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神级鉴赏大师+番外 by 时镜(二)(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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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神级鉴赏大师+番外 by 时镜(二)(5)
·他咬紧牙关,带着一脸的狞笑,凌空向着孔翎与蔺天走去··孔翎看着他强撑的模样,没忍住冷笑了一声,“油尽灯枯,不知死活的蠢货”·她素手一抬,那一把七彩羽扇再次出现在手中,便有七彩的焚风向着唐时扇过去。
只是下一刻,她脸色便已经变了··唐时脸上的笑容简直是堪称妖魔了,现在他也确实在一种妖魔的状态之中,七彩焚风算是什么他身体之中燃烧的野火,炙烤着他刚刚凝聚起来的金丹。
那金丹之上的紫色丹纹,便在这样的炙烤之中越来越深,唐时觉得自己最厉害的不是一身金丹期的修为,也不是层出不穷的百变灵术,也不是左手虫二宝鉴右手风月神笔的金手指,而是——自虐自残的狠劲儿·要杀人,先杀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是好歹还赚了个两百吗·只这两百,值了·干了这一票,再睡他个天昏地暗山崩海裂·唐时仰天长啸一声,风流云动,战意直冲霄汉·他化作了一道光,向着孔翎而去,“蔺天给我,你滚”·一句话,蔺天死,孔翎活——唐时此刻的状态很可怕,身体之中灵力暴涨,整个人像是疯子一样。
战斗,也是很有趣的事情呢··不赌上生死,何必说它是战斗呢·唐时眼神明亮又凶狠,便看向了孔翎——元婴期的孔翎,在触到这样的眼神的时候,便知道今日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她看了被自己抱在怀中的蔺天一眼,挣扎而游移··生死面前,要怎样抉择·若是在以前,孔翎绝对会抛开自己怀中的人,不论是谁,都没有资格让她孔翎为之付出生命可是她此刻护着的人,是蔺天。
蔺天没动,孔翎也很久没动··之前是非的一击,已经在她身体之中种下了伏魔佛力,这与她本身修炼的心法是相冲的,所以现在的孔翎,能够凝聚出来的灵力少之又少,只是……·要放开吗·如何……能够放开……·如何,能够放开·孔翎豁然抬眼,直视唐时,只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来:“做梦”·唐时的速度没有丝毫的减弱,不管是孔翎还是蔺天,或者是下面的杀局,都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他只是想要——杀掉蔺天而已·单手成爪,在向前的时候便已经握住了一把剑,这一把剑的剑柄与他的手掌相接触时候,唐时的气势再次攀升,他之身,便化作了剑·一剑,斩楼兰·长剑凝聚出一道光,无数的光点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让他手中这一把光剑,耀目不可逼视·遥想当年,他还刚刚到东山天海山,成为菜园弟子的时候,便在饭堂外面看过那样的一幕。
筑基期的小北师叔凝聚出来的那一道剑气,当时的他以为那是毁天灭地之威,可是如今的唐时已经到了金丹期,筑基期在自己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胸中激荡着的,便是那一览众山小的好奇,只是杀意从未消减。
他长剑刺天,便站在孔翎身前一丈处,抬手,落剑·巨大的光剑劈在了孔翎的身上,孔翎却将蔺天抱紧了,不肯松手··蔺天眼底都要流出泪,却嘶哑地喊了一声——“孔翎……”·他们是天隼浮岛的双王,以往说什么爱恋是假,双修是假,都是各走各的路,如今她却要愿意自己殒身,而不放开自己……·蔺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噗”地一口鲜血吐出来,孔翎双手护住了那已经脆弱了不少的元婴,死死地盯住唐时,只是在这一刻,她怀中的元婴却剧烈地抖动了起来,一阵恐怖的波动,想开始散发出来。
元婴期修士没了肉身不会真正地死,还有元婴,可是元婴没了,便是真正地消散于这个天地之间了··而元婴期修士,最可怕的一个技能,应当是——自爆·而唐时,这个时候第一剑出去,却横剑一指,隔着这空中的一丈距离,剑尖指着唇边挂血的孔翎。
“天隼浮岛,总出情种吗”·孔翎只惨笑一声:“没人愿意当情种·”·只是情之所至,无法自拔罢了··她曾以为自己修的是无情道,最后却成了极情道……·时也,命也。
唐时的手指修长而漂亮,那平日里看着普通的眼睛,这个时候已经才渲染了战意,变得明亮,减去平日那寻常之色,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他唇角一弯,手腕跟着轻轻一转,那略显得修狭的斩楼兰长剑便挽了个剑花,回手收到了他手边来。
看也不看一眼,像是厌恶了一样,唐时便转身··他像是巨大的、从天外来的一块天石,带着猛烈的气劲从天际落下,无数的气流环绕着他的身体,恍如神祇··“砰”地一声,唐时砸在了地面上,身体之中因为“春风吹又生”而来的灵力却依旧在他经脉里肆虐,他又开始在刀尖上跳舞了。
体内灵力太多,不找个地方宣泄了,一会儿死的便是自己了··上面孔翎与蔺天都没有想到唐时竟然直接放弃了他们,下去了··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唐时是想要干什么。
此刻终究还是在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岛的战场上,下面是血流成河,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疯狂的杀戮之中··和尚们的僧袍已经不再干净,血污之下,却更见惨烈··妖修们之前得了蔺天的指示,这个时候便往疯了杀人,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便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蔺天之前想要自爆,唐时也不是蠢人,与其浪费时间跟蔺天的自爆较量,还不如先下来解决了这下面的事情··唐时不想杀蔺天吗不见得··他想杀这人到了极点了,可是杀不得·蔺天是个元婴后期,若是此刻自爆,本来就已经只剩下一半的二重天还能剩下多少就很难说了。
