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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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跃龙门记 by 阿堵(下)(5)
·宋微心想:独孤铣,你女儿爱的是雅痞小文青·虽然初恋是个渣男,口味却没那么容易变·你这渣爹恐怕没机会知道了……·九月二十六·上午举行太子册封大典。
大清早起来,一路宣诏受玺参拜祭天祭祖,马不停蹄折腾完,已是午时过了·旁人还有顿正经午饭吃,宋微匆匆啃几口点心,就被抓去换衣裳准备婚礼··咸锡朝的婚礼亦遵古制,黄昏时分举行仪式,恰好留出足够的时间迎亲接新娘子。
迎亲的车马队伍自皇宫出发,往宪侯府而去·如何富丽华美,堂皇气派,不必多言·因警戒距离之外不禁出入,京城百姓可说倾城而出,万人空巷,但求一睹新太子容颜风采。
皇帝强支病体,由亲信陪同,登上皇宫楼门俯瞰·宋微知道,皇帝要见证全程以慰老怀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担心自己临时变卦,临阵逃脱,干脆坐在头顶上监督到底。
按规矩新郎必须亲自驾马车迎接新娘,宋微左右两边各有一名皇家御手,他本人不过做做样子·抬头望一眼门楼上标志皇帝所在的华盖,心说爹哎,你儿子我就是想跳车都不能,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天色逐渐暗下来,迎亲车马恰在天黑之前的吉时赶到女方府上。
皇帝专门派了最有文采的几位侍中司郎担任傧相,华丽喜庆的催妆诗一首接一首·随行宫女内侍以及女方贺客、围观群众,嘻嘻哈哈,争相帮忙吆喝:“新妇子催出来催出来”·观众如此捧场,宋微觉得作为主演,不可不认真卖力。
站起身,面带笑容反复鞠躬相请,终于催开了侯府大门··马车在群众震天的欢呼声中直入侯府前院·新娘子的两个弟弟牵着凤冠霞帔的姐姐出来,送到车中。
新嫁娘上车时,独孤铣就站在女儿身后·宋微目光径往两边错,脑子放空神游·入眼便是独孤莅独孤莳一对兄弟,哥哥满脸委屈不舍,弟弟满脸严肃凝重。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浮上心间:当爹的请调东南,甩手走人·当姐姐的只怕要带着两个拖油瓶嫁过来·今儿这场面,权当是预演··他不肯去看独孤铣,独孤铣偏要找他说话。
趁太子尚未登车之际,宪侯紧着上前一步:“殿下·”·宋微慢慢转过头··宪侯府冷清了许多年,今夜灯火荧荧,星烛煌煌,绮罗炫彩,锦幔凝华。
院中亲友贺客、女婢家仆,无不盛装艳服,兴高采烈··宋微决定给足宪侯面子·笑容殷勤,彬彬有礼:“岳丈大人有何吩咐”·独孤铣神色僵了僵,旋即恢复如常,笔直盯住他,慢慢道:“萦儿……待殿下一片痴心,臣……恳请殿下……莫……辜负了她。”
宋微似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脸上笑容凝固了一会儿,才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她·”·扭头抬腿,就往车上跨··“殿下”·宋微停住动作:“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小女得配良人,臣了却一桩心事·婚典之后,臣将往府卫军营,巡查京畿防务·此外,殿下大概已然知晓,臣……请调东南,已得陛下应允。
只待……来日殿下位登大宝,臣即往东南驻防·就……不向殿下单独辞行了·”·宋微保持着一条腿跨在马车踏板上的姿势,望向热闹嬉笑的人群,点点头:“嗯。”
独孤铣放低音量:“臣……惟愿殿下……平安康健,百事顺遂·”·侯府门外等着的傧相已经开始催促,宋微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
“愿宪侯此去……扬威海外,马到功成·”·跃上马车,缓驰而出··正式婚典和招待百官的筵席都设在宫中紫宸殿·而太子府另摆酒席若干,专用以招待近亲高朋。
在宫中拜过天地父母祖先,向恭贺道喜的群臣敬一巡酒,马车载着新婚夫妇回到太子府·在最亲近的亲朋见证下喝过合卺酒,傧相宣布礼成,整个仪式才算全部结束。
咸锡风俗,合卺酒合欢杯由身着彩衣的童子捧上·恰巧端王府上有两个刚进学的小世子,遂担此重任·男方亲属中,皇帝和安王都没法出头陪酒,端王责无旁贷,自告奋勇,留在太子府招待宾客。
这活儿轻松愉快,还能借机跟老六改善关系,宋霏干得十分投入··自从在宪侯府单独说过两句话,此后独孤铣果然再没有向六皇子多看一眼·一丝不苟,按部就班把需要出场的礼仪完成,等到这会儿宾客欢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走了。
宋微本打算多喝几杯,灌醉拉倒·后来又想起晚上还得跟独孤萦谈判,脑子喝混了铁定吃亏,又悻悻然住手·多亏端王给力,领着一帮贵族子弟替太子挡酒。
因此宋微被推进新房时,还算清醒··金钱灼目撒金账,红烛高烧照红妆·处处喜庆得晃眼睛··宋微挥退一群群伺候的人,只留李易守在内室外。
迈进最后一道门,看见是香槿木槿两个丫头,道:“你家小姐还好”·两个婢女行完礼,才道:“小姐尚好,正在恭候殿下·”·宋微点头:“给我弄点冷水来。
有吃的没有”·香槿出去打水,木槿将他引至屏风后,一桌子酒菜还没动··独孤萦早就自己把盖头揭了,靠着软垫坐在另一边榻上··宋微饿得前胸贴后背,坐到桌前就开吃。
囫囵吃下几口,才问:“你吃了么”·因为怕大小姐支持不到最后,李易提前在马车里藏了汤药膳食·此刻典礼终于结束,几个知情人拎着的心放下来,无不精疲力尽。
独孤萦还不太习惯太子这个做派,微微一愣,才道:“臣妾未恭候殿下,已自行用膳,请殿下恕罪·”·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又扒拉几口,含混道:“你跟我用不着这么假惺惺的,自便即可。
别饿出事儿来就成·”·狼吞虎咽吃完,洗了个冷水脸,示意两名婢女出去守着·拉张椅子,坐到独孤萦对面··“这三天我会留在府里,你跟你的丫头睡屏风里边,我睡屏风外边。
过了这三天,我就住宫里去·李易会天天回来,有什么事,叫他传话,用什么东西,也叫他办·府里的侍卫都是廷卫军的人,守得最近的,在正房卧室廊外三丈。
你不叫他们,不会过来·”·独孤萦站起身,鞠躬拜了拜:“殿下恩德,没齿难忘;结草衔环,无以为报·臣妾本已打算听从殿下建议,谋求托庇于玄青上人。
没想到……”·宋微挥手:“得了·这些废话现在也不用说了·”压下心中烦闷,问,“你怎么跟你爹说的他就一点没起疑心牟平当真没去多嘴”·独孤萦坐直些,敛容道:“确如殿下所料,当日爹爹回府,私下质问于我。
我自陈倾慕殿下,曾斗胆冒昧表白,他勃然大怒,却无法可施·殿下或者不知,爹爹曾经允诺,我自择良人,他绝不干涉,故此……”·宋微听到这,张嘴愣了愣,心头既苦涩又滑稽,捶着椅子哈哈大笑。
“哈这也太巧了,你爹答应你自己挑人,我爹答应我自己挑人,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最后会挑中什么人·哈哈……”·独孤萦不肯陪他笑,继续一本正经道:“李御医嘱咐我的事,也不算难办。
原本……原本胎儿不足四月,尚未显怀·又托赖李御医良药,妊中症状日日好转,其时并无明显异常·爹爹将婚事托付给舅母,我时刻谨言慎行,静居深闺不出。
舅母以为是待嫁羞涩,亦不曾起疑·至于牟将军,我父女间事,他何可置喙爹爹又如何会将父女私谈所涉问询于他太子婚讯传来,牟将军心中疑惑,无人可问,最终求教于李御医。
想必……李御医已经向殿下仔细交待过了·”·八月初九夜,大小姐急症病发,牟平虽未眼见,凭那个动静,加上李易隐晦暗示,自然猜得出是什么病。
事后宋微下了禁口令,他又亲见大小姐与父亲单独谈话,顺理成章认为这两个人与侯爷交待过了·事实上,只要大小姐不是在他驻留府中负责安保工作期间被人潜进来搞大了肚子,这事和他就没什么关系。
对于主家小姐的私情,不看不听装不知道,方为上策··八月十八,独孤铣在宫里被宋微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回家急冲冲找女儿对质·这件事,从头到尾和牟平沾不着边。
八月二十四,皇帝改立太子并赐婚,牟平震惊之余,满肚子狐疑·恰好李御医在府里给大小姐复诊,牟将军伺机偷偷拦住,旁敲侧击打探··李易黯然道:“将军毋需担忧,孩子最终也没保住,大小姐正在静养。
日前陛下与侯爷催促殿下选妃,殿下一怒选了大小姐·阴差阳错,就这么给定下了·牟将军,你我旁观便罢,可千万别再添乱了·”·牟平眼见侯爷情绪低沉,状态极差,开始还想着劝解劝解。
多转几个念头,又忍住了·六皇子这个时候被立为太子,那是一定会做皇帝的·自家侯爷真跟未来天子这么不清不楚暧昧下去,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招来祸患。
就此根断,未尝不是好事·平心而论,太小姐嫁作太子妃,于侯爷、于独孤氏而言,皆有百利而无一害··左右权衡,牟平认为李御医那句“别再添乱”,实属中肯之言。
宋微听罢独孤萦的话,联系今日独孤铣举动,可见牟平果然不曾添乱·暗忖,若换了秦显那直肠子,这事铁定瞒不住·牟平是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反而不容易揭穿。
道:“最多过个把月,李易会跟我爹禀报太子妃怀孕的消息·你心里要有数·”·独孤萦垂首回应··宋微往椅背上靠靠,半眯起眼睛:“现在,就来谈谈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罢。”
    ·    ☆、第一五四章:旦旦向天盟信誓,谆谆对面辨因由·独孤萦抬起头,平静地望着宋微:“但凭太子殿下吩咐·”·宋微笑笑:“别答应得这么快,听仔细了再说。”
手指在腿上敲敲,“第一件,关于孩子的身世问题·你务必记得,孩子是九月底怀上的·不管用什么办法——反正总有办法,到时候,把出生日期往后虚报两个月,登入皇室谱牒。”
李易传话叫无论如何瞒住身怀有孕之事,独孤萦虽然照办,但一直担忧如何善后·她心里也知道,如此才是最佳方案·否则哪怕六皇子肯认下孩子,时间上也必定瞒不过去。
腹中怀的是废太子余孽,皇帝头一个就要气出好歹,独孤氏一门如何处置,更是福祸难料··宋微提出的,是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风险虽大,回报也高·怀孕时间错后四个多月,出生时间错后两个月,恰好做个顺利早产。
生出来的,是如假包换的亲皇孙··如此做法,于腹中胎儿来说,真正消灾除厄,铺平人生大道·于她独孤萦,甚至整个独孤家族来说,均属化险为夷,扭转乾坤之举。
