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神级鉴赏大师+番外 by 时镜(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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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世神级鉴赏大师+番外 by 时镜(五)(5)
·白长老气得发抖,又想起这一次行动有后面的前辈指挥,便拜道:“这前面劳作的就是我天演宗的长老和弟子,这贼人就在招摇山之中”·又见到招摇山的感觉,很是亲切,可是一想到是洗墨阁的地方被别人给占据了,应雨心里就堵得慌。
这些年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眼底干净之中有隐约着几分沧桑·抬手一摸自己的脸颊,应雨轻声道:“上去看看·”·于是白长老手一挥,大家一起上去了。
前面还在劳作的人,原本就是天演宗的修士,可以说除了赵步凡之外,没一个不想回天演宗·这时候看到人过来,赶忙就扑上去了,哭爹喊娘地:“白长老,白长老,您终于来救我们来”·孟云台这边听到动静,心里真是感动得不得了,泪眼汪汪,放下割草的镰刀就奔了过去,“老白啊,你终于来了老白——”·白长老一看孟云台这猪头脸,差点没气晕,“孟、孟长老,你怎么这副德行”·“还不是山上那狗贼给闹的”孟云台那个一把辛酸泪。
应雨只面无表情站在一边看着,她扭头看了看前面,那山道的上面,站着一名普通衣饰的青年修士,手中还捏着一块玉简,看见他们似乎有些害怕,拔腿就往山道的另一边跑,似乎要去通风报信。
那孟云台发狠道:“前面这个赵步凡抓住他他是个叛徒”·这些天众人都是被赵步凡给管着的,多少人早把他恨到骨头里了,现在有机会了,还不赶紧地直接抓人·一时之间,众人都扑了上去,还没等赵步凡跑多远就已经被逮住了。
孟云台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故意折磨,封住了灵力直接踹打:“叫你个小杂碎跟着那贼人使唤老子,你使唤啊该死的东西”·赵步凡只觉得浑身剧痛,却咬紧了牙,不吭一声。
“你不是喜欢背叛吗背叛啊什么狗东西,见利忘义的去啊,去给招摇山割草种地啊你倒是去啊”·孟云台下手极狠,早已经将赵步凡的肋骨给踹断了。
赵步凡也是条硬汉子,扛住了,却发狠道:“在招摇山种地,都比在你天演宗强”·呸,这群傻逼玩意儿,等唐时出来了有他们好看的·赵步凡又不是傻子,到底哪边真正地厉害,心里跟明镜儿一样,这会儿他不是嘴硬,是真看不起天演宗这一群傻货。
他这话,平白得了应雨几分好感··应雨开口阻止道:“够了,留个活口问问话·”·这几年在外面,应雨俨然已经有了黑道大姐头的风范了。
她一开口,那孟云台回头看了她一眼,白长老正想要解释,他便已经脱口而出道:“哪里来的小娘们儿也敢在这里说话滚一边——”·“啪”地一声脆响,整个天演宗的人都惊呆了。
应雨一巴掌把肥胖的孟云台给抽飞,拍在了一边的山崖上,整个脸都贴在山壁上,骨头撞碎了不知道多少,鲜血不要钱一样地狂吐··白长老已经被应雨这完全不温柔不淑女的一巴掌给吓得说不出来了,这位前辈,脾气比预料之中的还不好。
·应雨只冷笑一声:“让你停你就停,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这山道上安静极了,应雨也没管别人是个什么反应,她这霸道的行为,也是有强悍的实力做支撑的。
归虚期的修士,别说是在小荒四山横着走,躺着走都没人说·她来到赵步凡的面前,问道:“那人在哪里”·赵步凡不说话,一脸的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表情。