真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逼迫蔺天自爆了,是非改天会不会掐死自己··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烤着的气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因为膨胀而炸裂,在他落下的时候,手一撑地,便有无数蛛网一样的裂纹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整个广场的地板碎了一大片。
唐时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血,无尽的杀戮,无尽的鲜血,永无止境,也无休无止一般··他还有第三首诗——《夜上受降城闻笛》··这兴许是一首自己不怎么喜欢,可是特别适合此刻这种战况的诗,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了。
长剑消失,右手起笔,笔墨虚影第三次出现,可是已经无人敢小视这一个手段了··杀戮还在继续,鲜血从广场的边缘落下,又落下了山,甚至直接落到海中··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这一座半空之中的二重天,已经残缺不全,已经沾染满了鲜血,人间地狱·无数的僧人为守护这一片二重天而血洒长空,也有无数的妖修,为了这不知所谓的战争,而葬身此地·天隼浮岛的妖修,死在了小自在天的地界上,便不觉得讽刺吗·那诗词的意境,已经悄然降临,唐时眼中,一片平静的深沉与忧郁。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昔日世外桃源,今日人间地狱,回乐峰前,沙白如雪,那降城外有万丈的悲声·连天累月的战斗,磨钝了手中的长枪,让战士腰间的宝刀也卷了刃。
月上中天,太阳也要落下了··唐时便在这模糊的吟诵之中,抬头望,迷幻之景,却从他的手边拓展开去了··他画的是峰前沙雪,他画的是城外霜月,他画的是长枪宝刀,他画的是战意峥嵘他画江山似水墨,他画塞外似江南……·便这样轻轻地一闭眼,万里江山尽落在笔下。
凌空而起的,是他一笔一划落下的墨迹,映入众人眼中的,是那忽然写意了的美丽山河……·此诗,乃是于夜,于城上,听见了笛声,才触发了情怀,如今一切都有了,怎能没有笛声呢·笔尖在虫二宝鉴这诗题上一点,便是“闻笛”二字。
这一刻,出来的是笛声,是一种堪称是轻快的调子,然而伴随着唐时笔锋一转,将那灰色的骷髅,褐色的沙场,红色的鲜血,一一画上的时候,一切便已经改变了··笛声幽咽,穿透了坚厚的城墙,穿透了冰冷的盔甲,穿透了暗夜的长风,穿透了诗人,苍凉的心·芦管声声,却不知它从何而来,于是无尽的悲凉从胸中奔涌而出。
何处来的杀戮何处来的屠刀·争战已失败,无数人埋骨他乡,不得归··这一张画卷很长,每一笔都是唐时灵力的极致,也是他领悟的极致。
这是他少有的慈悲,少见的温柔情怀··唐时不喜欢慈悲,也不希望自己是个慈悲的人,便让他,将慈悲在此刻画尽,用他一个淋漓尽致·提笔,落字·“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芦管笛声,余韵渐歇,妖族的屠刀,放下了,僧人们的屠刀,放下了。
所有人抬头,看着那悲伤的山河画卷,天边城墙孤高,远处霜月白沙,便是那诗中所言“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天隼浮岛既败,又何苦将无数的生灵葬送·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何必死在小自在天呢天隼浮岛才是他们的“乡”……·唐时的笔,遥遥地勾了出一道墨色,便将众人的视线牵引着走,所有的妖修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
那执着墨笔的人,唇边挂着几分悲悯的笑,这笑一向是令他们厌恶的,可是此刻又觉得无法抗拒·那是男人的温柔乡,女人的醉梦场……·唐时抬手,宽大的袖袍划过一道弧线,便鼓了风,而后修长的手指一转,便将那墨笔抬起,向着远方一掷,那墨笔的笔尖带着悠远的墨韵,便一路向北,拉出一道纤细的墨痕,像是归流的江水,又像是牵引着的丝线。
·那笔不一会儿便看不见了,像是飘摇着的小船,消失在云雾里··一道墨线,从这广场空中已经开始了消散的水墨画上,向着远方,向着那海雾深处的天隼浮岛,幽幽地落下了那静止符一样的余音……·尽头,天隼浮岛。
属于他们的地方··原本汹涌的战意,忽然全部褪尽了,不仅是妖修,便是佛修,也觉得疲惫了··这一场突然的战争,持续不到一天,便已经令整个小自在天死伤无数,便是来攻打的妖修,也损伤巨大。
放下了手中的兵器,收起了漫射的灵诀,回归了自己无害的本体··蔺天与孔翎,便忽然感觉到了那种无力··这一仗,彻彻底底地败了··目光转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战场最边缘的唐时,他看上去似乎有些虚弱,一向是冰冷的眼神之中,余温却还没有散去,便用那种堪称是温柔的目光看着这一片流血的战场,看着所有人退开,看着他们罢手,看着这一场战争,在那逐渐消弭的墨韵之中结束。
唐时的身前,那一副之前出现的水墨画,原本便是由灵力将墨迹凝聚在空中的,此刻那微冷的海风一吹,便飘飘摇摇如烟云一样,散了,远了,没了……·这些飘摇着的墨气,从他的身边流过,从他的眼前流过,从他的心间流过,便刻成了一首亘古的诗,永不腐朽。
所有人退开,潮水一样散去,将站在最中间的唐时露了出来,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却没有满身的孤独··孤独是留给孤独者的,而他是一个人··他习惯了一个人,却还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孤独,不知道什么是孤独的孤独··唐时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却还没有倒下··春风吹又生的后遗症总是让他无比厌恶的,上一次把自己搞了个半死,这个时候如果在所有人的面前倒下了,那才是丢脸丢大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自己啊……·唐时唇边挂了一分嘲讽,吐出了一口气,却几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当——”·钟鼓楼上,那庞大的青铜巨钟,忽然敲响·清明的钟声,像是要将这广场之上的血腥气息完全涤荡开一般。