独孤大小姐当初奋不顾身恨不得性命不要,也要打掉这个孩子·经过一个多月的沉静反思,想法当然大不相同·从头到尾,她一直未曾哭过·此时此刻,终于情不自禁落泪。
心中对宋微真正感激无比,反而说不出话来··宋微一向怕看见女人哭,摆手道:“我没别的要求,只要我爹安心·你负责管好你的人,我负责管好我的人,此事再不要入他人之耳。”
·独孤萦定定神,想了想,忍不住问:“殿下打算……永远也不让爹爹知道么殿下当真……恨爹爹到如此地步”·宋微对第一问避而不答,对第二问转移目标:“别说得好像你没恨过你爹似的。”
独孤萦道:“以前确实恨过,后来就不恨了·现在……只觉得他很可怜·”·宋微怒斥:“他可怜个屁”看独孤萦那副端庄文静样子,粗话也不好多骂,忿忿道,“总之在我爹咽气之前,这事必须死死瞒住,决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
以后你要告诉你爹,是你的事·将来你也可以告诉小孩自己,那也是你的事·真捅出去,我最多不过是丢脸,你们一家子要丢什么,你自己掂量掂量·”·独孤萦柔声道:“殿下放心,臣妾明白轻重。”
宋微被她打了岔,气哼哼半天,才想起接下去要说什么··“我爹日子恐怕不多了,我若做了皇帝,这个孩子,如果是女儿,会是最尊贵的公主·如果是儿子,会是毫无疑问的皇长子。
但是,你千万不要指望他一定会成为太子,成为皇位继承人——你最好丁点这样的想法都不要有·”·独孤萦肃然道:“臣妾绝不敢妄想·”·宋微斜乜着眼:“别急着表态,我还没说完呢。
第二件,你眼下是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只要你在我边上这个位子待一天,就干好这个位子本分之内的事·”·宋微深知,面前这位,绝不是本分的主。
冷冷道:“凡属多余的事,想做之前,必须先问过我·我没同意,你做了多余的事,只要发现一次,这个位子,就可能换人,或者干脆空着·”·独孤萦带出一点笑意:“臣妾以为,殿下会说,凡属多余之事,绝不可以做。”
宋微不理她这番示好,继续冷冷道:“还有,只要你在我边上这个位子待一天,就不要指望生第二个孩子·这一点,我想你十分明白·”·“殿下放心,臣妾非常明白。
殿下所言,均合乎情理,体恤人心,独孤萦绝无不从之处·”·宋微看着她:“空口无凭的,又没法写下来摁手印……这样吧,你给我起个誓得了。”
“谨遵殿下之命·”独孤萦说着,双膝跪倒,指天画地就要起誓··“等等”宋微临时拦住··这个女人极不好拿捏,却又非拿捏住不可。
宋微琢磨片刻,道:“你以小莅安危前程起誓罢·”·独孤萦愣住,有些不敢相信:“殿下”·“独孤大小姐,恕我直言,你这人太狠,自己性命不在乎,孩子性命不在乎,估计你爹性命更加不在乎。
别的也束缚不住你,我看你挺在乎这个弟弟,不如就用他起誓罢·”·独孤萦回过神,笑了:“论狠,臣妾如何狠得过殿下·”·宋微搓搓下巴:“又不是什么光辉事迹,咱就别比这个了。
反正你也说了,我列的这几条,绝无不从·既如此,还怕什么发誓”·“殿下言之有理·”·独孤萦端正姿势,表情肃穆:“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独孤萦在此起誓,无论今日身为太子妃,抑或来日身为皇后,当谨守本分,不敢自专·圣上一日健在,则一日不透露腹中胎儿身世·独孤萦一日为太子妃、为皇后,则腹中胎儿乃唯一子嗣。
胎儿若为男子,身为生母,绝不肖想太子皇储之位·如有违此言,”略停一停,才接着道,“如有违此言,则同胞亲弟独孤莅,失位夺爵,毕生孤苦……”·独孤萦大概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要拿亲弟弟起誓,最后几个字说得甚为艰难。
宋微很清楚她姐弟关系,弟弟失位夺爵,毕生孤苦,想来定是做姐姐的最不忍见到的结果··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我很喜欢小莅,绝不会希望你这话有一天应验到他身上。
但愿你时时记得今日誓言,说到做到·否则,将来可不会再有第二个好心的六皇子,来替你收拾烂摊子·”·独孤萦起身站稳·四个多月的身孕还不明显,李御医医术高明,这么久调养下来,尽管今日一天劳累,颇显疲倦,然而面色红润,体态轻盈,气质高雅,与当初狼狈凄惨模样不可同日而语。
“独孤萦经此一遭,恍如再世为人·殿下放心,痛彻肺腑,悔不当初,这样的事,一辈子做一次,也就够了·”独孤萦轻轻叹口气,慢慢坐下。
宋微觉得谈判效果不错,目的达到,顿时又困又累·其他的也不想多说,转身出去,暂且回避·等里边主仆三人歇下,由李易伺候着洗漱完毕,躺在屏风外的罗汉床上,倒头便睡。
照说该蓝靛贴身伺候他,然蓝管家架不住太子殿下花言巧语,更舍不得撇下时日不多的皇帝,婚礼后半段,便留在宫中没有过来·原本休王府中侍卫都是宪侯的人,自从六皇子被册封为太子,尽数换了奕侯魏观手下的廷卫军。
而管家李易又因为连番变故,被六皇子生绑在了同一根稻草上·至此,宋微终于拿回了自个儿府邸的控制权··次日清早,新婚夫妇入宫觐见·托太子大婚的福,早朝暂歇一日。
独孤萦进退有据,应答得体,且不时表现出一点点对夫君的依恋爱慕和作为新嫁娘的羞涩妩媚,克制不失礼,恰到好处·宋微瞬间有种同台飙演技的穿越感,不觉越发投入,只求老爹高兴。
皇帝精神异乎寻常地好,话不多,脸上一直带笑·经过这一番当面仔细相看,似乎小儿子一时冲动的任性之举,还真是个上佳选择·就是当年明华在宫里做公主的时候,模样气度,与宪侯嫡长女相比,亦不过如此。
皇帝还记得当初独孤萦男扮女装考科举,一气儿考到金榜第十名,召进宫给小郡主伴读的事·待独孤萦去后宫给德妃请安,皇帝对宋微道:“小隐,你挑的这个太子妃,可不简单。
文才既好,又有主意,得多上点心才行·”·宋微淡淡道:“放心·我要拿不住她,也不会挑她·”·皇帝想想小儿子是什么脾性,偏要把宪侯那冤家的女儿弄到后宅,心中不由暗暗倒戈,同情忧虑全转向了女方。
咸锡朝没有三朝回门的传统·皇帝给太子放了三天新婚假,意思就是小俩口多在家里亲热亲热·宋微个多月来日日脚不点地地忙,忽然无所事事,居然颇有些不习惯。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坐困愁城,百病丛生,百无聊赖··当日刺客潜入王府的地道早已经堵上,中间几棵碧桃树也连根拔起,夷为平地·凉亭还在,稍远处碧桃林大部分也还在,只是李易说迟早要挖掉,改种别的树。
宋微转了无数个圈,在自己烦闷得要爆发之前,冲到酒窖拎出一坛子酒·习惯性地就想往凉亭顶上爬,才发现挨着亭子的碧桃树都没了,根本没有落脚借力之处··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后院几个资格较老的仆役,在太子殿下抓狂前一刻,善解人意地扛来了梯子。
宋微瞧着那架梯子,一点上凉亭的心情都没有了·心中咆哮:老子只想爬树跳上去,只想“嗖”一声飞上去,谁他娘要爬梯子上去然后他想起来,凭自己是压根不可能“嗖”一声飞上去的,都是拿某人当专用升降机……·最后悻悻然在亭子里坐下,一个人喝闷酒。
喝到太阳偏西,太子妃领着两个贴身婢女寻来·仆役们见状,慌忙避走··独孤萦觉得太子从皇宫出来情绪就不怎么对,一副很不想看见自己的样子·她十分乖觉,回府就缩进内室,跟香槿木槿两个丫头清点嫁妆。
这时候有事要问,干等尚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去,想一想,还是找了过来··“殿下·”·宋微把酒坛子往边上一放,刚才还没精打采醉眼朦胧,忽然就精神抖擞目光犀利:“有事”·独孤萦小吃一惊,低头行礼,道:“适才臣妾拜托李大人将妆奁入库,拣拾出一小箱子物品,似乎……是殿下遗落在宪侯府的旧物。”
宋微挑眉:“嗯”·独孤萦让婢女将小檀木箱子放到石桌上,打开箱盖··宋微伸脖子一瞧,金珠弹子、牛筋弹弓、赤露鱼鳔、双层匕首……还有前些日子叫宗正寺卿退给独孤铣的那枚玄铁佩韘,都是往日自己随身携带或随手把玩的东西。
面无表情瞅一阵,忽然嗤嗤笑了··独孤铣这厮,竟然把这些东西夹带在女儿嫁妆里捎来……这是什么样的怨念·装,叫你装,原形毕露了吧·心情莫名好转,扒拉扒拉,道:“叫李易收起来。
别给我整丢了·”·独孤萦应了,又道:“臣妾还有一事,须向殿下请示·”·“说·”·独孤萦稍稍犹豫,见宋微面露不耐,忙开口道:“婚典之后,爹爹即离家巡查京畿防务,府中幼弟无人照管,臣妾心中十分挂念……”·独孤大小姐出嫁,是肯定要带着弟弟的,宋微对此早有预料。
琢磨片刻,道:“这事先缓一缓·等过个三两月,至少等太子妃怀孕的消息定下来,再张罗不迟·你现在这个阶段,最好小心一点,不要出门·我会派人去宪侯府看看,再拜托宇文夫人多照应照应。”
独孤萦也明白,所谋正在紧要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然而祖父指不上,父亲更指不上·舅母刚帮着操持完婚礼,实在不好意思又把弟弟往舅家送。
听宋微这么说,无奈之下,也只能如此·更何况,太子说得很清楚,待情势明朗,太子妃尽可以兼顾兄弟··宋微心里想的,却是老爹最多还剩两个月·两个月后,独孤萦必须随同进宫。
无论如何,也得孩子出生的事搞定之后,才有空考虑独孤莅兄弟去处·听说正是成国公力主太子册封即成亲,甚至以之当作拥立六皇子的条件·既然如此,就有劳宇文大人替太子殿下好好教养小舅子一阵罢。
太子亲自出面,省得太子妃不好意思··几番相处,独孤萦早已察觉,六皇子嘴硬心软,只要不触及底线,通常都不难说话·在照顾弟弟问题上得到支持,看他一个人趴在亭子里喝闷酒,不由愧疚且怜悯。
沉默一会儿,道:“殿下,臣妾听爹爹说,殿下登基之后,欲往东南督办海防·”·宋微不知她意图,斜瞅一眼,没接茬··“我曾问爹爹为何欲往东南。
因臣妾私下揣度,爹爹所欲,不过是离开京城·西北乃宪侯根基所在,若驻守西北,事半功倍·而东南人生地疏,海防又是全新任务·臣妾十分疑惑,为何爹爹偏要扬短避长。”
宋微向来知道这姑娘厉害·听完这几句,不由再一次刷新了认知·独孤铣赌气离京,很好理解,但为什么不去西北,偏往东南,他还真没想过··“爹爹说得不多,事后臣妾冒昧揣测,觉得大致不外乎三点。”
当初独孤萦放言要做休王妃,宋微就领教过她煽动人心的本事·这时见她居然要替渣爹做说客,抱起胳膊,往石桌上一靠:“哦你倒说说看。”
“其一,英侯任期已到,如无特殊原因,本该换防·只不过,爹爹入京接任戍卫军、府卫军统帅,不足两年·原本该赴东南换防的,应该不是他。
其二,英侯与殿下素未谋面,却上书拥立殿下,忠心无可置疑,正好接手戍卫军、府卫军,负责京城内外防务·五侯之中,昭侯老迈,威侯年纪也不算轻·奕侯与爹爹均和殿下熟识。
唯独英侯,年富力强,必将成为殿下肱股,却毫不熟悉·”·独孤萦说到这,歇了口气,才接着道:“臣妾闻说,君臣相得,方有忠诚盛于内·爹爹应该是,特意将英侯换回来,以便殿下多多熟悉相处……”·说白了,就是创造机会,让新皇培养更多的铁杆心腹。
宋微不置可否,见独孤萦停下来,问:“不是还有第三点”·“这第三点……”独孤萦看了看宋微,“海防重任,艰难履新。