应雨踹他一脚,也懒得管了,直接顺着山道便往上面走,在看到你茅草屋里竟然似乎有人的时候,怒火终于出来了,她一步步走过去,抬手便将赵步凡抓过来扔在地上·这个时候,白长老也不敢介意这女的一巴掌把孟云台抽个半死的事情,上来便喝道:“赵步凡已经在这里,里面的贼了还不快出来”·唐时正在专心致志地作画,将招摇山洗墨阁昔日的图景画出来,正在关键的时候,动也不想动一下,连话都懒得跟这些跳梁小丑说,继续蘸了墨作图。
外面的人没得到回应,以为是里面的人怕了··白长老哼了一声,道:“前辈,那人定然在里面,只是这贼人修为高深,怕是我们不敌——”·应雨听出这是要她动手的意思,竟然有人敢占了唐时当初的草庐,这人真是能作死。
没打算留手,应雨抿着嘴唇,冷了脸,上去便是掌力汹涌的一掌,要将里面那人给拍出来,哪里看想到她掌力刚刚到,便见里面飞出了一道黑气,像是用笔随意一甩甩出来的痕迹,竟然将她掌力给抵消掉。
应雨顿时觉得有些奇怪,她皱眉,左手化作山岳,重新向着那草庐压了过去··唐时只觉得这人真是没完没了,烦躁之际已经将这一幅图给收尾,手腕一动,便已经将手中这支冰蓝通透的三株木心笔甩了出去。
顿时之间,那草庐之中箭一般飞出一支笔来,尖锐至极,穿空而过之时甚至有气爆之音闪过··而应雨,一看那笔竟然傻住了,她连忙将自己化作山岳之重的手掌给收回来,那三株木心笔已经迫到了应雨的眼前。
所有人被这忽然之间来的变故给吓得说不出话来,好好的怎么这一位前辈又不动手了呢这不是作死吗·“嗤”地一声轻响,那三株木心笔准确无比地钉入应雨的眉心,带着巨大的力道将她穿钉在对面崖壁上,鲜血流了满头……·众人:……卧槽,死得太快了吧·这个时候,唐时才慢悠悠地伸手一掀草庐外面的竹帘,从里面走出来,背手站在草庐前面,看着对面满头满脸是血的应雨:“小妮子这么多年不见,倒是不认得你师兄我了,长本事了,还敢带着人上山作死,想挨打了”·应雨:……扑地。
伸手将自己头上的三株木心笔拔下来,应雨身形一闪便已经回到了这崖上,在所有人说不出话的诡异目光之中,畏畏缩缩地走到前面去,双手捧着笔,躬身站在唐时面前。
“师、师兄……我错了……”·这个时候唐时站在台阶上,应雨站在台阶下面,天然地就要高一些··他看着应雨头顶,伸手拿过了笔,微笑:“错了我还以为你要背叛你师兄,投靠那什么天演宗了,还以为你有什大本事呢,要不要一巴掌把你师兄给拍成肉饼,煎给那些人吃啊”·唐时最毒的就是这一张嘴,应雨简直要被毒倒了,膝盖上了一箭有一箭,只恨不能跪倒在地扯唐时的裤腿:“师兄饶了我吧……”·应雨真的要哭瞎了,你麻痹的你回来又不说一声,谁知道是你回来了啊十年不见个影子, 闭关都不知道闭关到哪里去了,她以为是贼人是很正常的好伐·哭瞎了真的哭瞎了·唐时抽了那三株木心笔,直接往应雨头上一顿猛敲,一边敲一边教训她:“几年不见真是长进了,长进了。”
他抽得高兴了,终于停下来,应雨抬手捂住自己脑袋,小心翼翼道:“师兄你抽高兴了”·唐时嘴角一抽,哼了一声,随手将笔插回自己头上,拍了她一巴掌,“起来吧,去把你烂摊子给我收拾干净。”
现在唐时是个有逼格的人了,哪里能自己动手,只让应雨去解决··应雨是山,敲一阵跟闹着玩儿似的··看到回来的竟然是唐时,只恨不能原地蹦几圈儿,这个时候唐时喊她去办事,屁颠颠就跑过去了,叉腰对白长老那一群人道:“现在、立刻、马上,从这里给我滚出去,把你们吞掉的地盘给我吐出来,三天之后不吐出来,别怪我血洗了你们”·——别怪我血洗了你们·一个人血洗一个宗门好大口气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就算这姑娘再厉害,又怎么能跟一个宗门相比·因为刚才应雨在唐时面前的逗比表现,已经让她的高手风范大大折扣,白长老眼中透出几分阴狠来,抽了剑出来就想要动手。
应雨一见,立刻翻脸,一巴掌就直接压下来,已经让那白长老的肉身被拍成了肉泥·众人一见白长老死状,早已经吓得丢盔弃甲··应雨双手高举过头顶,变成爪形,吐着舌头做着鬼脸就朝着那些天演宗的人冲过去,“啊呜啊呜怪物来了怪物来了……啊呜……”·像是老母鸡赶小鸡一样,应雨追着一群人便下了山。