塔楼的顶端,金光闪烁,而后伴随着音波,有了无数的波纹,便以巨钟为中心,远远地流出了小自在天,荡出这一片大海··这声音太长,太久,也太响,唐时脑子里一片嗡鸣,不知所以,他几乎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归何方,只有这钟声,这悠远又堪称是宏伟的钟声·这一刻,像是晨钟暮鼓,看尽潮起潮落……·二重天之上,还有第三重天,此刻一道丈宽的阶梯,忽然从天王殿前出现了,远远地,连接着二三重天。
三重天大开,必有钟鸣··金光蔓延了一片,三重天的位置,便有一座高高的殿堂,那似白玉所成的广场,蔓延无边,圣境一般,梵音在三重天开的时候响起了,所有人抬头看去。
之前要退走的妖修,这时候全部停止,严阵以待,孔翎擦干自己唇边的鲜血,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小自在天,要撕毁盟约吗·孔翎咬牙,便向着那空无一人的三重天喊道:“你们要撕毁盟约吗”·小自在天与天隼浮岛之间的争斗,不得有出窍期以上修士插手,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这边出手的只有两个元婴期,而小自在天却有一个慧定禅师出手。
若是小自在天三重天的禅师们这个时候出手,便有趁人之危之嫌,更何况他们是三重天呢·——盟约便是这样的,他们不能破掉这样的盟约·至于这盟约到底为什么这样定,其实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除了此刻缓缓从三重天上走到台阶中间的枯心禅师。
“吾小自在天不曾撕毁盟约,大战既止,诸位天隼浮岛的施主,便走了吧·”·这苍老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像是已经刻到了他的骨头里··这出现的僧人,看上去老迈无比,甚至枯瘦无比。
下面是非在看到这枯心禅师出现的时候,却忽然之间全身一震,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面一样·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让是非震惊了……·现在……·枯心禅师乃是大乘期的修士,怎么可能变成这样·他瘦得像是只有一副骨架,便像是此刻是非的右手一样,森森白骨……·是非的眼底,忽然就涌出泪来,小自在天苦守多年,换来的却是天隼浮岛的背信弃义,撕毁盟约又是何人撕毁盟约·是非忽然什么也不想再去想了,他几乎是用麻木的目光看着枯心。
枯心禅师的大红色袈裟一拂,便将二重天上所有的妖修扫荡开去,全部到那无尽的茫茫大海之中,所有人退开,于是整个广场上,忽然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小自在天的僧人们。
天王殿的大门,紧那罗殿的大门,戒律堂的大门,大雄宝殿的殿门……通通地打开了……·无数堆积的尸体,无数横流的鲜血,无数残缺的肢体……·修罗地狱,却满满地覆盖着漂亮的暖阳,那阳光温暖,落在唐时的身上,却暖不了他的心。
他眼底最后的慈悲散尽,于是徒留了一种疲惫的冰冷,那目光,从无尽的台阶上,落到了那枯瘦的僧人身上··直觉告诉他,这和尚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
看到这个和尚的第一眼,很像是他看到殷姜的第一眼··为什么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岛之间有这么古怪的盟约·本来就是不相同的道,像是魔修与道修之间争斗不止一样,佛修与妖修之间凭什么和平共处妖族天性好斗,佛修天性平和,根本就是走不到一起的路线,何时能够这样平和共处只因为那些遥远的渊源和传说吗·唐时不信。
他是一个以利益论为上的人··在小自在天即将倾覆的时候,这三重天之中小自在天的上师们,却还稳坐不动等到大战结束了再出来将所有的妖修送走,甚至不伤其性命。
唐时才真是想吐出一口血来,他周身那凌迟一样的痛苦又上来了,想到被自己毁去了元婴却还没来得及搞死的蔺天,心里顿时又是一片的阴郁··小自在天啊……看不透的地方……·这之中的玄机,毕竟不是现在的唐时能够窥破的。
·他能做的,不过是一个人,站在这最血腥的广场最中间,看着那些妖修被这和尚送走了,空余满地血腥··在旁人的眼中,唐时是一个英雄,也是一个魔神。
只是很那方才闪现的温柔,却又让人觉得眼前这个唐时才是错觉··很多人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那时度小和尚忽然变成了这个人,并且在战场上忽然光华闪耀··只是这种不知道,不会妨碍他们用那种劫后余生的友善目光看着唐时。
可唐时,看着枯心禅师··枯心禅师却一抬手,方才落入海底的二重天的碎石和地板,忽然就全部上来了,并且拼凑到原来的地方,于是这广场上一南一北,一边白,一边红。
一面是碧落,一面是黄泉··枯心禅师似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唤道:“是非·”·是非知道枯心禅师为什么叫自己,那无数层台阶中间,有一个小平台,便是此刻枯心禅师站着的地方,枯心禅师无法从那里下来,只能他走过去。
是非重新回到了金丹期,只是这一枚金丹不同于以往,它是黑红着的··一步一步,所有人看着是非上去了,便整个广场上安静极了··“你可知错”枯心禅师那看破红尘的眼注视着他,一名年轻的僧人,便像是注视着当年的枯叶师弟。
看不破这红尘的人,太多··是非却跪下来,闭了眼,在苦心禅师身前一拜,“弟子知错,却看不破·”·“你还不肯说——何物是你心魔”·执迷不悟,为何要执迷不悟小自在天已到如此危境,此子——·苦心禅师抬手,便要一掌落到是非的头顶,他是怒其不争,又想起当年的枯叶来,却觉得一切都是无用的,当下手上的气势便弱了——·然而便是在这一刹,一道清朗的声音起来了:“上师且慢。”
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枯心禅师停手,目光从是非那已经没了血肉的右手枯骨上移开,便看向了广场正中央的人··那道袍上染着血的一名年轻人。
唐时摇摇晃晃地迈开了脚步,像是累极了,他每一步都踏着刀尖,只是脸上的笑却前所未有地讽刺和灿烂··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方才握过笔的手指上,低落了鲜血,从台阶一路往上,便站在了平台之上,让众人仰视。