爹爹大概……有意迎难而上,故不辞艰辛·殿下知道的,他向来……就是这种人·”·换言之,宪侯情场失意,特地找虐去。
宋微突然觉得,独孤大小姐给自己的定位,颇有些类似私人助理兼高级女秘书·只不过这位女秘书,顶着董事长夫人头衔罢了··    ☆、第一五五章:从此鱼龙初入化,自来鸡犬也升天·太子虽然放了三天新婚假,也还是有作业的。
到九月二十八,重要的奏折副本,就被皇帝差人送上门来了·要求太子看完之后,把自己意见写在后边,当天送回去··宋微头天刚明确了太子妃的定位,高级女秘书在此,不用白不用。
正房卧室内,丫头们守在门外,太子与太子妃,一个趴在案上,一个倚在榻上··独孤萦拿着奏折,一份接一份往下念·每逢宋微懒洋洋举手,就知道是听不太懂了,遂停下来解说一番。
多来几遭,对太子的深浅心里有了底,也大致猜得出什么程度的文辞用典会有困难,试着主动停下讲解,十之八九都停得很是地方·一时恍惚,好似回到娘家,给弟弟独孤莅讲功课。
心里对于满腹经纶的国公们最终选定六皇子做太子,深觉眼光独特,勇气可嘉··一份奏折念完,太子偶尔会问问太子妃意见·开始独孤萦以为宋微在试探自己,后来发现貌似真的纯问意见,遂实话实说。
宋微听完,通常也就是“嗯”一下,再无其他表示·每每这时,独孤萦又会觉得,六皇子看似直率,喜怒皆形于色,其实并不是没有城府··等一摞奏折念完,宋微把它们抄起来夹在腋下,径直出门去书房,预备用他的随心所欲体集中写回复。
如果说,念奏折的时候太子妃感觉到的是太子的广阔胸襟,那么,这一刻则充分体会到了太子设下的信任壁垒·独孤萦意识到,太子言行举止看似随意,其间必有他自己划下的分寸界限。
九月二十九,婚假第三天··李易报客人来访,宋微一愣:“谁啊”·“是廷卫军云骑尉薛璄·”·宋微大为惊喜,站起来:“薛三回来了叫他进来说话。”
册封太子,娶妃成亲,按说都是母亲宋曼姬必须出席的大场面·然而宋曼姬请辞,宋微之所以赞同,本来就是为了避免是非·何况这个册封也好,成亲也好,究其本质,都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
宋曼姬来了,只有更难受·最重要的是,千里迢迢,七月才启程返回西都,八月又派人去接过来,没病也得折腾出病··宋微当然知道母亲迟早会听说所有这些事,他一直想着自己亲笔写封信,托穆家的人带给娘亲。
只是从得知改立太子那一天起,日夜都没消停过·这念头也就是心里过过,至今没有实行·这时听说薛三居然回来了,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惭愧··薛璄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书房的。
死死盯住宋微,愣愣站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居然红了眼眶·他自己一时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伤心,眨眨眼,使劲将眼泪忍下去,扑通跪倒:“臣、薛璄……参见太子殿下”·宋微被他这副激动样子搞得心里发酸,温声道:“三郎请起。”
谁知薛璄听见这声三郎,当即就忍不住了,语带哽咽:“殿、殿下,怎么就……”·薛三心想,我不过回去成个亲,离开两个多月,你怎么就不但成了亲,还变成太子了呢你成了太子,我一个小小七品云骑尉,本就是云泥之别,如今何啻天壤这辈子,永远没指望了……·宋微问:“我娘亲可好”·“回禀殿下,麦家娘子与麦老板均安好。”
宋曼姬并没有接受宋微要皇帝册封诰命的建议,不过拿了些儿子孝敬的礼物而已·故薛璄仍旧如此称呼··“三郎家里可好亲事顺利么”·“多谢殿下挂怀。
微臣家中一切都好,亲事……亦十分顺利·”本来薛璄回乡成亲,心底里觉得十分对六皇子不住·没想到人家动作够快,转眼也把亲给成了。
听宋微问起亲事,不由得黯然魂销,感伤又惆怅· ·宋微听他这么说话别扭得很,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一向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薛璄顿时眼泪汪汪:“殿……妙、妙之……”·宋微最开始一听见妙之两个字就额角抽筋,后来被叫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
时隔多日,物是人非,冷不防被薛三这么叫一声,刹那间千山万水百感交集,追本溯源往事历历,悚然想起了这两个字最初的来处··曾经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为什么……都一去不复返了呢·还没来得及多哀悼片刻,就听薛璄道:“妙之,你娘亲、麦老板、穆家,还有蕃坊众人和我自己,有些礼物给你。
听说你做了太子,又要成亲,大伙儿纷纷去府尹处问消息·府尹大人说太子刚刚即位,又是新近大婚,事务繁多,严禁无关人等打扰·最后把东西都检视过,叫我一并捎来。
路上日夜兼程,谁想还是没能赶上你的大婚典礼……”·宋微听说有礼物,问:“东西在哪呢”·薛璄尚未抒完情,被他打断,只得道:“就在院子里。”
宋微抬腿迈步:“走,瞧瞧去·”·来到院中一看,嚯,满满几大车,整一个车队·李易正指挥仆役们往下卸货,看样子,得再腾出几个库房才能装下。
各种蕃货舶来品,金银珠玉就不说了,居然还有成套的沉香木胡床,大到一人高的波斯镜面,几丈见方的回纥细羊毛毯·都不知道这一路怎么运过来的··宋微由衷叹道:“三郎,你辛苦了。”
薛璄道:“有穆家商行的伙计沿途帮手,不费什么事·你娘亲说,你做了太子,又成了亲,人情应酬想必不少,不能没点家底·叫你不用省,缺钱了就捎信回去。”
宋微心中温暖,又觉哭笑不得·在娘亲和蕃坊众人眼里,莫非做太子,相当于皇室男公关这也太招摇了,得赶紧捎信,让他们悠着点。
正想着,就听薛璄道:“原本打算请求府尹大人多派些城戍军士卒帮忙护送,但是大人说太过招摇,万一叫人误传太子敛财,或者蕃坊私贡,那就糟了·故此还是跟着穆家跑货的商队一起走,要不还能再快点。”
宋微对西都府尹还有印象·这一世刚刚清醒那会儿,惹了一身风流官司,曾被府尹召去对质·最后官司没赢也没输,美人成别人的了,换得一笔医药费。
回头再看,当初这案子判得相当之有意思·此刻听罢薛三一席话,不由得暗中点头·这西都府尹脑子甚是灵光,立场站得又快又稳,是个人才·只不知府尹大人心中,今日新晋之太子,与昔日打架滋事的流氓小混混,对上号了没有。
东西实在太多,宋微看得一阵,丢给李易处理,还跟薛三回书房说话·他郁闷太久,陡然来一个能陪着胡天胡地瞎扯的,兴致格外好·叫人摆出点心果品,拎出几瓶好酒,边喝边聊。
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他懒得多说自己这边的事,每逢薛璄发问,没两句就不着痕迹拐回去,专问西都故人情状·他最怕的,是薛三追问为何偏娶宪侯女儿,哪知人家关注点完全不在这上。
或者在薛三公子眼里,立宪侯的女儿做太子妃,恰是审时度势多面俱赢最佳选择,根本不需要感到奇怪··改立太子并赐婚,在八月二十四·皇帝诏书颁下,传往四境,快马到西都,十天即可。
当初六皇子认祖归宗,就已经在西都引发轰动掀起热潮·这回六皇子被立为太子,且赐婚宪侯嫡长女的消息一出,西都从上到下,无不与有荣焉··薛璄本打算新婚一月后,再拜别父母,携妻子归京。
听得此讯,哪里还坐得住·收拾行装就要启程,赶着参加新太子的婚典·奈何宋曼姬如何肯轻易放他走,说什么也要等蕃坊众人备妥礼物·再加上东西太多,路上走不快,好不容易九月二十六晚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婚典却是无论如何赶不上了。
·已经错过婚典,薛三公子觉得新婚第二天就打搅太子未免太不合适,索性抽空去拜访了姚四爷·知道太子仅有三天婚假,便掐着第三天来了··“妙之,你可不知道,本来你娘亲和麦老板从京里回去,波斯酒肆就挤破头。
等你当太子的消息传出,麦老板宣布酒水整一个月半价,门口那队伍排的,每日里开门不到半个时辰,什么酒都卖空了·蕃坊的生意自然好上加好,你住的那条巷子,天天的人山人海,煮汤饽饽的老太婆一天卖出上千碗呐你信不信比我月俸还挣得多,真是没天理”·宋微哈哈大乐:“你要也跟太子做过二十年街坊邻居,自然也挣这个数。”
薛三道:“说起街坊邻居,自从你封了王,府尹大人就派了几个士卒看守你那空屋子,寻常人不得进去·听说你成太子了,多少人一趟两趟围着那屋子打转,就想看个究竟,顺便沾点福气。
你那些左邻右舍,在屋顶上搭起凉棚,架起梯子,上去看一眼,居然要人五百钱——五百钱呐你知不知道”·薛三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个指头,边说边夸张比划。
宋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捧着肚子哎哟直叫唤··那边薛三继续愤慨:“最可恼的,当属窈娘,度夜资飞涨,一夜千金还约不上·听说好些根本不在风月场上行走的大人物都排着队点名叫她伺候,说是等太子登基,没准就接进宫做娘娘了,非抓紧工夫不可。
那帮老色鬼,以为沾了龙气就能金枪不倒,做梦呢……”·宋微简直要笑疯·心想这可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恨不得叫这帮人都抽几成佣金给自己才好。
他很久没有这般开怀畅快过,笑得全无形象可言·终于慢慢收声,抹了把脸,才发现对面薛璄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看,也不知看了多久·这眼神他不陌生,心底呻吟一声,撇过脸就要顾左右而言他。
奈何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开口了··“妙之,我……我真高兴……真的,真高兴·本来还担心……不过你现在是太子了,等你做了皇帝,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做了太子,还是一点没有变,太好了……”·薛三此人有时犯二有时犯虎,三观也很有些问题。
但在追求宋妙之这件事情上,始终如一,真心实意·宋微瞧他这副样子,什么话都咽下去了·等他不那么激动,问:“嫂夫人这次来了没有”·薛三被问到新婚妻子,总算清醒些:“这一趟不方便,天也冷了。
待来年开春,家里人送她来,正好和舍妹、外甥一起走·”·宋微顿时想起,薛三的妹妹,可不正是已然成为翁十九妻子的薛四小姐·翁十九被族兄抓到京城来给自己请罪,之后便没回去。
这回妻儿也要来,看样子是准备在京城常驻了··但听薛璄叹气道:“四妹知道妙之成了太子,整天的异想天开,对妹夫愈发不满·等人来了,两口子还得闹翻天。”
气没叹完,又笑了:“昨日知道我回来,翁十九巴巴地赶来问安·左一句右一句绕着妙之你转,没两下便叫我套出来·原来妙之叫他三个月内减肥,这厮中间一度瘦下去了,没几日就忍不住夜里偷吃,全给胖了回来。
