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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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中)(3)
·宋微早看准靠近自己这边某幅步幛后,属于得哒的四只灰蹄子,不可能认错·趁着独孤莅掩护,抓住时机钻进去·原本骑在得哒身上的仆人立刻换他上马,并将手中步幛交给他,自己悄悄退到最后。
后头紧挨着的仆从看见这一幕,侧过步幛,挡住其他人的视线··这边独孤莅跟姐姐软磨硬泡讨价还价一番,终于达成协议·独孤萦答应专门派人给他去东市买一套新近流行的三彩生肖玩偶,小家伙总算消停下来。
马车重新启动,来到前院·侍卫们早已等候在此,按固定方位围上来·宋微将自己牢牢遮掩在步幛后,听见秦显指挥手下的声音,就在几丈开外··大小姐出行,不可能调派东院的侍卫。
宋微很放心,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队伍顺利走出侯府,不急不缓往东南方行去··苑城作为京城,规模足有三个西都那么大·总的说来,地势西高东低。
然而西北平坦,东南崎岖,军事机构多设在西北部,美景却都集中在东南面,皇城则位于中心偏南位置·练江自城外流过,城中若干支流河道交错,形成几处湖泊·又有三两丘峰点缀其间,绝对高度虽有限,然挺拔峻峭,自成天险,颇可一观。
当初太宗迁都,手里有钱粮,胸中有丘壑,骑着马在苑城地界跑一周,马蹄所至之地,即是城墙所建之处,将触目所及壮丽山水一口气圈了起来,让京都士民不必出城,尽览美丽自然风光。
依照惯例,贵族小姐们祓禊采兰的地方,在东南面最大最美的湖泊落霞湖畔·而能够买到高档小玩物的东市,还要往北些··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快到与成国公府小姐们约定的汇合地。
行至一处大道岔口,独孤萦身边婢女香槿忽然拉开车窗帘子,露出脸来·宋微的位置恰在车窗旁,就见她冲自己道:“大小姐吩咐去东市给大公子买的东西,知道是什么罢”·宋微点点头。
“再往前不顺路了,就从这过去罢·买完径直回府,呈给大公子便是·”说着,递过来一个钱袋,又叮嘱,“看仔细些,别买错了·”·宋微低头应了,将钱袋塞进怀里放好。
先前退到后边的仆人策马过来,接下他手中步幛·宋微勒住缰绳,众人自然越过他往前去·殿后的侍卫路过时盘问一声,宋微弓身垂首,将婢女的吩咐重复一遍,那侍卫点头表示明白,继续向前去了。
宋微目送独孤萦的车队渐行渐远,脑子里一片恍惚,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走出了宪侯府··各种声响在耳边变得清晰,他慢慢瞅见了两旁屋宇楼阁,路上行人车辆。
如此热闹,又如此陌生··前后左右看看,好像才最后确认清楚,自己终于又变成一个人了··无暇多想,辨明方向,往南面行去· ·独孤萦画的地图早已印在脑中,但是京城街道远不似西都那般横平竖直,整齐方正。
没走多远,便有些迷糊·中途问了两次,宋微确信自己离城南朱雀门越来越近·他很想策马飞奔,然而通衢大道,人流如织,跑快了必定容易出事,欲速则不达。
宋微耐着性子往前走·他心里有一个最大胆最冒险的计划,全看老天是否成全·他将之命名为计划A··南城正门朱雀门外八十里,即是练江下游最大最重要的,也是入海前最后一个河岸港口。
在那里,必定有直接出海的远洋货船··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八十里,若得哒全速奔驰,不过小半天·只要在港口混上顺江而下直接出海的大船,明日此时,多半已经在甲板上吹海风,看海景了。
这是最冒险,也最彻底的方案··想到这个方案的时候,宋微心中曾不止一次茫然失措·他知道,太过自由的前景,随之而来的必是漂泊无依的空虚·然而就在一次一次彷徨犹豫中,事到临头,他到底还是将之当成了首选道路。
仿佛某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驱策着他,只图逃离眼前种种,对空茫无根的未来视而不见··既然决定要走,那就远走高飞,从此江湖再也不见吧··宋微一路问一路赶,宏伟高大的城楼进入眼帘,城门口进出的人流穿梭不息。
他不由得夹紧马腹,催促得哒加速前行·奈何此刻接近午时,正是远客进城的高峰时段,怎么也快不起来··眼见守城士兵的装束都能看清了,宋微的心不由自主跳得有些快,紧握缰绳的手掌冒出汗来。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鼓声传来,人流迅速分开·京畿民众素质高,一听就知道这是宿卫军紧急出动的开道讯号,第一时间自觉避让。
那些外地来的乡巴佬,也跟着躲到路边,纷纷伸长脖子瞧热闹··宿卫军承担守卫京城重任,兵精马健功夫高,不过片刻,一队人马就到了跟前·宽阔的石板大道干净整洁,只听得马蹄声密集清脆,却不见扬起尘沙。
 ·才听见鼓声,宋微就下了马·随即不动声色慢慢后退,躲在一群高大的汉子身后·他眼睁睁看着那队士兵冲到城楼下,分出一列拦在门口,剩下的不曾稍有滞留,快马加鞭,笔直奔出城去了。
留下的士兵首领跟原城门守卫交涉几句,正门很快合上,只余两边侧门,一边进,一边出·进城不受限制,出城这面则设了横栏··三声鼓响,众人肃静。
那士兵首领骑在马上,高声喊道:“宿卫军缉拿在逃钦犯,凡经盘查无嫌疑者,方可出城”·话音落下,城门继续出进·进城不受影响,出城一侧开始排队,挨个接受盘查。
·宋微直觉这帮人找的就是自己·看了一会儿,不着痕迹往后退·瞅准时机,尾随着一大群呼朋引伴的进城者,掉头往城里走··老天不允,功亏一篑,计划A中途夭折,计划B临时启动。
莫名其妙的,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沮丧,反而有种微妙的如释重负之感·城外人口远不如城内集中复杂,外来人员滞留,很容易引起注意·一旦出城,便唯有直奔港口,登船出海一条路,也是最狠最绝的一条路。
此刻因为外在的不可抗力被迫放弃,宋微有些失落,又觉得仿似意料之中,早有准备··他跟着一群人走出很远·城门虽然封了,城里倒还不见动静·算算时间,从自己溜出侯府到现在,不满两个时辰,独孤铣的动作有够快的。
因为带走了马,他的第一猜测,必然以为自己出了城·先封锁城门,出城追捕,合情合理··瞥见路边坐着个脏兮兮的瘸腿流浪汉,宋微走过去蹲下,摸出两个铜板塞到对方手里。
“大哥,能帮个忙不”·那流浪汉掂掂铜钱,龇牙一笑:“兄弟有何贵干”·“大哥不介意,有劳借一步说话。”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胡同,宋微拍拍自己,又瞅瞅对方:“想跟大哥换身行头,成不”·他身上是侯府内院仆从制服,式样朴素大方,料子比一般人家常服还好。
那流浪汉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你的意思……你穿的这身,换我这身”·“正是此意·”宋微讪笑,“你我萍水相逢,不必隐瞒。
我那个……跟主母私通,被发现了,逃出来的·有心借大哥这身行头避一避祸,大哥就当日行一善罢·”·流浪汉愣了愣,打量他一番,顿时信了。
笑道:“成,怎么不成”·两人三下五除二互换了衣裳·宋微丝毫不嫌弃,把脏得看不出本色还带着一股奇怪味道的衣服往身上套。
末了,十分彻底的将流浪汉那沾着陈旧血渍的绑腿也拆下来装在自己腿上,又抓了把泥灰抹在脸上手上,学着对方的样子拖着瘸腿走路,活灵活现,逗得那汉子哈哈大笑··改装完毕,宋微爬上马背,摸摸得哒的脑袋:“唉,就剩你了,抓紧时间,咱们去染个前卫的颜色。”
 ·    ·    ☆、第〇八二章:何必逡巡居宝殿,长怀感念在阎闾·和西都一样,苑城外籍人士也都聚居在蕃坊,且规模更大,人口更多,种族更为庞杂。
练江码头位于城南朱雀门外,蕃坊自然于京城南部形成·因离朱雀门太近容易引起交通及治安问题,经苑城府衙规划安排,蕃坊设在京城西南角,城南西侧南右卫门内。
顺着大道一直往西,走到饥肠辘辘的时候,宋微看见了前方一大片热闹繁华的集市·五花八门的招牌,五颜六色的旗帜,奇形怪状的人物,琳琅堆积的货品,如此种种,无不将这一地区与其他区域鲜明地划分开来。
宋微骑在马上,悠悠步入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叽哩咕噜的蕃话和夏语夹杂,飘过耳际,眼前不时能看到以波斯文、回纥文描画出的铺面招牌,忽然就有了一种毫无由来的安全感。
当然,他清楚地知道,此种所谓安全感,纯属错觉··他小心留意周遭景象,发现像自己这般外表落魄的流浪汉居然不少··与西都蕃坊主要集中了西域人士的情况不同,京城蕃坊可说兼收并蓄,百族共生。
居民可能来自北方的突厥、新罗、甚至罗刹国,也可能来自南方的交趾、安南、南诏,更有不少来自海外西洋东洋·大概因为已经有西都这个大型中转站,从西域各国来的反而不算多。
并不是每一个来天朝上国淘金的人都能实现梦想,也不是每一个外来者都是正派老实的生意人·路边无所事事的流浪汉,既有生意失败、滞留此地的红毛蕃鬼,也有亡命天涯、异域谋生的东洋浪客。
宋微看着看着就笑了·这帮人哪一个瞧上去都比自己更倒霉、更悲催、更醒目··为了更好地入乡随俗,看样子还得把自己收拾得再夸张点··当务之急,是先伪装好得哒。
前方一家气派的蕃药房,招牌煞是眼熟·定睛一瞧,不正是穆家的铺子么·穆家包下了宫中及官用皮毛蕃药两项采购任务,相应的,皮草蕃药分号也渐渐遍布京城。
宋微暗暗叹气·自身难保,处境堪忧,熟人对面相逢难相认··装出腿脚不便的样子,慢慢爬下马·走到一个正在药房对面街边玩耍的小孩跟前,和颜悦色道:“娃娃,能不能劳烦帮叔叔一个忙”·他一身脏乎乎,脸上更是糊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然而眼睛里透出的神情却极为和善,小孩倒没叫他吓住。
眨巴眨巴眼睛,问:“你要干什么呀”·宋微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蕃药房高高的门槛,用充满了为难和恳求的语气道:“我的腿不方便进去,劳烦你帮我买点药出来。
叔叔送你一个铜板买糖吃·”·小孩看看他:“你有钱么”·宋微笑着掏出独孤萦给的钱袋子,整个递给他:“叫伙计留一文给你,剩下的全部买散沫花粉。
能买多少买多少·”·小孩见他当真有钱,接过去高高兴兴奔进药房··宋微坐在地上,安心等待·这时代民风淳朴,他完全不担心小孩会讹自己。
穆家的伙计也绝不会因为买货的是个孩子,就欺瞒于他··不大工夫,药房伙计提着个大纸包和小孩一块儿迈出店门·宋微才想起,这年头做生意的服务同样周到,人家看是个孩子,便给送了出来。
忙低头迎上,鞠躬表示感谢··散沫花粉固然是一味好药,但在原产地西域还有一项更普遍的用途:染发和染指甲·也有一些民族用它纹身··那伙计暗中吃惊,不知道一个流浪汉买这么多散沫花粉干什么。
也亏得穆家是大店,才有足够的存货·然而此物并非毒药,哪怕人买去洗澡,也是人自家的事·作为一名老字号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伙计什么也没问,将东西交给他便转身。
小孩得了一文钱意外之财,连蹦带跳买吃食去了··独孤萦给的钱袋子里共有三百文·若只谈温饱,够宋微支撑个把月·从独孤大小姐的角度说,这已经够意思了。
买药当然比吃饭贵得多,蕃药尤甚·宋微掂着手里的纸包,这些染料,也不知够马儿刷几次·京城物价到底比西都高多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他牵着马,一瘸一拐慢悠悠往蕃坊深处走,专挑僻静狭窄巷道穿行·果不出所料,在一条小夹巷中某户人家后门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个刷得十分干净的马桶,以及一把旧鬃刷。
宋微咧嘴笑笑,老实不客气伸手拿过,据为己有··越拖越危险,四顾无人,不如马上行动·宋微目测一下环境,拍拍得哒,把缰绳绑在路边树上,自己走出一段,在几条巷子交汇处找到了水井。
打了小半桶水返回,估摸着分量倒入散沫花粉,化开成为金红色的液体··“得哒,你喜欢挑染呢还是局部染做个多层次造型怎么样”宋微嘴里胡咧咧,安抚着马儿情绪,眼睛不停两头梭,生怕有人突然冒出来抓现行。
手下动得飞快,一刷子接一刷子,连尾巴、四蹄和肚皮下方都没放过·一刻钟过去,原本灰扑扑的得哒呈现出高贵内敛的深棕色·虽然湿漉漉有些狼狈,却因为整体色泽变化而形象大变。
宋微退开一步,啧啧赞叹:“真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得哒,你这模样,我把你当汗血宝马标价,没准都有人买,哈哈……”·得哒本来以为他要给自己洗澡,结果弄得干不干湿不湿,很是不痛快,打个响鼻撇过脑袋,懒得搭理。
宋微笑嘻嘻地将剩下的染料又给马儿刷了一遍,最后一点底子,尽数抹在自己脸、脖子、胳膊、手掌部位·后知后觉想起用的是人家马桶,别扭片刻,置之脑后·散沫花纹身效果极佳,对于光滑皮肤的附着力并不强。
但只要持之以恒,比泥灰当然好太多··夏人信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染发纹身之类,即使耳闻,亦无人尝试·散沫花此物仅用于入药,染色用途,熟谙者寥寥。
宋微牵着新鲜出炉的汗血宝马,继续往蕃坊深处走·马鞍一侧挂着马桶和鬃刷——如此实用工具,自当随身携带·毕竟,散沫花给毛发染色的时效,不过半个月,须不时反复补充。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来到西南角上·这里离右卫门近,大批卖苦力的跑江湖的聚集在此,算是蕃坊贫民窟··宋微寻得一家看起来最拥挤最破旧的旅舍,走进去。
这一路都是瘸过来的,居然渐渐瘸出了惯性··伙计瞅他一眼,没动弹·目光移到马身上,才有了精神,嚷道:“通铺五钱单间十钱,伙食薪炭自理”·宋微问:“单间月租多少”·“月租二百文。
客人没来过小店罢小店最重信誉,专做回头客长住客生意·生客首次入住,抱歉请先结账·”·宋微皱着眉在怀里掏摸半天,掏出自己的钱袋子。
独孤大小姐赏的钱袋早随同那一文钱送给了路边小孩·将袋子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全倒在柜台上,数出二百枚·瞅瞅剩下的,叹口气,又排出五文:“给我弄点吃的,好歹无所谓。
劳烦给我的马备点好料·”·且不说宋微如何吃饱喝足睡大觉,宪侯府这边却是闹了个人仰马翻鸡犬不宁··按照惯例,最早也要到午时送餐,东院侍卫才会发现六殿下失踪。
然而宋微出府不足两个时辰,独孤铣的宿卫军先锋队就封了城门,动作之快,着实出乎意料··原来东院里三个侍卫本在看鸽子交配·几人没有经验,不知鸽子此时最怕打搅,不提防笑得大声了些。
两只鸽子惊怒之下,展翅疾飞,跟无头苍蝇似的低空盘旋,就是不肯下落··三人心知坏了,一路看着这两只鸽子被六殿下从西都带到京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搅了人家终身大事,这还了得。
面面相觑一阵,明白还是得请六殿下出马收拾残局·好在六殿下性子和善,大概不至于严厉责罚··敲门许久不见动静,担心出了状况,遂转头叫来太医·几人进去一看,才发现李代桃僵瞒天过海,被子里的人换掉了。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要说若非几个侍卫贪看鸽子,宋微也许连东院都走不出·却还是因为贪看鸽子,他前脚出府,后脚就被识破·可谓成也鸽子,败也鸽子。
秦显一听赵敬叙说经过,马上意识到六殿下必是伙同大公子及大小姐出了侯府·他自宋微与独孤铣初次交锋就在场,对六殿下的手段深有体会,只觉眼前一黑,来不及细审,亲自飞马驰报侯爷。
独孤铣第一时间传下紧急军令,命宿卫军以搜捕甲级钦犯的力度封锁城门,这才打马回府·赵敬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只能一面审儿子,一面派人召回女儿,一面叫最机灵的牟平代表自己进宫,向皇帝禀报这个噩耗。
独孤莅被他爹吓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前因后果交代得颠三倒四,呜哇呜哇哭花了脸·望见姐姐进屋,哭得更加伤心,简直天崩地裂··独孤萦根本不看他,提起裙子迈过门槛,稳稳当当走近,端端庄庄跪下。
独孤铣对儿子尽可以无边无际地凶,对着女儿不由自主就收敛两分··冷然问道:“萦儿,宋微在何处”·“启禀爹爹,宋公子随我车队至文昌道口,便自行离去。
此后欲往何方,女儿丝毫不知·”·独孤铣早有预料,不过聊尽人事·望着自家儿女,一个伤心委屈,一个倔强自持,顿时茫然又无奈··独孤萦默不作声,忽然从袖子里掏出片小小白绫,递给父亲。
独孤铣接过去,认出是宋微的字·只见上边写道:“宋微误入囚笼,绝非自甘嬖佞,日夜盼能逃脱·若得小姐援手,结草衔环以报·”·“嬖佞”两个字,还是旁敲侧击问了一名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侍卫,才准确无误写出来。
独孤萦偷眼留意父亲神情·那白绫末端原本另有两行:“小姐受制于庶母,宋微房中有一物,当属如夫人所赠,或可为小姐解忧·”被她当时就剪下来烧掉了。