那赵步凡已经被这神展开给吓住了,唐时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递给他一枚丹药便道:“当心着些·”·赵步凡心里感动得很,只抬头看一眼唐时,又涩声道:“多谢前辈。”
唐时笑了一声,便没理会他了,只是走到断崖前面,脚下是流淌的墨溪水,下面应雨还撵着那群人·暖风拂面,原本冷冷清清的招摇山上,前前后后都回荡着应雨的“啊呜”声,他勾起的唇角不曾放下,只道一声:“真好。”
☆、第五章 杀入天角·应雨回来,是一件好事··她能够联系到白钰和欧阳俊,现在几个人的修为都不算是低了·白钰以前在洗墨阁的时候,吊儿郎当,修行其实不算是顶顶认真,可是在洗墨阁覆灭之后,兴许是那些意气都褪干净了,反而刻苦修炼起来。
这些年,他的进步一点也不慢··唐时再看到白钰与欧阳俊的时候,一个是出窍期巅峰,一个已经是跟应雨一样是归虚期了··元婴、出窍、归虚,每跨过一个境界,都是跨过了一道坎。
·唐时现在是上三层境界之中的渡劫期,只是他发现,自己突破的时候一般都不会出现天地异象,所以唐时有一种很莫名其妙的预感——他不会真正地渡劫。
这个渡劫期,对唐时来说,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境界,绝对不会出现什么雷劫··对修士来说,整个渡劫期都是很危险的,甚至很多人根本宁愿压制自己的修为,也不愿意去渡劫。
章血尘跟汤涯,也都是渡劫期的修士,并且都是渡劫后期,唐时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渡劫了·不过渡劫之后,就会变成大乘期的修士了··招摇山上,原本的洗墨阁内门弟子,除了一个已经变质的大师兄,便只有一个音信全无的叶瞬没有到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觉出几分沧桑来··多少年没有见到过了自打洗墨阁消失之后,众人都忙着修炼,各有各的修炼方法,难得聚在这一起一回,想必唐时已经有了新的打算。
不过现在不是谈事情的时候,应雨将人都找回来之后,现在大家算是已经来齐了,先要去后山看看··之前唐时拘来的那几个苦工,已经把前山后山的道理清理得差不多了,后山这些坟上的荒草也看不见了。
只是这后山,是一大片的坟场,看上去高高低低,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几个人都没带什么香烛纸钱,也不是世俗凡人,不在意这些··只是站在苏杭道等三人的坟头前面,白钰在最左边,依次下去是欧阳俊、唐时、应雨,几个人不说话,齐齐拜下去。
那墓碑上已经有了青苔的痕迹,刻着的几位长老的名字也见了风霜··白钰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东西,便问道:“师弟找我们回来,想必已经有了打算吧·”·现在唐时乃是众人之中修为最高的,他若是没打算,也不会让应雨将大家都叫回来了。
唐时想起是非在烂柯门之内说的话,于是道;“我结束闭关的时候得到消息,叶师兄出现在天魔天角,大师……杜霜天乃是天魔天角的天尊,我想这一点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不如出发,直接去找叶师兄,顺便……找故人,偿血债·”·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找故人偿血债··这是启程去找叶瞬,顺便找杜霜天的时候了。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唐时觉得是时候了·有的事情真的无法拖延太久……·对别人来说,这是被仇恨束缚,难熬的十年;对唐时来说,那是十年的十倍——百年苦修,为的不就是今日吗唐时都觉得自己要老了。