唐时脊背挺直,便在是非的背后一丈远的地方站定了,冷风吹过他的袍角,有几缕血腥的味道,他声音平静,却传遍了整个二重天··“我,便是他的心魔。”
☆、第十章 三重天·“他怎么样了”·“已经没事儿了,只是似乎还很虚弱·”·“药继续熬着吧……是非呢”·“在……”·唐时听得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瞧见了一片苍翠的竹叶上闪耀着水珠,而后轻轻地落下了,唐时像是能够听到那水珠落下时候的声响,说不出地让人迷醉。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浑身酸痛,针扎过一遍一样,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指,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掌心当中的图案,虫二宝鉴和风月神笔都没有什么异样,所以现在唐时很安心。
在看到那一名灰衣僧人进来的时候,他脑海之中才回想起之前的情景来,他似乎让整个小自在天的人都惊诧了一回,只不过下一刻便因为脱力昏倒了··好丢脸……·“时度……不,唐时师兄,你醒了,喝药吧……”·那灰衣僧人是唐时以前没有见过的,似乎是杂事弟子。
唐时看了自己身上一眼,穿着的是一件青色的道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他怔然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叫自己唐时师兄,应该只是道修与佛修之间的称呼而已。
他看了那僧人端着的一碗药一眼,心说这都是什么时代了,竟然还有汤药这种东西··那僧人将碗放在了桌上,看唐时是想起身,便要过来扶他,不料唐时却一摆手,自己站了起来,虽然差点一瞬间给跪到地上去,不过很快便用那手掌一扶桌面,站定了,这才感觉出自己体内似乎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消失了。
没有灵力……·唐时瞳孔剧缩,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内心之中充满了不安··像是知道他内心之中的想法,那灰衣僧人解释道:“听枯心禅师说,唐时师兄是因为使用了一些对自己身体伤害性特别大的灵术,所以才有现在的这种情况,不过造成的伤害是可以治疗的,您还是喝药吧。”
喝药唐时扭头,看了一眼那褐色的汤药,有些皱眉,这东西真给人一种到凡俗间的感觉……·他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竹叶,于是转头看向窗外,“这里是……”·那僧人合十道:“这里是三重天下的禅门寺,唐时师兄还请安心。”
他听了这话,也隐约猜到了,三重天上面是带着飘渺的烟气的,这里却有一种很亲切的烟火气息··端起药碗来,唐时一闻这味道,便知道这里有疗伤圣药大还丹的药剂成分了,这一碗虽然是汤药,只是却很珍贵。
他张嘴想问怎么给自己这么好的待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停止了··他之前站出来说自己是是非的心魔,现在想来只是觉得有些看不惯那枯心禅师,一时的意气而已,刚刚打完一场架的自己,大约是不能够用常理来推断的。
现在他只觉得是自己给是非惹下了麻烦,又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唐时喝了药,便觉得身体之中暖融融的一片,坐在桌边,身周的刺痛都开始减轻··那僧人收了药碗,只说道:“唐师兄可以四处走动,只是最好不要离开小自在天,现在天隼浮岛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怕会有危险。”
唐时点了头,并没有拉着这僧人问太多,待那僧人走后,唐时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打量了一下这屋里的情况,便跟自己当初的禅房差不多,简单得很,只是窗外的景色似乎是很不错的。
他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打坐调息了一会儿,感觉到灵力在慢慢地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这才推了门走出去··这是在僧人们居住的僧舍里,推开门便能够看到院落前面有高大的古松,颇有些遮天蔽日的味道。
这里似乎是刚刚下过了雨,地面上带着潮湿的味道,泥土里也散发出清香,唐时从屋里出来,顺着台阶往下走,便到了院中,抬手一摸那五六人环抱粗大树的树干,坚硬而有些硌手的树皮,开裂的树皮的缝隙里,还有很细的水流。
·想必是树大根深,下过了雨,这个时候还将雨水顺着这树皮的裂缝输送下来,又在这大树的根部缓缓地下渗··这一幕,让唐时忽然想起了落叶归根这一句话。
只不过,下一刻想起的便是是非了··他的手掌,缓缓地离开了这一棵大树,却不想头顶上忽然来了一声轻笑:“哈,有本事,有本事,之前还在小自在天上大逞威风,杀了我妖族无数的徒子徒孙,现在却落得一身灵力空荡荡,真是报应啊……”·这声音带着调笑,有一种说不出的轻佻,只是又迤逦极了。
唐时心中一动,抬头,便瞧见一名穿着华丽织金蓝袍的女子坐在那树枝上,手中捏着一枚松子,在半空之中掂着,用一种很亲切的嘲讽的目光看着他··殷姜··唐时想要张口喊她,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声。
殷姜笑道:“是不是觉得我来了,你有些激动只可惜啊,我是来找你报仇的·”·“妖族入侵的时候你都没来,这个时候倒要为那些人报仇了,我倒是没有想到的。”
唐时的恍惚也就是这么一瞬间,对殷姜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这个女人是大乘期的妖修,一点也不若,一届妖修竟然直接来了小自在天,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兴许是觉得唐时说对了,殷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你说得也不错,来小自在天找茬儿根本就是那群傻子找死……鹏族跟孔雀族倒是戮力同心的,只可惜后面还有虎族和豹族,你看到的也不是天隼浮岛的最强战力。”
