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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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下)(2)
·宝应真人高深一笑:“清浊世情,处处是修行·”·宋微顿时无语·当他听不出来么,短短一句话,重音全在那个“浊”字上……·天时地利人和,休王殿下与一干狐朋狗友,镇日击鞠行猎、饮酒放歌、呼卢喝雉、斗鸡遛鸟……端的是鲜衣怒马,春风得意,幸甚至哉,此乐何极。
看他不顺眼的当然有,问题是没人敢招惹他·四皇子前车之鉴在此,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了脸面又破财,谁有胆子当后继勇者·这一日宋微在宫里抄完书,吃完饭,回府歇息。
才进门,李易便迎上来,小声道:“殿下,吏部尚书、翁搴翁大人来访·还……绑了个人,说是来给殿下谢罪·”·说着,略带疑惑偷瞟一眼。
他无论如何想不出,六部中最有实权的人物,为何要偷偷上门,向休王殿下请罪·                    · ·    ☆、第一一七章:善恶到头终有报,冤仇毕竟不宜结·五月初五那天,吏部尚书翁大人的忠仆在东城皇家马场外守株待兔,不仅顺利等到六皇子,还因为被吓倒在地得了六皇子一句关切问候。
尽管此仆乃翁府家生子,且跟随主子多见官场人物,仍然被这一吓唬一搭话,弄得半天惊魂不定··等他回过神来,休王殿下一行已然进场·这才模模糊糊想起,紧挨在殿下身后那名骑手,颇有几分眼熟。
一面听宿卫军士卒大声通报场内比分,一面分神回忆·猛地一拍脑袋,此人不正是老宅十九少爷的内兄,薛府三公子薛璄么当初薛三公子进京,上门拜见大少爷,正是自己接的帖子呐。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为慎重起见,现场打听一番·薛三郎乃六皇子击鞠队主力之一,并非秘密·这仆从很快得知,确是西都薛长史家的三公子,投靠了休王殿下。
翁搴得到仆从回报,知道薛璄如今竟然成了六皇子亲信,一颗心顿时放回肚里··翁大人捋着颔下长须,暗忖:如此看来,这位六皇子殿下,颇念旧哪……·从家信内容看,昔日得罪六皇子的罪魁祸首,非薛三莫属,自家不争气的十九弟,只是个帮凶。
年轻人相处有矛盾,大抵无非意气之争·既然薛三无恙,还能成为休王亲信,那翁家自可逃过一劫·上门空口白话,终归不够诚意,等十九到了,亲自押送至王府请罪罢。
只是翁搴万没料到,几日后老宅五叔带着十九到来,才搞清楚昔日二人得罪六皇子的方式,多么惊世骇俗……·听说薛三得了六皇子青眼,不但升为七品龙骑尉,还在含元殿那么长脸的地方守门,又替六殿下击鞠,赢了端王府队伍,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翁寰一路惊惧恐慌尽皆消散,只恨爹妈没给自己生一副比薛三更出挑的皮相。
薛三凭什么能攀上休王还不就是因为爬床爬得早么··翁家五爷老宅主事,洞察人情,听见这混账话,一巴掌扇得侄儿找不着北··“六皇子风流洒脱,肯念旧情,确是好事一桩。
不过你想清楚,跟他有旧情的是谁是姓薛的你跟人家有什么旧情旧仇旧怨还差不多”·翁寰指着自己鼻子:“媒人没我这媒人,他跟姓薛的旧情哪里来”·翁五爷又一个巴掌扇过去,翁寰躲得快,闪身藏在翁搴背后。
被大堂兄拖出来,生挨了这一下··“想想你做下的混账事六皇子若不找姓薛的算账,还能找谁算账”·翁寰脑子比薛璄灵光得多,不过乍受刺激,有点儿发抽。
这时回归正常,想一想,当即明白·若六皇子果真顾念薛三的旧情,那昔日腌臜过往,都成了自己的罪过·他不去恨薛三,必定要恨上自己·假如薛三那没节操的再泼点脏水——这不是新人上了床,媒人丢过墙那么简单,这是要杀人灭口才对……·扑通一声跪在翁搴面前:“大哥,救命”·于是吏部尚书大人与自家五叔商量一番,备齐重礼,带着翁寰,乔装改扮,掩人耳目,来到休王府求见,只道是六皇子西都故交,进门后把李易吓一大跳。
宋微知道翁家有人在京城做官,做得还不小,没想到是吏部尚书这么大的官·问李易:“没怠慢人家吧”·李易道:“天擦黑进的门,刚到没多久。
要上饭食,翁大人谢绝了,单上了茶点·”·“那我先去换衣裳,你陪着说说话·”·见宋微要走,李易追上去:“殿下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宋微笑笑:“翁家不是世居西都我从前跟他们家的小辈一起玩过,有些小误会。
我猜,大概是……探风向来了吧·”·李易点头遵命,去前厅陪客·心想翁搴大人出了名的端方严谨,清操自守,否则也不可能得陛下信任,坐在吏部尚书这么重要的位子上。
这头一回上休王府,居然是偷偷摸摸给本家子弟收拾烂摊子来,恐怕生平没丢过这种脸·六殿下从前无权无势,难免被世家子弟欺负·不过话又说回来,就他那个精灵古怪劲儿,谁轻易欺负得了·唉,这一桩公案,怎生向陛下汇报才妥·宋微换了衣裳,稍加拾掇,出来见客。
上来先不忙寒暄,热情留饭,把李易打发出去备餐·又借口叙旧,叫伺候的仆婢都退下·随即冲秦显打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几名侍卫站在门外,保证无人偷听。
六皇子防备做在明处,李管家想窃听也没辙·转念一琢磨,谁发达了会愿意旁人知晓从前的丢脸糗事呢听不见才好·又有点儿牙酸:他对独孤府的人倒挺信得着。
休王府两拨人马,一拨皇帝的,一拨宪侯的,在共同大目标前提下,平素相处还算和谐·宋微从来没想过搞什么自己的势力,不过是两边搭着用,有竞争才有进步嘛。
而且秉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原则,还特地问皇帝要了几名宫女·只可惜宪侯下了严令,自从开府以来,从没哪个宫女敢单独进六皇子的卧室··这会儿宋微之所以让侍卫守门,无非因为独孤铣全程参与了西都黑历史。
这段黑历史,皇帝老爹那里,少知道一点,就是一点罢……·六皇子把无关人等都遣了出去,翁家三人愈发安心··“臣翁搴,叩见休王殿下·”·朝廷重臣见皇子,等闲不必跪。
然而此刻吏部尚书大人站在厅堂当中,撩起衣摆,双膝着地,行了个最正式的跪拜礼··翁家另外两位也依样跪下,口称草民··宋微坐在主位,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拜,之后才起身,双手扶起翁搴。
“翁大人朝廷肱股,社稷栋梁,更兼德高望重,素有清誉令名·受了大人的礼,不论大人今日所为何来,我这里都先应下了·”·紧接着又扶起翁五爷:“二位请坐。”
翁搴被六皇子一句话感动得差点掉眼泪·长叹一声:“殿下仁慧,不必多言·我替翁家这不肖子,给殿下谢罪来了·”说着,又要起身下跪。
宋微只好一把拖住:“翁大人可别跪了·你跪我爹应该,跪我传出去咱俩都麻烦·再说大人何罪之有翁家的不肖子,可不是大人您呐。”
六皇子前面言行,让翁搴以为他很好说话·闻言不由得一怔,然后才明白过来··“殿下明鉴,是地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冲翁寰斥道,“还不给殿下请罪”·翁寰直到这会儿,其实还有些恍惚,不大能把面前之人与印象中的宋微重合起来。
被大堂兄一骂,“咚咚”连磕几下头:“草民对殿下多有得罪,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殿下饶恕,但望殿下大人有大量,勿叫草民连累了父母至亲·草民上有八十老祖父,下有未出世的孩儿……”·宋微一脚踢上他肩膀,没使什么劲儿:“没出息把爹妈搬出来算什么你爷爷八十了,我知道。
薛四小姐怀上了你要当爹了十九公子,挺厉害呀”·翁寰呆愣愣抬头,头顶这张脸笑得戏谑猥琐,除了宋妙之那厮还有谁·正要答话,总算及时想起对方身份:“草民、不、不敢……”·宋微哈哈大笑:“什么不敢当爹不敢还是厉害不敢”·翁寰身为世家子弟,偏有几分混混光棍气质,要不当初两人也不会臭味相投。
勉强定下神来,想起自家老婆因为此人曾给自己找了数不清的茬,梗着脖子答:“不、不敢当殿下一句‘十九公子’·” ·宋微抬起脚,这回结结实实踹在他胸口上。
翁十九近日不好过,略瘦了些·奈何基础太牢,宋微这一脚踹过去,只觉犹如踩上云堆肉山,很使了点劲,才把人踹倒··那边坐着的翁搴吓一跳,刚欲动弹,便被翁五爷悄悄拖住。
宋微一边踹,一边骂:“你不敢你他娘有什么不敢背后下黑手不敢暗地里阴人不敢看你这一肚子坏水,憋出满身肥油,下三滥的龌龊事干太多,小心穿肠烂肚,生儿子没屁*眼”·当初叫独孤铣打断翁十九一条腿,毕竟偷摸做的,解了恨,却没出够气。
此刻送上门来,正好把这口气补上··翁寰原本摊在地上任他踢打,听见最后这句,立时急眼,皇子王爷的也不管了:“谁他娘生儿子没屁*眼老子这两年规规矩矩,天天在家守老婆,比大闺女还老实,你凭什么咒老子儿子没屁*眼”·翁寰说的确是实话。
自从莫名其妙被人打断腿,以翁府之能,翻遍西都也没能找出真凶,心底便有几分后怕·再加上没了薛三攀比拼斗,行事收敛不少·待到成亲之后——任谁娶个比自己还能惹事的老婆,都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长起来的。
故而这两年,翁十九确乎比从前老实许多··宋微眼一瞪:“你是谁老子呢”·翁寰清醒了,满身肥肉抖三抖:“我、草、草民……”越说越怯,“是我儿子的老子……”·宋微没憋住,噗一声笑了。
又在他屁股上踢一脚:“起来没的脏了老子王府的地·”·两人对话彻底奔向无厘头,吏部尚书大人和翁五爷都听傻了··翁寰抖抖索索爬起来,低头垂手站着。
宋微坐回座位,冲翁搴道:“适才我说了,受了翁大人的礼,不论大人今日所为何来,本王都先应下·大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又温和又礼貌,恍似之前踹人骂架的压根不是他。
翁搴被翁五爷捅了捅,才如梦初醒·不是翁大人没见识,实在是六皇子殿下形象幻灭得太迅猛,如翁大人这般端方君子,有点儿跟不上节奏··站起来,拱手道:“殿下,翁家出了此等不肖子,终归难脱教导无方之责。
臣深知此举放肆,惶恐无状,但……但求殿下看在老祖父面上,看在翁氏一门,数代效力皇家的份上,从轻发落·殿下欲作何惩戒,恳请明示……”·宋微看他膝盖打弯,又准备下跪,大喝一声:“停”·翁搴吓得僵立当地。
宋微笑笑:“翁大人,我怕折寿,你还是坐吧·我知道了,你看这样成不,第一,不连累翁家其他人;第二,不伤及十九公子性命·至于惩戒的法子,我说了算。”
翁寰听见这话,偷偷抬眼望去,瞅见宋微一双笑眼瞟向自己,两条腿顿时一阵发软··翁搴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鞠躬:“谢殿下洪恩·” ·宋微摸着下巴,喃喃自语:“用个什么惩戒的法子好呢人说一报还一报……”说到这,斜乜翁寰一眼。
翁十九身体如坠冰窖,脑子天马行空·这位祖宗,该不会先给自己下迷药,再找几个壮汉来吧……·宋微勾起嘴角:“要说惩戒,过得难受就是惩戒。
叫人难受的法子,我倒也知道两种·一种么,是想做的事非不让做;另一种,是不想做的偏要你做·十九公子与我故人一场,我这人最念旧情,断然不能太难为你。
现在有两条路,劳烦十九公子自个儿选选·”·见翁家三人都望向自己,宋微竖起三根手指:“其一,给翁公子三个月时间,身材瘦成差不多我这样,跟我上场击鞠。
其二,给翁公子三年时间,考个进士出身·名次不计较,榜尾亦可·两条路任选一条,我等着看结果·十九公子做不到,再请翁大人来商量·”·不得不说,六皇子实乃翁寰知音。
翁公子平生两大本质特点:好吃、懒学·这两条路任何一条,都能要了卿命··反是翁搴和翁五爷,听罢宋微的话,满脸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形同遇见再造父母,齐刷刷起身,硬是朝着休王殿下再次行了回大礼。
翁寰垂头丧气随同堂兄与五叔向六皇子告辞,浑身都散发出痛苦绝望气息·瞥见宋微那张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笑脸,当真悔恨莫及·如此惨痛教训,定当铭刻在心,将来务必传给儿子:任何一只麻雀,都有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千万千万,不要轻易得罪……                    ··    ☆、第一一八章:主正臣贤能治国,父疑子怨难齐家·翁家人来请罪,自然瞒不过皇帝跟宪侯。
独孤铣没多问,连薛三都容下了,又何必在乎一个翁十九·只是听宋微说惩戒措施时,多拍了两把屁股·而皇帝则是哈哈大笑,乐得拍案抚掌·一连许多天,只要瞧见吏部尚书大人,就绷不住面皮,弄得旁人皆以为翁大人做了什么大获圣心之事,又要高升。
至于当初与翁家子弟有何纠葛,宋微随口编个似是而非的瞎话,把他爹糊弄过去··这一日天气晴朗,宋微提溜着鸽子笼,骑上嗯昂,带拉叽和溜丢两口子去宪侯府看孩子。
自从升格做了王爷,这骑驴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了·今日不蹴鞠不行猎,无排场无派头,正好给毛驴一个出门溜达的机会·要说嗯昂如今,基本享受皇孙待遇,难得驮一回主人,一路放开了翻蹄子撒欢。
宋微跨坐其上,好不逍遥·只可怜几个侍卫,骑着宝马良驹,委屈跟在毛驴身后··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人道是,做人须做美休王,当驴要当闲嗯昂,此之谓也。
独孤莅正在上课,宋微也不打搅,径自跑去看小鸽子·因为自己不上进,故不敢妨碍别人上进·又听了独孤铣对嫡子的未来规划,越发慎重,只尽可能地在别的方面补偿小孩儿。
独孤莅上完文化课,听说小隐哥哥来了,飞跑着就进了东院·自从知道宋微就是六皇子,独孤莅难得敏锐一回,问今后怎么个叫法,于是宋哥哥换成了小隐哥哥·他不肯改口叫叔叔,当事人也坚持不肯被叫叔叔。
宪侯拿两人没辙,这辈份只好接着错下去··宋微下午要去皇帝那里抄书,眼见说话工夫有限,索性留下来一起吃午饭·他在宪侯府,直拿自己当主人·说留下来跟大公子吃饭,李管家马上通知厨房,把饭菜送到东院来。
独孤莅瞅瞅宋微,道:“小隐哥哥,我叫弟弟一起来好不好”·中午独孤铣照例不在·赶上老侯爷精神好,独孤莅独孤莳兄弟俩跟爷爷吃饭;若老侯爷精神不好,便由姐姐负责。
宪侯兼任宿卫军府卫军统帅,城里北郊两头跑·恰逢练兵好季节,近日待在北郊府卫军中的时间,比留在城内的时候还要多·独孤萦已届成年,独孤铣头年刚把内宅肃清一遍,再加上怀疑女儿跟表兄弟有私情,便把儿女都拘在府中,没再送往成国公府。
宁可自己辛苦些,时常连夜从军营往家赶·或者说,在“后妈”的偶尔督促下,亲爹正在逐步变得称职··听独孤莅提起弟弟,宋微颇觉意外·说起来,他很早就知道独孤府这个庶子的存在,却至今没有见过。
想了想,道:“可以·不过小莅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弟弟来一起吃饭”·“我和小隐哥哥吃饭的话,就只剩下弟弟和姐姐一起吃饭了。
弟弟很怕姐姐的,姐姐还是不太喜欢他·我要是不在,他们两个根本不说话,真是没办法·”说完,独孤莅像个大人一样,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踮起脚尖,凑近宋微耳朵:“庶母去世了,弟弟前几天刚从观里回来,很伤心的样子。
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姐姐那里·”·宋微吃了一惊:“你的庶母去世了”·独孤莅点点头·他自懂事起,就被姐姐圈在身边,与庶母并无太多感情,只是有些替弟弟难过。
“爹爹说是生了病·不过,我听见去料理后事的人回来跟姐姐说,是……悬梁自尽·”独孤莅到底经了些事,不似过去那般懵懂,一脸凝重。
“我是偷偷听到的·庶母去世的事,爹爹不许我们随便说·小隐哥哥,你千万别跟爹爹说,我告诉了你……”·道观修行,清苦寂寞,想来那侍妾终究无法忍受,干脆自己了结了性命。
在独孤铣那里,此事大概不值得挂心,故而根本没提过·看独孤莅服饰如常,宪侯府压根不曾传出办丧事的消息,可见这位如夫人怕是静悄悄地死,静悄悄地埋了。
宋微拍拍独孤莅的头:“好,我不和你爹说·去叫弟弟罢·”·很快独孤莅就回来了,手里牵着个矮半头的男孩,模样极是周正·独孤大公子长得已经很不错,这庶出的弟弟比他还要精致许多。
只是身着孝服,神情木讷·独孤莅让他行礼,便弯腰行礼,叫他喊人,却没出声,只抬头用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看了宋微一眼··宋微冲小孩儿笑笑,拿起筷子:“人齐了,吃饭”·吃完饭,又闲扯一番。