他们当真启程了··于是南山的人逐渐发现,原本那个嚣张至极,直接打了天演宗的脸的所谓“恶贼”,神秘消失了··只有招摇山,忽然又变得像是有人居住了。
只是这里面,的的确确没有一个人·清理干净的山道,流淌着的墨溪水,广场上刻画着的清晰的阵法,山后的一片坟场……·十年大火的痕迹,已经逐渐地被岁月风霜掩盖住,只有一些人还记得。
天演宗多次派人来这边打探,结果发现只有一个赵步凡还守在山上·但是忌惮着之前那可怕的青袍人跟应雨,再者阳明门跟百炼堂那边一直没动静,天演宗这边打探了一下,猜测是原来洗墨阁的人回来了,这个似乎根本不敢再动作,一时之间,竟然没人去理会招摇山。
这一场风波出现得突然,平息得也很快··因为招摇山上那些人的销声匿迹,所有的一切似乎也销声匿迹了··其实十年,对修士来说当真不长,洗墨阁被遗忘,不过是因为太久没人出来刷存在感,时时刻刻都有小门派在消失或者是成立。
只是那些旧人再次回来,那些深埋的记忆,就会被人挖掘出来··很多人已经重新想起来了,洗墨阁的那些人和那些事··不过,现在这些人又消失了,总是要给人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兴许不久就是风云起了。
一路东北方向斜着走,他们这一队人其实也不大显眼,不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像是普通人一样,没几天便已经到了天魔天角的南面··天角,乃是一个斜边向着西北的三角形区域,天地玄黄四个角,以天角为尊,而天角的天尊在四个角的领头人之中又是第一人,所以天尊不仅仅是天魔天角之尊,更是天魔四角之尊。
唐时他们的目标,就是狩猎天尊··杜霜天的修为,并没有大乘期,只是在渡劫的巅峰,却一直没有渡劫··天魔四角四尊的修为,约等于大荒十二阁十二个阁主的修为。
十二阁阁主大多都是大乘期的修为,可现在并不一定,最近发生的变故太多,规矩都被打破了··杜霜天有渡劫期的修为,却因为是魔修的原因,攻击力很是变态··之前他伪装起来,偷袭唐时的时候,能够一击得手,固然是因为唐时当时没有防备,处于力竭之时,可杜霜天若是修为低微,连挨近唐时都不可能,更不用说是成功偷袭了。
唐时这一路,很多时候都在掐灵牌,似乎在跟人说话··这一次的行动其实是唐时已经计划过了的,汤涯那边在他出关的时候便已经联系好了他,大约大荒那边都已经知道唐时回来了,只是对于他修为还缺少一些认知,竟然有人命令唐时立刻回大荒去,说是大荒的修士不能随便去小荒四山。
唐时才懒得理会,等他杀了人再回去,一定是妥妥的··“唐师弟,前面就是南山跟天角的交界处了,再往里面走就是魔修的地盘,我们怎么办”欧阳俊这些年也成熟了不少,这个时候看了玉简之中刻画的地图一眼,停下来说话了。
唐时现在则查看了一下地图上有标记的点··当初浮阁那边有人发现叶瞬之后,就直接在这些地图上标注了点,唐时顺着地图看了一下,也就是在他们前面三十里的地方,似乎就有一个点。
叶瞬是潜伏入了天角,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有个什么结果··唐时道:“现在要进入天角,随时可能跟面临战斗,我们的目标只是先深入,能走多远走多远,冲突爆发是随时的,不过以我们现在这一群人的实力,打起来也不怕。”
众人的十年苦修,唐时的百年闭关,为的不就是今天吗·当下众人只进行了短暂的休整,便由白钰打头,唐时压阵,一起往里面去了·应雨走在中间,根本不担心周围的情况,有这个姑娘跟周围的山岳们交流感情,基本上不会担心什么埋伏。
可以说,到了这里,最有优势的人反而变成了应雨··天魔四角,都是丛林状态,树木很多,很是茂密,一进去便像是走进来原始森林一样··唐时没有说话,有情况应雨会提醒。
外围都是森林,往里面走,偶尔会出现一些空地,等走到最中间的时候,便发现了巨大的平原——这平原,便跟人类市镇没有任何的区别了·魔修们的世界,跟道修的差距很大。