独孤铣捏着那片白绫,明白女儿为什么甘愿冒险,替宋微引路了·他没想到自己儿女如此胆大包天,更没想到的是,到了这个地步,宋微依然这般绝情,算计精深。
半晌,发泄似的拍响桌子:“萦儿,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宋微是什么人你……怎的如此糊涂”·独孤莅战战兢兢,却还记得担心父亲惩罚姐姐,冷不丁想起宋哥哥临走说的话,赶紧嚷道:“爹爹,宋哥哥留了东西给……”莫名地意识到说给姐姐定然火上加油,嗫嚅着吐出两个字,“给你……”·“东西在哪”·“在床底下”独孤莅飞快地钻到床下,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小箱子拖了出来。
独孤铣手搭在箱盖上,顿了顿,冲独孤萦和独孤莅道:“出去,跪在外头,反省思过·”·等两个孩子走出外间,才打开箱子··上边一层全是没见过的瓶瓶罐罐,独孤铣有些诧异,拨开看看,想到一种可能,立时变了脸色。
·揭开第二层,中间一个小小的白绫包裹,包裹下方,是……(你懂的……)·独孤铣陡然瞪大眼睛,额上青筋暴起··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先去解包裹。
金丝缠绕的象牙佩韘静静躺在白绫中··白绫上写了八句诗,书法相当一般,文采同样一般:·“我本江心一尾鱼,·逍遥湖海并沟渠··谁知有命攀龙凤,·但愿专心伴马驴。
何必逡巡居宝殿,·长怀感念在阎闾··君王岁岁安无恙,·盛世年年庆有余·”··    ☆、第〇八三章:今生儿女前生债,几世穷绝再世愁·独孤莅和独孤萦跪在门外,听见室内一阵压抑的寂静过后,猛地爆出成串响声,也不知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独孤莅侧头看看姐姐,小小声问:“宋哥哥……是不是,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独孤萦低头不动,过了一会儿,嘴唇微启:“你说呢”·独孤莅呆了呆,眼圈一红,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嚎哭起来。
忽然屋里“当啷”又一声巨响,惊得他浑身一激灵,眼泪硬生生给吓了回去·鼻子抽噎两下,心里难过地想,宋哥哥怎么可以和姐姐一起骗自己·转念又想,从没见过爹爹这般生气,宋哥哥不回来才好,回来肯定屁股揍成八瓣。
可是他不回来,屁股揍成八瓣的人多半就是自己了啊……·正纠结呢,就见爹爹脸黑得好似画片里的雷公,从屋里跨出来··“我现在进宫去见陛下。
至于你们俩……”三月初天气,寒意尚存,不可能让两个小的继续在室外跪下去·独孤铣正要叫人把他们送去老侯爷那里,面壁自省,牟平急匆匆跑进来:“侯爷陛下来了。
我先行一步回府报讯,陛下马上就到”·独孤铣脚下一顿,转身往屋里走·迈得两步,忽又回头,冲牟平道:“去报给老侯爷,劳烦他老人家正院接驾。
还有,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给我绑起来,等候陛下发落·”·独孤萦终于发觉事情不对,抬起头:“爹爹”·独孤铣望着自己聪明美丽的女儿,叹气。
皇帝来得这么快,只怕顷刻之间便有雷霆之怒,也不知独孤家上下是否承受得住·片刻前的愤恨、伤心、苦涩,暂且都放下,先竭力平息皇帝的情绪再说··对女儿道:“萦儿,你大了,向来懂事,知书明礼。
然而宋微之事,未必如你所见,如你所想·亦未必如他所言·原本该你知道的时候,自会知道缘故·万不料你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只怕今日爹爹也护你不得。
陛下若要亲自审问,你……且实话实说……”·不怪儿女误会成这样,实在是当爹的前科累累,被宋微借势引导,利用得顺理成章··独孤铣想起室内那一地羊脂玉碎片,无论如何,赶在皇帝到来前清理干净才是当务之急。
“萦儿,爹爹能担下的,必当一力承担·你原先如何想,便还如何说罢·陛下圣明,自有裁决·只是往后,你……可不要再这么糊涂了。”
对拿着绳子犹犹豫豫走近的侍卫道,“绑狠一点·就当他俩是钦犯,不必容情·”·独孤莅几时见过这架势,“哇”地一声,终于嚎哭起来。
独孤萦虽然还不明白到底有何内情,也知道事情绝非自己以为的那样·心中惶恐不安,一张俏脸煞白··独孤铣撇下儿女,自顾进屋收拾··碎了一地的羊脂玉屑胡乱扫到床底下,象牙佩韘挂到自己脖子上,塞进领子里,单把一大一小两幅留字的白绫放在外边。
手心捏着揉成团的白绫,呆呆坐在床边·滔天的怒意随着玉势碎裂迸散在空中,翻涌的自责与愧疚也被白绫凉滑的触感冷却·心里剩下的,尽是凄凉··宋微。
宋小隐··他是有多狠,有多能忍又是有多无情,有多不在意才能丝毫不动声色,任凭侮辱,默默筹划,一击即中,不顾而去。
费尽心思为他做了那么多,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人语声响·皇帝来了··皇帝听罢牟平报告,既惊且怒,本就病得虚软无力,这下更加头昏脑涨。
他非要亲自来宪侯府问罪,魏观只得带了廷卫军精英,外加宝应真人及若干御医,护送皇帝出宫··老侯爷独孤琛直到牟平替儿子传口讯预备接驾,才知道皇帝要来所为何事,当场腿都软了。
皇帝进门,看见老兄弟那副脓包样,一问三不知,气得再不理他·几个亲信随同,乘着肩與直奔东院·刚到廊下,便被侯府公子小姐的狼狈凄惨模样吓一大跳。
年纪大的人,往往见不得小孩子受苦·何况独孤家第三代在皇帝印象里一向乖巧可爱,看见姐弟俩五花大绑跪在门口,当即停下来,细问情由··独孤莅伤心得不能自已,抽抽嗒嗒断断续续哭诉。
独孤萦在旁边无声垂泪,每逢弟弟说不清楚,便开口补充几句·她猜不出宋微身份,但父亲用意却不难明白·皇帝这样急匆匆赶来,是福是祸,殊为难料·苦肉计简单是简单,往往容易见效。
姐弟二人声泪俱下,委屈控诉·不必明言,在场的全听懂了:父亲风流无德,强抢民男,儿女见义勇为,救人困厄,好一出狗血淋漓的家庭伦理剧··皇帝在姐弟俩的哭诉声中,搞清楚了儿子出逃全过程。
怔愣半晌,对独孤琛道:“子玉,把绑松了,让两个孩子去歇息,叫你的人好生照顾·”·独孤萦和独孤莅被带走了··皇帝由内侍搀进去,独孤铣早已跪在屋子当中,叩首请罪:“微臣罪该万死,未能看护好六殿下,实在无颜面见陛下”·一看见他,皇帝满腔怒火顿时重燃。
“你还知道没有脸见朕你个,你个……”堂堂皇子假装男宠跑了,皇帝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骂独孤铣,抬脚便踹过去。
可惜皇帝久病在床,这一脚没能踹翻宪侯,倒把自己累得直喘气··独孤铣生受了这一下,怕皇帝就此气倒,赶忙安慰:“宿卫军已然于京城内外展开搜寻,六殿下吉人天相,必能很快安然归来,恳请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正在气头上,恨恨道:“如果不是你欺负小隐,他为何要走他独自在外,人生地疏,孤苦无依,若是……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宪侯府株连三族都不够赔的”·独孤铣比先前冷静得多,这时候觉得皇帝实在是脑补过度。
不再辩解求情,只把手中托着的两幅白绫呈上:“陛下,此乃六殿下留言·其一为六殿下利用小儿私下传递给小女的讯息,其二为留给陛下的……”·他话没说完,皇帝已经把两幅白绫一把抓走。
写给独孤萦那张匆匆扫一眼便罢,写给自己那张从头细细往下读··越往下读,皇帝脸色就越差·读至最后两句,脸上阵青阵白,胸膛起伏不定,一字字缓缓念道:“君王……岁岁……安无恙,盛世……年年……庆有余。”
忽地冷笑出声:“朕……是他亲生的父皇,他这是……铁了心……不认亲爹呐……”·鲜血一滴滴落到白绫上,迅速浸染出刺目的红晕。
皇帝急怒攻心,情绪过分激荡,竟然当场气吐了血·身边诸人无不惊得魂飞魄散·独孤铣慌忙爬起来帮着扶住皇帝,瞥见那白绫上点点血渍,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心不由自主往下沉,只觉一切都似乎蒙上了阴影,不知该如何把握··宋微一觉醒来,天已黑透·连日紧张,突然这么酣畅淋漓睡一觉,身体疲乏酸痛,脑子迟钝茫然。
慢慢下了床,借着隔壁漏过来的光,点燃了桌上油灯·灯油是炼制粗糙的混合油脂,点燃后腾起一股青烟,且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宋微拿手在鼻端扇了扇,定睛看去,粗陶碟子底部浅浅一层油,烧不了多久。
十个铜板一晚的单间,还有免费油灯,好比后世地下旅馆附带免费有线电视·宋微挺满足的·倒了碗冷开水,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在桌案上打开,黑乎乎圆溜溜一大堆水蜜药丸。
宪侯府的侍卫们之所以放松警惕,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宋微的伤一直没好全·他总是病恹恹软塌塌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以致这帮人潜意识里就觉得他走不动,跑不远。
达成如此效果,五分靠装,另外五分,靠的便是拖·药丸子吃一小半,藏一大半,自然好不利落·如今出了龙潭虎穴,宋微摸摸胸口,这一天折腾下来,里边隐隐作痛。
身体是革命本钱,先在此地宅着把伤彻底养好再说··冷开水将药丸子送下去,吹了灯,打开门·走出两步,猛地想起什么,停下脚·再迈步时,左腿先行,右腿无力地拖在后面。
他向来善于模仿,再加上刻意强化心理暗示,一瘸一拐,活像那么回事··此地三教九流汇集,各色人等忙活一天回到住处,闹腾得很·院中有人喝酒吃饭,赌钱划拳。
房里有人调弦唱曲,嘿咻嚎春··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披头散发,一身破烂,还拖着条瘸腿,身上那点市井俗痞之气彻底发挥,混杂其间,浑然一体·他眼馋地瞥了瞥赌钱那桌,忍住没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既然准备在此长住,赢了输了都麻烦··他拐到后院去看马··在外头混,穿一身烂衣但骑匹好马,不算什么·宋微刚才就看见院子里赌钱的那伙里,有人押了件水獭皮桶子。
角落喝酒的大汉,桌上放着的兵器,吞口镶金配银,看上去也值钱得很··后院又脏又乱,破棚子底下拴着几匹牲口·所谓由奢入俭难,得哒自从被翁寰买回去,后又转赠宋微,几乎没受过一天委屈。
干净的马厩,上等的草料,主人亲自伺候,过惯了舒服日子·生活水平陡然下降,一夜回到解放前,很不适应·之前伙计来喂草料,它发脾气不肯吃·伙计当然不伺候,转身走了。
这时候饿得没法,一边低头咀嚼,一边不高兴地甩着尾巴··宋微笑着摸过去,弯腰抓了草料送到它嘴边··“嘿,就剩咱哥儿俩了哈·嗯昂那家伙,不知道会不会想咱们,失个眠绝个食什么的。
小拉跟小丢就不要指望了,两口子蜜里调油,估计连咱俩啥样都想不起来·”拍着得哒的脑袋靠过去,“相依为命不容易,别给兄弟脸色看哪……”·得哒嫌弃他味道不好,打个响鼻撇转头。
先前他也是这身衣裳,却要么骑在马背上,要么牵着缰绳步行,并未这般不识趣地送到人鼻子底下··宋微惊怒:“咦——咦咦——你他娘敢嫌弃我信不信老子一个月不给你刷毛”嘴里放着狠话,人却自觉拉开距离,手伸到马儿肚皮底下,轻轻抓挠。
得哒被他挠爽了,很没节操地回过头抛媚眼·宋微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头靠着马肚子·说实话,得哒嫌弃他,他还嫌弃这地方一股牲口粪便味,根本没打算久待。
这会儿倒不觉得了,除了几匹牲口,一个人也没有,难得清静··嘴里咬着草根,低声跟马儿说话··“得哒,你可做好准备,我打算从今儿开始,改变形象。
一个月后,以全新面貌示人·古人云,蓄须……那个明志,不洗澡,那个……味道好,哈哈……”自己说着说着,乐了。
咯咯笑一阵,抬起胳膊,左右嗅嗅,苦着脸挪开鼻子· ·“哎,还真是,挺难闻的·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我记得以前还在天牢里住过呢,条件比这里差远了,偶尔忆苦思甜一下,也挺好么。
这事儿嗯昂都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哦……”·坐到半夜,晃晃悠悠走回自己房间,倒头便睡·被褥一股霉馊味,闻久了,也就闻不出来了··两天后,皇帝缓过来了,六皇子的秘密搜寻任务却毫无进展。
皇帝把宪侯召进宫,道:“寻找小隐的事,从现在开始,交给魏观去办·小隐不乐意看见你,你就是找到他,必定还要躲还要闹·长日无事,我看府卫军颇为懈怠,你上北郊待些日子,替朕练兵去罢。”
独孤铣开始愣了愣,随即恢复如常·一句多话也没有:“微臣遵旨·”·    ·    ☆、第〇八四章:身浮宅斗宫心外,魂摄天罗地网中·独孤铣给皇帝磕了头出来,奕侯魏观正等在寝殿门外,等着交接寻找六皇子之事。
奕侯比宪侯年长近十岁,为人有些迂讷,做事一板一眼,认真踏实,对皇帝忠心不二,确乎廷卫军首领最佳人选·不过皇帝虽然把找人的事交给了他,搜寻主力却仍然必须依靠独孤铣的宿卫军。
因为宿卫军承担护卫京城之重责,且有驰骋地方捉拿人犯的权力·而独孤铣自己,却又被皇帝扔到北郊去给镇守京畿的府卫军搞集训·如此交错制衡,既是咸锡朝的传统,也是几代形成的制度,宪侯与奕侯都认可了皇帝的安排。
·独孤铣很清楚,在宋微的事情上,自己毫无疑问失去了皇帝的信任·人是在宪侯府走失的,还有独孤萦与独孤莅的参与·即使过程讲得再如何合情合理,皇帝也不可能不怀疑。
毕竟,从头到尾整个过程中,宪侯的私心与私情,始终掺杂其间·这一点,必定成为皇帝最不满意的地方·只不过,除此之外,宪侯依然是忠心得用的重臣,不可能真正疏远放黜。
冷淡一段时日,教训教训,也就罢了··不得不说,皇帝直到此时,对自己那个成长于草野的小儿子,仍旧太缺乏了解,故而远远低估了找人的难度··独孤铣并不打算向皇帝说明这一点。
原本一开始,他不遗余力投入身心,企图将宋微尽快找回来·宋微的身份再保密,知道的人也越来越多·他看似走得麻利,身体无论如何也属重伤初愈·一想到他独自在外逃窜,心就克制不住地悬起来。
如此不眠不休找了三天,皇帝不让自己找了,独孤铣忽然也不想找了··反正,凭他的本事,不是什么人想找,就找得到的··他要走,便由他走罢……·“宪侯大人宪侯大人”·独孤铣心不在焉,魏观连叫几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抱歉·奕侯大人有何吩咐”·他这副样子,令魏观误以为是不高兴自己横插一杠,抢走了立功的好机会·宪侯寻回流落民间的六皇子,本是大功一件,却因看护不周又把人弄丢了,结果功不抵过。
加上中间听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只怕从此被皇帝厌弃都有可能·若是自己找回六皇子,最后那功劳,十成十便都到了他奕侯身上·魏观多年来被这个比自己年轻一截的独孤铣压制,此刻按捺不住心头爽快,只觉扬眉吐气,指日可待。
到底世家出身,脸色控制得很好·想说几句周到的话圆转,毕竟不擅此道,硬梆梆说一句:“皇命在上,你不要怨我·”·独孤铣神情低落:“是我失职在先,反累大人劳心费力,怎敢有丝毫怨言大人切莫误会。
陛下圣明,此事托付与大人,再合适不过·”·魏观连忙拱手:“宪侯言重,言重了·”·看看对方表情,想起他跟六皇子的特殊关系,又道:“你放心,我一定很快把六皇子寻回来。”
魏观对六皇子印象深刻,但这印象也十分单薄而片面·第一就是漂亮·那样漂亮的年轻人,放到人堆里就跟日月一般会放光,想躲也躲不住·第二便是任性。
脾气冲,嘴巴毒,胆子大,没轻没重·这样的人,通常不太擅长忍耐,也未必能吃得了苦头··综上所述,魏观同皇帝一样,也不认为找回六皇子是什么超高难度的事。
当然,并非魏观这样的老江湖看人不准,实在是宋微太擅长伪装入戏的缘故··独孤铣向他拱手回礼:“有劳大人了·我不在京城的日子,宿卫军由副将苏方统领。
我会向他交待妥当,奕侯但有调遣,无不遵从·”·实际上,这几天真正出力主持搜寻事务的,是宪侯亲卫,尤其是两位侍卫首领,牟平跟秦显·此刻独孤铣决定死心放手,这些熟悉宋微的人自然统统带走。
往后皇帝爱怎么找怎么找,听天由命而已··魏观没想到独孤铣这么配合,道:“不知六殿下究竟如何走失的恐怕我还须去府上询问查看一番。
得罪之处,请宪侯多多谅解·”·皇帝派奕侯接手,自然也因为他是知晓内情的可靠之人·独孤铣的脸早就在人面前丢了不止一回,摆摆手,道:“无妨,自当如此。”
回家准备去北郊练兵事宜,任凭魏观把先前伺候六皇子的一干人等,以及自己儿子女儿,盘问个遍··魏观做事老成,总结搜集得来的讯息,认为六皇子很可能已然出城。
他的理由非常充分:六殿下带走了马,还是匹好马·六殿下性子果断,脾气直率,打算要走,就不会犹豫停留·从六殿下离开侯府到宿卫军封锁城门,中间将近两个时辰,动作快的话,足够跑出城外。
当然,也可能还没有出城——那就更简单了,以六殿下形貌习性,用不了多久,必定暴露·他身边统共也没几个钱,衣食住行,无法维持,定然会向人求助。
在此过程中,宪侯府公子小姐胆识计谋,令他暗暗惊叹·至于六皇子本人,胆子绝对有,小聪明也有,更多的谋算,未必比小小年纪的独孤姐弟强··魏观行动迅速,调兵遣将。
请下圣上口谕,一支队伍赴城西青霞观,一支队伍沿途搜寻,终点乃西都蕃坊·另外若干兵卒,在京畿范围内寻找·马再好,他也不认为凭六殿下那副娇弱之躯,三天时间能跑出多远。