独孤莅很久不见嗯昂,爬到人家背上不肯下来,对着毛驴耳朵啰嗦半天。独孤莳一直在边上陪着,独孤莅叫他一同骑驴,他不动,却又始终不走。宋微觉得自己在小孩儿脸上看到了某种名为鄙夷的表情,不再似先前那般木讷,大觉有趣,强把笑声忍成了咳嗽。·欢乐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午休很快结束了·独孤兄弟有武术课要上,宋微则须先把禽兽送回王府,然后赶去皇宫应老爹的卯·临到出发,鸽子不知飞去哪里,不见踪影·他倒是不着急,兴许小拉小丢与孩子久别重逢,想多待一会儿。
反正这宪侯府是住熟了的,明日再来接也一样··不料回到王府,就有侍卫兴冲冲迎上来禀报,鸽子们竟然自己飞回来了·不光大的,连小的也跟着来了··宋微大喜,跑到后院一看,果然那一家四口正挨在一块儿唧唧咕咕,见到主人出现,淡定地瞥几眼而已。
独孤府有专门训练信鸽的院子,宋微从未涉足·尽管偶尔也会心痒,幻想有朝一日能随心所欲打发鸽子送信之类,但始终克制,严守分寸·宪侯府驯养信鸽,千里传讯,专为皇帝与军队服务,其中自有一套极其严格且机密的法门,难以窥伺。
没料到的是,拉叽与溜丢这一对,曾在宪侯府长住,又被带回休王府养了几个月,今日机缘巧合,居然自发地在两地之间建立起了联系,准确往返··宋微兴高采烈,钻进书房找出纸笔,写了两句话。
没寻着小竹管,切一截毛笔笔杆,将纸条卷巴卷巴塞进去,两头蜡封,绑在小鸽子脚上·假如独孤莅能顺利收到字条,说明鸽子们已经认得宪侯府与休王府之间的路,以后岂不是方便多多比方清早派鸽子送个信过去:“独孤铣,我要吃福顺楼的蟹黄包。”
然后宪侯大人在去衙门的路上拐个弯买好蟹黄包,再送到休王府来,多么便利··不出预料,当日黄昏,独孤莅等小鸽子回家等得心焦,结果收到小隐哥哥的信,兴奋得手舞足蹈。
此后两人几乎隔天便传上一回,尽是些没营养的内容,比如“先生病了,明日不用做功课,小隐哥哥来玩吧”·又或者“今日在莲湖庄买了荷叶饼,味道一般,小莅你不用惦记了。”
独孤铣知道后,截过两回消息,看完再面无表情塞回去·见鸽子不乱往别处飞,便没有再管·小鸽子完全是独孤莅在养,独孤铣把鸽子往返看作情人与儿子之间的小游戏,宋微那点远程遥控宪侯的阴暗心思并没有机会实现。
·转眼夏末秋初,收获的季节到了··于朝廷而言,这个秋天恰是官吏三年一次的正式考核期,稍微重大一些的升降任免,通常会在本次考核之后宣布。
皇帝与主持朝政的三位国公,还有直接负责此事的吏部尚书,加上正在实习期的太子,经常性的在朝会之后碰头,商量讨论考核方案、人事安排··这一天议事毕,臣子们行礼告退,皇帝道:“翁爱卿稍待,朕有话要问。”
几个人相互瞅瞅,都猜不出皇帝要单独跟吏部尚书说什么,行完礼,依次退出去·翁搴心中也嘀咕,只得独自留下··太子行至门外,不由自主回头望一眼。
无论是向朝中引荐人才,还是提拔现有官员,都绕不过吏部尚书·翁搴是皇帝亲自从地方郡守里挑出来的,因感激知遇之恩,表现得很是忠心·又因为并非京城世家出身,在朝中一贯行事谨慎和缓。
对于太子提出的意见,推荐的名单,态度模棱两可,至今没个明确意思··太子暗暗皱了皱眉,觉得皇帝是要敲打吏部尚书,继而通过此举敲打自己·他却不知道,皇帝不过是料理国事疲累乏味,看见翁大人便想起他跟幺儿有些纠葛,打算给自己找点乐子,调剂一下心情罢了。
 ·所以说,心里有鬼的人,看别人也总觉得有鬼··皇帝叫翁搴坐下,甚至还让内侍重新上了冰镇茶汤·翁大人受宠若惊,恭敬问道:“不知陛下要微臣稍待,有何垂询”·皇帝与他寒暄几句,才微笑道:“西都翁氏子孙繁茂,你这一辈的族兄弟,一直排到十九,果然是世家大族。”
翁搴之前以为皇帝不知道,闻说此言,“扑通”膝盖一软,就跪地上了··皇帝倒被他惊了一下,好笑道:“这是做什么六皇子都跟朕说了,少年人一点小误会,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正是美事一桩。”
翁大人拎着心爬起来,听见皇帝道:“老六这孩子,心性活泼天真,有时难免淘气·”说着,又笑了笑,无奈里带着宠溺,“当日我跟他打了个赌,赌你家十九弟会选哪一条路。
今日瞧见你,突然想起此事来·不如劳烦翁爱卿,给朕通通消息,哈哈……”·皇帝不是个死板的人,偶尔还挺风趣·翁搴放下心来,跟着笑了,道:“回禀陛下,微臣那不成器的十九弟,正在微臣家里,面壁思过,兼节食瘦身。
三月之期,已然过半,不瞒陛下,颇有成效·”·皇帝一拍手掌:“如此甚好、甚好哈哈,朕要赢了”·翁搴见皇帝高兴,凑趣问:“莫非六殿下猜测我那十九弟会选三年科考”·皇帝摇头:“他说你家那小子,又懒又馋又滑头,不愿长久吃苦,定会先选瘦身,三月不成,借口赖掉,再选三年科考,拖一日是一日。”
“额……”翁搴忽然直觉六皇子的预言将会变成现实·只是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身为臣子,无论如何也得帮着赌赢才是·然而休王殿下于翁氏恩重如山,怎么能盼他输呢,太不厚道了……·翁大人纠结半晌,道:“连陛下都知道了……臣回去便告诫十九弟,贱名上达天听,幸何如之,叫他莫要辜负了皇恩……”·皇帝哈哈笑道:“正是。
要他好好努力,莫要叫朕失望·”·且不说朝中如何忙碌,于宋微而言,秋天正是狩猎的最好季节··宪侯专门找人替六皇子特制了一张极品好弓,若干上等羽箭。
独孤铣很早就想要送一张弓给宋微,花了一年多时间,才集齐材料,寻得匠师,制作完成·虽不说当世第一,却是为宋微量身定做,最适合他的、最好的弓箭·除了弓箭,另有一双用最结实柔韧的雷龙鳄皮做的手套,以及一枚尺寸正好的犀角佩韘。
宋微对这身装备爱不释手,除了在床上回报独孤铣如此用心,骑射练习也勉强勤快些了·独孤铣只要有空,会亲自教导训练,且把独孤莅也抓过来一起训·宋微总不好意思被个小孩儿比下去,想要叫苦叫累,都硬生生忍住。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难免变着法儿撒娇出气,简直要把宪侯从十全好男人磨成二十四孝··骑射功夫精进,狩猎场上自然更加得意·宋微得瑟过瘾,良心发现,忽然就体会到了独孤铣十分情意,一片苦心。
夜里主动起来,温柔时似水,热情时似火,任他予取予求,百依百顺,直教独孤铣美得云里雾里,真个天皇老子也不换·两人原本就肉麻得嚣张,如今更是蜜里调油,如胶似漆,仿似折腾这些年,才进入热恋期。
 ·    ☆、第一一九章:而今不舍唯慈母,向来莫测是君心·宋微有个天生的毛病:上床爱脸红··起始一世,没见过什么世面,动不动就脸红·后来脸皮越磨越厚,神经越磨越粗,演技越磨越好,人前脸红的次数便有如凤毛麟角。
然而到了床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他向来皮肤细白薄透,这一世胡夏杂交,此特点尤甚·稍稍动情,血就往头上涌,哪怕神情态度再豪放,脸上始终红得一派娇羞,嗔笑之间,风情无限。
这会儿,独孤侯爷大剌剌叉开两条长腿坐在床头,六皇子殿下正以最豪爽最奔放的姿势,整个人横趴在他下半身,一只手撑着他膝盖,一只手攀着他胳膊,支起脑袋,以吃不小心掉落地上的蛋筒冰淇淋的方式,咂吧咂吧舔个不停。
奈何那蛋筒冰淇淋好似沈万山的聚宝盆,只见增大不见减小·宋微舔累了,松口·顺势把头枕在大腿上,斜着眼睛往上瞅:“死撑是吧小爷不伺候了”·话粗俗,态度也粗鲁,偏偏脸颊红似彤云,连带耳朵脖颈,乃至胸膛,都透出诱人的绯色。
只是越往下,色泽越浅,像一枝层层晕染的海棠花··独孤铣一直半眯着眼,偶尔压下几声急促的喘息,手垂放在宋微腰间,任他动作·这时睁开眼睛,手指抚上他丰润的双唇,轻轻揉捏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四个字:“耐性真差。”
宋微正要反驳,猛地被他穿过腋下提起,托住臀腿,半屈着身体迎面紧贴过去··还没等开口说话,自己那支蛋筒冰淇淋就到了对方嘴里,几下工夫,哗啦啦融成一汪奶汤。
独孤铣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掌心,伸手往宋微后边抹,这才气定神闲补一句:“说你耐性差,还不服气·”·宋微手脚软得像面条,上半身伏在独孤铣肩膀上,忍受着对方从外到里、耐心十足的研磨,腰腿情不自禁一阵阵颤栗,喉中呜咽呻吟,哪里分得出精神答话。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这个样子,无力又无助,放纵且放荡,只在自己怀中·独孤铣为此着迷,沉溺其间,不能自已,总忍不住想方设法,将人逼往极限。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对方从身到心,都是属于自己的··宋微被他煎熬得受不了,泪水蹭了满脸,气都喘不上来:“你不用、不用向我证明……你耐性好。
我服、服气……还不行么独孤铣……呜……混蛋混蛋呜呜……”·独孤铣住了手,扶着他的腰慢慢放下去。
然后开始亲他的脸:“嗯,我是混蛋·”·那腰身瘦削挺拔,柔软绵韧,一条胳膊足以圈住·往下压的时候,好似冰雪竹枝,欲折而未折·再看那带泪的面庞,却如朝露海棠,清媚惑人,艳光四射。
独孤铣将宋微彻底压倒在床上,动作缓慢而有力·开始还想着带他一步步登上快乐巅峰,没多久,就演变成被他迷惑,被他吸附,被他腐蚀,被他绞杀……片甲不留。
第二天,独孤铣走的时候,把宋微弄醒:“小隐,起来吃点东西,一会儿再接着睡·”·宋微迷迷糊糊点头:“哦……”·独孤铣喂他喝了几口水,又道:“白日里热得厉害,别往外跑。
陛下那里,等日头下去再过去请安罢·”·“哦……”·“上回与你商量的事,我跟陛下说了·陛下道是须仔细考虑考虑。”
宋微努力睁开眼睛:“什么事……要我爹仔细考虑”·独孤铣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看··宋微一个激灵,想起来了。
独孤铣谋划长远,要皇帝同意休王长居封地,且在交待后事的遗诏里添一笔,把宪侯发配到西北边疆去··事关重大,皇帝要仔细考虑,实属正常··独孤铣见他确实清醒了,低声道:“小隐,陛下想必会问你的意思。
他向来喜欢你坦诚,你不必顾忌我,心里怎么想,照实说便是·只是……”深深看了宋微一眼,才接着道,“你明白,陛下有陛下的立场,未必全如你我所愿。
许多事,不可一蹴而就·你……耐心一点·”·宋微打着哈欠点头:“你什么时候见我跟我爹没耐心了”·想起昨夜这混蛋干了什么,抓起一个枕头抽过去:“老子就是没耐心,怎的”·独孤铣接住枕头,放回床上,硬搂着人亲一口:“乖。”
走了··宋微以为皇帝很快会问自己独孤铣说的事,结果好几天过去,也不见提及·他在皇帝面前,一贯的原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皇帝不提,他就当没这事··天气热,室外娱乐少了许多,无非早间傍晚去宪侯府逛逛,在街市间溜溜·其间值得一提的有两件事··第一件,独孤莅因为姐姐身体不适,心情颇抑郁,见一回宋微诉一回苦。
要说独孤大小姐病得厉害,倒也不是,不过是有些苦夏,烦闷倦怠,懒得理人··“姐姐非说自己没生病,不肯让大夫看,也不肯吃药,还不许我告诉爹爹·可她每日里没精打采的,经常一句话讲三遍也听不见,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啊……”·宋微摸摸下巴,心说傻孩子,这世上还有一种病,叫做相思病。
但也没准就是天气太热,女孩子身体娇弱,再害点儿生理期症状之类·于是泛泛安慰小孩几句··独孤莅如今也想通了,小隐哥哥与爹爹关系非同一般·当然,到底怎么个不一般法,还不是很理解。
他一面诉苦,一面拿期盼的小眼神往宋微脸上瞟啊瞟,大概指望小隐哥哥说动他爹,多关心关心姐姐·宋微只装看不见··开玩笑,独孤大小姐何许人也不到十岁就能在深宅大院中斗庶母,护亲弟;十三四就敢跟亲爹作对,设计策,放男宠;刚十五就能女扮男装考科举,中进士,真正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人情已经还清,宋微可不敢再管她的闲事··第二件,是宋曼姬想离开京城回西都··当初宋曼姬与麦阿萨本是被奕侯魏观胁迫来的,与宋微重逢之后没走,生意是一方面,看顾儿子是另一方面。
转眼宋微正式认祖归宗已过小半年,宋曼姬冷眼旁观,觉得大体可以放心,再见面的时候,便提出回去··宋微有些吃惊,问:“娘在这里待得不开心么”·宋曼姬笑着摇头:“是你麦叔的腿受不了。
京城靠近东海,远比西都潮湿·去年秋冬,他那腿便时常犯疼·这眼看天气又要转凉,娘想着,你这里没什么事,不如陪他回去·他这些年,对咱娘俩,也算尽心。
皇帝赏赐给了一大堆,但他最初图的本不是这个·我想着,该让他过几年舒坦日子才对……”·宋微惭愧了·麦阿萨追了宋曼姬近二十年,还因为继子被迫到京城受了半年惊吓。
自己对这个后爹,虽然没什么意见,却也谈不上真心关怀,说起来,颇对人家不住··就听宋曼姬又道:“你如今不比从前,说话行事,皆须记得自己身份·娘固然想在这一直看着你,但时日长了,未必不会拖你后腿。
你懂得小心,娘很高兴·就怕有那无聊小人,兴风作浪·也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能平白占便宜·眼下都是七爷跟你麦叔镇着呢·娘回了西都,咱们都省心。”
宋微更惭愧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皇子王爷往长了做,打的尽是些临时凑合主意·但在身边人观念里,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这时被宋曼姬提醒,宋微才意识到,若非有穆七爷跟麦老板坐镇,西都来跟六皇子认亲攀交情的,估计排队能从休王府一直排到朱雀门去……·宋曼姬要回去,麦阿萨的身体只是表面原因。
怕跟自己的关系被有心人利用,才是背后的深层原因·宋微觉得自己真是不孝·有心挽留,反过来想想,目前皇帝健康状况良好,宪侯权势稳固,京城各方面都没什么隐患,宋曼姬两口子在这住着,才平安无事。
一旦有什么意外打破平衡局面,即便身为皇子王爷,混个自保都不见得容易,哪能兼顾而西都乃麦阿萨大本营,相较之下,倒是有保障得多··宋微托着腮帮子琢磨半晌,最后点头:“娘想回去,那就依娘。
娘先准备着,我去跟皇帝请旨,再跟独孤铣商量商量,派个合适的人送你跟麦叔·”·皇帝那里自然没什么意见·过得十余日,宋曼姬交接好生意,准备妥当,娘俩依依不舍一番,启程回西都。
负责护送者,乃廷卫军龙骑尉薛璄,并数名休王府得力侍卫·原来薛璄本就定了秋天请假,回乡完婚,正好与麦老板一行顺路·薛三接了六皇子的差使,自觉重任在肩,直把宋曼姬当皇太后孝敬。
宋曼姬知道他对宋微别有心思,却也明白先头是替宪侯背了黑锅,一路虽然冷淡,但也不至故意给人摆脸色··母亲走了,宋微惆怅了好些天·往长远想,走好过不走,遂释然。
况且将来去凉州西关长住,往返西都十分方便,也没什么可难过的·如此一想,对申请去封地愈加热切起来··今年夏天格外热,初秋时节,还得穿夏衫·宋微又有钱又敢花,休王府里冰盆冷盘就没断过。
只是不敢往皇宫里送,老年人脾胃弱,吃不得冰点·于是寻了几个难得的凉糕方子,叫御厨做给老爹尝鲜·毕竟,讨好皇帝,乃是当下第一要务··一日傍晚,宋微陪皇帝在御花园里聊天闲坐。
这是个水边凉亭,皇帝靠在软椅上喝茶,宋微坐在临水的栏杆上喂鱼··他一条腿垂着,偶尔晃悠两下,另一条腿屈起,胳膊就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怀里搁着个装鱼食的罐子,不时掏出些往水面撒去。
看见鱼儿们群拥而上,哄抢食物,便嘻嘻笑一阵,回头跟皇帝说句话:“爹,这有条特别大的嘿,真笨,都抢不过小的……”·皇帝通常“是么”,“嗯”,“哦”敷衍一下,还慢条斯理喝自己的茶。
喂鱼喂腻了,宋微把鱼食罐子放到栏杆另一边,拍着栏杆柱子唱起歌来··皇帝看着小儿子的侧影·微风拂过,吹动他发梢和襟袖,随着高高低低的歌声飘啊飘。
心想:他可以是天边飘忽不定的一朵白云,也可以是御池等待喂食的一尾锦鲤·还可以是……·“小隐·”·宋微回头:“嗯”·“独孤铣说你想去封地,他还要跟过去守西北。”
宋微从栏杆上跳下来·心道我的爹哎,你老深沉这么久,可算开口了··期期艾艾道:“是有这么个想法,我看爹身子硬朗,而且京城住得总不太习惯……当然,不是现在就去,等过些时候。
再说我也可以时常回来探望爹爹……这不,要听爹的意思么·”·皇帝沉默片刻,问:“这是他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是,嗯,是我们俩的主意。”
皇帝笑了·宋微觉得那笑里头内容丰富,有点不大敢深究,低头等候发落··“这主意听着好,可是,小隐,你有没有想过……”皇帝停下来。
宋微抬起头··“你有没有想过,假若有朝一日,独孤铣对你不好了,会如何”·宋微想说,他不会·然而皇帝肯定不信。