这里虽然也是文明世界,不过规则的束缚很少,有实力走到哪里都是真理··听人说,这一座平原的上最高山下,有一座石宫,而山腹的最深处,便是天尊所在之地。
这似乎是一个公开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只是不代表所有人都会跟唐时他们一样,对那个地方抱有那么大的敌意··一路上凭借着应雨的交流能力,他们几乎避开了所有能避开的魔修,不能避开的就弄个半死,尽量不在进入核心区域之前引起别人的注意。
只是现在已经进入了平原地区,不被发现已经是不可能了··唐时他们现在站在周围的山岳上,魔修的警惕性其实不差,这几年来,魔修跟道修之间的小摩擦不断,道修那边也警惕着魔修这边发难,所以双方最近都是相互防备,所以现在——唐时能够看到,一队魔修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领头的是一个出窍期的修士,唐时考虑了一下,估计着这个人的地位不低,便直接一把将对方抓了过来问话··戾气重新覆盖满身的唐时,看上去格外可怖:“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你。”
这出窍期的魔修莫名其妙被唐时给抓过来在,原本以为只是魔修前辈,可是在感觉到他身边站着的人的气息之后,他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道修”·掐紧他脖子,唐时问道:“你们天尊在哪儿”·“不知道——啊……”·唐时又略略将自己的手指松开了,微笑一声,懒洋洋道:“问你话呢。”
这魔修只觉得恐惧,这些人平白无故地来,忽然之间出现,只怕是没有什么好事了·这个人的修为,竟然……反正看到这个人,这魔修就感觉像是看到了天尊一样。
白钰现在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了,他淡淡道:“他不说便直接杀了吧,我想我们若是屠了这天角许多修士,他自己就会出现了·”·唐时心道是个好办法,只是很这话不该是白钰说出来的。
回过头,唐时拍拍这修士的脸,看了看远处那一队已经准备杀上来的修士,道:“说吧·”·唐时的时间很宝贵··这修士当真是一头雾水,只是他想着,道修一般还是很讲信誉,看这几个人,还算是名门正派的打扮……不说肯定是死,说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呢·“天尊就在石宫最深处的山腹之中……”·这声音哆哆嗦嗦,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眼前这个掐住他脖子的人,太强。
唐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知道叶刀吗”·“……知、知道……”·“那知道他在哪里吗”·“他们是负责给天尊运送东西的,应该即将进石宫了……”·“咔嚓。”
一声轻响,脖子给扭断了··唐时轻轻地松手,几个人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他们的方向很明确了,找叶瞬··叶刀便是叶瞬··此刻叶瞬嘴里叼着一根草芯子,还跟自己身边的魔修开着玩笑,“我说天尊最近闭关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莫不是要渡劫了”·“这话不能乱说啊,天尊这么多年都没渡劫,哪里能刚好就在这些天了对了,叶刀,你最近修为也是攀升啊,这都已经归虚初期了。”
“哈哈……瞎修炼,瞎修炼啊·”·叶瞬笑了笑,一副熟稔的表情,已经跟周围这些人扯淡扯惯了··他们起身,这里是在一处小树林旁边,近处搭着帐篷,远处便是普通魔修居住的地方,帐篷附近坐了几个人,是负责保管储物戒指的,货物都在戒指里面,他们要负责定时去查看。