城门的守卫核查并未放松,京城各处穆家商行更是得到了来自宿卫军的密令··奕侯经验丰富,思虑周详,硬是要走了独孤铣手下熟识宋微的若干侍卫,每支队伍里放一个,帮忙认人。
如此布下天罗地网,向皇帝汇报时信心十足·皇帝问时限,魏观说了个最保守的三个月·皇帝嫌太久,在床榻上喘了几口气,喝下一碗药,想起隶王府改建工程到六月也未必完得了。
他知道奕侯习惯,说是三个月,一头扎进去,一个月就给你办好也没准·最终点点头,表示同意··奕侯才走,内侍报太子前来探望··皇帝生病,几个皇子天天轮番地来。
皇帝以前不觉得,这回大概精气神跟小儿子吵架全耗光了,应付起其他几个儿子来,格外吃力,有时候干脆装睡糊弄过去··然而老二老四老五尽可以糊弄,老大却不能。
老大是太子·即使不生病,皇帝年纪也在那摆着·江山社稷,祖宗基业,要不了多久,就得交到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手里··皇帝对这个继承人并不满意。
可惜这不满发现得太晚,恐怕要带着遗憾去见列祖列宗·事到如今,这不满甚至无法表现出来·皇帝没想到龙钟之年会产生如许凄凉的感慨:哪怕位履至尊,富有四海,没一个好儿子,什么都白搭。
咸锡朝的日常政事由三公主持,皇帝乃最高领袖·太子在去年春天宫变之前,一直随同三公学习处理朝政·宫变之后,禁足大半年,直到新春祈福斋醮仪式方才复出。
此后皇帝身体起起落落,时好时坏,大事勉力做主,小事交给朝臣,始终没给太子派活儿干·前后算起来,太子未能参与朝政,整一年了··嘘寒问暖表达孝心之后,大概觉得时机差不多,太子情真意切旁敲侧击,提出想替父皇分忧。
皇帝本来就打算叫太子重新担起担子来·然而也许有了比较的缘故,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子言行举动,虚伪得一览无余·强忍着不耐,松口答应他去尚书省见习。
·好不容易太子走了,皇帝躺在床上,又想起小儿子来·正如宝应真人曾经劝解的那般,千万个不好,都无法否认,那是个真性情的孩子·可怜自幼失怙,无人训导。
这次找回来,一定慢慢教,好好教……·独孤铣听闻奕侯种种举措,没什么反应·只是出发去北郊练兵前,将三个儿女教育一番,送往外祖成国公府里暂住。
次日,一辆青幔小车由几名侍卫及仆妇押送,悄悄从宪侯府后门出发,来到城外·这里有独孤铣亡妻名下一处庄园,修了座小小道观·自从独孤夫人去世,日渐荒废,只余两名老道姑打理。
宪侯府的侍妾被送到这里修行,仆妇们名为伺候,实为监守··转眼进入四月··东平暖和得快,中午已然有点夏天的意思·不过这个季节多雨多风,午后没亮堂一会儿,阴云汇集,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
宋微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立刻把挂在背上的斗笠戴头顶·他一个多月持之以恒,不梳头不洗脸不洗澡不刮胡子不修指甲……果然在花光最后一个铜板,不得已出来跑营生之时,焕然一新,彻底改变形象。
他对着水盆照过,如今这副尊容,哪怕娘亲宋曼姬对面站着,也一定认不出来··宋微把斗笠戴好,头发乱糟糟压在额前,胡子乱糟糟遮住下半张脸,根本看不见五官在哪里。
他得意地摸了摸两腮,这胡子养得可真辛苦,不过养起来之后,也真省事·质地柔软纤细,特别容易打卷,扒拉扒拉就听话地把想遮挡的地方全遮挡住了··宋微的整体思路是:扮美挺难,扮丑还不容易么头发胡子留起来搞乱,纯天然全方位伪装。
他还试过塞块兽骨在嘴唇里装龅牙,效果绝佳,因实在不方便作罢··拍拍得哒屁股,一人一马慢悠悠转身开步···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哎瘸子那瘸子货还没送完哪你怎么就走了”后边货栈伙计急得直嚷嚷。
宋微顿了顿,伸手指指天空,意思是下雨了,老子不干了·黑乎乎的长指甲油亮发光,好似一排鲍鱼贝··货栈伙计骂了句娘,跺跺脚,不再管他·这瘸子每日午后带着他的马驮货赚钱,赚十几个铜板便走人,赶上刮风下雨阴阳不合,说不干就不干。
闲的时候各家伙计没人愿意搭理他,忙起来又觉得多一头牲口是一头牲口,全然忘记了他的恶劣之处··雨渐渐大起来,许多干活的人躲到路边檐下避雨,就地蹲着支开摊子赌钱。
宋微凑过去,旁边没几个身上干净的,但多数比他还要好点,个别人捂着鼻子瞥一眼,挪开两步·十几文变成几十文,宋微见好就收,把铜板揣进怀里,冒雨回到旅舍。
他怕生病,头发胡乱擦一把,灌下去一壶热茶,湿衣裳剥个干净,钻进被褥里··他悄悄去城门附近看过几次,门口的搜查丝毫不见放松·他没有可公开的身份,没有保人,外形伪造得再成功,也是出不去的。
这年代并没有严密的户籍或证件制度·确认身份,往往以社会关系为依据·想出城,必须设法经营人际关系,弄出个合法身份来·事情难就难在这里。
幸亏城门虽然守得严,城里的动作却没感觉·至少这蕃坊贫民窟,还没见来过··宋微并不认为自己在害怕·他只是隐约有点忧虑·这样麻木的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    ☆、第〇八五章:老法频施堪障目,故人重会暗惊心·宋微刚感叹完城里没什么动静,过不几天,蕃坊就来了搜查的官兵··奕侯派人出城找了个多月,还亲自跑了若干趟,翻遍京畿方圆五百里,没能寻得丝毫线索,很自然改变思路,转而将大部分精力和人手投入城内。
城内搜寻,蕃坊自是第一怀疑场所,首当其冲··官兵进来的时候,宋微正在后院给得哒刷毛冲澡·他自己脏得像乞丐,马儿倒是每日捯饬,又精神又干净。因为不久前才新刷过一次散沫花染料,深褐色的皮毛油光水滑,阳光照耀下毛发末端流动着金红色,说不出的帅气漂亮。先前宋微生病期间,侯府马仆也会照规矩牵出去遛遛。在此地安顿好之后,宋微闲来溜达,于城墙根儿找到一处荒僻空地,每逢天气不错,就放得哒去跑上一跑。·总的说来,作为一名优秀主人,不论身心,宋微都做到了对马儿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蕃坊贫民窟里藏污纳垢杂乱无章的破旅舍,若非此次特殊任务,守卫京城的精英部队宿卫军恐怕根本没机会来·后院几乎没地方下脚,几个士兵皱着眉骂骂咧咧进来,宋微抬头看过去,仿佛惊吓呆滞,直愣愣瞪了片刻,才醒神避让,垂手弯腰,做出恭敬模样。
后院除了他,还有一个侍弄牲口的伙计在··将两人打量一番,一个士兵摇摇头,其余人便转身往外走·大概得哒英姿在这又脏又破的院落里太过醒目,士兵们临走,视线都忍不住在它身上稍作停留。
宋微十分淡定·谁都知道六殿下心爱的坐骑是匹灰马,得哒现在的新形象越出色,障眼法也就越有效··悄悄抬起眼睛,目送几人背影·那摇头的士兵他认得,乃曾经看守自己的宪侯府东院侍卫之一。
宿卫军以抓捕逃亡钦犯为名,连续对蕃坊进行了几次大规模搜查,抓了一些人回去审问,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久又都放了回来·仿佛认定六皇子必须藏身此地一般,奕侯魏观将大把力气都花在了这里。
宋微冷眼观察,万分庆幸当初第一次改装并非蕃坊附近··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此等情形下,一动不如一静·宋微每日照常出入,该干啥干啥·也曾与官兵迎面错过,满脑子先入为主印象的搜查者,完全没注意这个气色大好的蕃族流浪汉。
多来得几次,由于宿卫军的搜捕行动严重影响了蕃坊商铺正常经营活动,以及各族民众日常生活,各家老板工头、里长坊长们,联名向京兆府尹提出抗议·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宿卫军减少频率,缩小规模,将公开搜捕变为半地下搜捕,而各商铺民户,也须提高警惕,随时向官府汇报可疑人物可疑行迹。
这一日宋微照常牵马驮货,干了个多时辰,懒筋发作,找工头结了工钱,在街巷闲逛··表面上,搜查的官兵不怎么来了,宋微却能感觉出隐藏在深处的暗流·他有点待不住了。
必须尽快想办法弄笔钱·只要有足够的钱,总有胆子够大的生意人,肯把自己捎出城去··他低着头在街上游荡,满脑子都是“来钱快”三个字。
往常街边最能吸引他的那些奇淫巧技各色玩物,还有搔首弄姿的外邦女子,一时都没了兴致··想来想去,要说来钱快,凭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洗干净了卖身来得快。
·宋微不由得停下脚步,深深地,无比惆怅地,叹了一口气··“哎,你这人,怎的挡在道中间,让开让开”·宋微这才发现不小心挡了别人的路,头都没抬,牵起缰绳就往边上让。
那几人已经过去,其中一个忽回头:“咦,这马挺不错呐四爷你也瞧瞧,是不是挺不错”·声音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是谁。
宋微心中一惊,抬起头,那一行五六人,后头还牵着两匹马,正向自己走近·当中一个衣饰华贵,派头十足,三四十岁年纪,相貌周正·眼睛微眯着,带点儿笑意,看去很是平易近人,然而不免显出几分轻浮。
身边紧随一个跟班,气势虽不如,模样却更加出色,俊俏得很··宋微定睛一瞅……哎哟,我去……这跟班,不正是那杀千刀的淫贼,薛璄薛三郎么·果然不该动念卖身,现世报哇·薛璄上前两步,伸手去摸马头。
得哒一扭脑袋,叫他落了空··“嘿脾气还不小”·马的记忆力相当好,得哒如此表现,不过是薛三和从前同等待遇罢了。
当中为首那人道:“宝马良驹,往往烈性·三郎,是你唐突了·”·薛璄一脸驯服:“四爷教训的是·此马如此烈性,想来是匹良驹。”
转头问宋微,“喂,你这马卖不卖”·似乎这时才看清对方什么模样,皱眉掩鼻,连退几步··宋微不敢开口,只摇摇头,表示不卖,作势要走。
那为首之人倒不嫌弃他一身味道,伸手拦住:“这位兄弟,卖不卖好商量·在下亦是爱马之人,兄弟这匹马颇为罕见,可否赏脸,容在下多看两眼·”·明摆着是个有钱有势的主。
宋微点点头,一屁股坐到街边,缰绳拉在手里,意思是你随便看··那人不计较他态度,背起双手,绕着得哒看过来,又看过去,越看越爱·得哒被他看得不耐烦,打着响鼻昂起头,浑身高冷傲娇气质,看得人心头直痒。
“兄弟,我是真心喜欢这马,你只管开个价·”·宋微瞥他一眼,再次摇头·站起来,翻身上马·得哒与他心意相通,抬起蹄子就跑··几人没料到他这般干脆,薛璄在后边跺脚:“哎这人,怎的如此不识抬举”·那被唤作四爷的笑道:“有趣这马我还真是难得看上了。
走,追上去瞧瞧·”·闹市商业区,都不敢肆无忌惮地跑·宋微混了这么些日子,明显比后边追的熟路,很快拐进贫民区·几人追到近前,看见一片低矮破落,脏乱不堪,悻悻然瞅几眼,走了。
宋微心慌意乱回到旅舍,躲进房里,只觉祸不单行,倒霉透顶·不料人长得太好麻烦,马长得太帅同样麻烦·那薛三郎也不知搭上了什么人,万一不肯死心,再来蕃坊寻衅纠缠,可怎么办。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来钱快,眼下这个状况,除了卖身,恐怕还真就只剩下卖马了……·他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盘算,晚饭也没顾上吃,才慢慢拿定主意··次日吃罢午饭,照常往货栈找活儿。
干不一会儿,就被人拦住··头天非要买马那人站在面前,指着马背上的货物,满脸痛心疾首,仿佛他干下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罪行··“兄弟,如此好马,你、你、你……怎舍得这般糟践”·原来这位四爷回去惦记了一夜,实在放不下,顾不得嫌弃环境脏乱差,换身便捷胡服,大早上出发来蕃坊找人。
走失的六皇子不好找,这几人要找一个带了匹棕马的瘸子,倒容易得很·半天工夫,就问到了宋微常日出没的货栈··宋微望着自己的马,任凭对方控诉·半晌,缓缓垂下头。
那无言的动作,诉说着来自心底的羞惭与痛惜·天高地迥,英雄末路,宝马良驹也跟着落拓江湖··得哒配合默契,仰首一声嘶鸣,凄切悲怆··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对面之人被深深感染,沉默许久,才慨然道:“兄弟,良禽择木,良驹择主。
兄弟眼下这般情状,马也跟着受苦,莫如忍痛割爱……”·这人口才极好,颇善煽情,宋微终于被他说动·就在附近寻个稍微周正些的酒馆,以黄金十两的价钱,一手交钱,一手牵马,钱物两讫。
宋微拖着瘸腿,一步一回头·那边两个仆从并薛璄三人,合力才将得哒拖走··此前双方讨价还价,宋微一直没开口·对方为取信于他,主动亮明身份:襄国公中书令姚府四爷,小公爷的亲兄弟,姚子贡是也。
宋微暗中吓一大跳·随随便便来个横刀夺爱强行买马的,就是三公五侯皇亲国戚·京城地界,果然了不得·原来西都薛家攀上的,是京城姚府··他有点后悔。
早知道这样大来头,不如藏得再深再远些,过几天劲头下去,自然无事·转念又想,正所谓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若能混进姚府,连自己都想不到,别人当然更加想不到。
更何况,假如姚府四爷要出城,守门士卒总不至于也挨个查看他的跟班·果真能混进去,身份问题迎刃而解··宋微此时并不知道,这襄国公中书令姚府,也就是太子外祖家,亦即独孤铣退亲的那一家。
次日,宋微坐在旅舍门外一个废弃的磨盘上晒太阳·这时候人都上工去了,少有出进,只剩下零星老弱病残,街巷中传来小孩子的玩闹嬉笑声··等到平时出工干活的点儿,宋微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街口探看。
没多久,便听见熟悉的蹄声,越来越清晰·咧嘴一笑,站起身来·果然,是得哒回来了··迎上去一把抱住马脖子,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拿自己脏乎乎的脸就往上蹭。
“我说得哒,虽然我觉得你本就应该这么聪明,但是真的这么聪明,还是很叫人惊悚啊……你怎么就不能变成人呢你要变成人咱俩大摇大摆诈了那冤大头的金子跑路,多方便呐”·他跟马儿絮絮叨叨腻腻歪歪,不出一刻钟,追兵就来了。
薛璄一马当先:“那畜生别、别跑——”冲过来气喘吁吁下了马背,看宋微没有动弹的意思,放下心来,“你、你这畜生,好不狡诈……”·宋微不高兴了:“你怎么说话呢”·薛璄吃惊:“咦你不是哑巴。”
宋微心说,你懂个屁,老子那是深沉··这时姚子贡和仆从们也到了,宋微从怀里掏出金子,双手呈上:“姚四爷,我这马离不得我,我若昨日提前说了,四爷未必相信。
这金子,还请四爷收回去·辜负了四爷一片美意,着实惶恐·”·姚子贡斜眼看看他,又看看马,冷笑一声:“我姚某也算活了半辈子,倒是头一遭遇上这等奇事”他心里认定是宋微耍了什么花招,并不伸手接金子,沉着脸道:“这马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究竟是马离不得人,还是人离不得马你今日不给我说个明白,在下便只能报官,告你个欺诈之罪了·”·宋微左右踌躇,万分为难·终于一咬牙,指着薛璄道:“姚四爷,这位薛三郎,可以为我作证。”
薛璄原本越听他说话越觉得熟悉,看看形象又实在天差地别,正暗自纳闷·忽闻此言,猛然瞪眼看过来··宋微撩起额前成绺的长刘海,斜飞一个媚眼,语调哀切可怜:“三郎……”·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这声三郎,于薛璄而言,可说刻骨铭心,日思夜想,震得浑身一抖。
再看面前人那模样,没有分毫可与心上人联系在一起,然而眼神却莫名熟悉,令人心悸··顷刻间信仰崩塌人生幻灭,薛璄整个人都呆了··“你……你……”·宋微怕他露出马脚,拼命打眼色,嘴里哽咽道:“三郎,三哥,连你也认不出我了么我、我、”搜肠刮肚也只想起唯一一个说得出姓名的薛氏名人,“我是你好兄弟薛蟠啊”·作者有话要说:薛三郎,考验你真爱的时刻到了……·    ·    ☆、第〇八六章:情重激出真血勇,心虚不换臭皮囊·姚子贡也算见识广博,却头一遭现场观摩这等离奇认亲戏码。
转头问薛璄:“这是你兄弟真是你兄弟”·薛三脑子还不大能正常转动,张着嘴不说话··宋微以为他还没认出自己,或者不敢认出自己,一边抹眼泪,一边哀戚道:“姚四爷,说来惭愧,我确实是薛三郎本家兄弟。
如今这副样子,当真无颜以对·别说三郎认不出来,我自己又何尝有脸与他相认·” ·转向薛璄道:“去岁仲夏,与三郎西都一别,竟不觉经年。
三郎上京武举,想来必定旗开得胜,独占鳌头·我秋天离开西都,亦不知三郎秋试后是否曾经归家……”·眼泪鼻涕亮晶晶挂在头发胡子上,怯怯望着薛璄:“四小姐与翁十九公子的亲事,想必我已然错过。
只不知是否也错过了三郎的喜事……”·姚子贡听到这儿,不必薛璄开口,已经认定眼前这叫花子流浪汉只怕真是薛三郎的熟人亲戚。
 ·他心思细密,在旁边插嘴:“既是自家兄弟,昨日相见,怎么不说”·薛三念头急转间,总算魂归本体·将宋微上下打量好几遍,问:“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我……我……”宋微欲言又止,神情悲愤且难堪。
忽然狠狠瞪一眼姚子贡,道:“此等落魄模样,你叫我如何与三郎相认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买我的马,我怎么会……怎么会忍不住说出口……我宁愿立时死去,也不愿,也不愿叫三郎瞧见……”·说到激动处,“哇”地一声,居然仰天嚎哭起来。
这一哭便止不住,哀伤惨烈,简直风云变色草木含悲天地动容,直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眼瞧着就像要当场晕厥过去··远处打闹的小孩子都停下来,嘻嘻哈哈看他一个大男人哭鼻子。