“你这是在为天隼浮岛的失败辩解吗”唐时虽然知道这一次的天隼浮岛的确不是最强的阵容,可是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殷姜从树上跳下来,一拍自己的手,便站在了唐时的面前,她笑道:“我早就跟你说我,我不是个主战派。
虎族和豹族一向跟我猫族关系不错,鹏族和孔雀族却是从来不和·若不是我这一次先直接杀了鹰王,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吗若是我之前不曾对鹰族下手,你遇到的便是鹰王,而不是巫旭那种了。”
“……”唐时看向她,道,“你怎么来了”·殷姜是有事来的,她侧过眼看了那大松树一眼,抬手一抚摸,眼底便沾上了几分沧桑。
只道:“反正不是为了你来的,我不过是顺便来看看你而已·”·口是心非的女人··唐时也不戳穿她,千万年的老妖怪,总归还是要一点脸面的,“三株木心。”
殷姜一听这话便瞪眼:“你这道修心太黑”·唐时似笑非笑:“殷姜老祖可知道,您那一掌让我变成什么样莫名其妙地钻到了一个小和尚的身上,离开自己的肉身长达半个月,我这才是大难不死。”
一节两尺长的木盒被殷姜抛给了唐时,她只将那两手一抱,便看着唐时:“你这么快到了金丹期,不知道想起来什么没有”·当初殷姜说他中毒,他还不信,现在想起来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殷姜这古怪的嘲讽表情,顿时让唐时觉得有些不舒服,他捏紧了那木盒,打开一看,便只看到一节很普通的黑色木头躺在盒子里,拿起来一看,却是入手沉重,这三株木心看着倒像是铁,不像是,木头。
他自然是听到了殷姜的话了的,便是脸色一白,只是强忍了暂时没说话··等到将那三株木心重新放到了盒中之后,便收了起来,道:“过去的事情,再提没意义。”
“哪里是什么过去的事情”殷姜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了悠远的天际,看着上面三重小自在天,“小子,你知道得还不够多,才敢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唐某庆幸自己知之甚少·”唐时也只是笑··殷姜回头看他,那目光之中隐约带着几分怜悯,只是像是透过了他在看别的什么人··她似乎看够了,唇边的弧度收起来,便转身要走。
唐时一皱眉,叫住她:“殷姜……”·殷姜止步,道:“你想问什么”·“我想知道小自在天跟天隼浮岛之间的历史。”
唐时停顿了一下,看殷姜肩膀抖动了一下,便觉得她是在嗤笑,兴许是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吧这根本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得清的,唐时干脆地换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行的话,现在小自在天是什么情况”·殷姜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唐时知道她知道得很多。
比如自己跟是非之间的那些个破事儿……他老是觉得,殷姜是早就料到有如今这样的结果了的……·毕竟是九命猫妖,还是妖族的老祖级别的人,问她大约是不会有什么错的。
这院落比较空旷,只有不少的大树,周围的墙上还画着佛像,写着一些字,便跟三千多年前没有任何的区别··唐时会成为下一个自己吗·她缓缓道:“第三重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你如果问的是那个是非的话,他没有什么事情,只不过还在思过而已。
因为他是罪孽深重之人,已经去了体内的灵力受罚,此刻境况大约不算是很好·至于三重天的那些老秃驴们,现在是没功夫理会下面的人的·现在小自在天自顾不——”·话音忽然顿住,殷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沉默了片刻,感受着唐时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怀疑和打量的眼神,便笑道:“你且放心,兴许你们能有善果。
唐时,你修无情道吗”·唐时愣住,无情道·“我为何要修无情道”他有些不解··在唐时看来,这世上还是很有一些东西值得珍视的。
殷姜只觉得他傻,兴许他还不知道吧,有的东西既然有了一个开始,便应当有一个解决·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枚黑色的玉简,扔给了唐时,便道:“小自在天的事情你不必着急,这茫茫东海,总有一日会暴露出自己所有的秘密的。
静观其变便好……无情道给了你,你他日若是想修极情道,也可来找我·只是无情道不易受伤,我不看好你们·”·对现在的唐时来说,殷姜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又觉得似乎是透露着什么玄机。
他想到了殷姜跟枯叶禅师,便问道:“枯叶禅师是真的圆寂了吗”·枯叶禅师为什么要将殷姜封印在折难盒里这之中必定发生过一件大事,之后枯叶禅师便圆寂了,怎么都觉得这中间有隐情的。
殷姜倒是没有想到他竟然能知道这样的消息,顿时便笑出了声,“你越来越本事了,只是这事情终于与你无关,唐时,等到能够离开小自在天的时候,便直接离开吧,这里总不是什么发生好事的地方。”
总不是什么发生好事的地方··——这话尤为奇怪··殷姜迈开了脚步,便在唐时的注视下缓缓地向着一棵树走去,她的声音便消失在了树影之中,是使用了什么唐时不知道的秘法,直接转移走了。
小自在天与天隼浮岛是一片净土,茫茫东海最后的一片净土,然而这样的净土却是许许多多人用自己的血肉换来的·他们别无选择……·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三千多年前,是枯叶禅师,如今总要轮到她了。
殷姜并没有离开小自在天,她身形一闪,便已经出现在了三重天藏经阁前面··往藏经阁的后面走,却是高高的台阶,宽阔又高大,无数的澜玉台阶从她身前延伸开去,在那台阶的尽头,整个小自在天最高的地方,便有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殿堂。
此刻殷姜,以一名妖修的身份,便缓缓地走上去了··整个三重天一片死寂,像是没有一个活人··殷姜闭上眼,感受着在自己身周流动着的莉灵气,还有那灵气之中隐约着的戾气和凶煞,便觉得肺腑为之烧灼疼痛。