如今三月之期已过,他本打算设法赖账,谁成想妙之居然做了太子·翁胖子托我给你带话,预备闭门读书,三年之后考科举呢”·宋微拍手大笑:“不就是三年么你替我记着。
考不上进士,咱炼干他那身肥油”··    ☆、第一五六章:重复履新且守旧,流离改过好出家·进入十月,皇帝健康状况急剧下降,一日不如一日。
捱到中旬,已然很难坚持日常朝政,几乎完全交给太子代理了··宋微干得非常小心,生怕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岔子··要说同一工种干过多次,驾轻就熟,理当轻松胜任。
但如果这是一个天下间权力最大、自由度最高的工种,则干得好坏与否,相当程度上取决于承担者如何发挥·那么,积攒许多次失败的经验,未必足以奠定下一次成功。
宋微发现自己所熟知的,均属皇帝这份工作最表面化的东西·比如永远都得没睡醒就上早朝,比如什么样的表情语气能叫人磕头磕得更卖力,比如当大臣们吵得不可开交,怎么吆喝能令所有人马上住嘴。
而更深层次的一些技能,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比如他老觉得日日早朝十分多余·而且一些常规政务实在没必要频繁地拿出来说·结果被成国公滔滔不绝论证一番何谓事职不懈,君主懈怠则上行下效,直说到终致朝纲弛废,国家危殆的地步,弄得他从此再不敢多提半句。
比如面对大臣,他很擅长装逼做样子,但这种状态往往坚持不了多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本质上是个活泼随和的性格,直率毛躁的脾气,潜意识里又总觉得搞好关系更容易打商量。
时间一长,难免让人感觉轻佻·有时又表演太过,吓坏胆小不明真相的下属·对此,明国公一针见血地指出:这些问题,都应归咎于太子殿下以经营私人关系的方式对待君臣关系。
如果太子不能以是否忠于社稷大义作为衡量臣子的基本标准,就始终脱离不了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的窘境·而只要把握了这个基本标准,嘻笑怒骂尽可任情挥洒··宋微听罢,忽生顿悟之感,眼前恍若新开了一扇门。
他立刻就理解到了以前的错误所在·限于经验见识、性格脾气,君臣在他这里,有时是主仆,有时是哥们,有时是因利而动的合作伙伴,有时是不死不休的竞争对手。
他从来没有像明国公所说的这般,高屋建瓴地看待过这个问题··宋微仔细想了想,客观地认为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更有环境的原因·就是在这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了当前所处时代与其他时代更本质的差异之处。
 ·但情况并没有因为认识到问题而马上得到改善·因为宋微不确定要怎么做·正如他可以有很多办法制止群臣争辩不休,但争辩停止后,他常常无法断定谁对谁错,孰优孰劣,哪一个才真正符合长远利益,社稷大义。
因为他已经知道,不能凭冲动,凭感觉,凭好恶……随意判断·有一些,能事后从皇帝老爹,从三位国公或其他相关重臣那里,甚至高级秘书太子妃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和建议,从而做出判断。
而另外一些,则即便如此,也无法做出判断·或者虽然给出了判断,却连自己也毫无信心··如此一来,因循守旧,萧规曹随,反而成了最好的办法·也幸亏政局稳定,除却常规事务,偶有意外紧急,均有例可循,能照老规矩办事。
·话说回来,各部门大佬扯皮扯得太厉害,最终无非变成三位国公之间扯皮·每当此三人谁也不能说服谁,或者宋微觉得谁也不能说服自己,就把皇帝老爹抬出来,满腹哀怨,哭闹发泄一通。
后来他发现此法极为奏效,往往能促使国公们迅速达成一致意见,虽然未免有些丢脸·只是此乃必杀绝技,效果虽好,不可多用··如此磕磕绊绊,日子一天天过去,宋微心中惶恐日胜一日。
如果说,最初的惶恐来自怕被束缚被折腾被算计操练练到生不如死;那么现在的惶恐则变成了,怕被束缚被折腾被算计被操练到生不如死之后,还什么也没做好··这一日又是睡眼朦胧开始早朝,早朝之后单独接待了几个有事禀报的官员。
当场拿不了主意的,如非紧急,命人过后递折子,好腾出空慢慢应付·若要得紧急,就只能打发人先退下,午后等回复·宇文皋和长孙如初通常尽量在场陪太子殿下理政,像这样午后等回复的,必是两位国公有了分歧,或者还需第三位国公参与。
之前襄国公单独给太子上的朝政分析课,于是演变成三个人扯皮· ·等这三个人把皮扯完,也就该吃午饭了·因为不得不留出时间看奏折,晚上还要守在病床前尽孝,宋微几经纠结,到底忍痛取消了午睡。
岗前培训课程挪到午饭后,三位国公轮流上·新太子的知识储备少到令人发指,经史礼仪,各类常识,包括皇族本家的成员掌故,所知所闻均突破国公们容忍的下限。
三人只好尽量给太子殿下捞干货,时时刻刻都是高强度密集型冲刺课,上得宋微连吐槽叫苦发脾气的力气也省不出来··入夜,宋微坐在皇帝身边,汇报这一天大小事务。
皇帝起头还时不时给点回应,到后来,双眼慢慢阖上,竟是就这样睡过去了··宋微收声住口·好一会儿,才下意识帮老爹掖了掖被子·皇帝全无反应,气息似有似无,比烛台上燃烧殆尽的一点焰芯还要微弱。
每天不论多累,皇帝都会硬撑着听完儿子汇报,再指点几句·今日却是连这最后一点扶持都做不到了··宋微抬起头,看见内侍正轻手轻脚上前替换烛台上的蜡柱。
光芒陡然炽盛,映出远近人影重重·内侍、宫女、太医里外守了一堆·心底汹涌而出的凄惶,几乎瞬间淹没了自己,却连半个倾诉者也无··他慢慢俯下身,脑袋趴在皇帝枕头边上,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悄悄道:“爹……我害怕……”·这一声无限委屈,静卧在床的老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宋微等了一会儿,渐渐支不起眼皮,就这么趴着床沿,也睡着了··开始没人发现太子睡着了,以为仍旧在跟皇帝讲悄悄话·最后还是蓝靛忠心细致,过来叫醒太子殿下,忧形于色,劝他去歇息。
宋微揉揉眼睛,晕晕乎乎往暖阁走·走出几步,忽然清醒,问:“李易呢”·“李御医在宝应真人处·”·李易天天和孙宝应一块儿探讨皇帝病情,顺便交流经验。
这会儿太子陪皇帝说话,寝宫另有值守御医,因此留在宝应真人那里··宋微道:“叫他来一趟·”·蓝靛望望他脸色,劝道:“殿下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从前蓝管家只嫌六殿下太懒散,如今人家当真上进了,又心疼不忍起来··宋微摇摇头,不再说话,进屋去了·蓝靛没奈何,差一个小内侍去请李御医。
李易到来时,宋微正翻阅一堆地方官员进呈的奏折·说实话,能送到御前的,已经没有无关紧要的内容了·对于这些折子,通常有两种回复方式·一是皇帝先批,三公复议;一是三公先议,皇帝再批。
当然,某些地方大员直呈御前的密奏除外·宋微自从代皇帝理政以来,统统采取第二种方式·这样他只要看看折子主题,再瞧瞧三公建议,大多数时候,写个“依某某之言,如何如何”即可。
否则的话,只怕看到天亮都看不完··他多么怀念昔日有人代写作业的美好时光·或者,高级秘书能早一点全职上岗也好··李易问:“殿下有何吩咐”·宋微让伺候的人都下去,才道:“那件事,明日我爹什么时候精神好些,就说了罢。”
李易也猜着他是要提这个,点头:“确实也该说了·”·双方心知肚明,不必多废话·但李易最终还是补充道:“陛下心情愉悦,精神定然好转。
只是……如此并非病愈征兆,殿下心中须当有数·”·“我知道,回光返照么·让他走得开心些就好·”·理论上皇帝最多能拖三个月,但实际上被小儿子气得吐血,又日日消耗心力,知情人都明白,所谓三个月,多半不可能实现。
万般小心维持到两个多月,今晚上皇帝状况宋微看在眼里,就知道大概很难再拖下去了··十月二十八,连着传出两个好消息··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一是曾经刺杀六皇子却逃脱在外的刺客,经过近三月的追捕,终于落网,免除后患。
二是太子妃被诊出身孕,皇嗣后继有人·久卧病榻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精神大振··两个好消息都只在宫中朝里上层传播,并未大肆宣扬·太子妃怀孕才一月,胎息不稳,保胎调养最重要。
待来日孩子出生,再昭告天下不迟·至于刺客落网,就更加不是什么适合公开讨论的话题,相关人等通知到,也就是了··和第一个消息一起回来的,是与官兵同行追捕刺客的冬桑。
冬桑进宫,恰是皇帝昏沉未醒时候,宋微单独接见了他·冬桑对于六皇子忽然改当太子,并且成了亲,惊奇归惊奇,听完解释之后,很快就不惊奇了·亲王太子,在他心目中没什么差别,只是对宋微的忙碌辛苦表示了真切的同情。
他一心向道,不识情爱滋味,对于六皇子与宪侯之间的分合恩怨,知道归知道,感慨归感慨,终究没往心里去·六皇子并非修道之人,成亲娶妻,再正常不过··他要说的,是更重要的事。
“侯爷说,刺客如何处置,须请陛下定夺·他走不开,让我进宫来和陛下说·”·追捕逃脱刺客的高手,来自戍卫军及府卫军,直属宪侯管辖。
因此冬桑先跟着他们绕京畿一圈,找到独孤铣复命··“陛下病得这么厉害·你是太子,代理朝政,这件事就只好告诉你了·” ·宋微道:“刺客既已落网,交给大理寺即可。”
心想,独孤铣曾言离京之前不再见面,果然说不来就不来,信用一流··冬桑摇头:“不成的·侯爷交待,一定要先向陛下秘密禀报·因为……”·以他修为,边上有没有人,通常听得出来,这时居然前后左右看一圈,才压低声音道:“因为,那个刺客,是五皇子呐你知不知道”·宋微大惊:“你说啥老五不是……”立刻也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给我仔细说说。”
“是这样,我们追了一个多月,终于寻得线索·好几次眼看就要抓到人,又被他溜了·谁知误打误撞,居然追到我家附近·我传讯回山庄,结果庄主派了两个师兄帮忙,总算把人逮住了,临时关在我们山庄刑堂里。
我怕别人不妥当,自己去给他送饭·此人戾气太重,也顺便给他讲讲道·”·这确是冬桑会干的事,宋微不由失笑··“因为有两位大哥受了伤,所以准备在山庄住几天再出发。”
宋微皱眉:“你们一帮子抓他一个,怎么还会有人受伤”·“因为必须抓活的,还要尽量别伤了他啊·你不知道,那人下手有多狠,招招不要命。
才关了两天,忽然就闹自杀……”·“啊”·“幸亏发现得及时,救回来了·但是这样一来,短期内都挪不了地方,只好我们几个先回来复命,暂时还把人关在山庄里。
我本来打算留下看守的,但是想回来看看你,还有师傅·”·“你怎么知道他是……”宋微伸出五个手指头·冬桑之前应该并没有机会跟老五照面。