 ·姚子贡无奈,对薛璄道:“我看你还是先带你兄弟回去,好好拾掇拾掇,仔细问问怎么回事·”·宋微如此表现,若不看形象,单凭言辞,与那个刻印在薛三郎心中的,玉洁冰清深情坚韧隐忍大度的宋妙之,毫不违和地重叠起来。
若要看形象……薛璄悄悄撇了撇头,不愿多瞧·然而他自问风流多情,绝非没担当的渣男,此时此刻,于情于义,都不可能撇下宋微不管··薛家有钱,薛璄又是立志要在京城混出名堂,故此一上来就直接租了个院落。
只等谋到合适的差事,便买地置宅,成婚后再把内眷接过来,在此安家·薛三郎的未婚妻是娇娇女,父母不舍得急忙出嫁·他年前考完武举回西都,正式做了定亲酒,然后才嫁的妹妹。
当下应了姚四爷安排,一行人离开蕃坊·宋微垂头骑在马上,默然跟随··姚子贡带着仆从回府,薛璄则领着宋微回自己住处,双方在一处道口分别·宋微跟在薛三后头,走出一段,眼看道路僻静,环境优美,可见薛璄住的地段颇上档次。
勒住缰绳,柔柔唤一声:“三郎·”不再前进··薛璄没有回头,略微不耐烦道:“何事”·宋微从怀里掏出卖马的金子:“这十两黄金,有劳三郎转交四爷。
烦请三郎替我分说分说,绝非有心欺诈·给三郎平添许多麻烦,实在抱歉·我,我这就告辞了……”·薛璄掉转马头,扬起下巴斜眼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当我薛三是什么人我若不知道便罢,我既遇见了你,便万不能任由你这般落魄下去。
你只管跟我来·”·宋微感动得嗓子都噎住:“不,三郎,我不能……”·恰巧左右无人,是个解说隐情的好机会·宋微声音低沉却清晰:“三郎情深意重,我如何不铭感五内只是,我得罪了一个万万得罪不起的人。
沦落至此地步,全因此人缘故·三郎,我不能害了你……你不必管我,我自有去处·你就当,就当我们从未重逢罢”说到最后,满是痛苦纠结。
薛璄本就猜测他是遭了什么难当,搞成这副凄惨模样·听闻此言,傲然道:“什么人敢欺负你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是不是薛某也万万得罪不起。”
他从进京起就在姚府走动,因为知情识趣,擅长逗乐玩耍,很对姚四爷胃口·武举得中之后,赶回家过年、定亲、嫁妹,随即返回京城,被分配进京兆府衙做守卫。
薛家觉得这份工作前途有限,想通过姚府在廷卫军中另谋职务,因此薛璄不遗余力紧抱姚子贡大腿·几个月工夫,俨然成为四爷跟前新红人,在京城纨绔跟班圈中,足以横着走。
此刻于宋微面前放出大话,很好理解·凭姚四爷的面子,哪怕他得罪的是皇亲国戚,也并非没有余地斡旋··当然,在薛璄的概念里,宋微是不可能有机会得罪皇亲国戚的。
宋微心底一声暗叹·薛三郎啊薛三郎,你怎么就这么上道呢·本着做人当做奇葩强人,撒谎必撒弥天大谎的专业精神,他万分谨慎,小心四顾,才催马上前,在薛璄忍不住要当面捏住鼻子的时候,用充满了惊惧绝望的语调,压低嗓门道:“三郎真诚相待,我不能再相隐瞒。
实话说与你,我得罪的人,乃是……乃是……宪侯独孤铣·我这条右腿,是……被他亲手打断的……” ·一阵莫名的痛楚从右腿传来,宋微坐在马上,凭空打个冷颤。
远在北郊兵营的独孤铣,大太阳底下仰天一个喷嚏··宪侯独孤铣,这个名号从宋微嘴里说出来,端的是又恨又怕,恩怨交缠,复杂难言·薛璄大吃一惊之后,看见他神态语气,瞬间便相信了。
宪侯独孤铣……·那是与襄国公中书令姚老平起平坐的人物·薛璄迅速在心中做了一个衡量:从姚老,到姚小公爷,再到姚四爷,最后到自己·这中间每差一级,就足够压死千人万人。
他脸上神色不定,半晌,终于道:“你跟我来,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薛璄受不了宋微那身味道跟装束,尽管急着知道事情经过,还是先把人悄悄领回住处,叫仆从烧了满满好大一锅热水。
东西送到浴房,遣散下人,自己守在外头,让宋微先进去收拾干净再说··宋微这个澡,足洗了大半个时辰·幸亏浴房设计合理,污水直接从暗沟流出去了。
否则叫薛璄亲眼看见那肥得流油的黑泥汤,非留下终身心理阴影不可··宋微把自己涮干净泡舒爽了,穿上衣裳·伸出手指捏捏料子,是主人该有的档次·勾起唇角,低头一笑。
他头发依旧乱糟糟披散着,过长的刘海覆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胡子拉碴打卷,贴在下半张脸上·因为坚持不懈用散沫花水涂抹,露在外边的皮肤呈现出黯淡的黄褐色,比起从前明艳照人模样,相去甚远,更别提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虽然洗干净了,只要不开口,辨识度其实没增加多少··薛璄看他出来,瞧见那蓬乱的头发胡子,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两人进屋对坐,薛璄道:“这里没有别人,你跟我老实说,你是怎么……怎么惹上那宪侯的。”
宋微看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脑袋,缓慢又小声地道:“九月里穆家商队上京,我跟着出来·行至半道,嫌商队太慢,便自己先走·”·薛璄此人一贯不惮于自作多情,听他这么说,忽然福至心灵,问:“你想来京城找我,是也不是”·“不、不……”宋微慌忙否认,“我就是……想出来长长见识……”·他越这么说,薛璄越是认定了,宋微离开西都,是因为不堪相思之苦,遂亲自上京来找自己。
回想分别当日,愁肠百结,依依不舍,犹在眼前·顿时将现实问题暂且屏蔽,柔声唤道:“妙之·”·宋微身子一颤:“三郎,如今我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原先的名字,还请三郎勿要再提了·”·沉默一阵,接着道:“我在路上,结识了一个人·此人……豪爽仗义,英雄磊落,不知不觉,便成了朋友。”
薛璄立时暗叫不妙·当初他自己打算勾搭面前这人,用的就是同样招数,如何猜不出背后含义··“他把我骗至家里,我才知道,原来他竟是,竟是……”·薛璄冷声接道:“他就是那宪侯独孤铣”·“正是。
他将我囚在府中,我不愿……为他所迫,拼力反抗,然后……”·薛璄不觉捏起拳头··宋微眼圈红了:“总之,我狠狠得罪了他,他一气之下,将我赶出侯府。
他说,假若再看见我,定不轻饶·我不敢人前露面,更没脸……回去见我娘·浑浑噩噩,潦倒度日·没想到,会遇见三郎你……”·薛璄半天没接话。
尽管只在京城混了几个月,宪侯风流好男色,偌大名声,却也是听说过的··而此人品级之高,权势之大,果如宋微所言,是自己万万得罪不起的··这时宋微又拿出那十两金子,放在几案上。
站起来转过身:“三郎,多谢你·我这就走了·你的心意我明白,若当真留在此处,难免给你惹来祸端·我想,再躲上一段时日,等那人放下这事,攒点盘缠,就回西都去。
我娘……大概想我得紧了……”·宋微慢慢往门外走·那背影单薄孤寂,摇摆不定,说不出的孱弱可怜··薛璄一时热血冲顶,猛然站起来,道:“你别走我带你去见姚四爷,就说你是我本家兄弟,遭难流落至此。
四爷为人仗义疏财,且热衷击鞠,你虽然伤了腿,眼力手法骑术,想来都不成问题·帮忙调教马儿,指点新手,再合适不过·听说襄国公与宪侯素无往来,若能藏身姚府,哪怕是宪侯,也一定找寻不到。”
宋微回头,眼含泪花·他是真的很感动·即使算到对方多半有此一举,看薛三当真不惜冒险,向自己施以援手,还是觉得难能可贵·当初顺水推船借假乱真以身相许,果然不冤。
薛璄再次被他的正面造型打击,暗忖便是那宪侯当面遇见,只怕也认不出心目中这人·如此一想,安全系数大涨,心下愈发笃定·从前那些旖旎念头,对着宋微满脸络腮胡须,刚冒个头,又统统沉了下去。
景平二十年六月,三皇子原隶王宋霖于流放地畏罪自尽··消息传到京城,皇帝震怒··寻找六皇子两月余无果,皇帝日益焦急,几番将奕侯魏观召入宫中面斥。
如此一来,皇帝沉疴难愈,龙体一日差似一日·终于,又一次躺着跟奕侯大发通脾气之后,传旨召宪侯入宫··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宋微的络腮胡造型,嗯,大家可以参照老红楼宝二爷后来的生活照。
绝无冒犯之意,纯粹做个参考··    ·    ☆、第〇八七章:社稷凭谁能做主,天家有子初长成·咸锡朝三公五侯八大世家,分别为:明国公侍中令长孙氏,成国公尚书令宇文氏,襄国公中书令姚氏。
宪侯独孤氏,昭侯李氏,英侯徐氏,威侯杜氏,奕侯魏氏·大体说来,三公主文,五侯修武·各家爵位与官职级别也有一定的对应关系,但具体做什么,还看皇帝如何安排。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如今这八位大佬中,依然健在且坚守岗位,尚未卸任交给下一代的,仅剩明国公长孙如初、襄国公姚穑和昭侯李知宜三个老头子·而依然健在却居家闲待的,惟余老宪侯独孤琛。
·三皇子畏罪自尽,皇帝震怒之后,把这四位召入宫中密谈··不过几个月工夫,皇帝似乎又衰老了好几岁··“朕从前总以为,雩儿胜在仁厚,可惜失之优柔。
如今看来,他丝毫不缺凌厉手段,狠辣心肠·朕这个做父皇的,自己儿子看了几十年,到头来……竟看不明白了·”·皇帝语调平淡,然而透骨苍凉。
四个老臣各有思量,谁也不敢答话··“朕思来想去,许是朕一生立志做仁厚之君的缘故,自太子确立之日,便时时以此训诫,耳提面命,不曾一夕懈怠·他为了叫我放心,便听话地照着去做。
日复一日,做成了习惯·”·这意思就是,太子装纯良装了许多年,把咱们都骗了··四个老头与皇帝多年相处,堪称亲密战友最佳拍档,当即自行展开翻译。
“霖儿性格张扬,能力出众·若是用得好,本该成为太子一大助力·可惜……他没有一个好母亲·也……没有一个好兄长。”
这意思就是,老三本是个好孩子,全赖他娘教坏了·他哥毫无肚量,被兄弟一威胁,纯良立刻装不下去,原形毕露··“霖儿跟我认了错,甘愿去北疆反省,终身不入京城。
这些时日安安稳稳,他……怎么可能……畏罪自尽这分明是……雩儿他……等不及了,在催朕呐……”·三皇子削籍圈禁,后自请流放北疆,终身不入京城,得到皇帝首肯。
只要皇帝不改主意,这一支皇家血脉,从此往后,可说什么都不是,毫无威胁性·但问题在于,怕就怕皇帝自己改主意·若是皇帝活得足够长,不定哪天心肠一软,又或者发生点别的变数,令皇帝想起这个儿子的好,忘了他的不好,翻身回朝,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五个兄弟中,唯独老三综合实力最强,太子时刻惦记着斩草除根,才是常理··皇帝说得太明白,四位老臣愈发不敢答话··“他忍到现在才动手,这是有恃无恐了。
可笑朕一直以为,他就算不念情分,也未必有此胆量·这么久以来,竟然始终是朕小看了他·他现在,只怕就盼着我早点儿死,好给他挪位子呢”·四个老头齐齐跪倒:“陛下保重”·皇帝闭着眼睛靠在床头,看去甚是虚弱。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三皇子之死,固然令皇帝意外,但也并非不能防范于未然·如此疏忽,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新找回来的小儿子·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这半年尽被他折腾了,一时没顾上远赴万里之外北疆改造的老三,叫老大钻了空子。
皇帝清楚得很,自己活着,并不足以震慑太子·只有健康地活着,才能叫太子不敢轻举妄动·原本身体逐渐康复,哪知被老六一而再,再而三地气倒,硬生生给太子制造出此等大好机会。
忽然睁开眼睛,望向地下四人:“起来,都坐下·”·四个老臣躬身坐了··皇帝声音低微,目光却清明犀利:“事已至此,你们说,怎么办”·在座以襄国公姚穑年龄最长,因女儿嫁给皇帝,平白长了一辈。
太子是他亲外孙,而即将承爵的嫡子,向来与外甥关系密切·故而他打定主意保持沉默·明国公长孙如初和昭侯李知宜则不约而同看向独孤琛·老宪侯与皇帝情谊最深,脑子最灵,说话也最直。
如此尴尬要命时刻,专等他先开口··独孤琛不负所望,瞅着皇帝,一语中的:“陛下既曰‘事已至此’,便是有了决断·臣等别无他想,谨尊圣谕。”
另外三个老头一齐拱手:“臣等谨尊圣谕”·此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无非是太子废与留的问题·若要废,则目前公开存在的皇子还剩下三个。
作为一国之君,三人皆有无法弥补的明显缺憾·若不废,便只是一个如何留的问题··皇帝目光自四位老臣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言道:“太子毕竟聪慧老成,有你等善加辅佐,并非担不起江山社稷。
只可惜……终究格局逼仄,难成大器·他今日对朕能忍心,对兄弟能下手,难保将来……”·难保将来不对其他兄弟、对看不顺眼的重臣下手。
皇帝态度相当实在,我顾全大局留下他,你们若同意了,就要有稳得住将来的准备··任何权力制衡,都是博弈的结果·这一过程中,各方力量是互相激励,还是互相消耗,取决于多种因素。
到目前为止,咸锡朝三公五侯与皇帝之间,总体上一直呈良性发展·究其原因,最基本的前提,是不论君臣,皆认可整体利益的一致性,且将之放在各项利益的首位。
皇帝对太子看走眼,如今最不放心的,是担心一个心里只有私权与私欲的帝王,会带偏整个朝堂斗争的方向,最终坏了祖宗制度的根基·杀兄弟弑亲父行为本身,严重性还在其次。
见四位老臣没提出反对,皇帝道:“你们几个下去商量商量,先拿出个章程来·别忘了,皇太孙今年已经十七岁·我看洛儿洺儿几个孩子,性情品质,都还不错。” ·皇帝提及的宋洛宋洺,是皇孙中最年长者。·四个老臣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假如太子登基后有什么不妥行为,三公五侯可提前拥立成年皇孙继位··事关千秋万代,皇帝再一次以其雄才大略、胸襟气度,赢得了老臣的崇敬拜服··把约束太子的大难题扔给四个老臣去解决,皇帝歇了一天,才宣召奕侯与宪侯,重谈六皇子失踪一事。
找不着六皇子,奕侯颜面扫地,多少年不曾在皇帝跟前如此丢脸·他废寝忘食,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六殿下到底如何逃过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六殿下早已遭遇不测。
唯有死人,才不会泄漏行踪·想到此节,魏观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向皇帝透露分毫··幸亏皇帝虽然越来越不耐烦,除了不时把人叫来训斥一顿,并无其他责罚。
皇帝提出让宪侯重新参与此事,魏观灰溜溜点头答应,不敢有半点异议·都知道找人拖得越久,希望越渺茫·魏观心底并不认为独孤铣出马,就能有所改观。
但他也很好奇,以宪侯对六殿下的了解,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独孤铣向皇帝磕个头:“微臣自当尽心竭力,协助奕侯大人,找寻六殿下·种种途径,想必奕侯大人均已尝试,唯独一个办法,不知试过没有”·魏观忘了皇帝在跟前,差点抢着问是什么。
 ·“臣听闻,魏大人将六殿下养母宋曼姬请到了京城”·见皇帝望自己,魏观赶紧回答:“正是·”皱眉叹气,“那宋曼姬当真难缠得紧,这么久了,好说歹说,什么也问不出来……”·魏观专门派一队宿卫军奔赴西都,请来了宋曼姬和麦阿萨两口子,悄悄软禁在奕侯府一所别院里。
宋曼姬从头到尾,冷静得不象话·皇帝中间微服上门,见过一面·奕侯守在外边,具体说了什么并不知晓,只知道没多久皇帝就狼狈不堪地离开,此后再没有去过。
独孤铣道:“微臣想请陛下允许,着宋曼姬夫妇于京都蕃坊开设波斯酒肆,并广为宣扬·”·皇帝眼睛一亮,大概猜到他的思路,示意往下讲··“如陛下所知,六殿下极有决断,却又极重情义。
陛下恕罪,据臣看来,这世上,唯一令他放不下的,恐怕只有养母宋曼姬·只要六殿下还在这京城里,若听到麦氏波斯酒肆消息,断然不可能弃之不顾·假若六殿下已然离京,哪怕辗转他方,时日久远,也必定设法打探养母状况。
只要让他知道,宋曼姬就在这京城蕃坊,他一定会忍不住要来的·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应允此事·”·皇帝点点头··“只不过,”独孤铣停了停,道,“也请陛下勿要催促。
也许一月半月,也许三年五年·六殿下愿意来的时候,自然会来·”·皇帝听他前边说得挺像那么回事,后边却越说越不靠谱,把床板一拍:“放肆一月半月已是极限,谁准你三年五年”·独孤铣又磕了个头:“若陛下设此期限,恕微臣无能,唯有听凭陛下发落。”
魏观在一旁着急,暗暗跳脚··皇帝面容瞬间冷肃,帝王之威尽显:“宪侯,你此番不愿替朕出力,以后还想不想替朕出力了” ·独孤铣抬起头,望着皇帝,恳切道:“陛下,臣绝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六殿下性情坚忍,果决沉毅,尤擅韬光养晦,潜藏敛锋·他若有心相避,臣浑无把握,能把他从人海中找出来·”·皇帝和奕侯都是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性情坚忍果决沉毅韬光养晦潜藏敛锋你宪侯说的,跟我们认识的,真的是同一个人么·独孤铣在心底叹气。