想说他敢对老子不好,老子阉了他个王八蛋·当然皇帝更不会信··假设真有那一天,真有那一天……无非拍屁股走人,或者把那诈死埋名的妙计拿出来实地演练一番,金蝉脱壳,改头换面逍遥去。
想是这么想,胸口闷得厉害,更加不敢看皇帝,低头不语··“小隐,爹爹没法一直陪着你·你非要跟他好,爹爹也挡不住·只是,你们想的这个主意,爹爹实在不喜欢。
你若当真想去封地,那便成了亲再去·爹给你选一门合适的亲事,再叮嘱几个可靠臣子,如此京中有人为你支撑,方是稳妥办法·不管将来他独孤铣如何,你始终是朕的六皇子,是咸锡的休王……”·见儿子一脸呆滞,皇帝叹口气,又道:“你不必担心。
此事宪侯一早便应了朕·你会娶亲生子,宪侯早在当初送你回来之时,便已经,答应了朕·”· ·    ·    ☆、第一二〇章:各遵心意行其是,独伤怀抱怨昨非·皇帝把要说的说完,不再多言,等儿子自个儿回神。
宋微一只手无意中摸到栏杆上的鱼食罐,捏半天,罐子没扁,反把手指捏得生疼··淡淡开口:“我对女人硬不起来,爹你别白费劲了·”·皇帝等半天等出这么一句混账话,不由得有几分恼火。
仗着老脸皮厚,往儿子腰下瞄瞄,没好气道:“你对女人硬不起来那你跟独孤铣怎么认识的”·宋微傻了··他万没料到独孤铣连这等糗事都捅给了皇帝。
真是……猪神一样的队友··一时把独孤铣恨得牙痒痒,且对宪侯与皇帝之间的君臣关系重新考量起来·他却不知道,宪侯当初在何种情境下透的底:皇帝病得忙着交待后事,奕侯急得想对宋曼姬硬来,万般无奈,只得将六皇子真面目暴露出来稳住皇帝。
不知独孤铣跟老爹招供招到何种程度,宋微没敢接下茬·心中愤愤,脸上淡漠:“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行了·”·皇帝一肚子恼火,强忍下去:“既如此,叫李易给你看看。”
端起茶喝一口,“再者说了,这个事跟成不成亲,本没有必然联系·宁愿守活寡也要做休王妃的,你以为没有么你自己不也承认,此一时彼一时。
现在不行,未必始终不行·多试几次,没准就行了·”·宋微气结·闹半天,最混账的老流氓,还是皇帝陛下··一股火噌地烧上心头,把鱼食罐狠狠撂在石桌上:“要娶,你自己娶,别来折腾我。
你儿子我既不要脸也不要命,回头搞出什么没法收拾的烂事,别说没早提醒你”·说罢,再不理皇帝,抬腿就走,头也不回,径自出宫去了··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皇帝盯住宋微离开的方向,直到那气哼哼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目光。
拿起桌上的鱼食罐,看了看,轻轻放下·这罐子居然没被他一气之下顺手砸个粉碎,颇有些出乎意料·适才满肚子恼火,莫名散去·皇帝手指摩挲着陶罐微凉的釉面,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在御苑寂静黄昏里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宋微一路越想越怄,恨不得立即将独孤铣抓来痛扁一顿,抑或是马上转身拍屁股走人,将这烂摊子整个撂下,爱咋地咋地··当然他不能··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宋微身体猛地僵住。
所以独孤铣会说:只怕你后悔··宋微想:没错,老子后悔了·老子他娘的……又后悔了……·怨谁呢耳根软,没记性,贪心不足,自作聪明,顾头不顾腚,记吃不记打,好了伤疤忘了痛,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他娘的都是谁呐……·他勒住缰绳,在路当中发呆。
旁边秦显等了好一会儿,最后忍不住道:“殿下,天黑了,赶紧回府吧·”·宋微手里马鞭凌空“啪”地一甩:“不回去,上承夜坊喝酒”·前后左右的侍卫都不动。
后边李易急慌慌赶上来:“殿下,天色已晚,累了一天了,回去早些歇息罢·”·宋微挑眉,眼神锐利,沉默不语··秦显低着头小声帮腔:“殿下,回府去罢。
明日旬休,今晚承夜坊想必人多眼杂……殿下要喝酒,弟兄们尽可以相陪,咱们回府里喝,多自在·”·太子近来不时在承夜坊宴宾待客·四皇子端王亦常于彼处流连。
李管家与秦首领,熟谙休王殿下脾性·虽不知他跟皇帝陛下究竟闹什么别扭,然而这般憋一肚子气出去喝酒,不定撞上谁就要拿人消遣·宪侯不在,万一闹出格,谁兜得住·宋微冷眼瞧着身边这堆人,一个比一个忠心。
正是这耿耿忠心,足以砌成围墙,拴成锁链,困住自己·闹也要看对象,跟底下人,有什么可闹的·仰头吐出一口浊气:“回去·”·众人如释重负。
原本打算与皇帝共进晚膳,六皇子赌气出宫,晚膳便没吃上·李易怕饿着他,赶紧差人提前快马赶回王府,通知厨房备饭··通常旬休日头天晚上,宪侯都会到休王府。
今天却还没有来·六皇子的行踪,一举一动,尽在宪侯掌握之中·反之则不然·宋微基本不过问独孤铣去向,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反正该来的时候会来,该走的时候要走,没什么可纠结。
路上被秦显提醒,满心以为进门就能逮着发泄对象,结果人根本没来·宋微十分难得地烦躁了一回,恶狠狠干掉三大碗饭,吃得直打饱嗝·随后提了坛并州六曲香,将表示要陪殿下喝酒的家伙都轰走,独自坐在碧桃林当中的八角亭里,拍掉封泥,对着酒坛开饮。
这并州六曲香,正是当日与皇帝初次见面,放倒宋微的高纯度新品种·虽说当日加了料,但论度数高,后劲足,确乎首推此酒·宋微压根没过脑子,顺手就选了这坛,仿似潜意识里便已经决定,灌饱自己,一醉拉倒。
真正的酒徒都知道,所谓喝醉这回事,基本属于醉翁之意不在酒,酒不醉人人自醉·肉身可以瘫软,神经却难以麻痹,借酒撒撒疯罢了··宋微越喝越郁闷,越喝越清醒。
不由得就想,怎么又搞成这样了呢·想来想去,只能怪自己过于自以为是了··当初明明马上可以逃脱,却偏偏主动抬腿往回走,为什么·不过是因为,历经几世,头一遭遇上宁肯亡命天涯也要保全自己性命的娘,宁肯气得吐血也要把自己绑在身边的爹,还有情愿独守寂寞,放自己远走高飞的真心人。
 ·于是,明明知道是火坑,却像愚蠢的蛾子般,固执地扑向自以为渴望的光明,引火自焚··过往遥远的经验中,与厌恨缠斗太久,居然忘记了,以爱的名义,更方便强迫与禁锢。
事到如今,那些因爱而拧成的绳索,早已深入肌理·欲要挣脱,除非剔骨剜肉··宋微摸了摸胸口·金丝象牙佩韘底下,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他想,那太疼了,真的受不了。
皇帝要六皇子成亲,多么合情合理·只有自己这傻叉,以为能随便糊弄过去··皇帝合情合理的决定,宪侯怎么可能会反对··假设此时此刻,他就在此地,自己是质问,是痛骂,还是狂揍一顿如此这般,又怎么样呢指望他去跟皇帝老爹叫板,还是跟六皇子一块儿私奔·宋微撑着脑袋设想一番,忍不住笑了,面上满是自嘲之意。
 ·他君臣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他独孤铣是委曲求全,还是临时妥协知道不知道,其实没有区别··一坛子酒下去三分之二,宋微头开始发沉。
内管家蓝靛非常体贴地将风灯挂在沿途碧桃枝上·宋微眯眼瞅去,一团又一团朦胧的光晕,恍似迷离梦境··醉成这个样子,对他而言,已是相当难得的体验了。
心里却依然清醒,回想起今日离开皇宫时皇帝的样子·从前每回吵架,皇帝没有不气得跳脚的,这一回居然很是不同·若非被折腾得淡定了,就是皇帝根本不怕自己折腾。
话说回来,名正言顺的六皇子,确实远没有无名无分的小混混那么方便……不要脸和不要命……·宋微懊恼极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把那诈死埋名的妙计透露给独孤铣,弄得现在装死都装不成。
真他娘的……烦躁··双手捧起酒坛,整个扣在脸上,预备仰脖一口气全灌下去,喝个痛快·才举到一半,忽然卡住了··脑袋慢慢离开坛口,眼睛直愣愣瞪着面前的人。
夜色中高大阴暗的身影,将自己整个罩住·因为正面背光,完全看不出表情··独孤铣手劲比他大得多,很轻松便将酒坛抓到手里·忽然倾身搂住宋微的腰,足下发力,跃上侧面碧桃树枝,紧接着纵身上了八角亭顶,坐在整齐垒砌的琉璃瓦上。
“为什么躲在这里喝闷酒,嗯”·此等举动,完全违背独孤铣对宋微的一贯认知·那垂头丧气捧着酒坛的颓废模样,令他既心疼且不安。
亭子顶上风挺大,不冷,吹得人只觉爽快·宋微斜靠在他身上,仰面看天·半晌,才仿佛漫不经心开口:“我爹今天说,我要想去封地,就得成了亲再去。”
独孤铣抱着他的胳膊变得僵硬·李易跟秦显说殿下又跟陛下闹别扭,原来如此··“他还说……这事儿,你早就答应了他·我一想,你前些日子没头没脑跟我肉麻半天,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对吧”·“不、不是……我只是猜测,陛下大概不能轻易应允,并不知道……”·宋微轻声嗤笑:“那你现在知道了,准备怎么办我跟我爹,可是大吵了一架。”
独孤铣迅速于混乱中理清思绪:“小隐,陛下所谓我答应了,是你与陛下初次相认之后不久·我当时以为再也不能得到你原谅,只求把你留下,咫尺相看,聊慰余生。
陛下提及要你……要你娶妻生子,我……无法拒绝·”·“那现在呢现在你准备怎么办”·独孤铣一时没有回应。
寂静半晌,涩然开口:“是我失策·陛下默许你我关系,前提是不离开京城·来日太子登基,宪侯留驻京师,休王无妻无嗣,方是平安之计·若我领兵在外,而你长居封地,新君必不能容忍。
陛下恐怕……想叫你娶个能令太子放心的人……”·宋微一脚蹬掉他手里拎着的酒坛·独孤铣心神不属,坛子顺着倾斜的瓦面骨碌滚下去,“砰”一声巨响,在地上摔得粉碎。
·宋微在嗡嗡震荡的回音里冷冷道:“独孤铣,你知道我不是要听这些·”·“小隐·”独孤铣翻身将他虚压在下面,双掌牢牢扣住手腕。
眼睛比夜色更加黑沉,比刀锋更加锐利··宋微听见他苦涩压抑的声音包围了自己··“小隐,世上没有既逍遥又安逸的两全办法·不成亲,就得拘在京城,任无数双眼睛盯牢。
要远走,就得甘愿绑上绳索,交到掌权人手中·无论如何,你留,我便留;你走,我便走·而这个选择,终归得由你来做·我只能保证,绝不与你分开。
至于成亲,并非值得太过烦恼的事·你不喜欢,当她是颗棋子便可·多放点耐心,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法处置·万一……”·独孤铣停下来,仿佛陷入某种茫远的痛苦。
好一会儿,才低声继续··“你曾经说过,你也想成个亲,也想儿女双全,有家有室,享一回天伦之乐……小隐,你这几句话,我原本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就在刚才,突然又想了起来。
所以……小隐,你该明白,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替你做决定,又或者,影响陛下的决定……”·宋微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人生竟是如此荒唐。
他气得肺都要炸了,居然找不出任何发泄的出口·狠狠做了个深呼吸,怒道:“下去”·独孤铣没有动·宋微拳打脚踢,却不料雄浑霸道的酒劲终于涌上来,四肢绵软无力,仿似耍赖撒娇。
独孤铣抱着他跳下地:“你醉了,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次日宋微醒来,独孤铣正坐在床前·眼下两团暗青,也不知夜里睡没睡。
宪侯正要说话,六皇子翻身背对着他:“别在我眼前晃,烦·” ·独孤铣望着他的背影,缓缓道:“小隐,今秋乃北部西部各藩属两年一度朝贡之期,使节团定于中秋前夕进京。
今日起我须留在北郊府卫军中布防·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乖乖的,别淘气·”·听得身后再无动静,宋微回头·床前空余一张座椅,彰显着清晰的存在感。
·    ☆、第一二一章:家事国事天下事,异心贪心愚痴心·大夏国幅员辽阔,气象万千·周遭接壤的大小国度不下几十个·即便东南环海,距离较近的岛国亦堪称星罗棋布。
而西部北部边患骚扰,则更是由来已久··咸锡朝立国近百年,与西北各部便缠斗了近百年··今上乃高祖、太宗之后第三任皇帝·也是迄今为止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干了足有四十多年。
高祖奉天承运,开国立朝,其英明神武自不必说·后继的两位皇帝,太宗与今上,皆富文韬武略,仁德睿智,在边患问题上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更兼朝中人才济济,英雄辈出,上有明君,下有贤臣,同心合力,一扫前朝积弱之颓势,形成今日万邦来朝之兴盛局面。
其中宋微进京路上听独孤铣提起过的,数年前镇国将军、宪侯府小侯爷平定西突厥阿史那部叛乱,乃是咸锡朝最近一次大规模边境战争·自此之后,整个西边北边,基本都消停下来。
藩属部落首领们争先恐后向天朝上邦求亲,皇帝无奈,从宗族旁支中认了一堆干女儿,挨个嫁过去··原本这帮干女婿该年年朝拜,岁岁上贡·后来皇帝看使团走一趟不容易,往返折腾几个月,实在劳民伤财,没必要年年搞。
敕令改为两年一次,贡期定在夏猎秋收之后,中秋前夕到,过完中秋回去·中间有事,另派轻骑使者传讯即可··朝廷如何控制西北各部,是个十分考验平heng感的技术活。
游牧部族之间关系混乱,不敢跟老大作对的结果,就是时不常找老大告状拉架·各部族内部也并不和谐,今年来的是这个王,下回没准就变成那个王了··西北形势过于混乱,必然给朝廷添麻烦。
稳定了又怕一家独大,养虎为患·蕃人性直,态度好点,就得提防他蹬鼻子上脸·一味打压,又显得上邦穷兵黩武,再说开支也太大……·磨合好几年,到如今,朝廷自上而下,政策逐渐稳定。
只要皇帝与太子正常交接,基本方略延续下去,西北边疆良性循环的大好形势,当可长久维持·故此三年前皇帝第一次病危,怀疑身边人投毒,独孤铣悄然出京,除了寻找神医孙宝应,更重要的,便是督促关防军加强戒备。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西北各部落使团入京,配合礼部及鸿胪寺迎来送往,同时负责沿途治安,提防细作,监视异动的,城里是宿卫军,城外则是府卫军·宪侯统帅两军,又是靠打西北起家,在藩邦诸部威名赫赫。
由他出面主持,最恰当不过··所以,这个秋天,独孤铣很忙··连夜赶回来见宋微,却不想后院起火,还是皇帝故意拖后腿,心中之郁闷,端的难以言表。
坐在床前熬了个通宵,大致有了计较··皇帝提出这样的条件,不管出于什么考虑,重点始终都不在六皇子与一个女人如何如何,而是成亲这个仪式,能起到什么样的实际作用。
比方敲打敲打宪侯,安抚安抚太子,暗示暗示朝臣……而小隐之所以会生气,恰恰因为他在意的,正是皇帝最不在意的那一点··至于自己……独孤铣苦笑。
夹缝中那个,本就里外不是人··这会儿宋微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独孤铣清楚得很,他不是不理解,他只是不肯接受·在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之前,莫如暂退一步,等他自己慢慢消气,之后再来谈怎么办的问题。
与休王府两位管家及侍卫首领细细交代一番,独孤铣先回了一趟宪侯府··接下来一个月,恐怕都没空回家,府中各项事务,亦须安排妥当··老侯爷年事已高,精神日见倦怠,几乎足不出户。
日日灵丹补品吃着,身边伺候的人也贴心得力,虽说状况不算好,但还没到要儿子床前守候的地步·独孤莅与独孤莳的文武夫子,皆是宪侯府多年客卿,关系密切深厚,也用不着操心。
近半年来,府中实际掌管内务的,其实已经变成了大小姐独孤萦·宪侯府内院空虚,没什么啰嗦事。独孤萦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居然也料理下来了。·独孤铣看完老父亲,又去看了两个儿子,最后来到女儿院落··婢女进去通报,独孤大小姐出门迎接父亲··独孤铣坐在闺房外的花厅里,独孤萦站在下首··父女俩一个表情,谁也不说话··说起来,独孤铣很有些日子没跟女儿这样面对面交谈了。
因为科考的事,两人爆发过一次大规模冲突,此后宇文二舅顶包,皇帝开口和稀泥,终至不了了之,还叫独孤萦挣得进宫给小郡主们陪读的机会··两个月前,下人暗中报说如夫人在庄园道观悬梁自尽,独孤铣匆匆过去查看。
那侍妾被软禁年余,并无异状,据闻还曾抄经忏悔,为儿子祈福,为何突然间自尽了独孤铣心中疑惑,回府把女儿叫来问话··宪侯至今记得女儿那日所说言辞,连表情神态,一并清清楚楚。