“他自己说的呀·救回来之后,我每日去和他说说话,也不知怎么他就说了·开始我不相信,他说了一堆宫里的事,我不信也不行了·正好这时候,你做太子的消息传到我们山庄,我告诉了他,他忽然又哭又笑,跟疯了似的。
后来好些,就说不会再寻死,也不会再想着逃,叫我们放心·他知道我认得你,让我给你带话,说上回没得手,算你运气,以后也懒得再找你麻烦了·”·宋微眨眼:“那他上回干嘛非要找我麻烦”心说口气真大,风水轮流转,如今这话要反过来讲才对。
冬桑道:“他说你不配住他三皇兄的宅子,更配不上那片碧桃林,他心里不忿·”·宋微一脸不可思议:“就为这个”·冬桑同样茫然:“他说就为这个。
我看他也不像撒谎的样子……那种人的想法,谁知道呢·”·宋微深表同意·问:“这事还有谁知道”·冬桑随同宝应真人出入宫廷,某些方面被师傅严格教导过,道:“我没跟别人说,回来只跟宪侯说了。
侯爷叫我禀报给陛下·我看同行的大哥们那个小心样儿,还以为他们都知道追的是五……呃,是那位呢,原来他们不知道·”·自觉此行功德圆满,江湖经验和实战技巧暴涨,冬桑对自己十分满意。
宋微心想,捉刺客捉得那般小心,可见皇帝跟独孤铣老早就知道是老五·嗯哼,瞒得真不错··两人又叙了一番别后情形,宋微对冬桑出身大感兴趣,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推测是隐居山林的玄门武修世家之类。
皇帝对老五如何安顿,早有明确指示·西郊狮虎山其实太近,想想都碍眼,反正都是闭关修炼,不如整远一点··遂道:“冬桑,你真的认为,那种暴戾偏激之人,可以潜移默化,脱胎换骨”·冬桑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的。
听说师傅早年间就曾感化一名恶徒·我们山庄先庄主也曾收凶人为弟子,令其改邪归正·我修为太浅,只能先把人关起来,再慢慢想办法·”说到这,冬桑才想起自己不能一直把人关着,望着宋微,“要是他关进大理寺,会怎么处置”·宋微道:“大理寺么,要么关着,要么流放。
你要是能保证看住人,不让他跑出来作乱,留在你们山庄也不是不可以·”·冬桑惊喜:“真的”·宋微点头:“真的。
你叫他写个亲笔誓词,画押签字,最好再附件信物,表示从此了断尘缘,潜心修道·然后你们庄主写封信同意接收就行·若你做不了主,回去跟你们庄主商量商量。
不白叫你们出力,可以提要求·”·冬桑赶忙摇手:“我就想拿他磨练磨练,哪能跟你提要求·”··    ☆、第一五七章:详解君心行大道,终临危命无多时·次日下午,宋微正在明思殿里上课,皇帝身边内侍匆匆出现。
这些时日刻刻提心吊胆,最怕如此场面·讲课的上课的都不由自主变得凝重·幸亏那内侍第一句就道:“陛下精神尚好,想太子殿下说说话·”·宋微向明国公道声歉,应召而去。
到得老爹床前,皇帝面带审视,把他左右看了又看,忽问:“小隐,太子妃怀孕一事,你没骗我”·宋微当即表情就不对了,脸色一沉,冷笑:“你逼我成亲,为的不就是这个么”·皇帝一看儿子这反应,顿时期期艾艾,居然还有些忸怩:“你不是……那什么……”·原来昨日皇帝被太子妃怀孕的特大喜讯冲昏了头脑,兴奋一整天,慢慢回过神来,总觉得不怎么踏实。
前思后想一番,认为很有可能是儿子串通了李易蒙自己,迫不及待就把人抓来对质··宋微哼一声:“你觉得我对女人硬不起来你不妨问问李易,新婚头三天我都忙些什么。
只怕是堂堂御医被迫改行制春药,没脸说出口·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晚挨不如早挨,省得你嚷嚷死不瞑目·”·儿子那副愤懑模样,令皇帝惭愧起来:“小隐,爹爹也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但凡答应了你的事,哪一桩糊弄过你倒是你个当爹的,糊弄儿子挺上瘾。
欺负我好骗是吧我问你,老五是怎么回事”·皇帝昨天昏睡中错过了冬桑的一手消息,这时被小儿子问得愣住:“老五……老五有信了”·宋微成功转移话题,将冬桑的话简要转述一遍,道:“五皇兄自杀没死成,现在挪不了地方。
你要非想见他,我叫人想办法,把他弄回来·”·即便如此,父子间只怕也赶不及见上最后一面了··皇帝沉默一会儿,叹气:“罢了·我与他父子缘尽于此,不必强求。”
宋微道:“等合适的时候,宗正寺会宣布五皇子抛舍王爵,出家修道,从此了断尘缘,隐居山林·”·所谓“合适的时候”,就是皇帝驾崩之后。
对外宣布五皇子尽完孝心,抛下俗世荣华,追求方外之道·没准最后留给凡间一个羽化登仙的传说,多么美妙··皇帝欣慰点头:“小隐,你愿意听从爹爹安排,爹爹很高兴。
至于如何做法,你做主便是·”·又叹口气,道:“爹爹并非有意瞒你,一则其时只是猜测,并未证实·二则……不欲旧日恩怨纠缠于你。
老五出生那年,恰逢你母亲入宫·因朕冷落施贵妃之故,老五幼时亦与朕颇为生疏,后来才渐渐改观·朕以为他脾气木讷,却不想十分记仇·再加上施贵妃和老三的死,如此种种,现今看来,竟是在他心里做成了死结。”
皇帝发了一阵呆,才接着道:“小隐,爹爹不欲你背负弑兄之名,可也不能叫你冒性命之险·老大一支,以及老三一支的幸存者,自有祖陵守卫看管。
祖陵守卫,乃我宋氏家仆,历代担此重任,仅忠于家主·继承皇位者,即是宋氏家主·老五这边……终是隐患·冬桑的族人若有心入朝,可许以官禄,加以招揽。
若无心入朝,则施以恩惠,表以人情·必要的时候……可采取非常手段·记得留老五一条性命,也就是了·五皇子既是自己要出家,没道理拖着女人守活寡。
容王妃年纪尚轻,只得一个幼女·她若愿意,自回娘家,另择佳偶即可·至于小郡主,曾有幸蒙太子妃指点,就记到你名下罢·”·五皇子的女儿,正是独孤萦入宫伴读者之一,故皇帝有此言。
自从独孤萦肚子大起来,宋微对于多一个小孩有了切实感受·再加上独孤莅独孤莳一对兄弟,现在又多一个容王小郡主·反正一个也是养,一群也是放,宋微觉得没什么,遂点点头。
皇帝又说了一些皇族内部事务·这方面,三位国公能教的,仅限于知识·人际关系和处理原则,非皇帝本人传授不可··“延熹郡王忠诚稳重,尽可倚仗。
皇族中事,万一有无法决断者,可求教于老延福郡王·帝王家事亦国事,切切不可轻忽·”·皇帝将家事件件桩桩剥离清楚,这才是真正开始交待后事。
宋微撇过头,不去瞧皇帝的脸,闷声道:“我明白·”·皇帝却盯着他的侧脸看·眼底挂着青圈,下巴尖削,又瘦了·拍拍小儿子的手,似乎有无数的话想说。
良久之后,自语般说了一句:“小隐,是爹爹任性……辛苦你了·”·宋微霍然转头,瞪住皇帝,眼圈不由自主慢慢变红,却是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皇帝手指打颤,缓缓抚上他的脸颊··“小隐,你是……老天赐予爹爹此生,最宝贵的礼物·故此,爹爹把所有的一切……一切都留给你……都……交给你……”·宋微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却硬撑着不肯眨眼。
双唇紧抿,始终不说话··皇帝无奈,手指掠过那双梦魂深处萦绕半生的眼睛:“你要怨,就怨爹爹……都怨爹爹·不要……怨旁人……”·宋微拿袖子狠狠在脸上擦一把:“我要怨谁,你管不着”·皇帝只好不说了。
过得一会儿,见儿子眼睛不再通红,问:“这些天,事务顺利否”·宋微嗫嚅:“我没有时间……睡午觉……”·皇帝失笑。
很快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想了想,道:“你现在忙不过来,因为你还不熟练·正所谓熟能生巧,慢慢熟练之后,会好很多·”·宋微心说,你儿子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这都前后反复干了几轮了,还没法熟能生巧,有什么办法。
皇帝见他脸上表情颇不以为然,道:“身为君主,何用事必躬亲你毋需亲力亲为做好每件事;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宋微抬头,听见皇帝说:“选贤举能,知人善任。”
撇嘴:“道理谁不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是不是”皇帝慨叹,“诚然,识人何其难也。
听其言,观其行,察其志,终究不过得窥一二·若非爹爹识人不明,当年何至于连累你母亲更不至于二十年才看清老大真面目·小隐,爹爹倒是觉得,你挑人的眼光挺准。
你不妨回头看看,六皇子所结交者,所接纳者,是不是尽皆成为助力假以时日,你这份本事,只会越来越强,大可不必担心·”·宋微挠头。
好像老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他不觉得那是自己有看人的本事,纯属几世倒霉换来的经验教训、人品运气··皇帝接着道:“君主何须识遍文武百官,识得身边三五重臣即可。
眼下正是你识得三五重臣时候·等你识遍三公五侯九卿六部,只要把这些人用好了,行事自当如臂使指,上下莫不制从·” ·皇帝温和地笑笑:“小隐,初担重任,总要辛苦一阵子。
爹爹当年初登大宝,也是你现在这个年纪,岂止没午觉睡,时常通宵达旦·五七年后,方渐渐得闲·你如今外无边患,内无动乱,比爹爹当年局面好得多,大概过个三两年,就能抽出空睡午觉了。”
宋微悲摧地点点头·睡个午觉,一杆子支到三年后·皇帝这活儿,他娘的是人干的么·难得皇帝清醒,宋微其实有满肚子问题要问。
一时想不起那许多,想起最麻烦的一桩,抱怨:“三位国公,他们总吵架·”·皇帝眯起眼睛:“三公各有立场职责、观点看法,难免不能一致·于君主而言,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他们肯在你面前吵架,不是坏事·”心里却想,太子年轻识浅,那三人即使并非有意,恐怕也免不了言辞放肆,还须私下敲打敲打··问儿子:“那你怎么办”·“怎么办谁吵赢了听谁的呗”·皇帝笑了:“那要是谁也没吵赢呢”·宋微道:“谁也没吵赢,我就哭,说他们趁着爹生病欺负我。”
皇帝愣住,继而哈哈大笑·直笑得宋微差点脸红,才道:“这办法不错,哈哈,真不错·”·宋微等皇帝笑够了,小声道:“可是爹……我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皇帝握住儿子的手:“不会的,小隐·不会一直这样·不必心急,也许过些年,他们谁也吵不过你,甚至根本不敢和你吵了·当然,那也未见得一定是好事。
现在这样,也未见得是坏事·他们要吵,就随他们吵·你觉得谁有道理,便听谁的·要是谁都没道理,你就自己拿主意·”·“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没用万一我自己拿主意拿错了……岂不是更糟糕”·“择其善者而从之,本乃君王第一要务,怎么能说没用君主臣辅,权柄执于你手。
你认可谁的意见,这决定终究得你来下·至于你自己拿的主意……”皇帝一笑,“你放心,当真糟糕透顶,必定会有人告诉你·问题只在于,到那时候,你愿不愿听、肯不肯信。”