事情一步步以不可预料且无法挽回的趋势,走到这境地,一切似乎都只为了证明命运无常造化弄人,笑话自己弄巧成拙聪明自误·一路隐瞒了那么多,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刻。
什么也瞒不下去了,自己也无力再隐瞒下去了· ·“咚”又是一个响头·声音大得魏观跟皇帝都吓了一跳··皇帝看他半晌,幽然长叹:“宪侯,你还有什么话瞒着朕,直说吧。
不要再磕了,这颗脑袋,在朕不想再用之前,别给你磕坏了·”·皇帝如今喜怒都是大忌,独孤铣满脸担心,不敢开口··皇帝无力地摆摆手:“但说无妨。
朕被你们吓成了习惯,无所谓了·不过你记住,今日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还有什么该说的,统统都交待了罢·”·独孤铣先看了奕侯一眼·见皇帝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便也不提。
说实话,自己丢五分脸跟丢十分脸,没什么区别·多一个人了解内情,是福是祸,且顺其自然罢了··低头理了理思路,慢慢讲起来·还是从汛期巡方,顺路回西都老宅,偶遇六殿下讲起。
这一回的情节,比起前几回,可不知曲折离奇精彩香艳多少··从初次相遇故事开始,皇帝跟奕侯的嘴就张着没有合拢过··独孤铣不忘突出重点,先强调宋微第一次逃脱,接着细说第二次、第三次……·如何潜出西都,逃往南疆。
如何乔装改扮,凑巧落网·如何趁敌不备,半夜离开·如何暴雨山洪,去而复返·如何巧计脱身,智搬援军·如何千里奔驰,再次重逢·如何同赴交趾,彼此定情。
如何各执一端,黯然离别……·总而言之,皇帝从宪侯的叙述中,知道了一个从来不曾认识过的小儿子·而次要听众奕侯魏观,也了解到了一个全新的六皇子殿下。
独孤铣的本意,是要让皇帝知道,寻找六皇子的难度·他内心深处,也隐约希望,皇帝通过懂得此事的难度,进而懂得宋微的某些真实想法·至于之后会如何,他无法左右。
只是在叙述的过程中,他才发现,时间竟然过去了这么久·而自己与宋微之间,竟然经过了这么多事·那些厚重丰富得如同一部传奇的往事,令他莫名地对未来有了许多信心。
宪侯说得嗓子都沙哑了,才算把整个过程讲完·皇帝轻轻拍着床板,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倒是魏观没忍住,带着几分不敢表露的责怪,轻声问:“宪侯大人,这许多要紧大事,你怎的不早说”·独孤铣不回答他,只望着皇帝:“陛下”·皇帝当然清楚他为什么不早说。
宪侯起始就决心保六皇子做个闲散王爷,这些招人口舌的事,自是替他死死瞒住··清楚归清楚,心里还是觉得独孤铣这小子恁地可恼可恨··狠狠瞪他一眼,复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终于都消化完了,似感慨叹息,又似自言自语,道:“朕……可真是……有一个好儿子呐……”··    ☆、第〇八八章:借壳脱身思暗计,守株待兔设明谋·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襄国公姚府门脸看去跟宪侯府差不多,占地面积却要大不少。
姚穑光儿子就有四五个,孙辈更是一大群,比独孤琛多得多·世家大族,脸面要紧,分家名声不好,便都住在一起·尽管宅第连年扩充,规模渐大,也日益紧张,捉襟见肘。
姚子贡嫌家里太挤,自己在外头另置房产若干,安顿他的马、他的人、他的玩物、他的宠姬·老婆孩子都扔在姚府,本人十天倒有八天在外头住· ·宋微住的地方,便是姚四爷专用于豢养良驹的宅院。
后院共计十几匹好马,若干马夫马僮·前院住了几个类似门客之流·主要是擅长击鞠者,也有两位文士混搭其间,据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专替四爷充场面。
姚四爷的生活,正是宋微几世以来不曾实现的梦想,无比羡慕嫉妒恨··过了些天,他偶然和一位文士搭话,才知道姚子贡竟是正儿八经自己考的进士,在朝廷有份十分体面的五品正职。
只是因为从年轻时便耽于玩乐,于时务全不留心,又有兄长作对比,才显得没什么出息··人家原话当然不是这么讲的,宋微自动过滤一番,得出以上结论,心中暗暗吃惊。
世家子弟,果然一个也不可小觑· ·姚子贡这座宅院虽然也在城里,却位于东边人烟稀少区域·紧挨着后院的空地,是姚四爷专用击鞠练习场·宋微的全部工作和活动,都可以在此范围内完成,最大限度减少了与外人接触的机会。
他对此极其满意··闲来无事,往后院廊下一坐·对面并排拴着十几匹好马,得哒侧身其间,左右睥睨,傲视同侪,怎么看怎么帅气· ·自从骑着号称四爷手里最烈的马跑了两圈,又与薛三郎现场配合表演了一回百发百中的击鞠入洞,后院所有马夫马僮都划归宋微手下,前院住着的几个击鞠好手神情态度也大不相同。
姚子贡给宋微在前院分了个不错的套房,还配了名婢女·天知道宋微有多勉强,违心表示自己日夜离不开心爱的马儿,坚持留在后院·从仆人房里挑了间最好的,作为暂时安身之所。
宋微坐在廊下,托着下巴发呆·忽觉自己这份临时工,不恰是昔年齐天大圣给玉帝老儿干的活儿么·一时心情微妙··姚子贡跟薛璄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情景。
人与马和谐相对,宋微头发胡子风中凌乱,眼神阅尽沧桑,姿态洒脱孤傲··活脱脱人在咫尺,心系天涯··薛三郎跟姚四爷说,自己这位远房本家兄弟薛蟠(ˊoˋ),母亲乃是位胡姬,故形貌颇显独特。
家道破落,庶子无依,日子很是艰辛·因性情相投,与自己多年交好,此番是特地前来投奔的·不想路遇歹人,沦落至此·多亏老天有眼,兄弟重逢,又幸得四爷贵人相助,提供一条进身之路。
咸锡朝风俗淳朴,治安良好,抢劫伤人算得大案·姚子贡是个热心仗义的,一听这话,当即表示愿意出面,为薛蟠兄弟讨回公道·薛璄大惊之下,花言巧语一番,勉强糊弄过去。
姚子贡倒也没追究,只叫宋微放心在此安住··宋微听见动静,起身招呼:“四爷,三郎·”·姚子贡不拘礼节,对薛璄更不必客气,因此宋微很是自在随意。
姚子贡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毕竟,当老大的平易近人是一回事,做小弟的毕恭毕敬是另一回事·像姚子贡这般大家出身,长居高位,对边上人的态度天然敏锐。
“四爷今日带哪几匹马出去”·姚子贡依旧和蔼:“不出去,挑几匹马备用·”·薛三补充说明:“四爷跟宇文府上约了一场击鞠赛,定在重阳节前,该抓紧着手预备了。”
语调间掩抑不住的兴奋··姚子贡瞅他一眼,眼神中略带警告:“宇文老夫人正病着,做晚辈的,哪有心思惦记玩乐·不过是我看宇文大人心情沉郁,找个机会一起散散心罢了。”
姚子贡说的宇文大人,是成国公宇文府上二爷,亦即宪侯独孤铣前任妻兄,独孤萦和独孤莅的亲娘舅,现任尚书令宇文皋的亲弟弟,宇文坻是也··宋微听了姚子贡的话,明白又来位国公爷家的,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宇文府也是独孤铣的岳家。
宇文坻跟姚子贡一样,上头都有能干的嫡长兄继承爵位·二人年岁相当,打小就认识,私下交情甚笃,经常混在一起··皇帝龙体欠安,世家子弟各项娱乐都自觉有所收敛。
而宇文府因为老夫人病得厉害,更是很久不曾张罗消遣活动·宇文二爷正闷得难受,姚子贡一提击鞠,半推半就便答应了·两伙人还打算击鞠赛之后,趁着重阳假日,秋高气爽,出城狩猎,野营个三两天。
宋微一听要出城打猎,登时精神大振:如此天赐良机,必须带上自己这个专业人士呐·姚四爷手下几位击鞠高手都有自己的固定坐骑,但还要挑几匹给新手用,也得选出替换马匹,以防万一。
宋微熟知击鞠队伍配置,几日相处,大致了解了前院几位高手的特点·至于主力队员薛三郎,更不待言·很快点齐适合上场的马,叫仆从牵出来··姚子贡问:“丹彤怎么不上”·丹彤,是姚四爷给得哒取的小清新名字。
尽管只是场友谊赛,然赛场输赢无小事,自当全力以赴·何况姚子贡也颇想人前显摆一下新入的这匹好马··宋微笑道:“它性子倔,初来乍到,换了别人骑会发脾气。
等日后熟悉了,四爷再驱使不迟·”·薛璄问:“你不上场”他潜意识里认为宋微必然要跟自己一起击鞠,故有此一问··宋微摇头:“不了。”
望着自己的右腿,道,“不是我不愿为四爷效力,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平素你我闹着玩便罢了,真上了赛场,拼抢激烈,我这样子,只怕不但帮不上忙,反成拖累。”
他已经通过薛三打听到,宪侯被皇帝发配北郊军营练兵去了·其实即使独孤铣在京城,宋微也不太担心·独孤铣根本不打马球,再说宪侯上进得很,向来不跟无所事事的纨绔圈厮混。
他怕的是人多眼杂,节外生枝··薛璄目光随之落到宋微装瘸的右腿上·一想到这人再也不愿上赛场击鞠,脑海中闪过昔日初见印象,对方从自己眼前截走决胜一球,端的飒爽英姿,不禁黯然魂销。
他也曾提过延请名医,被宋微以早已痊愈,无济于事为借口推托··宋微察觉薛三神情不对,深恐日久生变,不定什么时候这厮克服心理阴影,自动无视络腮胡子瘸腿跛子,重新纠缠。
好在距离重阳狩猎不过两个多月,只要自己小心保持距离,当能相安无事··当下不去看薛璄脸色,一边询问敌方惯用打法,一边给姚子贡解说最佳队形搭配和最优攻守方案。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姚子贡听他说完,心里一琢磨,同样还是这些人马,如此安排,绝对实力足可提升三成不止··立即喜形于色,笑道:“长伏果然好见地。
如此充分扬长避短,攻其不备,定叫宇文老二输个心服口服”·长伏,是薛璄临时给薛蟠兄弟取的字·宋微肚里墨水太少,压根不知道薛呆子有个气派文雅的现成表字曰文龙。
胜负当前,姚子贡倒忘了本是特地叫宇文二爷出来打球散心解闷,只顾跟宋微讨论得热烈·末了赞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恰如长伏所言,赛场如战场,你这兵法用得甚是精当,佩服佩服。”
宋微哈哈一笑:“四爷谬赞·不过是过去玩得多玩得熟,一点经验罢了,如何敢与战场兵法相比·就我这样,真上了战场,直接吓尿,还法个屁”·他言辞粗俗,内容却实在,愈显直率不羁。
姚子贡也跟着哈哈大笑:“我不用你上赛场,更不用你上战场·你且坐在边上,多费心帮衬帮衬,便感激不尽了·”·从这一日起,宋微便跟在姚子贡身边,充当参谋,专心帮着姚四爷的击鞠队搞集训。
转眼到了八月中,宋微每天伺候马匹,给击鞠队陪练,日子安稳而惬意·薛三与姚子贡的门客及手下,不时会八卦些宫闱琐事朝堂逸闻·每每才开张,宋微便不着痕迹躲开,宁愿坐在马厩里,跟得哒相顾无言。
别人觉得他除去养马击鞠,不关其余,薛璄却将之当成了心结难解,慢慢也就不在他面前提起··这一日击鞠完毕,一伙人结伴出去喝花酒,宋微照例躲回后院·没多久,忽听见敲门声。
打开一看,竟是薛三独自折回来了··他大步跨进屋,回身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地:“妙之,我跟你说件事·”·宋微暗惊,问:“三郎,什么事”·“你娘到京城来了”·宋微早想到皇帝跟独孤铣会把娘亲弄到京城来,闻言反而放下心。
他好奇的,是薛璄的消息来源渠道·装出满脸惊惧:“我娘怎么会来京城你如何知晓”·“西都麦氏波斯酒肆前日于京城蕃坊开张,头三天免费品尝,还贡了新品进宫。
偌大动静,现下差不多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我已经派人打听过,确实是你娘,还有麦老板·妙之,这到底怎么回事,会不会是宪侯,查出了你的身份……”·宋微半晌没有答话。
几个月找不着自己,大概皇帝那边无奈之下,终于出此计策·这招数别人想不出来,定是独孤铣的主意·明明白白挖个坑摆在那里,就看自己肯不肯跳··“妙之妙之”·宋微抬头:“三郎。”
他还没往下说,便被打断··薛璄只觉得那双黑幽幽的眸子里尽是脆弱无助,些许犹疑,统统消散,不由得用承诺般的口吻道:“你放心,我会派人继续详加打听。
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等都弄清楚了,我再设法传递消息给你母亲·”·宋微望着他,热泪盈眶·心想,薛三郎啊薛三郎,这会儿你若开口叫小爷以身相许,只怕小爷真有可能把持不住哇……·充满感激道:“得三郎如此相待,宋微此生无憾了。
我上京之前,曾听麦叔提及,有意往京师拓展生意·我娘定然是为了找我,但麦叔有此举动,亦在情理之中·不瞒三郎,因我执意离家之故,我母亲对三郎你……颇有微词成见。
此事轻重,我理会得,近日就在四爷这里待着,绝不轻举妄动·等过些时日,风声平息,再做打算·”·两人又商量一番细节,直说到入夜·气氛越说越好,告别时薛三几乎不舍得走。
宋微看他欲言又止,故作不知,一瘸一拐,直送出大门··姚府和宇文府的击鞠赛,日期最后定在九月初八·晌午击鞠,比赛结束后直接出城,黄昏扎营,次日狩猎。
宋微苦笑·上一回在西都打马球,大出风头,也是九月初八·还真是个好日子··九月初七这天,宋微从一大早便焦躁难安··他考虑了很久,明日出城脱身之后,最好的方向,依然是港口。
也许十年八年再回来,也许……再也不会回来··此时此刻,别的人都无所谓了·他无比迫切地,想再见宋曼姬一面···    ☆、第〇八九章:一夜别愁轻洒泪,满池浑水乱摸鱼·八月中秋的时候,太子以晚辈之礼,分别给明国公长孙如初、昭侯李知宜、老宪侯独孤琛,以及自己外祖父襄国公姚穑,送去了节日贺礼。
此外,除了在朝堂上日益活跃,太子业余组织的各项同乐交流活动也日益增多,请柬时不常会送到成国公宇文皋、奕侯魏观与宪侯独孤铣的手中··至于英侯徐世晓与威侯杜荣,目前驻守边关,暂时勾搭不上。
 ·太子召集的宴饮聚会,独孤铣一次也没去过·他心情太差,根本懒得敷衍·反正总要有人出来唱白脸·年轻一辈中,属他本事最大人望最高脾气最拽,不知不觉担下这一重任。
其他几位大佬,包括他爹独孤琛,均顺势默认·这里边还有个深层原因,宪侯是独子,压根没有兄弟·未来新皇再如何看他不顺眼,也得呕血忍到下一代独孤氏继承人长大。
 ·表面上,宪侯依旧忙着在北郊练兵,其实暗地里回京次数越来越多·他领了皇命给奕侯帮忙,自己并没有出面,只密切关注魏观搜寻六皇子行动的任何进展。
五侯中守在京城的两位骨干,如此异常举动,且持续半年之久,再怎么小心保密,也难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而其中最有心的,当然首推太子宋雩。
咸锡朝国力强盛,帑藏殷实,不可能亏待了皇子公主·每一位皇家嫡系子女,除去内府照品级发放的工资,提供的福利,成年后还将获得一处封邑·封邑税收按固定比例上交,属于皇家子女公开的小金库,但他们只是封邑名义上的荣誉首领,无权干涉行政实务。
于是,一名皇子公主能从自己的封邑得到多少实惠,就变成一项很有技术含量的任务··首先,如果得到皇帝亲睐疼爱,就可能获赐富饶地域作为封邑·其次,如果能和封邑官员搞好关系,就可能实现双赢局面。
反之,搞不好关系,也可能变成相看两相厌·太子刚成年时,与皇帝感情甚好,故而封邑极占地利之便·至于和地方官员的关系,即使他多年谨慎,也绝对差不到哪里去。
这么久积累下来,个人财富自是相当可观·虽然手中无兵,悄悄养些谋士清客,搞点刺杀暗算,完全不成问题··三皇子已死,余者不足为患,皇帝又病得起不来,太子把重心全部转移到拉拢三公五侯上。
他心里非常清楚,还活着的四个老臣,包括自己外祖父,对皇帝的感情比对太子要深得多·对传统和规矩,也执着得多·襄国公姚穑并不会因为血缘更近,就一边倒地支持太子。
原因很简单,姚家的地位、荣誉、责任,均在那摆着,与最后是谁登基关系不大·反是继任皇位者干得不好,八大世家都要遭人诟病··这道理,就如太子自己做了皇帝之后,未必会因为血缘就对外祖家另眼相待一样。
反是年轻一代,容易有不同的想法,也是未来接掌皇权后最有分量的倚仗·基于种种原因,太子目标明确地把增进与宪侯、奕侯的感情,放在了重中之重··重阳将近,军中无事,独孤铣提前从北郊回京,于初七午后抵达家门。
屁股还没坐热,仆从便报太子府上来客,只得接见·原来是太子差下人给老侯爷送重阳礼,又呈上请柬,邀宪侯今夜灯下赏菊喝酒··来人伶牙俐齿,殷切劝诱,独孤铣好不容易找借口推掉晚上的活动,礼物却不得已留下了。
·黄昏时分,宋微穿件直筒敞襟刺绣半长衫,头巾在脑袋上绕两圈打个结,从两边垂下来,配着披散的长发和络腮胡,一副典型的波斯浪人打扮·临到出门前,又找个瓷瓶灌上开水,将发尾缠绕几圈再松开,烫出齐腰的大波浪来,简直要多风骚有多风骚。
走到前院,跟一位文士借纸笔·那文士看见他形象,愣了愣,笑道:“薛兄弟这是……”·宋微道:“追姑娘去。”
那文士随即了然:“不知哪家姑娘,竟得了薛兄弟青眼·”口里打趣,特地寻了两张暗纹花笺,又给他一个嵌锦封套··宋微想了很久,给宋曼姬写点什么。
思前想后,写什么都不够,写什么都多余·他只想叫娘亲放心,然后快快乐乐与麦老板过安生日子去·当真写点什么,回头落到皇帝手里,平白给娘亲添麻烦。
当初清洁光溜从宪侯府出来,身上什么可以作为信物的东西都没留下·要怎样,才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叫母亲相信是自己,并且明白自己的意思呢·宋微舔了舔笔尖,在花笺上画下一幅图案。
宋曼姬出嫁时,宋微曾用独孤铣从逍遥坊赢得的两千万钱,为母亲换了两套黄金翡翠嵌宝首饰压箱底·因不满意头面式样,他在首饰行里指手画脚,叫人家做了许多改动。
其中有几样,做出来独特别致,甚得宋曼姬欢心··宋微画了母亲最喜欢的一样,是个如意祥云纹凤翼发簪·首饰线条不复杂,业余绘画水准足矣·剪下鬓边一小绺头发,和花笺一并塞进封套。