那时候,独孤萦仰头望着父亲,语调中有一丝痛快的冷意:“爹爹不用怀疑了·是我授意仆妇,私下议论六皇子之事,叫她听见,她自然能明白前因后果·为小莳将来着想,只得这一条路可走。”
独孤铣固然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出自女儿一手策划,震惊无比··独孤萦笑了,笑容凄凉又狠绝:“爹爹英明,庶母过世,一眼就看出不对·当初小莅不过四岁,因为饮食违和,差点送掉性命。
我捎信叫爹爹回来,左等右等,始终也没等到·小莅自幼贪吃,阖府上下,都以为是他自己贪嘴乱吃,误食相克之物,却无人深思,为何那般凑巧·过得大半年,你才回来,偏信她花言巧语,轻描淡写敷衍过去。
爹爹,小莅是你嫡亲长子,你可曾将他放在心上你的英明,都到哪里去了”·独孤铣惊得呆住·此事在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回想起来,当时正处非常之期,就连是不是收到过女儿的信,都有些无法确定。
艰涩道:“萦儿,爹爹那时候,正在西疆追击阿史那叛军·战局混乱,家信纵然收到,也多有滞后·即便……即便知晓莅儿性命危急,也是……回不来的。
至于后来,你从未跟爹爹仔细讲过,到底怎么一回事·你母亲在世的时候,对她……信任有加,你又向来与她亲厚·自从你娘去世,越发依恋于她。
我一直以为……你们处得很好……”·独孤萦沉默片刻,才道:“爹爹不在家那几年,她变了很多,只是外人看不见罢了·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想通了。
大概……爹爹不该让她生了小莳·爹爹的本意,或者是安她的心,可惜……适得其反·”·六年前的宪侯府小侯爷,正是豪情壮志铁马峥嵘时分。
侍妾与儿女,不过用他的方式尽到责任而已··而如今的宪侯,被磨练得沉稳内敛,才真正认识到亏欠儿女甚多··独孤铣满腹言语,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家这个女儿端庄、聪明、骄傲,一向也引以为豪。
后来又知道这个女儿胆大、出格、厉害,便有些不知所措·此刻才知道,这个女儿竟如此心机深沉,近乎狠辣·然而她所做的一切,偏叫他半句责骂也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才叹道:“萦儿,这些话,你早该跟我讲·”·独孤萦偏过头,眼眶通红:“抱歉·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不相信……”·父女之间,生疏至此。
“不,该抱歉的是爹爹……”·独孤萦回转头面向父亲:“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少女姿态倔强孤傲,令宪侯陡然间领会到女儿言外之意:我不怪你,你也别来怪我。
你当爹的靠不住,我便靠我自己··瞬间失语··独孤铣之前还只是不知该拿女儿怎么办,自此之后,简直有些不敢面对了·这般糟心家事,他当然不会跟宋微提,只能默默压在心底。
接下来要忙到中秋,无论如何,都得跟女儿交代一番··独孤铣说一件,独孤萦便点头应一声·干巴巴的对话结束,父女俩重新陷入难堪的沉默··临到要走,独孤铣忽道:“待中秋过后,使团离京,爹爹请大舅母做主,为你瞧个合适的人家罢。”
独孤萦乍闻此语,猛然抬头··独孤铣叹息:“你放心,你爹不是那等古板之人·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你愿意是谁,便是谁罢·”·宪侯自己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典型,又自觉对女儿不住,有心在个人问题上做出补偿,遂有此承诺。
他以为独孤萦听了肯定高兴,谁知脸上居然还是淡淡的,只心不在焉回一句:“多谢爹爹·”·唉·独孤铣以前只觉得宋微难搞·半辈子认得的人加起来也没有他一个难搞。
现在不这样想了·原来自己家里这个女儿,其难搞程度,跟情人可堪一比· ·家事勉强搞定,宪侯还须进宫去见皇帝,随后返回北郊兵营,着手京畿布防工作。
六皇子跟皇帝吵架,六皇子没消气,皇帝心情必然同样不好·独孤铣既定下“拖”字诀,见到皇帝,便只一本正经汇报公事··奈何皇帝却不肯放过他。
临到最末,皇帝道:“明日早朝,朕会宣布为休王选妃之事·”·独孤铣抬头·他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陛下,为何……如此仓促”·“只是宣布而已。
待慢慢挑选,再定下来,总得几个月·”·独孤铣觉得嗓子都是木的·到了这地步,仍然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说:“陛下特意提起,可有……微臣效力之处”·皇帝看着他:“小隐要闹别扭,只要不过分,随他闹去。
你自己不在,休王府的护卫必须加强·若人手不够,叫魏观从朕身边挑几个,一切听从你安排·”·皇帝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者慈爱:“小泽,有些事,不亲身经历,便没法知道,究竟……能不能忍受。
证明给朕看,朕可以放心,把小隐交给你·”··    ·    ☆、第一二二章:软硬兼施难倚仗,阴阳多变费猜疑·咸锡朝的成年皇子,即便身无实际职务,亦有资格列席朝会。
一般情况下,没有谁会想不开不去参加·哪怕个别懒怠不愿动的,如四皇子端王殿下,为获取信息,保持形象,表示关心国事,体恤父皇,总会尽量按时爬起来,打着瞌睡赶去早朝。
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从未参加过常规早朝的,当属六皇子休王·话又说回来,其他几个皇子身上好歹都挂着行政职务,哪怕只是个名誉称号·唯独休王,大概时日太短,皇帝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封。
宋微不来早朝,最多给人留个懒散印象,倒没别的闲话可讲··是以宗正寺都接了圣谕要给休王殿下选妃了,当事人还在蒙头睡大觉,以为拖得一时算一时··当日皇帝下朝后,派内侍往休王府传旨,着六皇子即日起列席早朝,不得有误。
宋微听见这份皇帝口谕的时候,正跟冬桑两个人坐在碧桃林当中的八角亭顶上打弹弓·前晚与独孤铣在亭子顶上待半夜,别的都被他选择性遗忘了,单记得凉风舒爽,视野不错。
于是手脚并用从树枝上爬将过来,叫上冬桑一起,拿弹弓打桃子··原来花期过后,满院子碧桃树居然密密麻麻挂上了果·宋微特意问了园丁,道是此品种专为赏花,果实味道并不好,遗憾之余,便拿来当靶子打弹弓玩儿。
这碧桃果说是不好吃,仍然引来许多鸟雀啄食,又增添许多活靶子·冬桑修道,不肯杀生,两人便只搓了泥丸子装在弹弓上,专门吓唬捉弄小鸟··青云站在亭子底下,传达完皇帝口谕,等六皇子回复。
蓝靛站在一侧,替主子下跪接旨谢主龙恩·亏得只是句口谕,若是正儿八经一道黄绫圣旨,怕是一堆人底下摆香案磕响头,正主儿照样蹲在亭子顶上打弹弓··蓝管家能替休王殿下接旨,却不能替他答话。
青云仗着六皇子曾经寄居寝宫那点交情,踮起脚,尖声道:“卯时凌霄门开,卯时三刻百官集于凌霄殿外,殿下明日千万莫要误了时辰·”·“噗”几声,不知什么物事就在脚尖处砸响,惊得首席内侍大总管抬脚连跳。
定睛看时,才认出是几枚泥丸··宋微懒洋洋躺在瓦面上:“知道了·”·至于冬桑,为免鱼池之殃,早就施展轻功跳下凉亭,嗖嗖躲回了自己房间。
青云拍着胸口,笑容僵硬,蓝靛拉他去前厅喝茶压惊··蓝管家皱眉叹气:“唉,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六殿下在宫里陪陛下那会儿,父子两个多好。”
青云比他知道得多,跟着叹口气,觉得皇帝专门找了幺儿回来克自己·想起当初六皇子之所以肯留在宫中,只是因为皇帝病重,脑中念头闪现,立即告辞,颠儿颠儿回宫,与陛下分忧去了。
宋微独自躺在亭子顶上看天·听得身边“嗖”一声,转头,果然,冬桑这小子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坛子酒··大喜:“知我者,冬桑也”·一人一坛,坛口轻碰一下,开喝。
冬桑是典型的乖孩子,在住进休王府之前,滴酒不沾·被宋微以酒逢知己千杯少,江湖好汉醉客多,醉里乾坤有大道……诸多歪理邪说动摇,开始跟他学喝酒,进步神速。
两人性情经历大不相同,然而某些方面脑频却极为合拍,短短数月,越相处越融洽··冬桑是宝应真人的徒弟,但这徒弟却是别人送的,另有出身来历·宝应真人精于医道药理,并不擅长搏击。
冬桑的武功,来自他的本家·去年宋微在外头打流,皇帝再次病危,宝应真人入宫诊治,冬桑因为本家家务事,回去了几个月·如今皇帝身体大好,按说宝应真人早该出宫。
大概两个老头子太过投缘,能陪皇帝聊天的老兄弟又越来越少,孙宝应遂被留在宫中长住· ·宋微跟冬桑聊天中得知这些,也没有细问··两人慢悠悠地喝着酒,冬桑问:“你明日去早朝么”·宋微摇头:“不去。”
冬桑眼睛亮了:“那咱们还追鸽子去”·宋微忍不住笑:“追鸽子去·小莅也会来·”·若独孤莅在场,大概还要多问一句,不去早朝怎么办,冬桑连这一句都没有。
宋微由衷觉得,只要跟这二位说话,通体舒泰··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所谓追鸽子,是三人开发的新玩法·尚未到八月,天气不冷,天亮得也早,太阳一露面,就把鸽子放出去。
宋微与冬桑从休王府出发,独孤莅从宪侯府出发·四只鸽子半路汇合,许是东城山水最好,往往飞至落霞湖畔才返航·双方人马则比拼谁先追到终点·宋微这边有嗯昂这头毛驴扯后腿,独孤莅那边则有个骑术不到家的拖油瓶弟弟,彼此实力相当,互有输赢。
次日天没亮,李易等人便催休王殿下起床收拾,准备上朝·宋微故意作对,动作慢腾腾不说,一会儿要拉屎,一会儿要撒尿,硬生生拖到非误点不可,内外两名管家急得直冒汗。
终于骑上马出门,宋微把朝服往秦显手里一丢,掉转头便跑·另一边冬桑放出鸽子,也骑了匹马,还顺带捎上嗯昂,笑嘻嘻从王府后门出来,跟他在岔口碰头··一路狂奔,最后在落霞湖边聚齐。
独孤莅远远瞧见宋微与冬桑,高兴得双手挥舞·秦显一个头三个大,哭笑不得·早朝是无论如何赶不上了,只好派人进宫汇报皇帝,自己留下保护六皇子··大早上的,没几个闲人,然而碧空寥廓,山水清幽,景色格外美丽。
宪侯府随从摆开简便几案,呈上食盒·众人吃吃喝喝,最是惬意不过··宋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对独孤莅道:“小莅,以后要是早上我没空,你跟冬桑哥哥追鸽子玩吧。”
“咦,小隐哥哥,你为什么早上会没空”·“我可能……”宋微抓抓头发,“得去上早朝了·”·“哦……”独孤莅有些失落,但并不意外。
小隐哥哥是皇子,要上早朝很正常··作为一个皇子,成亲、上朝,都是最基本的义务··宋微想:我本不是回来做皇子·经过这么多事,以为皇帝老爹明白,原来他还是不明白。
说到底,是自己低估了为君为父者的固执··又或者,其实别人都明白,不明白的,只有自己··湖面波光闪烁,变幻莫测·那活泼可爱的光影底下,藏着深邃翻涌的暗流。
六皇子要成亲,休王要上朝,都属于认祖归宗之后,顺理成章该发生的事·但六皇子不肯成亲,也不愿上朝·皇帝明知自己脾气,还非要如此安排,很可能会在朝上弄得下不了台。
莫非老头找虐找上瘾了不成·他到底想干什么·而独孤铣……又知道多少·直觉嗅出一丝阴谋的意味,宋微手里抓着酥皮烧饼,动脑筋动得投入。
奈何脑容量终究不够,想来想去,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小隐哥哥,酥饼不好吃么”·听见独孤莅问话,宋微才发觉手中的饼早已凉透。
“挺好吃的·是我吃饱了·回去罢·”宋微站起来,比划一下,半块酥饼斜飞出去,打水漂喂鱼··管他皇帝打什么主意,不想做的事就不做,谁也别想强迫我。
独孤莅满肚子话等着跟小隐哥哥讲,因为宋微神情姿态陡然间大不相同,害得他一句也没能说出来··六殿下不肯上早朝,底下人总不能绑着他去·皇帝也没有再派人来催,似乎就此不了了之。
原本每日下午该进宫抄书兼请安,如今也被宋微自动取消·宫里其他杂七杂八的活动,不来请,当然不去·专程来请,照样不去·如此没几天,就传出消息,皇帝又病了,已经连续三天不曾早朝。
·当宫中再一次来人,言道陛下病中惦念六皇子,请六皇子入宫探望时,宋微终于松口··争吵、冷战,纵然奏效,也不是好办法·总要面对面试试,沟通的可能性。
见殿下点头,蓝管家慌忙召来仆婢,收拾换装·宋微把冬桑叫来:“你也很久没见师傅了吧跟我一块进宫去,和你师傅说说话·”等管家出去安排随行队伍,立刻将仆婢挥出房门,跟冬桑唧唧咕咕咬一阵耳朵。
一行人顺利进宫,却看见寝宫大门外立着几个人,服饰装备,和宋微身后这群颇为相似·蓝靛追上一脚,低声禀报:“是安王殿下在·”·宋微与二皇子已然照过不少次面,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前次击鞠比赛,忙着耍弄四皇子,也顾不上特地留意他·对于独孤铣后来一番混账话,更没当回事·今日预备与皇帝正式谈谈心,懒得应酬闲杂无聊人士,听见是安王在里边,扭头对冬桑道:“那我跟你一块儿先去瞅瞅真人。”
这完全不合规矩·蓝管家一脸无奈恳求,挡在前边··正拉锯间,二皇子出来了·这回换宋微无奈了,垂首侧立:“见过二皇兄·”·安王常年养病,不见日光,白皙清瘦,看去很是斯文。
只一样,别开口说话·开口必损人,刻薄起来,连亲爹都不放过··先头劝老四的时候,事不关己,还颇淡定·这回休王选妃,作为硕果仅存的单身皇子,且深得皇帝宠爱,引来不少觊觎。
二皇子被外家姨母缠不过,来向皇帝推荐小表妹,看见罪魁祸首,不免格外烦躁··“原来是六弟·你可算是来了·父皇御案上闺秀贵女肖像,不知几许,单等六弟来挑。
父皇为六弟选妃,操心劳累,竟致旧疾复发·六弟终身大事,在父皇心中,怕是重过朝政军务呐·”·宋微一愣,随即大怒·回头瞪视身后跟着的蓝靛与秦显。
那两人明显不敢与他对望,虚心避过··宋微心头冷笑:合着老子要娶媳妇,全天下都知道了,偏老子自个儿不知道··斜乜着安王:“当爹的挑儿媳妇累得病倒,不算奇事。
倒是皇兄一向身体欠安,说起没过门的弟妇这么精神,还真挺稀罕·小弟失礼,至今未上门拜望,劳皇兄替小弟向皇嫂与侄儿侄女们转达问候·”·说完,抬腿就进了寝宫院门。
“你”安王头一回遇见比自己还刻薄的主,气得一张苍白的脸通红·竭力忍下,脑中不由得回放起宋微那个挑衅的眼神,忿然暗忖,当真可惜了那般相像的一双眼睛。
宋微疾步冲进寝宫,通传的内侍拦他不住,小跑着往里喊:“陛下,六、六殿下来了”·皇帝为休王选妃,几乎称得上是大张旗鼓,以为很快就能通过旁人之口传到儿子耳朵里,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冷战若干天后,心头窃喜,觉得是儿子开始妥协的征兆·他却没想到,宋微这些天心情不好,根本没与狐朋狗友往来·平素一个消息灵通时刻主动汇报的薛三,偏巧返乡成亲尚未回归。
休王府里的侍卫都是宪侯那边的,知道也不可能透露·李易和蓝靛倒是皇帝这边的,怎奈被六殿下整怕了,没有皇帝明示,谁也不肯当炮灰先锋·如此这般,弄得宋微走到寝宫门口,碰巧撞上二皇子才得知此事。
所以说,千算万算,人品不好都白算··皇帝天天叫人去请小儿子进宫,一回没请动过,今日也没指望他会来,结果居然来了·御案上的美人图当然不用收,药碗赶忙摆到明显位置,刚作出更加虚弱模样,重新靠在床头,儿子就进来了。
“咳咳……小隐,你来了……”·宋微停住脚步·一肚子怨怒,对上皇帝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忽然就噎住。
面前年近古稀的衰弱老者,是这一世亲生父亲·也是几世以来,冒出得最晚,却最称职的父亲··硬的不忍心,那便来软的罢··前行几步,走到龙床前。
忽地屈膝,缓缓跪下去··“爹,你把选妃的圣旨,撤了罢·”·皇帝与他平视:“小隐,这是大事,君无戏言·”·“爹,我不去封地,就在京城待着。
你也别弄个女人来膈应我·咱父子一场不容易,都舒心点不成么”·“父子一场不容易……小隐,你既认了朕是父亲,就该知道,朕也是皇帝。
你是朕的儿子,自然就是皇子·你焉知目下这点不舒心,不是为了往后舒心点朕终归不会害你……”·得,谈不拢,只好翻底牌了。
“爹,我虽然认祖归宗,娘的牌位也进了宗庙,却从没给娘亲戴过孝·说起来,实在太不孝顺·从今日开始,我替早死的娘守孝三年,愿她九泉之下安息。”
宋微郑重其事说完,心里默默向亲娘道声歉·果真是亲娘,一定不会怪儿子,迫于无奈,出此下策··皇帝听完他几句话,整个人都失了魂似的,完全呆滞。