“小隐,相信你自己,也相信你愿意相信的人·如此足矣·”·宋微迟疑:“我愿意相信谁,真的……就可以相信谁”·“是。”
皇帝直视着他,“爹爹把一切都交给你·这就是你的臣子,你的朝廷,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愿意相信谁,就可以相信谁·” ·见儿子犹自懵懂,皇帝道:“爹爹问你,设若今日有人弹劾明国公,太子大婚前夕,临时将嫡长孙提为侍中司郎,且安排担任婚仪首席傧相,以权谋私,别有居心,你信不信”·宋微咦一声:“那个催妆诗念得格外好的大高个,是明国公的嫡长孙么嗯,酒量似乎也不错。”
大婚典礼上,宋微无暇注意其他·但首席傧相存在感太强,想无视亦不可能··“明国公任侍中令,提个侍中司郎,吏部没意见就行·他家嫡长孙傧相当得挺不错,完全胜任。
再说这位已经内定是爵位继承人了吧明国公用这样的方式先让我认认脸,也没什么不好·”·皇帝点点头,又道:“小隐,爹爹再问你,设若宪侯执掌东南海防,有人弹劾他养寇自重,平荡不力,贪墨敛财,中饱私囊,你信不信”·宋微仰头哈一声:“独孤铣是这种人,我把脑袋输给他”·皇帝笑笑:“你总不能跟臣下赌自己的脑袋。”
宋微道:“既如此,谁弹劾谁举证,打发去水军兵营里待待,海寇船上转转,搜集足够的证据再回来·”·皇帝问:“你就这么相信独孤铣万一他心怀怨愤……”·宋微的脸垮下来:“爹,别装了,再装就没意思了。
你要认为他可能是这种人,你会叫他来求我成亲你会同意我娶独孤萦你是怎么诓住的我,自然也是怎么诓住的他·你放心,有我一日,必将善待独孤一门。”
话说至此,小儿子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思·皇帝不再多言,只缓缓道:“小隐,你看,你完全懂得如何抉择明断·圣人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选贤举能,讲信修睦·’由此可知,君心即公心,公心即大道·你若时时记得,秉持公心,履行大道,则贤能趋附如百川归海,信睦自修如春风化雨,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说完,默默望着儿子。
宋微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爹……我……记下了·”·皇帝微微一笑,慢慢闭上眼睛··皇帝这一回昏睡,连续两天未醒。
宝应真人向太子委婉表达了送终的意思·到十一月初一,皇帝神志略微清楚,凡三品以上重臣,皇室宗亲,皆在外宫等候,轮班入觐··十一月初二,皇帝状况更好一些。
从朝臣到皇子,点名单独接见了许多人·入夜,再次昏迷··十一月初三,凌晨,皇帝忽然醒来·看见幺儿的脑袋就趴在床边,勉强抬手,摸摸他头发。
宋微睁开眼睛:“爹……你要什么” ·皇帝却面向内侍总管,抬了抬手指··临时歇在寝宫偏殿的几位公侯,很快都被叫了进来。
皇帝眼神扫一圈,定在队列末尾·青云明白什么意思,忙道:“宪侯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了·”·原来独孤铣即将离任,又当皇帝病危时分,须做许多布置。
初一当日飞鸽快马同时传讯,他人却不在北郊大营·等接到传唤已是初二,立即动身,连夜往城里赶,无论如何也得一整天··皇帝直愣愣盯着门口,连眼睛都不眨。
这意思,宪侯不来,不肯咽气···    ☆、第一五八章:哀切罔极歌且住,思量无尽语还休·诸人纷纷低头背身,悄悄擦眼泪·宋微觉得心里好像生出一块荒芜的盐碱地,既不积水,亦不长草。
他呆呆坐在床前地上,也没人来纠正他的姿势··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风声,独孤铣出现在门口·对上皇帝目光,稍作停顿,立刻疾步上前跪倒:“陛下”·嘴唇哆嗦,双目泛红,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皇帝盯住他看一阵,这才转头,目光重新扫视一圈··除去没能赶回来的英侯与威侯,地下共跪着三位国公,三位武侯·由德高望重的明国公起头,六人齐声哽咽道:“臣等立誓辅佐太子,不敢不同心协力,竭诚尽忠,以张举宏图,尅成远业。请陛下放心。”语罢齐齐叩首。
皇帝把目光收回,落到小儿子身上··半晌,宋微终于被看清醒了,擦擦鼻涕,一边抽噎一边说:“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好好地做皇帝。
我答应了你,这辈子……决不反悔·”·皇帝露出一丝笑意,动动手指,似乎想最后一次摸摸他的幺儿,终究力不从心·待到双眼阖上,气息停止,那笑容便永久地凝固在了脸上。
“爹爹……”宋微喃喃两声·盯着皇帝看一会儿,又唤两声·心里知道皇帝死了,脑子还没拧过这根弦,总觉得老爹还会再笑着夸自己几句。
其余人等一个个虽然伤心,毕竟早有准备·内侍们等着为皇帝沐浴更衣,以便启动丧仪·见太子盘踞床前许久不起身,谁也不敢惊扰··青云小心翼翼上前,含泪道:“殿下,陛下已然……登遐仙去,殿下……请节哀。”
 ·没反应··长孙如初看不下去了,缓缓劝道:“殿下,陛下……含笑九泉,临终无憾……殿下切勿太过伤悲,劳心损身,绝非陛下所乐见。”
“我知道·”·宋微说罢,撑着床沿慢慢站起,转过身,面向满地跪倒的重臣··众人忍悲吞声,都哭得很克制·宪侯跪在最后,连头也没抬。
他之前人在京畿,并不知太子妃怀孕一事·今日进城方才得知,紧接着就赶上给皇帝送终·此刻心头一片浑噩惶悸,根本不知如何面对··宋微盯着他的头顶,心想:娘亲走了。
爹死了·独孤铣也要离开·我却不得不留下来,留下来做皇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恍惚间他人都已消失,只剩了面前这个狠心绝情、不肯抬头的混蛋。
轻轻道:“独孤铣,我爹死了·”·后面本应还有一句:“你别走了,好不好”不知为何,却像被魔法封印住一般,拼命张嘴也吐不出来。
面前的人仿佛没听见,一动不动··于是他又说一次:“独孤铣,我爹死了……我爹……死了啊……”·依旧得不到回应。
宋微忽然很生气·那怒气涌上心头,刹那间化作无尽的绝望悲伤,“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呜呜……独孤铣……我爹、呃,我爹死了……我爹被我……气死了被我气死了……呃……呜呜……”·太子殿下哭得心胆摧折,肝肠寸断,随时都会背过去,众人无不吓坏了。
青云、蓝靛几个轮番地劝,三位国公挨个出声安慰,奈何太子好似只认得宪侯一个人,只会说我爹死了这一句,身体僵直,瞪着眼睛,泪雨倾盆,涕泗滂沱,对旁人言语举动毫无反应。
这样下去,肯定要出问题·几位主要人物都把眼睛转向宪侯,却见宪侯仰头直勾勾望着太子,有如木雕泥塑··成国公轻拍一下宪侯胳膊:“润泽……润泽”·独孤铣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倒把宇文皋吓一大跳。
独孤铣上前两步,挨近宋微·伸手在后颈碰了碰,宋微当即软倒,被他搂在怀里··“太子哀毁过度,须暂时息心休养·青云总管,今日小殓,过两个时辰,再来请太子。”
青云听宪侯这么说,转脸去看另外三位国公·见他们都点了头,答道:“谨遵宪侯之命·”·独孤铣抱着宋微径直走进暖阁,把人放在床上。
看见他满脸湿漉漉的泪水,就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小猫崽,狼狈又可怜·乌青的黑眼圈,尖得硌手的下巴,还有抱起来轻飘飘的分量,无不告诉他,这段他觉得痛苦难熬的日子,床上躺着的这个,过得如何辛苦。
他几乎不敢相信,面对那般凄怆的哭诉呼喊,自己怎么就能狠心到,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予··霎时间别的什么也不愿去想了,只想这样守着他,让他好好睡一觉··将近两个时辰过去,蓝靛悄悄进来,顺便送来一碗参汤、两身孝服。
独孤铣先自己换了衣裳,然后褪去宋微外衫,一件件给他也换上·随后将人半搂在怀里,捏住下颌,把参汤一勺一勺都喂了下去··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他时间掐得相当准,做完这些没多久,宋微就醒了。
整个人有点发懵,盯着自己身上的麻布孝服瞅半天,才抬头看人·两只眼睛肿得像发面饼,全睁开十分费劲,不由得伸手就去揉·独孤铣抓住手腕制止,接过蓝靛递来的帕子,轻轻擦拭脸上的泪痕。
“独孤铣·”·“嗯·”·“我爹死了·”·“嗯·”·“我爹被我气死了……”·“没这回事。”
独孤铣把帕子放下,站开两步,坐到对面,“陛下因殿下而欣慰,走得很安心·”·“我总是跟他吵,不肯听他的话……”·“陛下这两年真正开怀欢畅时刻,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几位内臣俱可作证。
若无六皇子回归,陛下定然抱憾而终·”·宋微听了这话,低头似在思考·过得片刻,抬起头,问:“我爹高兴了,那你呢独孤铣,你高不高兴”·独孤铣神情一滞。
缓缓转头,不再看他,艰难道:“延熹郡王……正在主持丧仪·太子……须节哀尽礼,这就……过去罢·”·宋微不接他这句,两只红通通鼓囊囊的眼睛直瞅着对面那人:“我做了自己最怕做,最不喜欢做,但是你们都希望我做的事。
独孤铣,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独孤铣猛然站起,深吸一口气,跪下行礼:“殿下多保重·臣、先行告退·”·说完起身就走。
“等等”·独孤铣没有回头:“殿下还有何吩咐”·“你……要去哪”·“陛下驾崩,臣担忧家中老父悲痛不能自胜,须回府看顾。”
老侯爷独孤琛与皇帝感情非同一般,独孤铣这份担忧非常必要··宋微听了,道:“那你回去罢,顺便带两个御医回去,以防万一·”·“多谢殿下。”
独孤铣依旧没有回头,却也没有马上迈步··一阵沉闷的寂静之后,宋微听见他道:“陛下第七日大殓,这七日臣与奕侯轮值,护卫太子守灵·今日先有劳奕侯,臣安顿好父亲,明日必来。
如此直至大殓毕,太子登基即位·”·说完这番话,独孤铣仍然站着没有动,似乎在等一个答复··宋微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思·慢腾腾从床上爬下来,眯着眼睛往前走,僵尸游魂一般。
路过独孤铣身旁,擦肩而过,不理不睬··倒是独孤铣忍不住出声:“殿下去哪里”·“去给我爹守灵……”宋微神思不属,脚下不停,眼看就要绊倒在门槛上。
独孤铣一把将他拉住·这一下力气极大,直接拉着人撞到怀中·低头一看,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两腮爬到下巴上·伸手抹去,低声道:“别哭了……陛下看见,会难过。”
一句“你还有我”,始终无法出口·只能让他贴在胸前,任凭滚烫的泪水变得冰凉··宋微一点点推开他,到底自己迈出了门··独孤铣呆站许久,掉头出宫回府。