二十年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孩儿欲从今远走高飞,只盼母亲平安如意,再不要为不肖子伤心劳神··天刚擦黑,正是饭庄酒楼妓馆上客时分·麦记波斯酒肆在京城蕃坊的位置,比西都更好,开在蕃坊最繁华热闹的中心主街街口。
开业不到一月,京城士民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每日客似云来,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宋微就是在这个时间,骑着马来到波斯酒肆·门口好几个伙计,非为招揽生意,而是维持秩序,引导客人车辆。
宋微刚勒住马,一个伙计就迎过来:“客人几位有约没有尊驾坐骑可否交给小人……”·宋微并不下马,让到侧面,塞给伙计几个铜板,从怀中掏出信笺递过去:“我家主人捎给贵肆老板娘几句话,劳烦传递。
你递过去,麦家娘子自然知晓是谁·”·麦阿萨中风后腿脚不便,酒肆出面招呼的都是宋曼姬·那伙计看看宋微模样,以为是蕃坊哪家胡商约老板娘谈生意,甚至看上老板娘暗地送情书也不是没可能,笑嘻嘻应了,转身小跑进去。
宋微立刻策马退开,停在街对面铺子檐下··他表面上安安稳稳骑马等着,实则心中浪涛起伏,焦急如焚·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怀疑信根本没有送到母亲手里的时候,几位客人从大门出来,老板娘和管事掌柜亲自送出门外,显见是贵客。
 ·贵客们上车离开,老板娘却没有立即进去··宋曼姬站在门前台阶上,笑容满面,美目盼顾,仿佛为酒肆生意兴隆感到骄傲自豪,又仿佛对每一位上门的客人热情相迎。
她的目光逐渐放远,不着痕迹地四处搜寻,终于投向对面晦暗僻静之处,对上了那双曾经陪伴自己二十年的,睡梦中常常出现的,无比熟悉的眼睛··宋微咧开嘴冲母亲笑。
头发胡子在夜风中乱飞,心想,不知道娘觉得我这个新造型帅不帅··宋曼姬在眼泪涌出眼眶前一刻,低下头掩饰·当她随即再抬起头来,对面的人已经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她看见儿子骑在马上,任风吹动头巾衣带,腰背却绷得笔直,就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那样,坚定地向前走着自己的路··宋曼姬笑盈盈转身进门,把大堂生意交给管事,躲至无人处,掩面痛哭。
宋微心里难受,不想这么早回去,宵禁也还有段时间,索性任凭得哒漫无目的地溜达·回过神来,才发觉马儿自行走到了南城墙根下,住贫民窟那段日子没事来撒个野的空地。
此刻除了蚊虫鼠兔,一个人也没有,正适合他独自发呆··因为自明日起,接连出门玩乐几天,姚子贡非常乖觉地回姚府安抚家人·薛璄送四爷回府,之后往自己住处走。
忽然心中一动,觉得不妨找宋微再说说明日的击鞠赛·叫随从先行回去,自己掉头策马,径直向城东别院而来··后院没看到人,问了一圈,都不知道他兄弟去处。
问到前院,才听人说写了封情书,换了身衣裳,特地追姑娘去了··薛三郎顿时如遭雷击·还好他脑子没糊涂到底,很快醒过神,琢磨出来·追什么姑娘,把那姑字去掉还差不多。
莫名的焦虑担忧涌上心头,快马加鞭往波斯酒肆赶·到了地方,笔直冲进去,扔给伙计一锭金子,要上等雅间·刚在雅间坐下,又是一锭金子,要求面见老板娘。
伙计心说,咱老板娘桃花真旺呐话传过去,宋曼姬刚擦干眼泪,重施脂粉,郁闷至极,无从排遣,正要找人撒气·听伙计这么一说,提着裙子杀气腾腾就过来了。
进门一看,万想不到会是意料之外的熟人薛三郎··在宿卫军找到西都之前,宋曼姬一直以为儿子跟穆家商队去了南疆·后来从皇帝和奕侯那里得知,乃是进京路上被宪侯诱骗。
因为独孤铣没机会没胆子亲自坦白,别人当然没有谁会多嘴交待,因此她始终认为,宋微当初骗过自己偷偷上京,是为了薛三郎··一切种种,始作俑者,在宋曼姬看来,全赖这姓薛的混蛋。
此时正当伤心难抑,一眼瞅见薛璄,正所谓冤家道窄,仇人相见,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宋曼姬一声断喝:“薛三郎你来干什么”·“我、我……”薛璄毫无心理准备,又下意识拿对方当长辈,当即被宋曼姬气势吓住。
见后头跟着的伙计退出去带上了门,小声道,“我来找妙之·”·宋微是从皇帝手里跑掉的,宋曼姬根本想不到儿子眼下正跟面前这姓薛的混蛋混日子,立刻误会薛璄得知自己上京开店,贼心不死,找上门纠缠。
登时一腔怨怒自动找到出气口,抄起桌上光洁如玉的上等青瓷酒器,没头没脑猛砸过去··“你个不要脸的登徒子,你还有胆子上门来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老娘跟你姓……”·其实宋微警告过薛三,奈何他完全没往心里去。
这下猝不及防,无力抵御,丢盔弃甲连滚带爬逃出雅间,一边狼狈招架,一边匆匆往楼下退,心里也拿不准宋微到底是否来过,不如赶紧回去看看再说··老板娘亲自出马上演全武行,酒肆客人纷纷挤过来瞧热闹,都以为是宋曼姬遭了调戏,恼羞成怒。
一时起哄的也有,吆喝的也有,抽冷子落井下石的也有,趁机帮忙献殷勤的也有,好一番混乱景象··魏观一直安插了人在波斯酒肆监视,先前母子相见,太过隐秘,并没有被察觉。
这时如此闹腾,想不注意都不可能·薛璄在京城大小也算个名人,偏巧监视者之一还认得他,知道是姚四爷身边跟班··此人颇为机警,认出薛三郎身份,立刻报给了奕侯。
魏观一听牵扯上了姚府,在家转了两个圈,往宪侯府而来,面见独孤铣··手下人没请动宪侯,太子不死心,夜幕降临,亲自登门来请·远远望见几个人骑着马到了宪侯府门前,恰走在灯光下。
保镖眼力好,悄声道:“殿下,当中那个,瞧着……像是奕侯大人·”·    ·    ☆、第〇九〇章:黄雀已在螳螂后,明珠复现合浦前·九月初八,百官上了个早朝便散了,重阳假日正式开始。
皇帝强支病体,撑到早朝结束,气色看上去倒比先前好些,给群臣增添不少信心··太子听手下汇报,宪侯下朝回府,旋即换了装束,轻骑简从,往城东马场而去·沉吟片刻,命令两个功夫最好,最擅长藏敛追踪的门客去盯着。
自己那个爱玩的四舅跟宇文家那个不务正业的老二,趁着假日在东城马场击鞠,再正常不过·不正常的,是向来对此不感兴趣的宪侯,会急不可待去凑热闹··不久,又得知奕侯魏观也出了宫,与宿卫军副将苏方一起,全城巡视。
逢节假日,增强治安警备,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魏观乃廷卫军统帅·而两位大将巡视的方向,同样是东城··太子心痒得很·他早就知道,宪侯与奕侯很明显在找人。
但找的是谁,虽有所猜测,一直没什么确切头绪·心思重的人最不喜欢这种明知道有事却无法掌控的感觉,颇有些寝食难安·后来还是一个思维缜密的门客,帮着分析来分析去,觉得此事与施贵妃和三皇子大有关联。
然而当事人都已经死绝,身边知情人一个也不剩,太子很后悔没趁老三活着的时候,找机会认真审一审··好在又有门客提醒他,五皇子与三皇子一母同胞,自幼亲厚,没准知道些什么。
在太子看来,老五就是个二愣子,吃软不吃硬,十分好哄骗·套了几回话,果然透露出些许端倪·联系宪侯与奕侯这么久以来的暗中动作,不由得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太子觉得应该亲自去现场瞧瞧·考虑到父皇尚在病中,太子出现在游乐场所,未免留人话柄·琢磨片刻,有了主意·东城马场位于落霞湖与重明山之间。
明日重阳,父皇因病无法登高,太子亲赴山中采摘茱萸,呈送宫中,祈求父皇早日康复,岂不是大孝一桩··当即传令下去,预备出门··独孤铣到达马场的时候,比赛正进行到中途。
因为并非对外公开的赛事,除去双方人马,就是同好此道的贵族子弟助战围观·各家主人并仆从,林林总总,居然也有上百观众·场上正比到激烈处,观众们看得投入,没多少人留意到新加入的宪侯一行。
独孤铣不欲打草惊蛇,在外围找个空档坐下·牟平跟蔡攸不动声色挤进去,仔细搜寻··昨夜整个通宵,从宪侯到手下几个心腹,几乎都没怎么睡·独孤铣一听魏观说出薛璄姓名,心就不受控制狂跳不停。
这个薛三郎,想当初那是对着宋微刑过讯逼过供捉过奸的,后来两人好得蜜里调油,独孤铣又只顾着自己痛苦纠结,竟把这厮彻底忘在了脑后·薛璄上京武举,他并非不知道。
宋微逃出宪侯府,却完全算漏了此人·一方面固然因为潜意识里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另一方面,独孤铣也根本不认为宋微会在如此境况下去招惹他··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曼姬居然痛揍薛三郎,而薛三郎居然是姚子贡身边当红的跟班。
独孤铣立刻意识到,有什么超出自己估算的事情发生了··他立即叫四大亲卫中的蔡攸连夜对薛三郎展开详细调查,搞清楚他进京以来,特别是最近几个月的动向··蔡攸也是官宦世家出身,地位当然比不得宪侯府,然家中几代世居京城,消息甚是灵通。
蔡攸本人交游广阔,与贵族纨绔圈时有往来,此事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一夜工夫,太多细节打听不到,但薛三郎介绍了个本家远房兄弟给姚四爷养马,这种事还是不难知晓的。
若非将近凌晨,独孤铣恨不得当时就冲到姚子贡的别院去抓人··他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要去找姓薛的,还要去招惹姓姚的·皇宫住不得,宪侯府住不得,姚家的马厩倒住得·论与太子亲近程度,姚家小公爷姚子彰,在三公五侯八大世家成员中,毫无疑问列第一位。
但凡稍有不慎,泄漏身份,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独孤铣气得咬牙切齿,怒火中烧· ·只不过,等他坚持上了个早朝,跟皇帝说过几句话,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慢慢冷下来。
暗中和魏观确认过整个方案,才不急不徐开始行动··姚子贡和宇文坻都是击鞠运动忠实爱好者,两人手下队伍实力相当,一向互有输赢·但是姚四爷的人马经宋微提议,整合出最优结构,整体实力大增,上场后几乎压着对方开打,气焰嚣张。
遗憾的是主力队员薛三郎心事重重,接连失误,平白丢了好几分·等到中场休息,姚子贡看他满脸懊恼,问:“三郎,你有何心事怎的这般魂不守舍”·薛三惭愧地低下头。
然后又侧过脸去看站在旁边的宋微··他昨夜被宋曼姬一顿痛揍,灰头土脸逃出波斯酒肆,既担心宋微,又觉得丢脸·先回家收拾一通,等心情平复了,才重新去别院找人。
听前院仆从说他已经回来,无甚异状,才放下心·一看时辰,差不多已是深夜,即便敲开宋微的门,觉得自己大概也说不出口我被你娘打了,悻悻然回转··其结果就是,薛三郎这一晚睡得很不好。
而宋微根本不知道他在自己之后去了波斯酒肆,并且搞出一场精彩大戏··薛璄对自己这位本家兄弟关切过度,姚子贡看得分明·他心思玲珑,念头一转,自认明白关窍,道:“你与长伏配合默契,浑然一体,只要你能说服他上场,我这里绝无异议。”
薛璄本不是为这个走神,但实情如何,在姚四爷面前不可能提起·踌躇之后,不由得很为他这个拉宋微上场的主意动心,小眼神带着期待便望过去··宋微一个头两个大,温声软语解释,神情和婉,态度坚决,不上不上就不上。
姚子贡极其自觉地站开两步,让他们兄弟说体己话··远处,一个熟人向蔡攸和牟平指认薛三郎那个替姚四爷养马的本家兄弟,两个侍卫第一反应,都是弄错了。
绝对弄错了,错得真离谱··那个正略低着头跟薛三亲昵说话的蕃人,一头齐腰大卷发,满脸络腮胡须毛,还跛着一条腿,怎么可能会是六殿下何况那人身后一匹深棕色马儿,不时挨蹭几下,也绝非六殿下心爱的灰色坐骑得哒。
 ·两人前后左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互相对望一眼,同时摇摇头,出来给侯爷回话,神情难掩失望沮丧··蔡攸道:“侯爷,只怕是弄错了·那人……与宋公子,实在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牟平跟着点点头:“确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想了想,又道,“只不过……” ·独孤铣问:“只不过什么” ·牟平作为侍卫首领,心思灵活细密,又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且比蔡攸更加熟悉宋微,最初的画面冲击过去,便开始动脑筋寻找破绽。
“那人须发蓬乱,细究起来,其实并看不清楚五官是何模样·因为隔了段距离,也没有听见他说话嗓音·至于跛了一条腿,这个……倒也不是完全无法伪装。”
独孤铣瞳孔张了张:“你说他跛了一条腿”·牟平觉得侯爷有点儿反应过激,迟疑片刻,才道:“嗯,是,那人看上去……确实跛了一条腿。
还有,身边的马儿颜色也不对·”·独孤铣站起来:“跟我进去看看·”·宋微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哄好了薛三,打发人重新上了赛场。
薛璄被他顺得里外熨帖,跟打了鸡血般,上去就横截一杆,击球入洞得分·宋微正鼓掌,不提防看见姚子贡冲自己似笑非笑,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没好气转过头,冷不丁对上两道视线,动作忽地一滞。
强压下心头擂鼓似的躁动,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一点点继续转动脑袋,把目光投向赛场·过得片刻,到底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向那个方向窥探,对方竟然同样浑不在意,正专注地欣赏场上比赛。
多瞅两眼,就瞧出不对劲了··该吆喝时不吆喝,该鼓掌时不鼓掌,该跺脚时不跺脚,该骂娘时不骂娘,一看就是伪得不能再伪的伪球迷··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宋微觉得自己就是那垂死挣扎的困兽·说不上害怕,更谈不上惊慌,只有命中注定果然如此后,剩下的不甘和不忿··既是垂死挣扎,好歹负隅顽抗一下。
他皱起眉头,对姚子贡道:“四爷,我暂且失陪,去方便方便·”·姚子贡眼睛盯着马球,随便嗯一声··宋微没法遮掩,索性大大方方牵着马往外走。
才到场外,立即翻身上去·得哒被他操控得如臂使指,但见四只蹄子腾空翻飞,瞬间提升到极速,恍若一道红色旋风,眨眼工夫奔出数十丈开外··独孤铣跟着出来,见此情景,一声冷笑,策马追逐,紧随其后。
谁都不想惊动旁人,故而都没有出声,一个劲闷头狂奔·宪侯侍卫自然跟着出来,奈何速度比不过,仅有牟平蔡攸二人勉强跟上,缀在后面··宋微不熟路,只能顺着大道跑。
马场周边开阔,方便奔驰,再往前,越来越不好走·东城本是游山玩水风景胜地,又赶上重阳节假日开始,路上往来行人车辆络绎不绝·两人一个逃,一个追,很快变成骑术大比拼。
本来路人们无不吓得提心吊胆,很快发现马上之人骑术绝佳,且极有分寸,别说撞到人,就是车驾牲口,均不曾祸及·渐渐定下神来,一个个驻足探头围观,还有人跟在马屁股后头击掌喝彩。
不知不觉追出一大段·宋微与独孤铣赛马不是一回两回,深知彼此长短,原本人多对他有利,慌不择路之下,猛然察觉上了人最少的一条道,心中大呼不妙··独孤铣面上浮起笑容。
这条路之所以人少,因为它直通落霞湖畔·重阳佳节,都预备登山,没什么人来湖上游船··宋微望见面前茫茫一片波光,漫无边际,整个人都不好了··背后蹄声步步逼近,仿佛就在耳边踏响,他简直恨不得一头栽进湖里,沉下去再也不要出来。
倏地一勒缰绳,转过马头就要顺着湖边跑··“嗖”一声风声掠过,一道冰冷锐利的剑锋擦过脸颊,几缕胡须发丝随之斩断,面皮都似乎跟着一痛·定睛看时,独孤铣那柄青霜宝剑,亮闪闪插在眼前,入地半尺,寒光冲天,剑柄犹自颤动,嗡嗡有声。
宋微吓得浑身僵硬·得哒比他更没出息,惊得前蹄猛抬,长嘶而起,差点把主人掀下来··独孤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那剑光更加冷厉:“你再跑一步试试。”
·    ☆、第〇九一章:事当谐处常惊险,情到浓时多怨尤·宋微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理直气壮镇静淡定的·大概多日逃亡生涯东躲西藏磨去了志气,才骑上马开始逃,就莫名奇妙心虚气短胆子怯,越跑越慌张。
这时感觉背后阴云密布泰山压顶一般的怨念漫延过来,连头都不敢回··心里什么也想不起,只知道糟了糟了惨了惨了这回真的完蛋了……·独孤铣绕到他前面,下了马,拔出插在地上的宝剑,归入剑鞘。
抬头望着马上的人,面无表情:“下来·”·“啊啊……”宋微木木往下爬·他尽职尽责装了半年瘸子,习惯成自然,下马时右腿不敢施力,虚踏一下,全凭左腿蹦下来。
听见独孤铣问:“你的腿,怎么回事”·一愣:“啊”·独孤铣走近两步,重复道:“你的腿,怎么回事”·宋微对着他的脸,看见他眉毛拧着,嘴巴扭着,眼睛里既像冒火又像冒水,也不知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简直带出几分狰狞,惊得不由自主往后退,实话却不经大脑蹦出口:“假、假装的……”·“假装的”·“是,是……假装的……”声音越说越小,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一步。