一名络腮胡子跟叶瞬是一起的,他道:“今日要跟天尊见面,我这心里还是没底,天尊脾气越发古怪,唉……”·叶瞬目光一闪,道:“这有什么难的,天尊又不会吃人徐大哥你若是怕了,还不如换我去,指不定能得了天尊的奖赏呢。”
那徐姓修士哈哈一笑,“若不是规矩逼着,我才懒得去呢·哎,你是真的想要去吗这可是个危险的差事啊·”·这些人虽然很崇拜天尊,可很少敢去见天尊,因为天尊常常杀人,这就是叶瞬的机会了。
他一口应下来,那络腮徐高兴极了,拍着他肩膀正要客气两句,不想前面一个修为微末的魔修跑过来:“不好了,那边张前辈死了”·络腮胡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可是张峰”·“正是张峰”那人连忙回道。
叶瞬问道:“怎么了”·络腮胡子脸色凝重,只道:“那边死了个张峰,修为不低,与我有些交情,我去看看,这批灵器就劳烦你了,见天尊我是不敢去,叶兄弟,就辛苦你多跑一趟了。”
叶瞬笑道:“老哥放心·”·他看着络腮胡子走了,便招呼身后的魔修,启程直接往山下石宫那边去了··这一边,唐时隐身在树上,看到下面那一队魔修过来,查看了一下已经死了的那魔修张峰,又跑远了去请了个络腮胡子回来,唐时对着自己身后的几个人一摆手,示意他们别动,自己下去。
络腮胡子几乎是瞬间便感觉到了危险,只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唐时随手一剑便已经指着他的眉心:“我问你个问题·”·“……阁下何人”络腮胡子忽然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唐时不过是随手撒网,瞧瞧能不能捞上来什么有用的信息罢了·他只道:“我是什么人关你屁事问你,认识叶刀吗”·“你是他仇家”络腮胡子下意识地便这样想。
唐时哼了一声:“问那么多,死得快,叶刀在哪儿”·听口气,叶瞬在这边的名声还不小,这个人肯定认识叶刀,所以唐时直接进入了逼问位置的模式。
·哪里想到,这络腮胡子还真知道,并且说出了一句让唐时脸色大变的话··——“叶刀护送着货物,进石宫跟天尊交差了·”·☆、第六章 天尊·整个天角石宫,乃是上古的存遗,呈一个半圆形,有不少的修士驻扎在此处。
从石宫的外围,到石宫的内围,修士的修为等级从低到高,若有寻常人入侵,都是越往里面越危险·叶瞬跟着人走在这里,竟然也心神镇定··每隔一段时间,天尊便会召集下面的人来,处理一些天角的事情。
如果把天魔四角比作四个门派,那么四尊便是这四个门派的掌门;如果说天魔四角是四个国家,那四尊便是国王·他们需要维持的,是整个天魔四角修士的生存·天魔四角固然是封闭的所在,可是很多东西在天魔四角是得不到的,所以暗中都跟外界有着交流。
而叶瞬知道的是,藏阁貔貅楼的生意,覆盖很广··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一会儿你们就到前面来,不过顶多能见天尊一面,这一次是人太多。”
前面引路的也是一位高等级修士,是负责管理这一座石宫的,平时有人来也是他带路··今日是例行的聚会谈事的是日子,下面魔修之中的大小头目,修为高深的修士,都有资格列席。
当然不,不来的也就算了, 反正天尊也不在乎这一点··叶瞬只恭敬回了一句,说自己知道了··只这一会儿,便已经从外层进入了内层,能感觉到修士们的修为开始提高,偶尔一个见到都是跟只同等修为的。
叶瞬现在还没想过去报仇,他整个人的变化都很大,所以杜霜天应该是认不出来的·此番进去不过是探探情况·因为知道天魔天角跟藏阁貔貅楼等,其实有暗中的交易,这种交易虽然默认,可叶瞬依旧担心自己的行踪会被暴露,因而一直保密着。
现在一步步地往里面走,叶瞬整个人看上去正常极了··一座半圆的石宫,外面是一个圆弧形,里面那一条直线挨着山,却更往里面挖进去不少,杜霜天一般便在山腹之中闭关。