根据皇帝生前自己和宗正寺卿及国公们商定的安排,死后第七日大殓,停殡西宫·紧接着就是太子登基仪式·灵柩在西宫停殡三月,三月后下葬北郊皇陵。
自小殓至大殓这七日,便是皇子皇孙们日夜守灵的时间·君父君父,对于臣民来说,君主如父·因此举国上下,从钟鼓报丧那一刻起,无不以丧父之礼服重孝。
当然,没道理大伙儿统统守孝三年,啥也不干·咸锡朝亦遵古制,以日代月,群臣百姓,为皇帝服孝三十六日即可·释服之后,婚嫁娱乐如常··至于皇子皇孙,当然得照规矩服满期限,但也有许多变通之处。
比如婚嫁问题,假设国丧之前就定好了,或者年纪到了不能再耽误下去,又或者出于政治原因,比方和亲之类,该娶得娶,该嫁就嫁·再比如饮食方面,酒肯定是不许喝的,但肉却并非不能吃。
否则新皇茹素三年,直接营养不良过劳死,还怎么日理万机·总的来说,咸锡朝的礼法,是很人性化的·太子妃怀孕初期,胎息不稳,没法亲身前来守孝,宗正寺便送了全套用品到太子府,让其在家中遥祝尽礼,以全哀思。
重臣之中,唯三公五侯有资格陪皇子皇孙七日守灵·这充分表达了皇家的信任,更是莫大的荣耀·但通常意思一两下足够,毕竟皇帝死了,朝廷还要正常运转。
公侯中身体不好的,也没法跪太久,当真现场追随先帝于地下··宋微回到寝宫,延熹郡王已经按部就班主持完成前期准备工作,一应物品均换成丧礼形制·玄青上人及其弟子正在念诵安魂咒。
而皇子皇孙们已然各就各位,披麻戴孝,行过一轮哭踊之礼了··宋微上前,二话不说,先直接将明国公、襄国公和昭侯三个老头扶起来,叫人送下去休息·又点头允了成国公告退之礼。
随后便跪坐在灵床旁边,看宗正寺卿引导皇子皇孙挨个上来跪拜、哭灵祷告·他之前哭够了,这时候不想再哭,只想给老爹唱段挽歌·歌词和旋律一遍遍在脑中回荡,嗓子里却怎么也出不来声音。
 ·他想,原来真正难过伤心,既哭不出来,也唱不出来··老爹把一切都留下,却带走了心灵的倚靠和庇护··从今往后,就真的……只有自己了。
只有……自己了……·奕侯魏观手按刀鞘,肃立于五步之外·既是为皇帝守灵,更是贴身护卫太子·一名武侯在此,代表的是八大功臣世家,八大辅政重臣的姿态,足以威慑任何心怀异念者。
宋微想: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算只有自己,这一回,也要努力试试,好好做皇帝··黄昏时,成国公又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子诏书·宋微接过来看看,是向四夷外蕃发丧的通告,需要太子签字盖印。
其他皇子皇孙,轮流守灵即可·唯独太子,既要守灵,还要理政,确实也没太多工夫悲伤··宋微按章程签了字,递给蓝靛帮忙盖了印,见宇文皋还不走,道:“怎么,宇文大人想多跟我爹待一会儿匀个蒲团给你”·宇文皋总不能表示不愿跟陛下尸体多待,赶紧道:“四夷外蕃获知陛下驾崩,必有叩送致祭之请。
应允与否,当随同诏书一并发出·”·宋微问:“以往怎么办的”·“通常外使于下葬之期赴山陵致祭·”·也就是说,外族使者在皇帝下葬的时候,赴皇陵送葬。
一般从皇帝死到下葬,中间总有几个月殡期,正好等奔丧的人到齐··宋微想了想,又问:“明国公怎么说”·“长孙大人说,大行三月后发,正当早春,西北苦寒犹在。
况今秋朝贡刚罢,往返劳碌,不利于安民·”·宋微点头:“你们都是这意思”·“正是·想来陛下自定三月之期,亦有此意。
只是……如此一来,葬礼未免寂寥,与陛下一生功德不符……”·宋微明白,老爹提前指定三个月后这么个不尴不尬时分下葬,首要原因,多半就是为了让蕃属们没法借着吊孝闹事。
“那就叫他们都先不要来人·葬礼寂寥点就寂寥点罢,老爹大概也不在乎·正好再过一年就是七十大寿,到时候我给他做个阴生,弄热闹些,也好彰显一生功德。”
宇文皋觉得太子这主意不错,表示赞同,领命而去··次日,宪侯替换奕侯,站在同样的位置,护卫太子守灵·独孤铣默默站在那里,看太子殿下盘坐于蒲团之上,靠着皇帝灵床,处理各种紧急的,与皇帝驾崩、丧葬相关的事务,不急不躁,有条不紊。
还能一边办事,一边插科打诨跟死了的皇帝闲扯·待宗正寺卿出现,依礼引导皇子皇孙们哭踊、跪拜时,太子又表现得诚挚而肃穆,堪称典范··独孤铣看着这个样子的宋微,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宽慰和安定,心口却好似被挖了个深洞一般,血淋淋直透风。
·    ☆、第一五九章:对面释嫌如雪霁,相携登顶尽朝晖·十一月初九,大殓成服,大行停殡西宫,群臣百官行大殓祭··也就是说,皇帝死后第七日,尸体正式装殓入灵柩,移放至历代先皇停殡的西宫。
而群臣百官在这一天全部换上孝服哭踊拜祭·三十六天的国丧孝期,也从这一天算起·外地够品级的官员,能赶回来的都赶回来了·赶不回来的,则参加三月后的下葬礼,也算全了臣子节义。
比如远在西北的威侯,以及身处东南的英侯,都是预定了回来参加葬礼··皇家自有一套处理尸体的办法,若在夏季,有专人负责用冰·此时正是冬月,省去不少麻烦。
各种香料药物包裹下,死去的皇帝瞧着没什么变化·面容栩栩如生,临终那一缕笑意还挂在脸上,真正含笑九泉·得瞻遗容的大臣们赞叹不已,感动得老泪纵横。
光凭这一条,太子就功德无量··宋微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老爹对自己的死,充分利用到了什么程度·他前前后后,直接间接,也算见识过不少皇帝·所有那些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厉害。
这辈子,有幸做了他的儿子,也许……从遗传基因上就得到了改进·大殓祭典最后一个环节,是宣读太子继位遗诏··群臣于西宫灵柩前三叩三请,要求太子殿下尽早登基即位,以示忠于先皇遗命。
宋微第一次觉得,前途好像不是那么渺茫·而微薄的自信前面,似乎终于可以不用添加“盲目”二字作为定语··大殓祭典结束,文武百官就等着次日太子登基大典了。
从此进入新君新纪元,继往开来,革故鼎新· ·独孤铣在祭典后出宫,悄然前往太子府,求见太子妃··今日先皇停殡第一夜,太子必然不会出宫·而明日登基大典之后,太子妃又要随太子进宫了,私下见面几无可能。
况且登基大典之后,宪侯须立即启程奔赴东南,妥善交接毕,换英侯回京,参加三个月后的先皇葬礼··这几天,独孤铣抽空去成国公府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知道是太子亲口托付,将宪侯两名小公子拜托给宇文夫人。
而家中老父虽有他自己的心腹下属照料,真有什么事,下属可做不了主··这一切,都无法回避太子妃·更何况……太子妃还有了身孕。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宪侯都需要在临行前见女儿一面··他不知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拖到再也不能往后拖,终于孤身往太子府而去··正当国丧,太子府内外一片素白。
天色已近黄昏,因白绢反光,四面仍看得清楚··太子妃请宪侯内室相见,独孤铣略顿了顿脚步·旋即想到,太子妃在家中养胎,怕是不能轻动··这太子府后院内宅他其实熟得很。
下意识看了看侍卫们的装备和位置,暗中点下头·逐步往里走,下人越来越少·等走到正房廊下,只有原侯府陪侍过来的两个婢女守在门口,恭敬见礼,请侯爷入内。
独孤铣迈进门,继续往里走,这才发现,室内里外几重,竟是一个闲人也无··眼前所见,未免太不寻常·他不由得加快速度,几步迈入最后一道门,绕过屏风,看见女儿站在当中,抬头迎向自己。
“爹爹·女儿正在恭候爹爹,只怕爹爹不来了·”·独孤萦特意临时换下宽大的麻布孝服,穿了件显腰身的素色衣衫·小腹凸起,一览无余。
即便独孤铣没有太多切身经验,也知道这绝不是一个月身孕该有的模样··连参见礼节都忘了,惊问:“萦儿你这是……”·独孤萦扶着床榻柱子慢慢往下跪:“爹爹,女儿不孝,今日向爹爹坦白,腹中胎儿,并非太子殿下骨肉。”
“你、你说什么”独孤铣觉得一定是这些天过于忙碌辛苦,以致出现了幻听·手撑在屏风上,又问一遍,“萦儿,你适才……说了什么”·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独孤萦语速放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出来:“女儿说的是,腹中胎儿,并非太子殿下骨肉。
殿下悲天悯人,以非常之法,收留女儿在此……”·“咔嚓”独孤铣手掌按住的地方,云石雕嵌的屏风镜心忽然裂开,瞬间碎成大小无数块,噼里啪啦往下掉。
“爹爹”独孤萦惊呼一声··独孤铣刹那惊醒,飞速拽起地上毛毡,将碎石接住,以免惊动外围侍卫··他深吸几口气,看着女儿,慢慢道:“你先起来。”
待独孤萦起身在榻上坐稳,才沉声开口:“究竟怎么回事你既要坦白,便坦白到底罢,不得再有丝毫隐瞒·”·独孤萦本没打算继续瞒他,当下从一年半前偶遇皇太孙宋洛说起,源源本本,细细道来。
独孤铣偶尔发问,也一一作答·说到打胎未遂,差点一尸两命,宪侯下意识捡起块石头,捏得粉碎·说到胁迫未遂,与六皇子交易破裂,捏碎了第二块石头。
说到李易传话,双方缔结同盟,捏碎了第三块石头·等说到孕期作假,以安皇帝之心,后头还预备瞒天过海,继续作假,把皇曾孙充作皇太孙,独孤铣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捏石头了。
抖着手指向自己女儿:“你、你们……” ·独孤萦坦然道:“我答应了殿下,陛下驾崩之前,决不泄露此事·初三日闻得噩耗,我无法出门,传讯不便,故而一直在等候爹爹。
女儿只担心……爹爹伤怀之下,不愿登门,就此远走东南·若当真如此……”·独孤铣再没有耐心在此浪费,霍然转身,大步离开。
这时已过三更·他在京城御道上策马狂奔,初冬天气,夜风凛冽,心里憋着的那股火却熊熊而起,整个人都似要燃烧起来··今日大殓,城中戒备森严·很快就有巡城的戍卫军官兵追赶拦截夜行之人。
独孤铣勒马停步,夜色中有如修罗当道·不等他亮出腰牌,那领头的军官已然认出宪侯面貌,立刻敬礼放行··独孤铣一口气奔到宫门外·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冲动,当此非常时期,宪侯一举一动,都可能引发事端。
然而他不知道,如果不能马上见到他,会不会直接被心中业火烧成灰烬··魏观听下属来报,宪侯半夜入宫,慌忙出去查看··“我要见殿下·”·魏观为难:“殿下子时过了才从西宫出来。
除非是紧急军情,否则都明日再说罢·”·独孤铣道:“比军情更紧急·有劳奕侯帮我问问·若殿下说不见,我就在此等到凌晨·”·魏观拿他没法,一边嘟囔,一边进去传话。
过一会儿再出来,道:“殿下竟然还没睡,反正你来了,好好劝劝罢·”·太子依旧睡在寝宫暖阁里·值夜的内侍将宪侯送到门口便止步··独孤铣定了定神,才抬腿走进去。