猛然间回神,拳头狠狠砸在床上:“朕不准逆子你是要朕死不瞑目么”· ·    ☆、第一二三章:因宜设计计中计,借酒浇愁愁更愁·宋微看皇帝气得彻底失态,也觉得拿死了二十多年的生母做筹码,有点太狠了。
爬起来,道:“爹,儿子先告退·等爹气消了,再来请安·”·“你、你给我站住咳……”皇帝被一口痰噎着,内侍宫女们慌忙抚胸摸背伺候。
宋微等皇帝不咳了,才道:“爹,身体要紧,你老多保重自个儿罢·”语气间很有些意兴阑珊··皇帝一边喘气,一边瞪他·宋微看他一时没话说,转身就走。
皇帝终究也没再强留··走到寝宫院门口,跟来的随从都在门外等着·宋微停下脚步,作势想了想,满面苦恼,冲冬桑道:“我爹叫我把一堆女人画像拿回去看,非不肯拿,他定要接着折腾,不如先糊弄糊弄。
我懒得再进去,你去替我拿出来吧·”·冬桑应一声,便往里走·寝宫侍卫都认得他,无人阻拦··六殿下这模样,一看就是又跟皇帝陛下别扭上了。
本来最适合替他回头取画像的人,该是蓝管家·但蓝靛本属皇帝身边人,这时候进去,多半要被主子盘问,一个答不好,还得准备承受两头迁怒·故而蓝管家略微犹豫,便没作声。
冬桑算客人,又是小辈,更是修道者,帮六皇子拿一趟未来王妃画像,勉强说得过去·何况他进宫看师傅,本也该先给皇帝请安·皇帝更不至于把怒火发泄到他身上。
·过得一阵,冬桑怀里抱着大卷纸轴出来,蓝靛赶紧接下··宋微道:“你去瞧你师傅,我先回府,留两个人在宫门口等你·”·傍晚,宋微坐在院子里,架起烧烤架烤肉串吃。
他穿了件最凉快的无袖苎麻衫,肩膀上搭条长汗巾,一手往肉串上撒香料,一手抽出卷美女画轴,塞到架子底下点着了当柴禾·嘴里哼着欢快的波斯小调,时不时抬起胳膊擦一把汗。
没错,蓝管家捧回来的大堆候选王妃画像,都叫休王殿下烧来烤肉了··蓝靛愁眉苦脸站在几步开外,诱人垂涎的烧烤异香扑鼻而来,六皇子亲自送串烤肉到他手里,也丝毫改善不了悲摧的心情。
画像全叫殿下当柴烧了,回头陛下问起,如何回复是好·唉…… 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告退回避··宋微正烤得高兴,冬桑回来了·哥俩并几个亲近要好的侍卫,一齐动手,吃吃喝喝,甚是快意。
宋微手艺不错,烤出来的肉串很是地道·一边吃,一边现场传授技艺,氛围融洽至极·冬桑守戒守得挺严,一帮人吃肉,偏他坚持吃素·宋微特地叫人准备了若干菜蔬面点,刷上香油调料,烤出来味道丁点不差。
吃饱喝足,自有人收拾打扫,宋微拉冬桑到林中亭子里乘凉··休王殿下问:“怎样我爹没气吐血吧”·冬桑摇摇头:“青云总管领我进去,叫我在外间等一会儿。
我趁他们不注意,稍稍靠近些,果然听见里边说话·大概是陛下把药碗打了,正差人收拾·总管说再煎一碗,陛下说……” 冬桑顿了顿,“陛下说反正是补药,少喝一碗能如何早就喝腻歪了。”
“啪”宋微右拳击上左掌,咬牙,“我就知道果然是装的” ·冬桑一脸同情瞅着他。
“你去拿画像,我爹还说什么没有”·“陛下问怎么是我拿·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就说一定是蓝管家故意差遣我,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宋微乐了·冬桑跟着笑起来:“陛下还问你最近做些什么,我都照实说了·陛下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就叫我去瞧师傅·”·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拍拍栏杆:“你信不信,我爹装病装得这么像,肯定有你师傅的功劳。”
 ·冬桑老老实实回答:“不知道,我没问师傅·”·“那你师傅没问你,在我这儿住得怎样”·“问了。
我说挺好,他就没再问,专门考察功课,又讲了几个新方子·讲完我就出宫了·”·宋微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冬桑啊,当初你师傅同意你住到我这来,有什么特别交待没有”·“嗯,师傅交待了两件事。
第一件,功课不许落下;第二件,不该做的事不许做·”·宋微扬眉:“啥是不该做的事”·“师傅说,我自己看着办。”
宋微无语:“……嘿”·转转眼珠,跟冬桑打商量:“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你掂量掂量,要是觉得不该做,便罢了。
要是能做,兄弟感激不尽·”·“什么事,你说说看·”·宋微长叹一声:“我爹千方百计想要我成亲,我不愿意·至于原因,你也清楚。
我不想下半辈子都在憋屈里度过,也不想平白害了别人家的无辜女子·今日进宫,一时没忍住,无奈之下,把死去的娘亲抬出来,说是要守孝三年,结果把我爹惹急了。”
冬桑嘴张成圆形:“啊……怪不得摔了药碗·”·宋微颓然道:“不是迫不得已,我怎么会使这招,挺对爹娘不住的·皇子守孝,也不是小事,还须折腾一大串人。
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就吓唬吓唬我爹·”·根据咸锡朝律法,父在母丧,为母齐衰三年·除却披麻戴孝,各种娱乐交际活动均在禁止之列,饮食起居方面的规矩也很多。
宋微图一时痛快,在老爹面前放了狠话,当真闹大,势必惹来各方关注,没法越雷池一步·开玩笑,三年不喝酒不唱歌不击鞠不上床,还不得憋死·待多过几日,皇帝未必反应不过来。
一旦皇帝想通,豁出儿媳妇暂时不要,真拿守孝的枷锁收拾儿子,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宋微对这一世的生母固然感念佩服,要说感情有多深厚,完全谈不上。
守孝三年什么的,实在强人所难·欲图抢占道德制高点,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挖坑埋自己· ·挥挥手,叫近处的侍卫去远些·把胳膊搭在冬桑肩膀上,低声耳语,推心置腹。
“我爹等独孤铣去了北郊,才闹腾选妃的事·我想着,不管我打算怎么应付,都得先跟他当面好好商量才行·”·冬桑自然明白这个“他”是谁。
问:“要我帮你送信,叫宪侯大人回来一趟”·宋微摇头:“他回来顶什么用还不是我爹一句话,就得乖乖滚蛋得我去才行。
否则一直圈在王府里,只要我爹不高兴,我就是那砧板上的肉,横条竖片,清蒸烧烤,任老头子下手·”·冬桑质疑:“秦大哥肯定不答应,你怎么去啊”·宋微诡笑一阵,四顾瞅瞅,侍卫们都在十余丈开外。
独孤铣临走前,从奕侯魏观那里要来一队廷卫军精英,放在秦显手底下,以便加强休王府安全·但这些人只在前院帮忙,至于内宅后院,用的都是自己人·其中几名身手最好的,派在宋微身边。
他在哪里,这些人就在哪里··这会儿宋微坐在碧桃林八角亭中,几人自然散立周围·碧桃林有一面直延伸到王府后墙,秦显为人精细,又额外安排了人轮班驻守。
六皇子跟这帮侍卫都是老交情,经常没上没下地一块儿胡闹,关系好得很·当然,叫他们违背原则是不可能的,毕竟都吃过大教训,怕跟皇帝宪侯没法交代·但若要使点儿伎俩,哄人上当受骗,于宋微而言,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趴在冬桑耳边,嘀嘀咕咕一番,说到紧要隐秘处,干脆闭口不言,拿手指蘸着茶水在石桌面上比划。
两人来来去去交流半天,最后宋微小声道:“你就说能不能帮吧·能帮,我欠你一个大人情·不能帮,也没什么,我另外想办法·至于能不能成,是另一回事。
成了固然好,不成,我也绝不会怪你,只怪自己运气不佳·”·冬桑有些为难,想了想,道:“我当然愿意帮你,再说这又不算坏事,只不过……”·“你怕秦大哥他们受责罚不用担心,我爹再生气,也不至于亲自来跟几个侍卫过不去,肯定交给独孤铣处理。
到时候我求求情,不会真怎么样的·”·“不是……”·“你怕我爹跟你师傅找你麻烦”宋微拍拍他,“所以我叫你把自己也麻翻么,到时候统统推我身上,记得装傻装到底。
你不过就是被我骗了,能有什么事”·“不是·”宋微话茬接得太快,冬桑终于插空开口,“我怕你一个人上路有危险。
要去,我陪你去·”·宋微听罢,感动得一把扑上去:“好兄弟”随即道,“那也成,你陪我去·去了索性别急着回来,反正回来也是挨骂,不如同我一道留在府卫军营,设法耗到八月中秋过后,等北边来的使团回乡,咱哥俩寻个由头,跟到北疆玩儿去”·冬桑摸摸后脑勺:“咱俩留在军营,侯爷不会肯的……”·宋微摩拳擦掌:“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你就等着瞧哥哥的手段罢”·冬桑望着宋微傻笑·远在北郊兵营的宪侯大人,连打一串喷嚏··两人合计妥当,宋微才大声吆喝着叫人拿酒来。
晚饭时分已经喝过一轮,这会儿临近深夜,还要再喝,蓝靛随同取酒的侍卫过来,苦口婆心劝了一回,被无视,遂请来外管家李易,再接再厉··宋微整个人趴在石桌上,一只手还搭着酒坛沿儿,醉眼朦胧,满面嘲讽:“李大人,是不是又送醒酒汤来了”·李易走近几步:“殿下,这么个喝法,纵然有再好的醒酒汤药,也伤身的。”
宋微嗤笑一声,有气无力拍桌:“你当真关心我,要么转身,原路返回;要么过来,陪我一块儿喝·” ·李易站了片刻,想起六皇子之前笑嘻嘻地烧候选王妃画像,情绪迟早要爆发。
遂道:“好,我陪殿下喝一杯·只是殿下别忘了,借酒浇愁愁更愁,喝酒原本只得一时痛快·”·宋微摇摇晃晃给他倒一碗:“借酒浇愁愁更愁……李大人果然有学问似我这等粗人,便想不明白此种高深道理……”·东拉西扯胡诌一气,开始发老爹的牢骚:“……我虽然不成器,好歹是个人,不是匹种马,没法满足你家皇帝陛下的意愿。
他说跟谁配种,就跟谁配我当他是爹,他当我是什么他自己老婆娶了一堆,儿子生了一窝,又怎么样……”·李易再不敢往下听,一口干掉,拔脚就走。
自此,六皇子休王殿下苦闷颓唐借酒浇愁模式全面开启··晚上不睡,白天不起,半夜鬼哭狼嚎,拉人喝酒··这一日,轮到秦显作陪··宋微喝得两腮艳红,双眼凄迷。
“我爹,呃,骗我……独孤铣……也骗我……都他娘是骗子大骗子我爹逼我娶亲,你家那个忠心耿耿的侯爷……居然做了缩头乌龟他说过的话,简直……就像是放屁错了,连屁都不如放屁……好歹还能闻个味儿,听个响儿呐……秦、秦大哥,你说,是不是,是不是……”·秦显说什么都不是,只好灌一口酒。
“在他心里,我算什么老子如今过得这么憋屈,不都是他害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但凡有事,哪一回,不是他的皇帝陛下排在前头他独孤家的名声、他宪侯大人的责任、他的宿卫军、府卫军……哪一样,不排在我前头我他娘的……算什么呢”·宋微撇嘴笑一声,看在秦显眼里,比哭还凄惨。
秦侍卫是真正的知情人,瞧见宋微这副模样,不由自主就起了同情之心·即便不敢腹诽皇帝与宪侯,也由衷觉得六殿下确乎可怜·别的都无能为力,能做的,不过是多陪他喝两盅。
·    ☆、第一二四章:今番因酒肯耽误,再次为名习孝慈·次日晌午,宋微正睡得昏天黑地,蓝管家不怕死地过来叫醒他··不等他完全清醒,蓝靛赶忙禀道:“殿下,是太子殿下派了人来。
见不见,还须殿下亲自定夺·”·见六皇子眼睛都睁不开,明显没过脑子,又严肃地重复一遍··宋微抱着脑袋在薄锦被上来回打了好几个滚,才勉强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昨夜酒喝了一大坛,因为品质一流,倒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主要是没睡够·这几天黑白颠倒,不睡到午后根本起不来··“太子他来干什么”·“不是太子,是太子殿下派了一位司议郎来。”
“司议郎……什么东西”·蓝管家冷汗下来了:“司议郎,属太子秘书吏,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下属之一·”·宋微揉揉眼睛:“他来干什么”·“太子御前侍疾,派司议郎来请殿下进宫探望陛下。”
蓝靛躬着腰,给休王分析推导缘由,“自从前次殿下见过陛下,后来再没有进宫·闻说这些时日陛下龙体愈加难以支撑,暂命太子代议朝政·每日早朝之后,太子便在御前侍疾。
大概见陛下太过惦念殿下,且……且放不下脸面宣召,故此特地差人来请·”·宋微撑在被子上,发了一会儿呆,才问:“太子代议朝政这是几时的事”·“大约不过三五日。”
宋微抬头望住蓝靛:“蓝管家,你说实话,我爹的身体,当真糟糕到这个地步”·蓝靛腰躬得更加厉害:“禀殿下,宫里传出的消息,确乎如此。”
宋微眼珠一错不错盯住他看·过得片刻,四仰八叉躺在锦被上:“你的意思,太子看皇帝老爹病得厉害,又死要面子不肯喊我进宫,因此派了个人来代表他做和事佬”·“微臣妄自猜测罢了。”
宋微撇嘴:“太子不是御前侍疾么他这么孝顺,我再去凑热闹,岂不是分薄了他的好名声再说了,我爹要见我,自然会差人来叫,何必他卖好把人打发走罢,搅人清梦,好比谋财害命,懂不懂”·蓝靛略显为难:“殿下,毕竟是太子身边人……”·宋微不耐烦问:“那什么司议郎,他几品”·“正六品。
殿下,司议郎品级虽不高,却是太子府属官,乃是太子至为亲密之人……”·宋微打断他:“亲王几品”·“正一品。”
宋微撩起眼皮,斜蓝管家一眼·蓝靛看懂了,老子堂堂一品,干什么要去会他个芝麻粒儿大的六品·忽听六皇子又问:“你几品”·“正六品。
不过微臣是内官,怎比得朝臣……”·宋微一拍床板:“这不就得了你这个内正六品,会他那个外正六品,门当户对,天造地设。
他是太子身边亲信,你在我休王府也不差呀库房里的金银宝贝,哪一件不过你的手行了,你就放心替我去见,怕镇不住的话把李易也拉上。
快走快走,让我再睡会儿”·蓝靛哭笑不得,还要说话,宋微已经把薄被蒙住脑袋,,故意吹起了小呼噜··蓝管家走了,宋微在床上又打了几个滚,爬起来,自己胡乱收拾一番,走出房门。
门外候着的仆婢看见,大感失职,慌忙上前请示···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挥手:“不用理我,去弄吃的,过两刻钟送到幽篁斋来·”·六皇子说好伺候,也好伺候。
没架子,规矩少,从不苛责下人·说不好伺候,又不好伺候·凡事都有主意,任起性来天皇老子也劝不动·他虽然绝不亲自管教下人,然而只要不痛快了,必定找两位管家并侍卫首领,甚至宪侯大人皇帝陛下的麻烦。
如此一来,谁敢马虎大意·殿下说两刻钟后要吃饭,有人急急忙忙去通知厨房,又有人进屋整理被褥衣裳··宋微独自一个,优哉游哉进了冬桑的院子。
幽篁斋这般文艺的名字当然不是他起的,而是当初负责修缮府邸的宗正寺卿延熹郡王,知道六皇子草野出身,留着空白牌匾等主人题名,等于害他出丑,遂做主将各处院落以及亭台轩榭,一一重新配妥楹联匾额。
比方这幽篁斋,正厅一副联语曰:“水能性澹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用的是本朝一位大诗人咏竹的名句,看着便修身养性·冬桑喜爱此处清静,一来就住在这里。
应客人要求,这院子一个下人也没有··凑巧的是,此处紧挨着现管家前御医李易大人的药房,经主人休王殿下批准,冬桑经常趁早晚无人,跳过院墙,相中什么便抓一把。
李易开始还点点数,发几句牢骚,后来便不管了··冬桑正在做功课,听见宋微脚步,放下手里的笔,敞开门等他进来··宋微坐在他对面,悄声问:“上回见我爹,依你看,他气色怎么样”·冬桑回想一下,才道:“依我看,气色尚可。
虽有思虑过劳,肝火旺盛迹象,不过,应该算不上太严重·”·“你师傅没跟你提我爹的病吧”·“没·”·宋微手臂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琢磨一会儿,道:“哎,能把日子往前提提不”·原本两人打算快到中秋时动手。
届时宪侯与皇帝都忙着迎接各蕃邦部落使团,腾不出多少精力跟六皇子过不去·只是今日太子的人上门,又知道太子一边代议朝政,一边扮演孝子,几世翻滚累积下来的直觉忽然令宋微起了十二分警惕——·照这个形势下去,会不会中秋节的使团朝贡,变成太子代皇帝出面呢·皇帝老爹跟太子,只怕马上要到最后摊牌的时刻。
不管皇帝是真病,还是装病,不管太子是纯孝,还是假孝,过了这个中秋节,双方一定会达成最终协议·而自己的亲事,必然成为那协议条款当中的一项··经过两年前的宫变,皇帝对于自身安全无比重视。
宋微相信太子绝不可能有当初施贵妃的本事和运气,挟天子于深宫·而皇帝也完全没病到无法说话动弹的地步,这么些天不见叫自己进宫,那就是老爹不想自己掺和。
宋微摸摸下巴:既然要躲是非,不躲远点怎么成呢·冬桑听了宋微的问题,道:“也不是不行,反正东西都备妥了·我原本就想跟你说,其实月初更好,夜间晦暗,便于隐藏,不容易被追上。”
这些日子,冬桑紧赶慢赶,替宋微做出两样东西·一样当然就是掺在酒里无色无味无副作用却能叫人筋骨酥软神智迷糊的极品蒙汗药·另一样,则是洒在身上混淆气味的反追踪药粉,对牲畜尤其有效。
那蒙汗药本是宝应真人开发的独门外科麻醉剂,正该用酒做引子服用·其中几味昂贵的西域配料,偏巧在宋微这里,弄起来容易得很,药房库存有的是··宋微听冬桑这么说,便道:“那你给算算,哪天合适。”