不得不说,习惯的力量强大得超出想象·鲜明的心理暗示加上杰出的模仿能力,到了这境地,每退一步,宋微那装瘸的右腿还条件反射般拖着··独孤铣眉毛跳了跳。
“啪”腿上一阵剧痛,宋微一弹而起,猛地抱住右腿单脚蹦跳,连转好几个圈才缓过来,眼泪都疼出来了··独孤铣手中横握青霜剑,人也像柄剑一般笔直站立,嗖嗖往外辐射杀气。
他很知道怎么把人揍痛,宝剑连鞘抽在宋微右腿小腿上,皮肉最多留点痕迹,却能痛得他半天筋都抻不直··宋微炸了,怒吼:“你、你敢打我” ·独孤铣盯住他:“你如此作践自己,就该打。”
将剑挂回腰间,犹不解恨,望着宋微的眼睛,补充一句,“再让我看见你这般作践自己,看见一次打一次·”·宋微暴跳:“老子的事,不要你管”扯着缰绳就转身,“得哒,我们走”恨恨向前迈开大步。
然而……·装瘸子装太久,左腿下意识先使上了劲·右腿筋还疼着呢,猛地记起会挨打,那混蛋说到做到,不好好走路,剑鞘铁定抽过来·于是右腿不等大脑指挥,着急忙慌跟上。
结果变成左腿还没踩实,右腿已经离地,两条腿别在一块儿,向侧面华丽丽横躺下去··这情形宋微自己不可能想到,因此缰绳只是松松搭在手上,待要抓紧,已然从掌心滑脱。
独孤铣更加想不到,等他反应过来冲上去捡人,宋微已经以不可逆转之势栽倒·事既不可为,索性让他吃个教训·独孤铣背起双手,冷眼旁观,不捡了··湖边石板路不算宽,侧面全是野草淤泥,且地势上高下低。
宋微横倒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地形往下滚·拼命揪住一把草根,才止住去势·这下从头到脚、满脸满身都是泥巴草叶,头发胡子更是糊成了水鸟窝,悲摧到滑稽无比。
太……丢人了……·还不如直接滚到湖里去呢·宋微把脸对着湖面,遥望飞鸟游鱼,默默装死··独孤铣又好气又好笑,差点当场破功。
忍了又忍,见他半天不动弹,低喝道:“起来”·宋微心说,老子就不起来·有本事你来抓我呀,看小爷不蹭你一身泥·忽地眼前一花,身体离地,衣裳后领被人拎在手里,前襟勒在脖子上,差点把舌头勒出来。
两只手立即扒住前襟:“放、放开……你、你他娘……想勒死老子……”·话音没落,整个人随着背后那只手的力量起伏几下,双脚踏上了实地。
刚要站直,脚下却又接连摇晃,一屁股坐倒,撑着胳膊左右张望,惊魂未定··地面晃了几下便渐渐平稳·宋微这才发现竟是到了一艘大船上··落霞湖作为风景名胜区,沿湖设有若干游船码头。
这一段恰是私人码头集中地带,许多大户人家的画舫停泊此处·有的雇了人看守维护,也有的就是一根粗缆绳虚虚围住,拴在湖边,以示此物有主··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路上人虽少,总不免偶有往来者。
独孤铣干脆拎着宋微跳上一艘无人的私家画舫,说话行事都方便··牟平蔡攸恰好赶到,见侯爷如此举动,摆明了不让打搅,于是一边一个,在湖岸上守着··独孤铣在宋微面前蹲下。
四目相对,好似都是一片空茫,不知如何言语··独孤铣忽然伸手抓住他一把胡子,揪了揪:“真的假的”·宋微脸皮被扯痛,赶忙双手把住他手腕:“真、真的……痛……”·独孤铣松手,顺便将沾上的泥蹭在船板上,站起身:“抬头。”
宋微傻傻抬头··“抬高一点·”·“啊”·熟悉的剑光贴着脸皮擦过,冰凉刺痒·宋微顿时明白他在干什么,胳膊死死撑在船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独孤铣居高临下站在他身前,一把剑跟活蛇似的,紧贴皮肤,倏忽游走··宝剑剃胡须,可比当初宝剑脱衣裳更加惊险·宋微生怕自己多看两眼,会忍不住脸抖,然后被他平白削下一块皮肉,紧紧闭上眼睛,再次装死。
奈何削断的胡须乱飞,钻到鼻孔中、脖子里、耳朵后,痒得人忍无可忍·宋微死命咬牙,强行压下一个喷嚏,脸色涨得通红,额上汗珠滚滚··简直比酷刑还要酷刑。
温热粗糙的大手忽地抚摸上来,几下将断须揉搓成一团,捏在掌中··暧昧又轻微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独孤铣把嗓音放得极低:“小隐,以前还真不知道,你这胡子又细又软打着卷儿,好摸得很。
跟底下那地方一模一样,你自己留意过么”·万没料到这流氓如此不要脸,宋微腾地颊似火烧,立刻挥拳相向··“别动·”·独孤铣一只手钳住他胳膊,另一只手给他擦脸上淤泥。
擦了几下,越擦越脏,身上没带帕子,干脆上衣袖·宋微左拧右扭,巴不得将满脸黑泥都蹭他袖子上·待勉强看出人模样,独孤铣伸手到宋微衣襟里掏摸,很快从贴身口袋中摸出当初黎均送的那柄小匕首。
大拇指弹出刀鞘,拨动机关,露出里边真正锐利的刀刃,动作轻柔又体贴,仔细给他刮脸··刀锋时刻不离皮肤,宋微不敢再乱动·见他老实了,独孤铣也就松开手,改为抚摸刮干净的部位,似乎在试探手感,是否和从前一般无二。
终于弄完,独孤铣吐出一口气,倒像是结束了什么重大任务··端详片刻,手指在脸蛋上连搓几下,确认不是泥,问:“脸色怎么这么差面黄肌瘦的,薛三跟姚子贡不给你饭吃” ·宋微自动忽略最后两个名字,蓄了半年的胡子彻底消失,好像连脸皮都少了一层,不由得自己也伸手摸摸,甚是新奇。
忘了跟他斗气,顺口道:“是散沫花的颜色·”·独孤铣也不再提什么薛三姚四,接着问:“得哒那身红毛也是这么来的”·“嗯。”
宋微刚要起身,又被他摁住,一把拉开衣襟··“你干什么”·独孤铣手掌按在他心口旁边的伤疤上,试探着揉了揉,轻声问:“好利索了没有还疼不疼”·不论动作还是语调,皆满溢着千般不舍,万种柔情。
霎时间,什么六皇子,什么宪侯,似乎统统不过一场荒唐梦境·此刻惟余百转千迴迢递坎坷之后,君有情,郎有意,彼此倾心··宋微想打想骂想挣扎,最终却什么动作也没有。
因为,他知道,独孤铣也知道,过了这一刻,所有虚情幻影都将打回原形··本该如何,就得如何··他傻傻望着他,任凭他摩挲抚弄:“都好了……早就……不疼了。”
鬼使神差加一句,“腿疼……”无限委屈··“嗯·”独孤铣本是蹲在他身前,这时单膝跪下,捋起他右腿裤管,查看被剑鞘抽打过的地方,双手握住,慢慢揉捏。
“你又打我……你明明答应过再也不打我的·”·独孤铣没抬头:“只要你不过分,我当然不会打你·”心想:我怎么舍得打你。
宋微扭头,撇嘴:“你这人说话就像放屁……”·独孤铣恍若不闻··“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独孤铣缓缓抬起双眼:“你不相信我,你要相信谁”·眸子深处似乎闪着血红的光,宋微一句“你管我信谁”噎在嗓子里,愣是没能吐出来。
正发呆呢,就听独孤铣没头没脑道:“看看你,一身的泥,脏死了,去洗洗·”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猛地被他提起,一脚踹得斜飞出去,穿过敞开的舷窗,笔直落入湖中。
慌乱中连连扑通,以狗刨姿势竭力上浮,心中把独孤铣翻来覆去不知操了几遍·忽觉腰上一轻,被迅速带着靠近船边,一双手举着自己爬上了船舷··他刚喘着气脱离水面,独孤铣从身后往怀里一摸,紧接着纵身跃起,一道银光飞掠而出,随即远处响起一声惨叫。
于此同时,一缕青烟冲向云霄,分明是制作精良的烟火讯号··宋微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可真是枉费几世经验了··他非常老练地爬到船舱角落,背靠舱板蹲着。
过得一阵,听见有人吆喝:“宿卫军办案,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声音耳熟,貌似是独孤铣的侍卫头子·悄悄挪到另一边,几个侍卫正和两个人交手。
低头一看,这面湖水一片红色,正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浅··看这样子,是一个刺客藏在这边船舷底下,独孤铣把自己从另一边丢出去,然后跳入水中给了他一剑,再把自己捞上来,摸出匕首远距离给了另一个刺客一刀。
两个刺客都受了伤,很快在侍卫们的围攻下束手就擒,被拖到船舱中··牟平冷冷道:“京中高手几何,我宿卫军可都是有数的·看二位身手,是鬼影聂元、无踪客拓跋宏文罢闻说二位向有效力之处,为何藏身在此,欲图谋害宪侯大人”·名号被叫破,那两人反而笃定。
都知道他俩是太子门客,若给太子面子,也许说开之后,直接送回太子府,万一不给太子面子,也当移交京兆府尹,走一圈程序,最终还是能被太子弄回去··鬼影聂元为人更加圆滑,对着独孤铣就开口求饶:“大人宪侯大人误会这都是一场误会”·独孤铣站在当中,淡淡道:“既是一场误会,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伤口不停淌血,看样子宪侯没打算叫人给自己两人裹伤,时间紧迫,聂元赶忙道:“今日太子上重明山亲自为陛下采摘茱萸,下山将取道落霞湖,顺路看看水光山色。
因太子微服出行,我二人奉命作探路先锋·重任在身,不得已潜藏行迹,探听虚实·一时眼拙,没认出宪侯大人·得罪之处,万望大人海涵·”·宪侯功夫之高远超预料,原本只是要搞清楚他的暗中行动,两人自认胸有成竹,却不料中途败露。
独孤铣和手下穿的都是便装,聂元这番托辞并非说不过去·就是到了京兆府尹,他若坚持如此说法,也只能不了了之··独孤铣道:“太子会从此地路过”·“是。”
就算本来不会,看见烟火传讯,现在也会了··聂元见独孤铣似有意动,心头暗忖:殿下几次三番欲与宪侯私下见面,始终不得良机,眼下歪打正着,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若能促成宪侯与太子相会,这趟足够将功折罪·何况另一位人物也在当场,正好请太子亲眼瞧瞧,分辨分辨··独孤铣脸色渐渐和缓,继续与聂元对答·聂元一心以为他有意与太子面谈,态度愈发恳切,能说的都说了。
宋微默然立在旁边,拿自己当路人甲·独孤铣忽侧头冲他道:“小隐,你转过去·”·宋微心头一跳·隐约预感到什么,身体却顺从地背过去。
身后两声闷哼,猛回头,两个刺客萎顿在地,身上鲜血涌出,显见当场丧命··死人见得再多,也绝不会因经验丰富而变得愉快··宋微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独孤铣把剑在尸体身上擦干净,才抬头道:“他们看见了你的脸,留不得·太子理亏在先,丢了这两个人,不会追究的·”· ·    ☆、第〇九二章:历经沧海终难舍,拣尽寒枝不肯栖·宋微和独孤铣身上都湿透了,两个身材相近的侍卫将外衣脱下来,给他俩换上。
好在九月初天气,不冷不热,多一件少一件问题不大··独孤铣把用来当飞刀的小匕首擦净,还给宋微·对牟平道:“先把这里弄干净·”·牟平叫过来几个侍卫,将两具尸体迅速抬进后面舱房。
宋微听见一阵响动,竟像是揭开舱板,上下楼梯,可见这大船底下另有机关·蔡攸另带着两个侍卫从湖中舀水冲洗,不大工夫,血迹便消失得干干净净··手下人都避开了,独孤铣忽道:“这是宇文府上的船。
我的母亲,还有萦儿、莅儿的母亲,都是宇文府的小姐·成国公宇文皋,是萦儿和莅儿的亲舅舅·”·宋微正处于惊疑之中,听到后面,才意识到他在特地跟自己解释。
两代儿女亲家,如此关系,可谓牢固亲厚·怨不得独孤铣会知道宇文家游船的底细·之前上船举动看似随意,实则谨慎周密··“今日与姚子贡比赛击鞠的,是宇文皋的亲弟宇文坻。
他们私下交情不错·但是……”独孤铣略顿一顿,“但是,姚子贡的嫡亲兄长姚子彰,历来与太子交好·襄国公姚穑年事已高,姚子彰承爵,也就是眼前的事。
很可能,会放在新皇登基前夕,为太子继位造势·”·说到这,独孤铣停下来,看着宋微··宋微觉得不表示下好像不妥,要表示又实在不知说什么·只好张嘴“哦”一声。
“据宝应真人透露,陛下龙体堪忧,如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很难说什么时候就……”·宋微听得有点抵触,以为他又要打亲情牌·心里也知道独孤铣所言恐怕皆是实情,很有些纠结难过,抿着嘴偏过脑袋。
却不料对方话锋一转,内容完全出乎所料:“故太子承接大统,已成定局·太子为人如何,我并不熟悉,不好妄言·然而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看他用什么人,如何用法,当能揣测一二。
小隐,你也看见了,适才那两个,便是太子手下·”·独孤铣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宋微好似隐约有些头绪,一时又想不明白··“两个月前,因去岁宫变而削籍流放的三皇子,毫无征兆畏罪自尽。
陛下因为此事,心情十分不好·”·此言一出,宋微立刻明白了,接下来可能面对什么局面·心中冷笑,却泛不起多少波澜··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无非这样··皇帝家里那点破事··谁知独孤铣忽然沉默下来,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苍茫湖面··碧空高远,秋水澄澈·此刻正当午时,太阳直射在水上,金光跃动。
湖面虽没什么游船,却有兴致盎然的垂钓者·静日无风,一叶扁舟定在湖心,与时起时落的水鸟上下相衬,动静得宜,恍若一幅国手名画··宋微顺着独孤铣的目光向远处眺望,心思不觉就被那垂钓者吸引过去,很怀疑如此装逼范儿,是不是真的能钓上鱼。
“小隐·”·“啊”·独孤铣回过头,看见他微张着嘴呆头呆脑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脸上摸了摸··“小隐,你想过以后没有”·宋微被他这句话勾回了神,挑起嘴角,嘲弄一笑:“以后不是有人都替我安排好了么还用想”·重新盯着远处装逼钓鱼的人看,口里道:“你放心,我惜命得很。
别废话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以后还长得很,谁知道能到哪个以后·你要怎么样,毋须向我汇报;我要怎么样,也用不着你操心·”·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铣依然看着他:“小隐,有很多话,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讲。
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必要再讲了·你知道,或者不知道,记得,或者不记得,其实并不重要·事到如今,我只想告诉你,我心里知道,我会记得·”·这话有点奇怪,宋微终于扭过头,正面回望他。
独孤铣手伸进衣襟,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个东西·宋微一瞧,居然是逃走时留下的那只象牙扳指··“这是我唯一正式送过你的一件礼物,好歹救过你的命,由此可知,该是个吉祥物件。
留下吧,不要再还给我了·”独孤铣说着,将那佩韘挂回宋微脖子,塞进衣襟里··金丝套嵌的象牙圈冰凉硌人,宋微不由得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独孤铣以为他要往外掏,手掌立刻摁上来:“小隐……”·宋微望着他的脸,距离太近,纤毫可辨。
那表情好似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好似决绝放弃了什么·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黑色的漩涡,不知是即将爆发,还是要彻底湮灭··心想:你凭什么给我摆这怨妇脸色。
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棉花,嗓音涩哑:“有什么……大不了……你……别这副样子……”·独孤铣慢慢松手,脸却一点点贴近,最后在他唇上极轻柔地亲了一下。
再一点点离开,站直身体,把牟平和蔡攸叫进船舱··宋微觉得自己懂了他的意思·从这一刻起,独孤铣做回他的宪侯,而宋微,也要准备做回六皇子了··“蔡攸,你现在去见奕侯与苏方,告诉他们,维持原计划不变,悄悄跟随姚子贡的队伍出城,盯紧薛璄,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拿下。”
蔡攸听清命令,不由得一愣·六皇子不是就在眼前么,怎么还叫奕侯大人去追踪姚四爷和薛三郎·但侯爷如此吩咐,想必自有用意,当即应声“是”。
“姚子贡这会儿应该要出城了·你把小隐的马带上,让马自己跑出城也好,找个人骑出去也好,大方向跟姚子贡一致就行·”·听到这,侯爷是何用意,作为多年忠心下属,蔡攸哪还有不懂的。
这分明就是以马做饵,诱敌上钩之计呐·侯爷这是……打算金屋藏娇还是半路私奔蔡攸大惊失色,悚然抬头。
“你替我向奕侯大人解说一下,我这里被刺客耽误,追踪的事,就拜托他了·”·眼见侯爷神情严肃,目光清明,一点也不像犯浑的样子·蔡攸点点头,行礼退下,去牵宋微的马。
得哒跟这些人都熟,脑袋左右晃晃,见主人没反对,刨几下蹄子,跟着跑了··宋微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哎,哎——”·哎两声,没哎出下文。
他心里有所猜测,然而根本不敢相信,大张着双眼,直直看向独孤铣··独孤铣却不看他,转向同样瞪大眼睛的牟平:“我留在此地,会一会太子殿下·牟平,你替我送小隐一程,从北门出去,路上准备些必要的东西,注意不要惊动旁人。”
