还不如凳子稳当宋微老觉着不定谁手一松,自个儿就得斜刺里出溜下去,结结实实摔个屁股墩儿,叫全天下看大笑话。
出于此种心理,他总忍不住拿手掌偷偷往下撑,因此失了仪态,不知多挨长孙如初多少唠叨··他这厢苦不堪言,却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旁人谁都比他忙,谁也顾不上安慰六殿下这点鸡毛蒜皮的苦恼。
恩科一事正月宣布,三月开考,主要针对上年落榜的士子和地方官举荐的人才·那些头年不得中然而名次靠前的,推荐人地位够高或者自己名气够大的,直接到京城来参加会试即可。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各地考生从外地赶过来··如此一来,忙的就不仅仅是文官了·身负宫廷守卫重责的奕侯,与负责城内及京畿防卫的宪侯,均打起十二分精神,投入到工作当中。
独孤铣身兼宿卫军、府卫军两方统帅,本就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还要兼顾筹备六皇子王府的安全保卫事宜,白天晚上连轴转·虽说是宋微赌气叫他不要进宫,可也当真没工夫进宫腻歪了。
皇帝找回流落民间的六皇子,到这会儿,基本成为朝廷高层公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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