冬桑道:“我没师傅的本事,算不准不要怪我·”·宋微打个哈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会怪天,怪你做什么·”·“历书上说,八月初三宜出行,北方大吉。
而且,”冬桑有点不好意思,“我昨晚仔细瞧了瞧天象,初三应该是个阴天,无星无月,很适合夜行·”·府卫军大营恰在北郊·宋微听得北方大吉,一拍大腿:“初三不就是后日成,就是初三”·这一晚,休王殿下情绪格外低落。
秦显猜测是白天太子派人来过的缘故·太子代议朝政,说明皇帝陛下身体是真的不太好了·稍微往长远想想,不定什么时候,这江山社稷就要换新主人·对于六殿下来说,却是失去一座最安稳最强大的屏障,即将面对不可知的未来。
一旦陛下驾崩,侯爷再如何维护,六殿下的日子,终究得倚仗新皇恩典·他相信皇帝与宪侯必有最妥善的安排,只是说到底,仰人鼻息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呢何况是这么不甘拘束的六殿下……·秦显依然记得,当初侯爷巡方路上头一回抓到人,自己负责看守。
还是个小伙计的六皇子,一边给毛驴顺毛,一边忧心忡忡问自己:“秦大哥,不知你们小侯爷,一般对我这样的,怎么处理”睡一觉起来,就抛掷到脑后,还能跑去旅舍大堂勾搭蛮族女子卖唱……·这么些年过去,当年的小伙计因缘际会,居然成了皇子。
只是这禀性脾气,端的是丝毫没有变过··宋微手里的酒一杯接一杯·秦显不敢喝醉,跟两个侍卫陪了几轮,换下一拨·这几日皆是如此,侍卫们三四个一拨,轮番陪六殿下喝酒散心。
酒量这个东西,和其他功夫一样,除去天赋,也靠锻炼·宋微最近练得勤,居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仿佛武林高手练功升级般,大有突破·侍卫们等闲三五人,随随便便被他放倒。
他又是一把好酒嗓,越喝越透亮·每每喝一阵,唱一阵,煽动指数噌噌上涨,直逼爆表值,相陪者无不动容·明明也不见当事人如何悲切,那股深入骨髓的忧伤孤寂味道,叫旁观者揪心断肠般难受。
·都怕他喝出事来,秦显跟下属兢兢业业地陪着·宋微的基本原则是,跟谁的人喝,就发谁的牢骚·蓝靛李易不敢听他诽谤皇帝,秦显和他的手下倒不介意听他诽谤宪侯。
故而后来陪酒的全是侍卫··两天后,正是八月初三·果然如冬桑大神掐算,是个阴天·气温不再似前些时候炎热,到得夜里,更是凉爽宜人··这天宋微醒的格外迟,快申时了才起。
磨磨蹭蹭吃顿晚饭,去看了一圈牲口鸽子·鸽子如今养得熟透,早上只要有人开笼,自然知道按时出窝,按时返回·宋微前几天已经传讯给独孤莅,道是自己忙着上朝应付皇帝差事,无暇分身,暂且不要让鸽子捎信来。
至于驴和马,这一趟都不准备带·宋微与冬桑谁也没去过北郊兵营,但独孤铣曾经在地图上给宋微指出来,理论上认得路·两人商量之后,决定顺两匹侍卫的马。
侍卫们骑的都是老资格的军马·宋微相信出城之后,一旦往北走,这些善解人意的动物定然能把自己两人带到府卫军大营··跟牲口们腻歪完毕,天便彻底黑透了。
宋微在房里摆弄摆弄这个,捣鼓捣鼓那个,很快混到深夜·嚷嚷肚子饿,叫人把宵夜摆去八角亭中·凉热荤素十几个碗盘之外,地下一溜儿排开,是七八个酒坛子。
侍卫们一看这架势,知道殿下又要开打车轮战·大伙儿都知道,六皇子如此这般,只因心里不痛快·但对底下人来说,通宵值夜有吃有喝有曲儿听,却是大大的福利。
喝过几拨,秦显安排完前院事务,亲自过来作陪·六殿下体恤下情,怕酒食分配不公引发埋怨,叫他把守后门的,守院墙的,统统召来,赐了若干酒肉·有秦显看着,分量仅够解馋,绝不至于醉倒。
他却不知道,就这一忽儿工夫,冬桑拽着两匹最温顺的马溜出去,悄悄拴在了后院外头··宝应真人独门秘药,跟极品佳酿最相配·入口爽滑,后劲绵长·不像一般的霸道蒙汗药,容易被行家察觉,吃下去则很快见效。
而是一点点逐渐强化,中招者初时意识不到,只以为是酒劲·等意识到的时候,就彻底瘫软了··宋微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哼着小曲·见冬桑在林子里冲自己点头,伸手摸到秦显怀中,笑嘻嘻地看着他满面震惊神色,掏出秦首领贴身收藏的镇国将军令牌。
有了这块东西,半夜出城,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第一二五章:造化如何知变化,高招恁地敌杀招·宋微把令牌揣进自己怀中,一条腿跨在石凳上,冲秦显道:“我爹要是问起,劳烦秦大哥告诉他老人家,本王挟持宪侯,从此天涯海角,私奔去也。”
因为药效发作,秦显浑身无力,强撑着倚靠在石桌沿儿上·宋微十分体贴,扶他坐正些,省得滑到地上去··正得意,见秦显忽地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自己身后,拍着他肩膀笑道:“秦大哥,你这招声东击西,对我是不管用的……”松手后退一步,“难不成你还有力气偷袭那可对不住,我只好找根绳子把你捆起来了……”·秦显额上青筋冒起,冷汗直流,拼命积攒力气开口:“殿下,小、小心……后面……”·宋微知他甚深,装假装得这么像,也就不至于栽在自己手里。
心下疑惑,当即回头·乍一看没瞧出什么,还以为真是秦首领声东击西之计·正要把头转回去,忽觉眼前一花,亭子后方那棵最大的碧桃树根部,竟然凸起一大块。
原隶王府这片碧桃,以八角亭为中心,纵横交错成林·虽说年头都不短,但尤以紧挨着亭子周围的几棵树龄最长·据园丁推算,大概最早只在亭子边上种了一圈,后来才逐步延伸扩展,将整个后院填满。
因此,围绕着八角亭的这几棵,枝叶格外繁茂,树干盘曲虬结,很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意··宋微揉揉眼睛,起身将挂在角上的风灯摘下来,往前挑出去·欧阳大人送的西洋风灯相当给力,几丈开外亦照得颇为清楚。
那碧桃树根部的泥土,果真凸出一片,受到地底某种力量拱动,正一块块开裂剥落··此时已是后半夜,加上本身就是个阴天,除去几盏风灯光芒笼罩之处,外围浓黑不见五指。
前院的人早已入睡休息,虽然也有侍卫值守,但十分安静·至于后院,之前一帮人吃喝聊天,还挺热闹,结果全被放倒,顷刻间变得无比沉寂·宋微刚才因为搞定最难搞的秦显,情绪激动,没觉得如何。
这时异状突现,土块滚动的轻微声响在静夜中无端放大,瞬间惊得汗毛直竖·他死死盯住地面起伏的位置,仿佛那底下马上就要钻出妖魔鬼怪一般··直觉已经告诉他即将发生什么,理智却还不肯相信。
过度的紧张使得喉咙收缩,咽下一口唾沫,才能正常开口出声·正要招呼冬桑,那树根底部被拱开的位置露出一个直径尺余的黑洞,黑魆魆的洞口内伸出一个同样黑黢黢的人头来。
但见此人黑巾蒙面,仅露出两只眼睛,正迎着风灯往这边瞧,大约无法适应光线直射,还下意识眨了眨眼睑··来的果然是人·宋微莫名有种当真如此的释然感。
想到侍卫们全被麻翻卧倒,现场只剩下冬桑跟自己两个能活动的,若来的厉害角色,此时此刻,只怕堪称再次重生以来最危险最急迫的局面·脑中顿时一片混乱,刹那间汗透衣衫,不知如何是好,举着风灯呆若木鸡。
而地下出来那位,完全没料到会面对这般状况·眨完眼睛,看清形势,一时凝滞,姿势比宋微还要呆··两人就这么一个从亭子里探出头,一个从地底下伸出头,四目对望,面面相觑。
能不声不响毫无征兆从休王府后院林子地下钻出来,自然是处心积虑图谋筹划不知多久·选在半夜三更行动,为的当然是瞒天过海神鬼不知·可惜来人明显消息不够灵通,竟不知最近这些日子休王殿下黑白颠倒,昼伏夜出,这个时辰,正是夜场正酣时候。
换言之,也从侧面证明了休王府安全措施做得周密,没人把主子动向随便往外泄漏·除此之外,来人运气也着实不好·休王殿下的夜场,通常又唱又闹,哪怕隔着几尺泥巴,在地底下只怕都听得见。
偏巧今日特殊,只有殿下一个人低声自言自语·风灯虽亮,也等洞口开了才斜照过去·因为不愿功亏一篑,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冒头,再要往回退,无论如何来不及了。
所以说,千算万算,人品不好都白算··眼下一方狼狈,一方无措,于是形成了极其短暂的两两相望诡异局面··那边冬桑察觉不对,抬脚欲走过来·还是宋微反应最快,一丢手将风灯朝着那颗乌溜溜的脑袋砸过去,同时嘴里大吼:“有刺客弟兄们抄家伙”·虚张声势完毕,伸脚把秦显揣到石桌底下,自己紧随着蹲身下去,借着桌面掩护,将杯盘碗碟之类当作暗器,往树根洞口位置狂扔。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来人这时也反应过来,一纵身自洞中跃出,挥剑将风灯荡开,还真把随之而来的餐具当成了暗器,接连避让·让过两下才发现溅了满襟汁水,遂再不管劈空而来的盘子杯子,提剑飞跃,径直向前,眨眼工夫便到了亭中。
但见他身着夜行黑衣裤,头脸尽数被黑巾包住,一双眼睛搜寻着目标,灯光下幽邃狠厉如鬼魅··宋微仓惶中与那眼神对上,惊得心口一凉·得结下何等深仇大恨,才值当摆出这般要吃人的架势瞧这毫不犹豫直奔目标的样子,这是……熟人啊……·他还没琢磨完,对方长剑已然明晃晃到了脖子前。
慌忙就势后仰,紧跟着倒地一个侧翻,堪堪躲过·衣襟被剑尖划开,胸口一阵冰凉刺痛的剑意·脖子上挂着的象牙佩韘晃动中缠上剑尖,丝绳断裂,佩韘被击中,发出“当”一声脆响。
对方以为这回才是真暗器,追击的势头一顿,叫宋微险险逃过一劫··秦显倒在地上,看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要六殿下的命,跟要他自己的命,根本就是一回事。
这个认知早在受命接任休王府侍卫首领职务时,就已经深入骨髓·此刻千钧一发,秦显强行凝聚起几分力气,翻身抱住刺客一条腿,死死圈紧胳膊,丝毫不敢放松··那刺客志在必得,岂容旁人阻拦,手起剑落,眼看就要将秦显斩杀当场。
宋微那一跤,已然跌倒在亭子边,身旁恰是一溜排开的酒坛子·不假思索抓起一个,没料到这一坛竟是满的,当即使出吃奶的力气,猛砸过去··沉重的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刺客连着上了两回暗器的当,不觉烦躁,也试出了六皇子的底细,右手执剑去势不停,左手挥出格挡巨型暗器。
孰知暗器分量远远超出预料,挡是挡开了,剑的准头却受了影响,从秦显背上划过,拉出一道极深的伤口,却没能刺中心脏··那刺客再不管秦显,掉头朝六皇子扑过来。
宋微魂飞魄散,扯破嗓门嚎叫:“冬桑救命”·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地洞中又钻出两个人,冬桑被两名后来者缠住,未能及时赶过来·冬桑功夫虽高,跟着宝应真人行走江湖,最多对付对付小毛贼,临场经验有限。
被宋微一嗓门叫醒,才意识到正主是先出来那个,目标是六皇子殿下·他性慈心软,忌讳杀生,手里虽拿着侍卫的长刀,却始终未下狠手·这时一脚踹开一个,再一刀砍到另一人腿上,随即往亭子里飞窜,总算在刺客把六殿下捅个对穿之前,接住了对方的剑。
同时将一样东西扔到宋微身上·宋微定睛一瞧,是自己的长弓和箭袋··原来宋微放倒秦显,得意显摆那会儿,冬桑按计划替他去取了兵器··宋微惊魂甫定,见冬桑跟人打得热闹,背起弓箭,爬过去看秦显还活着没有。
秦显背上的血淌得满地是,宋微一把撕下衣衫进行紧急包扎·秦将军意志坚韧,居然还清醒着,竭力出声道:“别、管我,呼救、点火、火……”·果然姜是老的辣,宋微被他一言点醒,飞快地取下另一盏风灯,脱掉撕破的衣衫点燃,扔出亭子外。
又抱起一坛没喝完的六曲香,跑过去径直往火上浇,火焰噌地冒起两尺高·一边放开嗓门哀嚎:“有刺客啊都睡死了吗”·先前被冬桑一脚踢开的那名刺客,这时提刀杀过来。
宋微功夫虽不咋地,身手却远比一般人灵活,而后来的这位比起最早出来那个,明显差了几个档次·宋微瞥见侧面阴影,伸手将酒坛丢过去,同时飞起一脚,把烧得正旺的衣裳踢到对方身上。
那人引火上身,赶忙就地打滚灭火·宋微得了这点空当,飞奔到亭子里,抱起一坛酒便朝他扔去,都顾不上瞥一眼冬桑与首席刺客的精彩对决··亏得今晚准备充分,度数最高的六曲香还剩几坛。
宋微手里扔得痛快,心里不自觉地肉疼·酒增火势,很快一株碧桃树干便噼啪烧起来··听得前头还没有动静,宋微焦急万分,迈开两条腿,放开喉咙,嚎叫着朝前院狂奔。
刚奔出几步,便听冬桑一声叱喝:“快卧倒”闻言立即以五体投地姿势向前扑倒·“嗖嗖”两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似是飞镖之类的暗器。
宋微趴在地上回头,着火那位还在扑棱衣裳,暗器是另一人发的·此人被冬桑一刀砍在腿上,居然还留了这一手··如此形势,只怕没跑到院门口,先被打成了筛子。
那人所坐之处,被火光照得透亮,正是敌明我暗尽得地利,宋微一面心惊于黑暗中对方准头之好,一面被夺命绝境激出了斗志·眼见又是两枚飞镖袭来,就地打个滚,翻身之际背上的长弓顺势到了手中。
不料这一回竟是连环镖,饶是他竭尽全力,也被最后一枚扎中了肩膀·当下侧躺在地上,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弯弓搭箭,纯凭直觉瞄一眼,松手射出。
对面一声闷哼,想必正中目标·宋微大感欣慰,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这时前院终于传来动静·不怪侍卫们动作慢,实际上从刺客露头到这会儿,统共也没过去多长时间。
前后院子隔了两道门,任谁也想不到,后头一二十个值夜的王府精锐,会同一时间不声不响被人放倒·前院侍卫有人瞥见火光,还以为是六殿下突发奇想开篝火宴·听见隐约传来喊声,才觉得不对,试探着往后头来查看。
与冬桑对打的刺客原本打得投入,这时大约察觉事态紧急,猛然暴起,将对手逼退两步,提剑转身,直奔宋微而来·那不管不顾的架势,竟似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将六皇子斩于剑下。
冬桑追赶不及,吓得心胆俱裂,长刀脱手而出,只求令对方偏离方向··宋微惊觉背后杀气弥漫,沉重阴寒如冰山压顶,霎时罩得整个人无法动弹·心中蓦地清明如镜:就这样……到此……为止了吗唯一的念头,竟是独孤铣临走那夜,没有痛痛快快来一发,死也不甘哪…… ·“当”随着兵刃格挡之声,一道熟悉的伟岸身影将他护住。
不用回头,宋微就知道来者何人·全身的力气流水般泄尽,放心大胆地瘫软在地上··    ☆、第一二六章:命运无非福倚祸,图谋皆是巧成拙·那刺客与独孤铣一招对上,心知事已不可为,立即抽身撤退。
这时冬桑的刀也到了身后,他竟拼着用后背生挨一下,硬是横掠而出,飞速逃离··那先头被宋微淋了一身好酒烧得打滚蹦跳的刺客见状,提气纵跃,紧跟而去,居然是个轻功好手。
·早有侍卫追赶上去,独孤铣着急查看宋微伤势,抱起他瞬移到亭中,就着灯光细看·宋微衣衫早做了火引子,此刻光溜着上半身,倒省去不少工夫。
独孤铣一张脸铁青,浑身凝重的寒气压下来,简直比刺客剑尖追到背心时还要恐怖·宋微身上疼痛,脑中迷糊,却还知道这回只怕彻底大条了·勉力抓住他的手:“秦、秦大哥……快救……”·独孤铣将人翻过来俯趴在腿上,压住肩胛细看伤口,狠狠道:“闭嘴”·冬桑伸手沾了点血迹,抹开看看嗅嗅,道:“应该只是普通的软筋散,无大碍。”
说罢,转身便去救治秦显,免得对上宪侯恶煞一般的杀气··独孤铣听了他的话,才抬头去看手下人追刺客追得怎样··前院侍卫都涌到后院来,贴身跟随宪侯的牟平等人也加入进去,刺客只能往侧后方奔逃,转瞬到了院墙底下。
那轻功绝佳者拉着受伤的剑客跳上墙头,眼看就要遁走··独孤铣眸中冷光陡然炽盛,抄起宋微的长弓,一支箭夺命追魂般射过去··未料那剑客竟是毫不停顿,一把拖过身边帮手,替自己做了肉盾。
中箭之人从墙头栽倒下来,那剑客也随之消失无踪··独孤铣怒不可遏,手中坚韧无匹的天丝弓弦几欲拧断·他没想到来人会决绝狠辣至此,相携互助的同伴可以如此无情利用。
念及院中还躺着一个,恐怕对方起始就打好了弃卒保帅的主意·有心亲自去追,低头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人,再回头瞅瞅花园当中黑黝黝的地洞出口,恐惧后怕便似那黑洞般晦暗幽深,惊出一身冷汗。
当下把追击刺客的任务交给牟平,自己留守王府,以防再生意外··秦显失血过多,好在并无性命之忧,冬桑忙活一阵,抓了药交给婢女,自有侍卫把他抬走休养。
见李易在宋微那里照应,用不着自己,便出来给其他人帮忙善后·头一桩,便是把被六皇子跟自己合伙放倒的侍卫们弄醒·一时各种混乱不提··宪侯那一箭全力施为,贯胸而入,将刺客射了个对穿,当场毙命。
另一人受了冬桑一刀,又挨了宋微一箭,这半天过去,血都快流干了,只余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因为需要活口,几个侍卫拉着冬桑手忙脚乱抢救,终究回天无力··后院中一派狼藉,仆役们灭了火,那株最壮观的碧桃树也已烧成炭雕。