这才重新面对宋微:“小隐,这就走吧·太子估计很快就到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也该和他好好聊聊才是·牟平送你出城,但是马不能留给你,军中坐骑皆有标记,给你反而麻烦。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只是京城就不要回来了·你娘并非软弱女子,况且还有陛下照拂,不必担心·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去看你娘·”·宋微完全呆了。
隐隐还有一丝慌乱·事情一点儿也不符合预期,尽管是自己并不期待的预期,但那失控的发展方向却叫人仓惶无措,不知如何应对··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怎么跟皇帝交待”·“陛下那里,我自会坦白陈述。
陛下向来睿智,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只要……你平安无恙,作为父亲,我想,他不会不高兴的·”·独孤铣抬抬手,似乎想再摸摸他,终于还是放下。
默然看他许久,最后道:“小隐,你大可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找你·其他人要找到你,想必不是那么容易·再说……大概用不了太久,也不会有其他人找你了。”
一旦说服皇帝放弃,或者皇帝驾崩,自然再不会有人惦记着寻找流落民间的六皇子··独孤铣冲牟平示意:“抓紧时间,这就走吧·”·牟平这时也想通了前因后果,既然侯爷如此决定,那么唯有忠实执行。
上前一步:“宋公子,请吧·”·宋微心里乱成一团麻·奈何“离开”这个始终潜藏心底的念头诱惑如此巨大,如本能指引行动,两条腿不自觉迈开,随着牟平上了岸。
一个侍卫牵马过来,他习惯性地翻身上去,马儿也习惯性地跟在牟平坐骑后头,得得向前小跑··跑出几步,宋微下意识回头··独孤铣却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望着湖面,只留给他一个屹立不动的背影。
·远处水天一色,碧峰照影·湖心飞鸟盘旋,扁舟荡漾·美丽祥和的景色在独孤铣魁梧雄浑的背影面前,统统退化为背景和点缀·衬得他格外高大,顶天立地。
却又格外孤独,遗世独立··宋微就这样拧着脖子,越走越远·胸口堵闷的感觉又上来了·这回不是塞了一团棉花,而是压着一个秤砣·压得他慢慢弓下腰去,好像无端掏空了一块肉,整个人伏在马背上,直不起身。
 ·他恍惚觉得牟平带着自己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又停下来买了点东西,然后顺顺当当出了北门·当牟平在前方停下,他也浑浑噩噩跟着停下··“宋公子,请下马。”
宋微便下马··牟平将道路方向说明一番,递给他一个包袱:“这里有两身衣裳,还有些钱·公子不妨买匹马代步,或者雇辆车·若说安稳可靠,还是雇车合适……”说到这,想起面前这位累得宿卫军找了整半年,若非凑巧,至今都未必找得到,哪里用自己叮嘱,住嘴。
见宋微接过包袱,说了几句告辞的话,上马回转··宋微呆站着,茫然四顾··此地正是一处三岔路口·路边有旅舍食肆,稍远处还有村落田地,也不知离城多远。
他站了一会儿,抬抬腿,却不知要向哪个方向迈步·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三岔路口,像极了此刻心情,更像极了这半辈子的人生··独孤铣说:“我再也不会找你。”
还说:“用不了太久,也不会有其他人找你了·”·再也不会有人找我了……·可是,我该到哪里去·他转了两个圈,最后停在面向京城的方向。
在那不能回去的地方,有惦记儿子的娘,有病榻垂死的爹,还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第〇九三章:由来不信问神鬼,此刻惧思隔死生·咸锡朝京都苑城,东南西北四座正门,以四方神兽命名。
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每一座正门又有左右两座卫门,大小共计一十二座城门,与四面八方相连·西通内陆,南至江南,东接东海·相较之下,唯独通往北方边境的北门外地界,相对冷清。
即便如此,由于近年来边关安定,不论官方还是民间,与北方少数民族往来渐增·再加上守卫京畿的府卫军总驻地设在附近,因此村镇并不少,集市亦颇繁荣··宋微就是跟着牟平,从北城正门玄武门出来的。
问过路人,知道此处离城四十里,是城北第一个大的分岔路口,天然形成了流动人口服务站· ·这时天色已经变暗,宋微提着包袱,住进一家小旅舍··他在外流浪半年,担惊受怕兼憋屈郁闷,这几日更是乍喜乍惊,时悲时惧。
此刻心中迷乱,脑子混沌,要间房躺下,一觉睡过去,第二天便没能起来·病了··旅舍主人十分热心,次日晚间还不见客人出来,特地叫伙计过来探看,才发现人高烧迷糊在床上,当即请了郎中来给他瞧病。
中间宋微稍稍清醒,谢过主人,掏出钱还了垫付的诊疗医药费,又预付一笔住宿费,放空脑子,啥事不想,把旅舍当病房,一口气住了半个多月··没有散沫花粉补妆,先前刻意涂抹的颜色渐渐淡下去。
宋微问厨下要了点草灰泡水洗脸,仅剩的那点染料也去了个干净·因为病了这许多天,一张脸苍白不见血色,下巴颏尖削到锐利的地步,头发依然披散着,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眉眼。
他缩在房里不出门,旅舍伙计按时送饭送药,并不多打搅·每次敲门进来,总看见这小伙子在发呆·有时躺在床上发呆,有时坐在桌前发呆,有时对着窗户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又来送晚饭,跟老板一样热心肠的伙计忍不住多嘴:“马公子·”·第一天住店,老板问尊姓大名,宋微正好看见一个人牵马出去,顺口便道姓马,叫马良。
那伙计道:“马公子不是欲往京城寻亲恰好今日金大郎在小店歇脚,明日送木材进城·金大郎对京城很熟,还识得城里的老板,为人也厚道。
我瞧马公子这病好得差不多了,莫如趁此机会随金大郎进城,央他帮忙打听,说不定很快就能寻得亲人·”·宋微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旅舍主人曾经询问他来历去向。
也不知当时怎么琢磨的,跟人说家中出了变故,往京城寻亲投奔··宋微抬头望伙计一眼,笑了:“有劳小哥费心,多谢了·不知那金大郎明日何时出发”·那伙计被他笑得恍神,甩甩脑袋,才与他说定细节。
自觉做了件善事,心情愉悦··第二天,宋微坐在骡车的木料上头,往京城方向悠悠行去·那金大郎果然厚道,不要他钱,宋微还是坚持给了十个铜板··骡车比马不知慢了多少,何况还满载货物。
正午歇脚的时候,宋微啃着干粮,才发现金大郎走的,并非当初牟平送自己出来的那条路·远近几个土坡,密密麻麻的土馒头,竟是一片坟山··话说宋微顶原先也曾是坚定的唯那个物主义者,不信神不信鬼不信邪,后来观念被迫扭转,早不是那么回事了。
只不过他从不多想,因为想不明白·比如到底是这一世突然多出了上一世的记忆,还是上一世的灵魂穿越到了这一世,此类高深问题,试着想过几回之后,宋微就知道,凭自己的智商,想也白想,等于没事找事。
生死轮回·于他而言,此时此刻是生,昨年昨日是死;记得的是生,忘却的是死;开始是生,结束是死·何必问生之意义,死之价值· ·话虽如此,任谁陡然间面对这么多死人堆,都免不了会有些打怵发麻。
连树林间穿过的风都仿佛瞬间变得阴寒刺骨·宋微抬头看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实乃杀人越货、抛尸毁迹之最佳场所· ·稳住欲图打颤的牙关,问:“金大郎,我们不从玄武门进城么”·金大郎道:“咦你不知道啊我们从北右卫门进城,我这车上都是上好的棺木板材,城里凶肆集中在北右卫门内,走玄武门反而绕路。”
看他坐姿僵硬,明白了,哈哈笑道:“大白天的,你怕个什么劲呐真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他知道这姓马的小伙子是家道破落的公子,见他如此表现,倒也不意外。
解释道:“俗话说得好,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你到五更·京城这么些人家,就是皇帝老子家,说死人,它也得死人不是城里凶肆都在北右卫门内,城外坟地就在北右卫门外头,方便,省事。
眼前这些乱坟堆子,埋的都是穷人·再往远些,看见最高的那个山头没有那山脚下就是皇陵·皇陵边上几座矮些的,埋的都是皇亲国戚公侯贵族了。”
·金大郎极其自豪地拍拍骡车:“要说皇帝用的重材,金丝楠木、红玉香杉之类,我是贡不上了·不过公侯贵族用的黄柏花杉,我金大郎倒还真不是没送过。”
遂与车夫帮工们喋喋不休论起棺材经来··宋微暗笑自己先头过度紧张了,再看那成片的坟茔,也不过一些土堆,实在不值得打寒颤·听金大郎一伙谈论什么人用什么板材的棺木,很难不想起躺在皇宫里的皇帝,顺带想起许多别的人和事。
原本好似条理清楚的步骤,不由得又乱了头绪··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午歇结束,骡车重新启动··路遇一列出殡送葬队伍,骡车避让道旁·旗幡招摇,舆服浩荡,丧曲挽歌哀婉凄切,令人闻之感伤垂涕。
宋微目送出殡队伍远去,回转头望向前方渐渐清晰的城墙与门楼·越接近,心里就越茫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以及,该怎样去做··时隔半个多月,城门口宽进严出的规矩明显撤掉了,没有卫兵再挨个排查出城之人。
守城士卒扫一眼金大郎的骡车队,常规问答几句,没什么额外要求,直接进门··行出一段,再拐个弯,眼前出现一条窄街,各家店铺都挑着白底黑字帘子,专做死人丧葬生意。
一路走过,有写祭文的,画纸马的,卖纸钱的,制寿衣的……最后来到做棺材的铺子··金大郎与棺材铺老板很熟,交接完生意上的事,果然说起捎带进城寻亲的马良公子来。
宋微本是信口胡诌,一帮热心人听罢,自然毫无线索·他模样憔悴,神情呆滞,加上白嫩又娇弱,不必装,就是典型一个潦倒落魄原富家公子·众人唏嘘一番,纷纷允诺一定帮忙多打听打听,又问眼下如何打算。
宋微表示还剩一点盘缠,且支持几日,再做打算·金大郎便介绍他住进送货人歇息的旅舍,就在这条街上,还打了个折··此后宋微便算是在这凶肆街上安顿了下来。
每日里游魂野鬼一般,惨白个脸,披散着发,看绣寿衣能看上半天,看打棺材能看上半天,偶尔从纸马铺子门前挂着的成品后露出半个脑袋来,简直没几分人气,把上门的客人吓一大跳。
没多久,整条街都知道了马良公子的悲惨身世,可怜遭遇,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同情,也就任凭他这么幽灵似的从街头飘到街尾··那棺材铺老板因为打听消息丝毫没帮上忙,居然还有点莫名的内疚。
这一日看宋微又从门前飘过,瘦骨伶仃,细溜得好似一根孝子哭丧棒,轻薄得好比一张贤孙引魂幡,忽地想到,这马公子莫非是寻亲无着,囊中告罄,没钱吃饭·回头看看自家棺材铺,都是力气活,明显干不来。
又想落魄富家子弟大抵识文断字,写个祭文祝词应当不在话下,当即出声叫住他,把自己这主意说了··宋微直愣愣望了人家半天,脑子慢慢转起来·心想总不能说我兜里有钱,祭文那玩意儿太高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其实是在你家门口寻找活着的意义和死去的价值……·冲老板腼腆一笑:“我看街口写祭文的毛先生写得蛮好,怎么能平白抢人生意。”
老板一听,小伙子都要饿死了还这么仗义,好人呐·拉着他抬脚进了隔壁纸马铺子··从此,宋微成了纸马铺一名学徒工,包吃包住,干得好还有零花钱。
他手巧,当年还曾帮欧阳敏忠画过筒车样子,也曾给宋曼姬画过首饰样子,描个纸马不算难·从前还有个坐不住的毛病,如今倒似不治而愈了,低头往凳子上一坐,拿支笔涂金抹银,蘸红点绿,一张张走流水线,可以半天不挪窝。
纸马铺同时也做唱挽歌的生意,养了几个职业挽郎·这边绘画,那边唱歌,煞是文艺··宋微有时拿着笔,一边画一边听,怔怔地就发起呆来··挽郎们唱的,俱是前朝或本朝诗人们广为流传的经典名作,曲调悲凉沉郁,词句悱恻质朴,对于心情不好的人来说,端的是直扣心弦,情难自抑。
但听一人唱道:·“生时游国都,死没弃中野··朝发高堂上,暮宿黄泉下··白日入虞渊,悬车息驷马··造化虽神明,安能复存我··形容稍歇灭,齿发行当堕。
自古皆有然,谁能离此者·”·一曲终了,又有人唱道:·“按辔遵长薄,送子长夜台··呼子子不闻,泣子子不知··叹息重榇侧,念我畴昔时。
三秋犹足收,万世安可思··殉没身易亡,救子非所能·”·前一首,以第一人称感叹生死,自古皆然,无人例外,貌似豁达,实则空虚无依·后一首,以第二人称悼念死者,生死相隔,无从挽回,更加激烈而绝望。
这些词宋微早已听熟,这一回却突然想,独孤铣说得不对·他所知道的,他能记住的,再多再牢靠,也不过这一世·这辈子过去,便罢了·可是自己却很可能得带着它们走到下一世去。
真不公平··又想,此事反过来说也可以·自己觉得可能重复的东西,同一个时空的其他人,却未必能够·拥有便是拥有,失去就是失去·正如宋曼姬只有一个宋小隐,皇帝也只得一个六皇子。
古话说得好,今日事今日毕·这辈子的事,该这辈子了··听着听着,不由自主跟着哼出声·他自己没感觉,只顾哼唱得投入,却不知那几个正经挽郎皆收了声,侧耳倾听。
对面坐着画纸马的另一个学徒工,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淌· ·老板等他唱完,惊喜交加,立刻问:“马良,你可愿改做挽郎工钱是画纸马双倍,另有主家赏钱可拿。
如何”·宋微低着头,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应道:“好·”·作者有话要说:·附录:·《挽歌》第一首作者三国魏国缪袭·第二首作者西晋陆机。
关于落魄公子唱挽歌混饭吃,参见唐代白行简《李娃传》,哈哈··    ·    ☆、第〇九四章:哀怨相关歌一曲,温存可表梦重来·凶肆街上唱挽歌的,当然不止一家。
同行是对头,又是做的技术活,难免场场斗输赢,时时争高下·东边这家,也就是宋微服务的这家,老板姓常,铺子号曰常记·西头那家则是宋微目前的本家,马记。
论唱功本身,常记不如马记·几个挽郎只及专业中上水平,比不得对方有高手·好在常老板心思灵活,财力雄厚,在装备和配套设施上大下功夫,又发挥纸马作坊的长处,把服装道具之类搞得美轮美奂,华丽眩目,倒也拼个旗鼓相当。
·自从发掘了宋微这块璞玉,常老板简直乐得晚上睡觉都要笑醒·常记的几个挽郎集思广益,各展其能,倾囊相授,把所擅长的曲目,演唱的要领,一一教给宋微。
常老板还非常注意做好保密工作,严肃叮嘱不得泄露出去··原本宋微答应改行,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挽郎须上门服务,走街串巷,上至大家世族,下至平头百姓,都有机会登堂入室,是打听消息窥探故人的上佳行当。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挽郎出场时要上妆,且上浓妆·傅粉涂脂,脸上雪白的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很符合宋微目前掩人耳目的要求··他其实还没想好到底该做什么,反而本末倒置先想到了该怎么做。
这很好理解,他熟悉和擅长的,始终是形而下的、具体的问题·那些形而上的、操控全局、决定长远的思考,难度实在太大··既然答应了,便没有随意敷衍的道理,再说本来还欠着人家的情。
宋微天生唱歌一流,音色好,音域广,最最要命的是,嗓音里天然带着情意,开腔就能感染人心,极具蛊惑性·他学起这些东西来,快得很,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歌词虽古朴但并不深奥,往往唱几遍那意思就恍然大悟。
他算是亲身体会到了古人所说“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的真谛··这份工作既发挥所长,又轻松灵活,且符合个人兴趣爱好,兼能有效发泄郁闷心情,比那什么不着调没前途的六皇子不知强出多少。
等宋微从常老板手里接过预支的两贯钱工资,就更满意了,收入水平稳超工薪阶层平均水平··真是完美的职业啊·若是可以,让他一辈子干这个也没意见。
本来对于常记这帮人摩拳擦掌预备厮杀的状态还有些好笑,随着宋微越唱越投入,真把自己当成上阵杀敌大将一员,每日里充实忙碌,那什么前世轮回今生恩怨,生之意义死之价值,等等先。
常老板给马老板正式下了挑战书,双方约在冬至日赛歌·宋微练了一个多月,正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万事俱备只欠发声··到得冬至这日,凶肆街以常马两家为首,分作东西两派,各家铺户无不倾巢出动。
加上附近街坊居民前来围观,把窄窄一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马记老板因为没做情报工作,并不知道常记新招揽了实力派大拿,仍旧用老眼光估量对手,以为又是大堆无用的表面噱头,正好叫他丢人现眼,自取其辱。
见对方让己方先唱,毫不在意,命高手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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