再睁开眼看的时候,便只觉得这小自在天,其实已经与人间地狱没有什么差别了··天隼浮岛似乎也没好多少,都是这样的……·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殷姜的表情显得格外淡然,冷风吹到了她的脸上,小自在天的暮鼓敲起来了,昔日的杀戮像是从这广场上散去了,于是云也是温和的,风也是温和的。
暖暖的夕阳光辉,落到了殷姜瘦削的背上,她便在鼓声之后的钟声里,抬头看向最上面的那座大殿··小自在天的暮鼓晨钟,长亭立雪,多少年没有来过了·每一个地方,都有着让她要落泪的回忆。
“殷姜施主,何必再来”·殷姜听见了这苍老的声音,已经是认出来了,是小自在天的枯心禅师··当年他还不过是个小和尚,如今竟然也是大乘期的修士了。
不知道为什么,殷姜脸上柔软的表情褪尽了,只有一片冰冷:“仅凭着你们,只有死路一条·”·这话说得决绝,那大殿之中的人,却久久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一般。
殷姜往上走,一步一步很稳,她终于站到了那大殿的前面,便抬眼,看着这熟悉的没有匾额的殿,“无”,便代表了佛家的最高境界··只是又有谁能够做到呢·“我是天隼浮岛的最后一个了。”
“此事有小自在天,殷姜施主请回吧·”那枯心禅师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从何处传来的,有一种很悠远的苍凉··他们说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事情,却彼此之间存在一种只有他们那个年代才明白的默契。
殷姜走进殿来,于是原本模糊的一切,便开始清晰起来了,她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场面,殿内不只有枯心一个和尚,后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大能修士,只是他们都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或者说说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我想看看枯叶……他在哪里……”·她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圆寂的,只是小自在天没有他的舍利子,也没有骨灰瓮,她便只有上来找了。
枯心禅师叹了一声,想起最近小自在天遇到的事情,原本以为只有小自在天苦苦相守,却不想,殷姜终究还是回来了··“殷姜施主……何苦……”·何苦来哉·然而殷姜却是摇了摇头,道:“他说不动凡心,不覆佛性,却是他没胆子”·她一下笑出了泪来,“真当我不知道吗折难盒……这难又该往何处折他已经替了我入地狱,我挣扎三千年而出,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枯心禅师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的眼,像是风中的残烛,虽然清醒,却还疲惫,只走下了台阶,背后岩溶地狱一样的场面终于离他远了,于是便觉得他的表情有了几分松动,便是连干枯的身体也有几分恢复的迹象,·然而这种迹象只是一瞬间的,快得像是错觉。
殷姜道:“是天隼浮岛背信弃义在前,若是真有一日出了事,抵挡不住了,便去大荒争两个位置,又有何妨”·然而回应她的,只是枯叶摇头。
这枯瘦老生红色的袈裟摇摆着,便绕过了这殿中盘坐着无数僧人的高大圆台,火光离他远了,那一身的红色袈裟也有一种暗淡的感觉··殷姜跟上了他的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在旁人眼中堪称是可怕的场面,却有一种无尽的伤怀涌上来。
僧人们是葬在塔林里的,殷姜跟着他,走过了无数的小塔,那灰色的石质,已经经受过风吹雨打,看上去有一种格外的沧桑感觉··枯心禅师最终停在了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塔前,上面没有镌刻任何的字迹,没有名字,只有那塔顶放着舍利。
每一座塔,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这塔林无穷无尽,一眼望去竟然没有头··小自在天本是佛修多,修士寿命堪称无穷尽,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塔林·这原本是一个值得怀疑的地方,可是殷姜却似乎没有任何的疑惑,她看着这塔,便伸出自己的手掌去,却忽然落了泪……·天际早就没了光,黑暗里,只有忽然压抑不住的哭声……隐隐约约,在这三重天之中,便弥散在了雾气里。
禅门寺下,唐时还在打坐修炼,这一次突破之后忽然出现这么大的受伤的情况,境界有些不稳,他盘坐许久,将身体之中略有些紊乱的灵力归拢了,之后便将自己的灵石拿出来,摆了一个阵法,吸收了许久的灵力。
这一打坐,便是整整的七天··第七天的晨钟响起的时候,唐时终于睁开了眼,在那一刹那,目中爆出一团金光来,眼底有一枚紫金色奇怪篆字印闪过,之后便随着他重新闭上眼,十字手收式便将所有的翻涌的灵气压下来,再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那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回归到一片普通之中。
他神清气爽,便站起来,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推开门,唐时呼吸了外面新鲜的口气,初升的太阳照在他身上,便觉得暖洋洋的··两名小和尚举着扫帚在院子里扫地,一边扫一遍说话。
“我说了那些妖怪是不会听我们的啊”·“你没说,狡辩”·“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怎么会狡辩”·“就是狡辩”·“好小子,你要较量是不是”·“打就打,谁怕谁”·还没等唐时开口问什么话,这俩小和尚便举着扫帚你来我往地打起来,绕着院子跑了快一圈了,才看到唐时已经推开门站在这边了,顿时一惊,两个人同时撤手,将手背到身后去,看向唐时,有些尴尬地笑道:“唐师兄闭关好了吗”·唐时只觉得这两个小和尚有趣,也没介意,只是点了点头,问道:“我如今想要离去,不知道可不可以直接离去”·“您如果有事,去问圆映师兄便好,对了圆映师兄说你醒了就让我们去告诉他来着……”一名小河上立刻拍了拍自己的头,丢下扫帚就跑了。