说也奇怪,一进这道门,那火烧火燎如沸浆滚水般鼓荡的心绪,忽然就平静下来··宋微正盘腿坐在床上,身边乱七八糟,铺了满床的黄绫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道:“你来做什么”·独孤铣望着他。
烛光中脸色苍白若纸,眉眼明晰如墨线勾勒··霎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只问:“怎么还不睡”·“睡不着·还有几个时辰就登基了,紧张。
瞧瞧我爹以前批的折子,找找做明君的感觉·”·独孤铣不知该答什么··倒是宋微又问一遍:“你来做什么”·独孤铣心想:是啊,我来做什么事已至此,还能做什么·脑子倏忽变得清明,双膝跪倒,磕头行了个大礼。
“殿下登基大典后,臣即刻启程远赴东南·临行之前,臣唯有一个请求·”·宋微放下手里的东西:“你说·”·“臣……恳请殿下,允臣单独私下向殿下辞行。”
宋微心中吐槽,娘的你这会儿正干着的是什么半夜闯进来不让人睡觉,还不叫单独私下辞行板着脸点下头:“成,你辞吧。”
“谢殿下·”独孤铣站起来,欺身就到了床边,拿起宋微的衣裳往他身上披··宋微挣扎一下,感觉箍住自己的胳膊蓦地收紧,索性不动了,看这厮到底要干嘛。
因为登基大典须着衮冕,孝服过后再换回来,因此这时候宋微身上均属常服·夜间寒凉,寝宫里地龙已经烧起来了,里外相加,也不过两三层单衫·独孤铣犹豫一下,时间无多,叫内侍总管临时去取外套大氅未免麻烦。
扯过床上絮得最暖和的丝被,将宋微裹住,抱起就往外走··宋微这下可忍不住了:“喂你个混蛋,你干什么”·“我说过了,向殿下辞行。”
“辞你娘个头你现在要跟小爷私奔,小爷不干了小爷等着做皇帝呢,你个人渣算什么……”·独孤铣下巴抵在他头顶,忽然喊一声:“小隐。”
宋微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般,声音戛然而止··“小隐,别怕·我带你去散散心·”·怀里的人没说话·独孤铣把他抱紧些,一路抱出寝宫大门,吓得值守的内侍和门口的奕侯瞠目结舌。
“宪、宪侯这、这是作甚……”魏观脑洞大开,第一反应是宪侯劫持太子造反·然而太子马上就登基了,以宪侯权位,哪里用得着造反立刻又想这两人该不会打算私奔吧,江山社稷荣华富贵都不要了。
顿觉大有可能,额头冷汗直冒,“你、你把殿下放、放下……”·宋微从独孤铣肩头露出半个脑袋,冲魏观眨眨眼睛:“我睡不着,叫他带我出去散散心。
你领几个靠谱的人跟着来罢·”·奕侯来不及阻止,宪侯已经抱着太子殿下直出寝宫大门了·赶忙点了一队人马,紧跟上去··魏观以为这两人就在皇宫里遛遛,过得一阵才发觉,独孤铣竟是带着太子径直出了侧宫门,翻身上马,纵蹄飞奔,向城东而去。
幸亏宪侯还记得控制速度,与后边侍卫始终保持数丈安全距离··魏观简直欲哭无泪·太子登基前夕,非要跟老相好出宫散心什么的,究竟是闹哪样还好跑得一阵,他就认出走的是落霞湖重明山方向。
半夜三更,根本没有人,不至于惊扰百姓,或者走漏消息·临时派人通知巡城的戍卫军副统领苏方,调拨人手,沿途警戒··独孤铣任由他安排调遣,只顾着将怀中人裹紧抱稳:“小隐,困的话,先睡一会儿。”
这一句恍若咒语,宋微登时就困得不行·“嗯”一声,在清幽寒夜哒哒的马蹄声里,阖眼睡了过去··被拍醒时,马蹄声已经消失·他慢慢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独孤铣如雕塑一般的下颌与胸膛。
转过头,看见天边一片浓重的深紫,天地相接处,横着几缕暗金色,有如烧红的铁线··“这里是……重明山顶”·“是,重明山顶。”
宋微动了一下,想看得更清楚些·独孤铣立刻抱着他坐直,靠在自己胸口··重明山绝对海拔有限,尚不及西郊狮虎山·然而此山位于城中,是整个京城的制高点,京都胜景,尽入眼帘。
大夏地势东南低而西北高·自京都苑城以东以南,大片开阔平原·站在重明山顶向东南眺望,视野极好,可饱览大夏最富饶最美丽的部分江山··这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
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已经过去·晨光微熹中可看见剪影般的城市轮廓·河流湖泊波光闪烁,渔火街灯明灭跳跃·沉寂安静之中,孕育着即将到来的勃勃生机。
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四方延伸,南面一片最高大雄壮、华美瑰丽的建筑,正是皇宫所在··宋微喃喃道:“我都没有来过这里·”·独孤铣原本憋了一肚子话,要等他醒来质问。
然而抱着熟睡的人在山顶站一会儿,那些带着怨念的问题,都仿佛被山风吹散了一般,变得杳无踪迹·而那些长久以来累积的歉疚、心疼和担忧,亦化作脚下无言的山石,沉默却坚定。
听宋微这么说,于是笑了笑:“你以后会常常来·陛下过去身体好的时候,重阳节常率百官登高,秋冬之交,也常于山脚围猎·”·宋微撇嘴:“睡个午觉都被我爹一杆子支到三年后。
登高围猎,猴年马月去了吧·”·“不会的·登高围猎,既是闲暇放松,亦是祛邪祈福,扬威崇武的大事,还能和睦君臣·只要你想来,年年都能来,只看如何做而已。”
宋微忍不住咧嘴·怎样名正言顺玩耍娱乐这样高级的技巧,三位国公是一定不会教给太子殿下的··独孤铣接着道:“小隐,只要你站在这里,即便我身处东南,也一定看得见。”
低下头,贴到宋微耳边:“不要怕,小隐·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到这里来·我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这是你的江山,你的天下·不管我在哪里,都是守着你,护着你。
你高兴,我便高兴;你难过,我便难过;你生,我便生;你死,我便死·小隐,我答应过你的事,唯有现在……终于可以做到了·”·远处,海面下的太阳仿佛一个睡不醒的孩子,懒洋洋地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
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伸出来·终于打个哈欠,一蹦而起·霎时间金光倾泻,整个世界由远而近,迅速镀上一层夺目耀眼的金红色·待那朝晖的颜色不再刺痛眼睛,便可见浮云飘动,飞鸟翱翔,草木凌霜,炊烟四起……天地万象,世间繁华,尽皆收入眼底。
独孤铣轻声道:“小隐,你看……是不是很美这一切,都是属于你的·我知道,你一定不愿它蒙上灰尘,不愿它支离破碎。
你能做到·你会好好保护它·就像……我保护你这样·”·宋微想:原来我一直想错了··我以为,再次重活一世,是为了认清现实,吸取教训,避开危险。
却没想到,是为了超越过去无数个失败的自己··曾经不甘不忿,烟消云散,雪霁晴开··仰头,长睫湿润晶莹如沾染晨露:“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要我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朝阳的脚步渐渐加快·第一缕阳光落在宫城最高处钟楼鼓楼顶上··“当——”·宋微一惊··独孤铣道:“来得及。
登基大典辰时开始·现在只是开宫门·”·晨钟悠扬,宫门次第打开··自山顶望去,金碧辉煌中延展出一条康庄大道,等待新君驾临··(正文完结)·    ☆、后记/个志以及江湖再见·挖这个坑前曾戏言,在我自己心里,《丹青》是关于美的故事,《温柔》是关于善的故事,《风雅》是关于真的故事。
下一个,想写个自由自在的故事··于是有了《鱼跃龙门记》··写故事的人不是哲学家·但故事总有其由头·所以阿堵就讲一下写这个故事的由头。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大概都难免被爱,被责任,被迫不得已的形势,被力所不及的困境……所束缚而不得自由·比如小隐·他当然可以早早离开,但是一颗缺爱的心四处飘荡,那是孤独寂寞,不是自由。
·小隐几世轮回,空有勇气,却一直缺乏相应的智慧与能力,所担之责终于压垮了他,所求之爱亦如镜花水月,化为泡影··这一世最开始,他积累了些微智慧能力,却失去了最宝贵的勇气。
幸亏还知道抓住爱·因为舍不得不爱,终于找回了勇气,更磨练出了智慧与能力··故此,唯有当我们因为爱而勇于担责,并且磨练出与之匹配的智慧与能力的时候,才可能真正获得自由。
正如小隐这一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并且是一个快乐幸福的皇帝··穿越时空天作之和平步青云·其实,每当我们面对爱和责任,感觉不自由的时候,很可能,要么因为勇气不够,要么因为能力不够。
在这个故事中,个人私德,特别是裤腰带以下的私德,不是什么大问题·这一点大家可以参看六六亲的长评(非常感谢,让我可以少作很多说明)·我以为,对私德要求比较高的读者,在前三章就都吓走了。
所以后来评论区出现那么多道德卫士,简直瞠目结舌……笑·这个大概要归咎于我低估了私德批判的针对性和多重标准问题··这个故事里,私德虽然不怎么讲究,但公德其实还是蛮讲究的。
所以官员是新闻联播式的好官,皇帝是正史列传式的明君·在一个讲究公德而不苛求私德的世界里,普通人的自由度就比较高·谈个恋爱上个床,做个生意旅个行,唱个小曲卖个艺,考个科举当个官,练个武术出个家……机会很多,生活丰富,自由自在。
比起户籍限制不能当地上学啊,盖个私宅随时可能拆迁啊……(这句是乱入,删去)·总之这是一个阿堵架空的,如果自己也穿越的话希望穿越过去的,相对自由的世界。
下可做高佩娘,上可做独孤萦·崔贞也不错(贞娘没死,活得滋润着呢)·哪怕做宋曼姬,做窈娘,做薛四小姐,做卖汤饽饽的撒婆婆撒小妹……日子都不错。
侯爷家侍妾就算了,那是特例··以上即是这个故事的两个由头·其他的废话,便不多说了·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支持鼓励,正文到此就结束了·至于番外,如果做个志,肯定要加油写(三到五万字吧),如果不做个志,就看心情了。
夕照轩个志预订报名统计贴:·淘宝搜索听雪夕照轩,店铺内搜索“鱼跃龙门记”· ·有兴趣的亲有劳移步··个志仅售与18岁以上的读者,不满18岁的请千万千万不要报名了。
毕竟阿堵虽然相信你可能心智成熟,但不能保证一定有心智成熟的家长·如果亲未满18岁而不顾阿堵与夕照苦心劝告一定要欺瞒我们,那只能说这几十万字完全白看了。
《鱼跃龙门记》结束,阿堵不打算再开坑·具体的说明在博客:·http://weibo/adutongbao·谢谢大家·再多的话也说不完,无尽的感谢··阿堵·2014年7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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