负责善后的原宪侯四大侍卫之一杨麟十分沮丧,去向侯爷禀报·说到两名刺客已死,宪侯没什么反应·说到王府后院侍卫是怎么被迷倒的,明明穿单衣的天气,平白打了个寒颤。
请下命令,赶紧退出··冬桑站在院子里,为死者念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经文尚未念完,杨麟已然出来,开始检查尸体,仔细搜身·自那飞镖伤人的刺客身上搜出一堆暗器,大概为隐瞒身份,暗器虽是上等精铁所铸,锋锐犀利,形制却很普通,煨的也是普通药物。
另一人身上搜出几个精巧的瓶罐皮囊,冬桑随手一拨拉,惊道:“都是最好的迷药这个‘失魂引’,烧出来的迷烟,味道清淡,最适合偷袭怪不得他被火烧急成那样”·杨麟是秦显一手带出来的,做事细致稳妥。
闻言将刺客身上物件一样样小心摆在桌上,请冬桑做个纸笔记录,以备追查·摸出最后一个皮囊,内中硬实方正,不似药物·倒出来一看,是块小巧的乌木鎏金龙纹牌,没有文字,似是件信物。
翻来覆去看许久,脑中灵光闪过,到另一个刺客尸体身上重新搜寻·果然,夜行服革带夹层里,藏着一块同样的小木牌·冬桑瞅一眼,摇摇头,表示没见过哪个江湖门派用这东西当信物。
处理完两名刺客尸体,天已经亮了·杨麟再次去见宪侯,汇报最新进展,请示是否即刻派人入地洞搜查·这直通休王府内院的地洞,另一端位在何处,亦是敏感非常。
冬桑随在后面,一是看看宋微伤势如何,二是想跟进地洞探险·好奇还在其次,主要是觉得事情搞成这样,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希望尽力弥补··等见到宪侯那张脸,忽然什么话也不敢说了,杵在旁边,一心一意瞅床上的宋微。
见他眼皮颤动,惊喜道:“六殿下醒了六殿下醒了”·独孤铣本在和杨麟说话,边思考边商量,这时回过头来,盯住宋微紧闭的双眼。
“小隐,醒了就睁眼·”·宋微吓得不轻,伤却并不算重·因为救治及时,连血都流得不多·独孤铣看他这副装死装睡的怂样,心底一股熊熊火焰,便似泼了桶热油,直恨不得把这小混蛋拍扁了滋啦滋啦煎上一煎。
宋微睁开眼睛,根本不敢望他·心里把新晋猪队友冬桑好一顿腹诽,目光落在杨麟身上,虚弱道:“杨大哥,大伙儿都还好罢”·杨麟受宠若惊:“殿下言重,还好,都还好。”
宋微想问,你不是跟着你家侯爷去北郊兵营了么,怎的会在这里·但是他不敢·只好问:“刺客抓到了没有”·杨麟惭愧低头:“死了两个,跑了一个。”
独孤铣插口:“牟平那里还未有消息”·杨麟正摇头,外头报蔡攸求见··蔡攸跟从牟平带人追击逃脱的刺客,本以为对方单身一人,又受了伤,捕获并非难事,谁知出府便追丢了踪影,半夜过去,居然毫无所获。
蔡攸也是一脸惭愧,不敢面对侯爷越来越难看的脸··“我们猜着,刺客多半有接应,城内必定有巢穴,须请侯爷传令,即刻封锁城门·”·宋微听见这句,忽地想起什么,慌忙伸手往自己身上摸。
这一摸才发现半截光溜溜,衣衫早烧成了灰·身体不自然地僵了僵,用求助的眼神瞅着冬桑·冬桑不明其意,睁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问:“你怎么了冷了么”·宋微欲哭无泪,硬着头皮顶住独孤铣有若实质的目光,怯怯开口:“我,那个,从秦大哥那里拿了你的令牌,刺客来的时候,吓昏了头,好像,好像……当作暗器丢出去了……你们,在亭子边上……找到没有……”·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一刀也是拉,两刀也是捅。
宋微豁出去了:“还有,我叫冬桑藏了两匹马在后门外头,本打算……悄悄去北郊兵营找你·这会儿那马,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杨麟与蔡攸连着倒抽两口凉气。
冬桑想明白怎么回事,整个傻了··假设刺客手持京城最高防卫长官镇国将军令牌,又有两匹军中良马替换,这还无法及时平安出城,简直是智商有问题。
 ·宋微见了几人脸色,令牌定然没有下落·至于那两匹马,十有八九也被人顺走了·种种费心安排,专为自己跑路,如今统统替他人做嫁,便宜了该死的刺客。
世间苦逼,莫过于此··眼见面前人散发出的低气压愈加恐怖,宋微脑筋连转,充分发挥恶人先告状的优良品质,嗔怨道:“谁叫你不告诉我你在城里背着我偷偷摸摸捣鬼,这下好了,弄巧成拙了吧……”·独孤铣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头有八个大。
霍地站起身,“碰”一声抬脚踢碎了床边的凳子,惊得满屋子人无不抖了抖··杨麟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那两块乌木令牌:“侯爷,这是从死了的两名刺客身上找到的,请侯爷过目。”
独孤铣扫一眼,眸中神色一凛,分明认得此物·接过去摩挲两下,道:“我跟你去瞧瞧·派人在殿下卧房门外严加把守·”走到门口,又甩下一句,“冬桑,你在这看住殿下,一步也不许离开”·一眨眼屋里只剩下宋微与冬桑二人,相顾无言。
宋微长叹一声:“冬桑,我要倒霉了·要不,你还是回你师傅那儿去吧·”·冬桑看他脸色苍白,满面倦容,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殿下,对不起,弄砸了……”私底下,二人总是你你我我的,殿下两个字,用得少之又少。
宋微勉强笑了笑:“咳,是咱们运气太背,不怪你·”·“那你让我留下罢,我想留下·”·宋微无奈:“独孤铣要发脾气,最多冲我来,不能拿你怎么样。
但是等我爹知道了,只怕会迁怒于你,你师傅面上也不好看·”·冬桑一派无所谓:“没关系·除非师傅叫我走,否则我就留下·”·宋微摊手:“随你便。”
问清楚自己昏倒之后发生的事,又和冬桑对此惊魂之夜做了一番回顾讨论·关于那使剑的刺客,冬桑的结论是棋逢对手,意犹未尽·但此人不仅弃同伴于不顾,还拿同伴当肉盾,太残忍。
冬桑咬牙切齿,表示若有机会,定要将如此恶人斩于刀下··宋微摸着下巴琢磨·从之前追杀自己和与冬桑对打的过程看,这人狠厉中总有种直愣愣的意味。
大半夜的,六皇子穿得像个小厮,那柄剑可是半点也没犹豫·那狠霸霸的眼神脑中并无印象,然而总给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也就是说,来者……当是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自己什么时候,认得此等高手回头问问独孤铣,看他瞧出破绽没有··想到这,问冬桑:“独孤铣打哪儿冒出来的,你瞅着没有”·冬桑眯眼回忆片刻:“应该是打前院东侧墙外跳进来的,直接踩着树枝进的后院。”
休王府东侧,隔一条马路,是长年闲居的老延福郡王府邸·皇帝让幺儿住在这,邻居自是放心之人··“靠”宋微爆句粗口。
什么龙体欠安北郊公干,分明是皇帝老爹跟宪侯合伙,设下请君入瓮守株待兔的伎俩,拿老子当饵呢·只不过,这一出,到底是预备坑谁呐…… ·想起独孤铣惊怒交加无法自抑模样,宋微忍下心中恼恨。
劫后余生,许多事不必太计较·大概他也没想到刺客会从地下来,直入王府内院·当然,更没想到的,是休王殿下亲自做内应,放跑了关键人物……·讪笑一声:“冬桑,那啥,你不是算好,八月初三宜出行,北方大吉,怎么都吉到敌人头上去了呢那刺客没准也是看好黄历出的门哈。”
 ·冬桑瞥他一眼,小声道:“我刚想起来,咱们半夜才动手,应该是八月初四了才对……”·宋微噎住··唉,还是那句话,千算万算,人品不好都白算。
 ·    ☆、第一二七章:谁解销魂为异客,何以甘心作楚囚·两人对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都有点哭笑不得··冬桑换个话题:“你说,那地洞从哪儿挖过来的咱们这些天每日在亭子里喝酒,也没听见底下有什么动静。
那桃树根瞅着与别处没什么不同啊,怎的就那般容易掏空,还能钻出几个人来”·休王府占地广阔,后院碧桃林中凉亭,距离最近的院墙也有二三十丈。
要无声无息挖条地道进来,以目前的情形看,说是难于登天亦不为过··冬桑实践经验有限,江湖理论知识却不缺乏·一面讲,一面动脑筋,不觉越想越深入。
刺客只来了三人,自地道深夜偷袭·三人中一个功夫最高的剑客,一个擅长暗器,一个专精迷药,企图再明白不过:神不知鬼不觉潜进内室,干掉六皇子,再原路返回,全身而退。
也许其中还有遮掩行迹的高手,在途中设下陷阱或误导线索亦未可知··当然,谁也没想到,实际发生的一切完全背离剧本,乱得一塌糊涂·那剑客最后能逃走,只能说造化弄人天命莫测。
话又说回来,若非六皇子凑巧定在这一晚行动,若非近些日子碧桃林中夜夜笙歌,最终结局如何,殊为难料··休王府防备不可谓不严,但地底下居然有一条直接杀往后院中心的通道,确实出乎所有人预料。
冬桑后知后觉,这时背上也起了寒意·想想又觉不对:“你后院里那些碧桃树,特别是亭子边上那几棵,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地底下的老树根,不定盘结成什么样子,挖个深点的坑只怕都难,别说挖地道了。
他们到底用的什么办法真想去瞧瞧·你说……侯爷能答应么”·宋微这一夜受的刺激太大,脑子转得格外有效率,闻言撇嘴:“甭猜了,那地道铁定不是我住进来之后挖的,甚至未必是近些年挖的。
这宅子原本住的是隶王,谁知道我那位三皇兄当初干过什么·”·冬桑恍然大悟·受他启发,脑筋也跟着快起来:“三皇子不是早已过世么这么大的秘密,还有谁知道……”·说到这,自己也意识到似乎捅破了某种了不得的皇家隐秘,戛然而止。
宋微冷哼一声,继续撇嘴:“管他谁知道,反正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住进来之前,听说好几拨人把这宅院里里外外收拾过,还不是谁也没瞧出来”·皇帝初次确定幺儿的消息,就着手安排人员翻新原隶王府备用。
此任务级别最高的执行责任人,乃是宗正寺卿延熹郡王·后来休王府的安保工作,则全权移交给了宪侯·这么久无人察觉那地道口的存在,充分说明其位置巧妙,伪装逼真。
独孤铣的人自不必怀疑,延熹郡王在其中是否起作用,就不好说了··宋微脸上淡定,心中却是一片阴云掠过·那蓦然而起的肃杀之感,如山雨欲来风满楼,令人霎时间意兴阑珊。
冬桑浑然不觉,点头道:“咱们日日在那树下走过,还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有机关的样子·”·宋微见他那副跃跃欲试模样,换作往日,早就跟着心痒了,这时却毫无兴致。
又怕他贸然行动,再添乱子,简直跟转了性似的,劝道:“眼下肯定没机会,等事情了结,回头再仔细去瞧罢·”·李易端着煎好的汤药进屋,里头有镇痛安神成分。
宋微本来就累,情绪懈怠下来,再懒得动脑筋,一碗灌下,倒头睡死过去··冬桑百无聊赖,盘腿打坐,苦练占卜掐算之术··宋微再次醒来,跟前一个人影也无。
睡得骨头发软,筋肉发酸,慢腾腾翻个身,撑起胳膊·肩膀一阵剧痛,惨叫一声,跌趴在被褥上,才想起自己是个伤员··“殿下殿下,怎的了”蓝靛急匆匆冲进来,可见就守在门外。
宋微痛得歪嘴斜眼,自己伸手摸摸伤口,绑得挺好··“没、没事……”·蓝靛扶他坐稳:“殿下是口渴,还是要方便”·宋微抬眼,才发现自己压根不在休王府卧室。
左右瞅瞅,挺眼熟:“我这是在……宪侯府”·“正是·宪侯大人说,贼子既能潜入王府内院,未必没有其他隐患。
这阵子请殿下暂住侯府,以策安全·”·休王府后院当中那个地洞,等于扇了皇帝跟宪侯一个响亮的耳光·宋微可以想见,府中怕是要刨地三尺,只可惜了好端端一片碧桃树,往后没得看也没得玩了。
蓝靛见他挪腿下地,径直往门外走,紧张得不行:“殿下有伤在身,还是歇着罢”·宋微笑笑:“肩膀上一点小伤,又不是断了腿,走走有什么要紧。”
马上他就知道有什么要紧了··刚走出卧室外间大门,方欲迈步走下回廊台阶,“当”一声兵刃脆响,廊前两名侍卫交戟而立,沉默不语,挡住去路。
宋微挑眉·都是生面孔,一个也不认得·呆站片刻,犹不死心,转身往回廊另一端走去·还是才迈下台阶,两名侍卫面无表情,唯独手中兵器交叉,横在他面前。
跟戏台上表演殿前缉凶似的,极具戏剧效果··宋微不禁笑场·这情形有些眼熟·但似乎每次都触动笑点,忍不住要笑场··唉,怎么又笑场了。
感叹完毕,宋微愣了愣:为什么要说“又”·咦,不对,这句台词也挺熟··边揉额头边笑,渐渐收声,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向后转,冲着紧跟自己的蓝靛道:“合着我这是……被软禁了”·平平淡淡一句话,竟叫蓝靛这久居御前的内侍总管感到一缕凛冽杀气。
定了定神,才躬身开口:“殿下须静养,别走远了·就在这廊子里溜溜,景致也不错的·宪侯一切布置,皆是为保护殿下,殿下必能谅解·”·为防止再出纰漏,独孤铣将宋微送到自己府里,连夜从北郊府卫军中调来亲卫营精英,把原休王身边侍卫全部换下。
这一切做得小心谨慎,既防外敌,亦防内贼·这拨人跟六皇子毫无交情,只会忠于职守,绝不至疏于防范,上当受骗··宋微抬头看天·半晌,轻轻拍了拍回廊栏杆:“嗯,我能谅解。
独孤铣人呢”·“宪侯大人进宫面圣去了·”·“什么时辰了”·“初四,申时了·膳食已备好,殿下随时可用。”
原来睡了一整个白天··“蓝管家,这儿不会就剩了你一个熟人吧”·“李易大人正在为殿下熬药·”·“冬桑呢”·蓝靛犹豫片刻,道:“刺客骑走的马上不是洒了冬桑公子制的混淆气味的药粉他说要将功赎罪,与侍卫们一道追踪去了。”
宋微无语·想想,做垂死挣扎:“我能找小莅来玩儿么”·蓝靛依旧躬着腰:“殿下,除了老侯爷,侯府其他人均不知殿下在此。”
宋微重重拍几下栏杆,不说话了··幸亏肚子开始咕噜叫唤,转移了注意力·吃完饭,喝罢药,百无聊赖·李易跟蓝靛两人许是怕无意间被六殿下蛊惑,伺候事了便远远站着,压根不与他搭话。
宋微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卧房与门外一截回廊·在屋里转三圈,没什么可玩的·伸伸腿,弯弯腰,决定做点消食运动·站在栏杆上,往上一蹦,单手抓住檐下木梁。
来回摇摆几下,忍住左肩疼痛,抬起左胳膊借力,猛然弓身,把脚勾了上去·然后松开手,整个人倒吊着·接着荡啊荡啊,越荡越高,伸出右手去够树梢上碧玉珠子般的海棠果。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李易与蓝靛自他站在栏杆上时起就开始眼皮跳·想起宪侯叮嘱,强忍着装睁眼瞎··宋微终于够着一颗海棠果,塞进嘴里,又酸又涩,赶忙“呸呸”吐出来。
苦着一张脸,上下颠倒看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对面离得最近的侍卫年纪不大,盯住他看了许久,到底忍无可忍,“噗”地破功笑出声来·随即变脸,如临大敌,一个首领模样的侍卫迅速跑过来:“退下自去领二十军棍”·宋微望着那年轻侍卫的背影,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只想骂娘。
他一动不动倒吊在梁上,任凭血液下涌,冲得头昏脑胀,想象自己是块风干的腊肉,无知无觉··膝弯忽地一麻,力气瞬间流失,整个人往下倒栽葱般扎下去,随后腰上一滞,脑袋在空中划了半个圈,靠上了厚实暖和的胸膛。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许久之后,才慢慢睁开眼睛,在朦胧暮色中对上独孤铣一双深若寒潭的眸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独孤铣是微服进的宫,没穿甲胄,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自薄薄衣衫内透出,雄浑强大,叫人无限安心舒适。
宋微情不自禁靠近些,将整张脸都埋进去,以缓解因脑内充血而持续绵延的头痛··毫无预兆地,眼眶变得湿润··仿佛几世颠簸,只为这一刻温存··终究……只得一刻温存。
这个全心依赖的动作,令独孤铣浑身乌云压城般的沉重气息为之一缓·然而连日来累积的负面情绪始终翻滚不停,如暴雨前夕风云涌动,似强行压抑,又似酝酿突破。
·宋微视若无睹,将脸贴得更紧·不知过了多久,微哑着嗓音开口:“独孤铣·”·“嗯·”·控诉:“你又骗我。”
半晌,听见头顶传来声音:“并非有意骗你·我确在北郊兵营,五日前,接陛下紧急密令进城,协同奕侯,监察皇城内外异动·此举……须绝对保密。”
明面上,蕃邦使团来朝,宪侯北郊警戒,皇帝病重,太子代议朝政·暗地里,皇帝转身把宪侯密召入城,照看小儿子,叫奕侯守在宫中,防备大儿子··皇帝与太子之间,彼此心知肚明,终于进入最后一轮博弈。