唐时没打扰另外一名小和尚扫地的工作,只是走到了院子外面去,于是看到了那了热闹的场景··下面的寺庙,更多地负责凡俗的事情,有来上香的香客在大殿之中上香,甚至跟一些知客僧们交谈,每一名僧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很温和的微笑。
这种熟悉的凡俗气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唐时便一个人走在这众多的普通人当中,他一伸手,便能杀掉这里所有人——在大多数的修士眼中,凡人只如蝼蚁。
那两名小和尚所说的圆映师兄很快便来找到了唐时,看到他只不过是一眼的功夫,因为这个时候的唐时有一种很出挑的气质,在僧人和香客之中,显得格外独特··多日之前还笼罩在血腥的小自在天,现在已经恢复了最平常的那种状态,在一片宁静当中。
唐时不知道二重天是个什么模样,不过想必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他看到那圆映,习惯性地便双手合十打个稽首,只是做出来,才惊觉自己已经不是时度小和尚了。
他抬手一摸自己的鼻子,便道:“这位便是圆映师兄吧,不知道我现在可不可以直接离开”·到了金丹期之后,即便是一个人横越东海,想必也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吧·只是那圆映忽然一皱眉,说道:“枯心禅师说,若是唐师兄这边没事了,他想要见见您。”
毕竟唐时那一日说了那么惊天动地的话,虽然整个小自在天的人在议论一阵之后也没什么反应了,可是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唐时自己最清楚··在圆映说出这一句话之后,唐时便知道是要坏事,只是这个时候也的确走不开。
他只能道:“那边请圆映师兄带我去见枯心禅师吧·”·圆映一低头,道:“请随贫僧来·”·他跟着圆映出了大殿,却转过了旁边的走廊,向着藏经阁的位置走过去,一直往后面走,便有一座小亭子,简单极了,抬头一看,上面有立雪二字,便是传说之中的立雪亭了。
相传这里是二祖慧可,侍立在雪地里向达摩祖师断臂求法的地方··他跟着圆映从这亭后走过,却来到了整个寺中最后面的一座大殿,千佛殿··只是他们并没有进去,而是由圆映走上前去,轻轻地扣了扣殿门,在他叩击着殿门的时候,却有一座阵法,缓缓地在他们的脚边形成了,传送阵。
圆映道:“一二重天之上都有人在等,唐师兄上去之后只需要跟着他们的指引走便是了·”·唐时点头致意,便顺着这传送阵的力量,在下一个眨眼的时候,进入了一重天之中。
一重天他是很熟悉的,只是这个地方还是没有来过的··三重天的格局与下面的禅门寺是完全一样的,这个时候他还是在千佛殿前,只不过印虚已经等在这里很久了。
唐时与印虚是认识的,只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之前在小荒十八境的事情了··唐时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久违了,印虚师弟·”·印虚却有些复杂,毕竟是非是他除了师尊之外最景仰的人,而那一日唐时却说出了那样的话来,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这个时候便只能一笑:“唐师兄这边走吧,枯心禅师大约只是说一说是非师兄的事情。”
终于提到这个名字了,唐时一怔,终究还是问道:“是非怎样”·“半佛半魔,他心向佛,此刻却还困囿不得出·”印虚顿了一下,又道,“我的佛法不如是非师兄的高深,不过枯心禅师说,何处生心魔,何处除心魔。
大约找唐师兄,是为了给是非师兄除心魔吧”·除心魔··唐时想到的,是在藏经阁之中遇到的是非,那个时候是非便叫了他的名字……·心魔,到底什么是心魔·唐时不明白的,便只有留到三重天去问那枯心禅师了。
从千佛殿往立雪亭走,之后又到了那巨大的广场上,唐时从广场边走过,便瞧见了下面一片巨大的海浪,拍击着海岸,却更衬托出小自在天的宁静来··他们从天王殿前的传送阵去了二重天,之后由慧定禅师接手了唐时,他看着唐时眼神复杂。
这老和尚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面前便站着唐时——这年轻的道修,不久之前还在这二重天上大开杀戒,甚至让所有人为了他的光彩侧目,如今看着,却又觉得这人平平无奇,没有一点出彩的地方。
只是恰恰,没有一点出彩,便是最大的出彩了··想到自己那心爱的弟子如今的困局,慧定禅师心里带着苦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红白两色拼接而成的广场,唐时便站在这交界的线上。
唐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注意到这上面冷清了不少··小自在天上一战,折损了不少的人··他没多问,看慧定禅师往前面走了,便跟着走··巨大的白色的阶梯,便在他们视线的尽头出现了,唐时看着这阶梯,便想起当日的情景来。
慧定禅师道:“此刻是非已经在上面了,你且上去吧·”·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唐时想起殷姜的话来,终究还是要有一个结果的,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他回了慧定禅师一礼,便不再说话,直接走到了前面去,在台阶前无言了许久,才踏上去。
·是非的心魔因他而起,今日这一趟,是非走不可的··此刻是非已经到了殿前,枯心禅师没有让他走进来,只道:“你还是执迷不悟吗”·是非说:“当年枯叶禅师没有悟,弟子也悟不得。”
悟不得……·枯心禅师想起了枯叶,又想起了那此刻还在塔林里的九命猫妖,那妖修便在那塔前坐了七日,不曾离开……·“你的心不曾有改悔,便是在前些日子的事情里化魔——也是因为你心怀慈悲,佛祖不曾怪罪于你,也不曾有过任何的惩罚,只是你自己的心锁住了自己。
是非……此刻已经是紧要关头,何不开悟”·开悟,说得简单,又哪里真的能开悟了呢·是非垂眸,便道:“是非有执念,枯心禅师便无执念吗小自在天上下,无一人无执念……执念既生,即为永生,不曾有过没有执念的人。”
枯心禅师沉默许久,“你精深的佛法钻研,走了岔路了·”·是非不语,他知道枯心禅师是对的,可是他无法否认现在的自己,有执念也是难得的事情。
执念生,执念不死··后面唐时一步步地近了,便瞧见是非跪在他前面的大殿门口,像是一座雕塑··里面枯心禅师早就感觉到了唐时的到来,也道一声:“唐时施主,便站在殿外吧。”
于是唐时站在那里,是非跪在那里··唐时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要往是非的身上钻,之后看向了殿内,只是殿内显得无端地昏暗,让人看不分明·他又开始觉得古怪,却不能太过放肆无礼。
唐时一躬身,道:“晚辈唐时,见过枯心禅师·”·枯心禅师道:“今日劳烦唐施主来,无非为了小自在天这不成器的弟子……唐施主曾说,是非的心魔是你。”
“是·”唐时只这一个字,却不再多说一句话··枯心禅师又道:“世间有因有果,有果有因,你们有了昔日的因果,却还要解开这一道因果循环。
心魔由你而生,却也要由你而灭·他乃是三重天众人寄予厚望的大弟子,为度你而入地狱,不知唐时施主,此刻可愿度他”·唐时一震,握紧了自己的手指,眼神凌厉地望向了大殿之中,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昏暗的影子,便是那骨瘦如柴的枯心禅师,原本他那一句“不愿”便已经在舌尖,即将吐出来,只是在目光接触到那枯心禅师影子的时候,只觉得里面那人瘦得奇怪。
小自在天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扭头一看跪在一旁,始终不曾说话的是非,唐时微微一弯唇,却道:“我凭什么度他,又以何来度枯心禅师说笑了。”
是非垂眸,不言语··唐时的回答,早在他意料之中,他只是没有想到……枯心禅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看向了殿内,便已经感觉到了殿内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煞气,别的禅师哪里去了·是非闭上眼,似乎什么也没想。
唐时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了,有一种很奇怪的想要窒息的错觉··他再次看向殿内,那枯瘦的人影一动,便有声音传了出来:“今日唐施主不度他,难保他日后不成为你的心魔。
度人即度己……”·“……”唐时终于沉默··记忆恢复之后,他的确有那种很困扰的感觉··修道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心魔,他日若是是非成了自己的心魔,便是不妙了。
见唐时沉默,枯心禅师便知道事情其实已经成了·他不过是不想折损这小自在天最后的希望而已……最后的希望,与其说是小自在天的,不如说是天隼浮岛与东海……·“唐施主的心,已经给了自己答案了,难得由心,不垢不净——”枯心禅师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了下来,而后似乎是笑了一声,便道,“老衲还有话单独交予是非,还请唐时施主先下九罪阶……”·九罪阶,便是这漂亮的白色台阶的名字。
唐时心中一滞,最后还是没说话,退下去了··他是答应了……·这些天的佛法研究,也让他知道,枯心禅师说的绝对是实话——若是这一回,不将所有的后患解决掉,日后便有无数的烦恼了。
他喜欢无牵挂的生活,不希望还有什么心魔的隐患··连是非这样的人都有了心魔,他不觉得自己的心性比是非更坚定··殿外的是非,终于站了起来,枯心禅师要他走进来,此刻那昏暗的大殿,便忽然之间明亮了。
是非抬眼,便看到了那人间地狱一样的惨状··在大殿的高台之上,中间乃是熔岩巨池,枯心禅师便坐在这高台的前面,袈裟完全散着,像是立刻要从他那枯瘦的身体上落下来。
熔岩巨池,上面有石质的边缘,此刻却已经变成了红色,似乎是灼烫造成的··那高台上坐着十六具骨架,森白的骨头像是已经变成了红色,是被那红色的熔岩照耀的缘故。
一名女子缓缓地从后殿走出来,却看也不看他们,便来到了那熔岩池边,幽幽对枯心禅师说了一句:“我去替他·”·而后,在是非的目光之中,这女子便直接一跳,转瞬之间没入了无边的熔岩之中,消失不见了。
枯心禅师脸上露出几分痛惜的慈悲之色,最终却闭上眼··无数的骨架,在那一瞬间震动起来,却齐齐抬手,画了是非很熟悉的佛门印符,落入那滚烫的岩浆之中,将沸腾起来的东西压住了。
在是非那忽然麻木了的目光之中,枯心禅师坐了许久,而后道:“如今你看到了,小自在天最大的秘密……你熟读藏经阁中无数的经卷,应当知道是发生何事。
是非……你且去跟那唐时,除去心魔……”·是非抬眼,却罕见地红了眼,只咬牙道:“为何是小自在天禅师,天隼浮岛已经在大荒之中有两阁,我小自在天却要苦守东海,吾以慈悲待世人,世人还吾以慈悲否”·那些人,那些坐在岩浆旁边的骨架,分明不是已经死去的人,是昔年他还见过,还指点过他佛法的禅师上尊们都是一身修为通天的人物,却在此刻,化作了枯骨缘何如此,又何至于如此·是非心里像是有一团火一直在烧灼他,他几乎要痛苦地跪在地上,可是一只枯瘦的手掌,便放在了他的头顶,让他一下便安静了。
枯心禅师那灰白的嘴唇边挂着笑,“小自在天已经是凶煞之地,你走吧……心魔何处生,便由何处灭……你已经入了劫数,必定要劫数过了才能修成法相金身,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佛有九九八十一难,佛心不改,何处不可得自在”·他只是言语点化一番,可是非已经明白了。
他咬着牙,便忍了喉咙之中的血腥气,像是挣扎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叩头,“弟子……”·剩下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了了··枯心禅师道:“人皆有一死,无数人修道只为求长生,可有吾佛门,不以长生为执念。
生生死死,只在一念之间·今日你去,他日归来,不必寻我·下一次四方台会……”·这便是时间了··他挥了挥手,道:“且去。”
是非跪在那里没动··枯心禅师又道:“且去·”·且去··他起身,再次叩首,便退了出去,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在是非干裂的嘴唇上,有一种格外残酷的味道。
他一步踏出殿门,又往前走了三步,唐时便站在这九罪阶的最下面,背着手,一脸轻松地看着远方飞过去的海鸟··是非听到自己背后有一阵岩浆沸腾的声音,终究还是没有回头,可是这一刹那,他闭上眼,却已经泪流满面。
大殿之中,终于空无一人,只有那无尽的、方才吞噬了一人的火光,闪动着……·梵音阵阵,整个东海,依旧美丽而平静··是非,便一步一步,从三重天之中下来,看着唐时,却站在了半道上,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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