一方无奈且不甘,一方嚣张又迫切·都想在尘埃落定之前,让天平按照自己的心意倾斜··太子府门客众多,分明暗两种·当初被宪侯杀了灭口的鬼影聂元、无踪客拓跋宏文,便属于明面上的人物。
而暗中出入者,则以乌木鎏金龙纹牌为信·若非独孤铣近年来着力防备,小心查探,未必能获知此等机密线索··他看到两名刺客身上搜出的信物,当即明白,皇帝对太子的最后试探,效果显著。
令人费解的,反是那逃跑之人,将人证物证丢在休王府,究竟是不得已为之,还是早有预谋而更叫人难以捉摸的,还有陛下的态度·今日面圣,听闻六皇子受伤,皇帝就要把人接入宫中,旋即又改了主意,同意留在宪侯府内,由府卫军严加保护。
然而六皇子遇刺一案,连同死尸证物,却全部移交奕侯负责追查·敕令宪侯尽快返回北郊,准备迎接使团到来··独孤铣妄揣圣意,忐忑难安··太子有恃无恐,皇帝究竟打算……拿儿子们怎么办·唯一庆幸的,是皇帝依然肯把他交到自己手里。
宋微不管他千百个念头纠结,抬起头问:“这么说,逼我成亲,不过是我爹装病的由头”·独孤铣不说话··无论皇帝出于何种目的提出六皇子成亲一事,当爹的想要儿子娶个女人,必然不会改变。
宋微垂下眼睛,不再讨论成亲的话题,只哀怨道:“独孤铣,你又关我·”·独孤铣锁紧胳膊,语调陡然变冷:“那是因为,你又淘气·”·宋微被他圈得呼吸不畅,声音带着哽咽,自贴合处断续传出:“我只是受不了了,想出城去找你。
真的,独孤铣,别逼我,别关着我,我很讨厌这样·我宁愿去你军营里做一个小兵·我虽然不喜欢吃苦,可也不是不能吃苦·独孤铣,好不好别这样关着我,好不好”·如此软语相求,独孤铣的心跟着一颤一颤。
终究硬起心肠:“不好·”·忽地想起一事,捏住他下巴,抬起他的脸,问:“小隐,你弄出偌大动静,连秦显都着了你的道,当真只为去北郊寻我”·宋微听见这句,就像猝不及防掉进冰窟窿里,脑筋都冻得瞬间麻木。
许久,一点点垂下眼帘,恍若喃喃自语:“可不是么我寻你做什么你能顶什么用我可真是……哈脑子被门夹了……”·不怪独孤铣起疑心。
前科太多的结果,本该如此·宋微并非惊诧于对方的怀疑,而是惊诧于自己无意中的妥协··因为,他再清楚不过:最彻底的束缚,只能来自甘于屈服的心。
独孤铣却因为他的神情话语放下心来,一半是难过,一半是欣慰·怀中半天没有动静,将人抱进屋,放在床上,缓缓抚拍:“最近有点乱,你乖乖在这待着,我把牟平留下保护你。”
长长叹息一声,“小隐,你不能……总是这样淘气·”·宋微知道,这一回是真的什么招数也不管用了·想起门外那一圈冷面侍卫,噩梦重来的阴森恐惧甚至比死亡降临还要浓重。
沁心透骨的寒意无从言说,即便说出来,面前人也不会相信,更无法理解··惶恐之下,无谓挣扎,口不择言:“我不需要这样的保护,只要你们不逼我,我过得不知有多好。
我非要走,谁留得住办法有的是,绝食、自残、杀人放火、出卖色相……唔”·嘴唇被死死堵住·“嗤啦”一声,衣衫尽裂。
独孤铣压在他身上,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小隐,是你自己要回来·别说你不知道,回来了,就得坐一辈子牢笼”··    ☆、第一二八章:帝王岂可无心术,鸳侣最难断爱恩·八月初四夜,皇帝寝宫。
宝应真人亲自盯着医僮煎好汤药,再亲手端给皇帝··皇帝喝一口,放下,问:“当真不把你那小徒弟接进宫来”·宝应真人淡笑:“儿孙自有儿孙缘法,不必强求。”
皇帝似被触动,没有接话··宝应真人又道:“草民教徒无方,叫六殿下受了惊扰,实属罪过·”·把冬桑安排在六皇子身边,添个可靠的玩伴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为了贴身保护。
奈何一帮人都低估了宋微煽动人心的本事··皇帝摇头:“真人言重·此番化险为夷,可见令徒亦是有福之人·”·“是六殿下福泽深厚。”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挥手,将一应人等统统挥退,只剩下青云立在床边··“朕有一事,欲求教于真人·”·宝应真人赶忙站起,弯腰长揖:“陛下折杀草民。”
“真人通玄达妙,见微知著,悟天时,推人事·朕欲问我咸锡国运,可否长盛不衰”·宝应真人敛容端立,恭敬答道:“回陛下,世间种种,有始则有终,有盛则有衰。
长盛不衰者,草民鄙陋,所见所闻,未之有也·”·皇帝呆愣半天,笑了:“你个老东西,便不肯哄朕一回么”·宝应真人暗中松了口气,陪笑道:“陛下,若囿于一时一地,由始而盛,由盛而衰,由衰而亡,自是无可挽回,令人伤怀。
然若放眼宇宙天地,终未尝不可重始,衰未必不能再盛,正是如此循环往复,方生繁衍生息之大道·”·皇帝接住青云递过来的药碗,慢慢喝完,才道:“行了,你不必安慰朕,朕心里明白。”
有一些秘密,仅在场三人知晓,有一些话,也只能在此二人面前说··皇帝轻拍床沿,叹道:“真人想必还记得,一年前,朕曾问真人太子心性·”·“是,当日草民妄言,太子动心忍性,若辅以容人雅量,可担守成大业。”
·皇帝放下碗,注目望着对方:“今日朕想问问,依真人看,六皇子如何”·皇帝这句话出口,在场二人心中俱是一跳。
仿佛大感惊诧,又仿佛早有预料··“陛下问六皇子,这个,六皇子啊……”·宝应捋着颔下胡须:“六皇子啊……”·皇帝故意道:“真人如此为难,莫非朕这幺儿恁地不堪入目”·“非也非也。”
宝应不再摸胡子,言辞间愈发谨慎,“六殿下鱼龙变化,珠玉深藏,草民一双朽目,竟有些看不透哪·”·皇帝点头:“他就是爱胡闹·”·宝应真人道:“六皇子本性率真活泼,仁厚善良,着实可亲可爱。”
皇帝追问:“真人以为,六皇子可能担守成大业”·宝应没有立即答话·思索半晌,肃然开口:“蒙陛下不弃,草民方外之人,且狂妄言之。
我咸锡自高祖草创,立国百年,如今于兴盛繁荣之外,亦不乏沉淀冗积迹象·于此承前启后之时,贤君明主当能继往开来·六殿下虽出身草野,然至情至性,宠辱不惊,旷达洒脱,宽厚容人,更兼见闻广博,有大格局,未必……仅止于守成。”
说到这,顿了顿,“只是,六殿下志在闲适逍遥,陛下欲求其聚风雷兴云雨,泽被天下,恐怕……”·“由不得他·”皇帝捏住床头一柄如意,淡淡道,“由不得他。
在外胡闹二十年,还没玩够么”·过一会儿,才道:“可恨这小子不学无术,叫他来抄书,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太不上进·”·宝应真人想了想,试探道:“陛下也不要太过忧心了。
昔年高祖纵横天下,亦不过识得半部圣门经典而已·”·皇帝一愣,随即精神大振:“承真人吉言·”·待宝应真人告辞,只余青云随侍在侧。
皇帝面对跟了几十年的贴身亲信,不再有丝毫掩饰,尽显衰朽龙钟之态·幽幽长叹,语调淡漠到近乎空洞:“等了这许久,给了那许多机会,朕对太子……失望至极,失望……至极啊……”·与皇帝寝宫的冷清凄凉相比,同一时刻,宪侯府东院卧房内室,一片激荡惨烈。
远离床榻的矮几上摆着一盏九品莲花灯,铜铸的九朵莲花灯台错落有致,栩栩如生·灯架设计极为巧妙,灯芯朵朵相连·当最高处一盏灯台中清油熬尽,燃烧的灯芯便会自动将火焰引向次一盏。
如此依次衔接,可支持整夜不息,通宵长明··朦胧灯光中,【和谐】·室内听不见别的动静,唯有火热沉重的鼻息忽急忽缓·如许声光色影,融汇出满室春潮澎湃。
然而床前地面上,却四处撒落着碎裂的瓷片、玉屑、琉璃、玛瑙,以及撕扯成条缕状的丝帛绸缎……再往上看,便能发现床榻附近桌案台几,清洁光溜得如同一场飓风过境,原本该有的大小摆设统统不见了……·当宋微被独孤铣插入那一霎,不欢而散、小别重逢、劫后余生,重重积累不得排解的情绪如洪流喷发,以最极端的方式发泄出来。
他像疯了一样嘶吼挣扎,奈何对方有若狂涛巨浪中的定海神针,飞沙走石间的镇妖宝塔,始终岿然不动·独孤铣任凭他将各色玩物器具砸得粉碎,用指甲和牙齿把自己前胸后背弄得皮开肉绽,甚至挣裂了肩膀上的伤口,鲜血透过紧扎的白布重新渗出,也没有加以阻止。
只是【和谐】·那样近乎残忍的征讨,令宋微觉得自己即刻便要横尸当场,骨肉无存·灵魂却在久违的、接近极限的疲倦与痛楚中,渐渐清醒安定·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独孤铣的全部意图和心情,却不知是否传达出了,抑或是该怎样传达出自己的意图和心情。
深刻而悠远的无奈,浓郁而磅礴的情意,令他放弃了一切抵抗··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即使在如此强烈的疲倦和痛楚中,甘甜酥暖的快感依然颤栗着送到了每一处神经末梢,美酒般令人沉醉。
他想,谈恐怕是永远也谈不拢了,做却总是能一拍即合,天衣无缝·像是最大的笑话,又像是……唯一的幸运··索性……就这样被他做死在床上,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有一点想笑,笑意自心中来到脸上,却化作汹涌而出的眼泪,淌个不停··他忽然恨起了自己,既没有斩钉截铁的力量撤退,又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前进,犹疑摇摆,作茧自缚,终于拖延成一个死结。
独孤铣察觉到胸前一片冰凉湿冷的时候,动作一滞·汗是热的,只有泪才是冷的·他捧住宋微的脸,刹那间从暴虐的巅峰落入温柔的谷底,手指小心翼翼从眼底抚过。
他看见宋微仰起头,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自己,嗓音细弱沙哑,仿似满地玉屑碎瓷从心间划过··“独孤铣,我不想恨自己·我可以……恨你么”··八月初五,清晨。
一大早,奕侯便出现在寝宫门口·通宵忙碌,魏观面上满是凝重,却不见疲倦之色··值守内侍见是他,轻手轻脚进去瞅瞅,不大工夫便出来:“陛下正醒着,魏大人请进。”
魏观一身寒气,被青云挡在屏风外,先拿暖炉烘了一回,才放进去·起先他也猜过皇帝此番病重,假装的成分居多·时日长些,渐渐察觉不是那么回事。
除去内侍,就数他见皇帝的次数最多,皇帝也并未刻意瞒他·每一次见面,心情都比前一次更沉重··他是直性子,心生疑惑,便开口问··“陛下龙体究竟如何”·皇帝摆摆手叫他坐下:“剩不了多少日子了。
人固有一死,也没什么·”·奕侯不会安慰人,只觉得难过,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道:“六殿下知道么陛下为何不将六殿下接入宫中”·皇帝哼一声:“朕怕被他提前气死。”
奕侯立马噤声··皇帝问:“事情查得如何了”·魏观神色一凛:“正要回禀陛下,那乌木牌……很可能确属太子府信物,但目前所知皆是死证,不足为据。
死了的两个刺客,身份初步确认,是否太子门客,亦须寻找证人指认,一时之间,恐难下结论·更何况……太子为何要害六殿下,这个也不合情理……”·皇帝忽然冷笑:“害死老六倒在其次,他主要是为了快点气死朕。”
奕侯再次噤声··皇帝道:“还有何进展,一并说来罢·”·魏观理理思路,才道:“逃走的那名刺客,尚在追捕之中·此外,二殿下、四殿下处皆无异常,唯独五殿下,据容王府中人交代,颇有些日子没回府了,大概一直在太子府中盘桓。”
皇帝听到这,抬头冲青云道:“传旨容王府,叫容王即刻觐见·”·魏观等了一会儿,不见皇帝进一步交代,忍不住问:“陛下,死了的两名刺客,若继续追查,难免……惊动太子。
还请陛下明示,如何个查法……”·话说至此,耿直如他,也知道不能再往下说了,垂首静静等待帝王决定··等了半天,却听皇帝忽问:“宏韬,若是叫你选,太子与六皇子,你更属意谁继承朕的大统”·“啊”魏观反应过来,大惊失色,“陛下,这、这……微臣……”·皇帝嗤道:“你怎的也染上成国公‘这这这’的毛病了朕问你话,你如实答复便是。”
皇帝就嗣位人选咨询重臣,最正常不过·只是魏观一向专注兵武,自问于此等大事上无高瞻远瞩之能,没想到会被皇帝问到而已··眼见皇帝不耐烦了,才拢拢神,战战兢兢道:“陛下,微臣,这个,见识短浅……要我说,六殿下与太子殿下相比,实在不像个能做君主的样子。
若是六殿下继承大统……”魏观想象一下,脸皮皱得像苦瓜,“微臣这廷卫军统帅,是肯定干不下去的,届时只好请调出京,戍守边疆去·”·皇帝被他逗乐了。
问:“你的意思,愿意接着给太子统帅廷卫军”·魏观半晌没接茬··皇帝温和地看着他:“宏韬,朕向来以为,满朝上下,论忠诚耿直,莫过于你。”
魏观激动了,扑通跪地上磕了个头:“陛下要微臣说实话,微臣的实话便是,假若当真叫微臣来选,微臣还是……还是愿意选六殿下·”·“哦这又是为何”·“六殿下虽然行事,那个,跳脱了些,脾气也奇特了点,然而为人磊落,有情有义。
微臣纵然不做廷卫军统帅,戍守边疆也安心·若是,若是……换了太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安心……”魏观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却也叫皇帝听清楚了。
皇帝听罢,有一阵没说话·最终微微颔首:“爱卿果然忠诚耿直·行了,忙你的去罢·”·魏观浑浑噩噩行礼告退,临到门口,才想起该问的事还没问明白:“陛下,关于追查刺客……”·皇帝头也没抬:“爱卿尽忠职守,秉公依法便是。”
魏观直走到寝宫外头,才察觉后背嗖嗖发凉,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第一二九章:世间难觅两全法,今生忍负一心人·八月初五,清晨。
九品莲花灯柱上最后一朵跃动的火焰熄灭,随着极细微的毕剥之声,一缕青烟袅袅上升,飘散在秋日清凉的晨光熹微中··独孤铣支起上身】··宋微浑身无力,下身禁不住轻轻抽搐。
好似从一个狂乱的梦中惊醒,缓缓睁开眼睛··“小隐,你本来就该恨我·”·好一阵,宋微才意识到,独孤铣这句话是在回答自己之前那个问题。
然后才想起,居然没被他做死在床上,真可惜··隔了大半夜沉默又凶狠的疯狂,才开口给出答案,莫非他心里,也曾是同样打算不成·独孤铣的动作比声音更温柔,几乎是一丝一缕地,把宋微沾在额前脸侧的头发拈到耳后。
“小隐,你当然可以恨我·无论多久,无论多深·我……很高兴·”·宋微湿润迷蒙的眸子一动不动盯住他,似乎在分辨此话是真是假。
许久,应了声“好”·喉咙肿痛,仅仅一个字都仿佛费尽全身力气·然后勉强抬起右胳膊,软软勾住他脖颈,用与“恨”截然相反的,充满了依恋爱慕的姿态,亲了上去。
心里却是一分比一分冷··这个又高又富又帅的男人,这个时代标兵一样的好男人,宁肯自己恨他··他宁肯……选择六皇子的恨,也不要宋小隐的爱。
这答案早已昭然若揭,事到如今,他不过是用这样的方式宣布,将毫不犹豫,亲手斩断宋小隐的一切退路··而自己,不知不觉间,沦陷而不自知,终至无路可退。
自欺欺人到此刻,宋微不得不承认,这一世,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归根结底,还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因为几番挣扎而后心甘情愿,导致过往全部体验加起来,也没有眼下来得憋屈。
太久不屑于恨的心,此时此刻,却很想把这个一力担下全部罪责的好男人,认真地,恨上一恨··他亲了亲他的下巴,又亲了亲嘴唇·坚硬处如岩石,柔软处如丝絮,昭显出这个男人非同寻常的强悍与温柔。
宋微在心里向自己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样爱他·一念及此,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感情这东西,总是在决心不爱的时候,才发现已经爱得太多,爱到得不偿失,覆水难收。
独孤铣低下头,一点一点舔吸不停滚落的泪珠,左右应接不暇·最后只得抬手将他双眼合上,用宽大的手掌遮挡住,仿佛这样就能叫他不再哭泣··掌下很快濡湿一片,冰凉透明的液体从缝隙间汩汩而出,好似没有尽头。
宋微张着红肿的嘴唇抽噎吸气,短促而轻悄的节奏有若濒临夭折的幼兽··独孤铣不是没见过他各种忧愁烦闷、悲伤难过模样,这时候才知道,真正伤心起来,是什么样子。
再也没法保持镇定:“别哭,妙妙,别哭……”·下意识地,叫出了心底深处那个最隐秘,也最亲密的称呼··宋霈属于现在·宋微属于过去。
宋小隐属于亲友·唯独宋妙之,永远只属于他独孤铣·皇帝一念之差,没有给六皇子重新赐字·如今天下间除了宪侯,还有谁会用,谁敢用·事情走到这一步,不能不说,无奈痛苦固然有之,另一方面,实际上也满足了宪侯大人内心潜藏的某种极度阴暗欲念。
也许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被自己彻底禁锢,无法逃离·就像眼前这样,满腹委屈、伤心欲绝,却只能蜷缩在自己怀里,爱着自己,恨着自己,依赖着自己。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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