在靠近山腹那一条甬道入口的地方,乃是一间巨大的石室,铺着地毯,呈半环形摆着不少的椅子,叶瞬是修为微末,只能坐在后面,他过去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不少的人了,很多都是生面孔,不过叶瞬现在的修为也不算是很低,只是地位不高而已。
十年能混到如今这个地步,还算是很不错了··天魔四角的势力,都是分散在四个角落里,暗地里成长起来的,其实不能与大荒阁相比,只是这里魔性更重,在传言之中更加可怕。
高等级的修士不算多,不过魔修的基数很大,整个大陆魔修的聚集地,自然是非比寻常··现在这里聚集了大约上百名修士,或是言语聊天,或者是自己潜心修炼,只有叶瞬,暗中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天角石宫的设计,似乎天生是为了防御入侵一样,若是要从外面攻进来,几乎是一场损耗战,要花费极大的功夫··不好办,这事情还得从长计议··在这里干坐了许久,始终没有见到天尊出来,众人都觉出几分不对劲了。
一问旁边那修士,众人已经有些疑虑,那修士也皱紧眉头,道:“天尊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自己出来,这一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否去请一下天尊”大家在这里干坐着,总要想个办法,虽然说是天尊地位高,只是天尊从来不摆谱,今年情况不大对啊。
那负责管理石宫的修士,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道:“还是大家多等候一会儿吧,按照规矩,再过两个时辰,天尊不出来,大家也就散了·前些日子天尊交代说要闭关,那魔尊路,我们都不敢走的啊。”
这个巨大的石室议事厅前面,有一条通入山腹之中的甬路,被称为魔尊路,向来规定只有天魔四角天地玄黄四尊可以走,违者格杀勿论··管理者这样一说,谁还敢说让他去请·一时之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继续等待。
这修士生怕出什么事情,擦了擦头上的文冷汗,忽然看到玉简亮了起来,应该是石宫外面又有人进来了,于是他交代一下旁边的修士,让他好生在这里看着,自己却出去接人了。
“这不是徐老兄吗您怎么没跟叶刀一起进来啊”·那徐姓修士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这管理者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虽然已经及时警惕了起来,不过还是被人一刀割了脖子。
在他鲜血落地之前,白钰已经将尸体收入了储物戒指,完全看不到影踪了··唐时伸手在脸上一抹,就已经变成了方才被他们搞死的那修士的模样··这里有资格进入石宫的人都有一枚玉简,必须要管理者来接人,才可能把人带进去,唐时他们没有玉简,只能抓了这络腮徐,这才能进来。
轻轻一使眼色,应雨准确地扭断了这人的脖子··杀戮,是必须的而已··唐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个时候放过姓徐的,一会儿死的就是他们了·无关心性,弱肉强食而已。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修士,同样将尸体收了进去··紧接着,白钰变成了络腮胡的模样,应雨跟欧阳俊也变化了一下自己的容貌,这个时候就由唐时来扮演角色了。
他在那管理者死亡的瞬间,已经运用了搜魂之术,对这石宫也算是相当清楚了·只是翻看他的记忆,没有发现叶瞬的那一张脸,倒是看到了叶刀——想来叶瞬也跟他们一样,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容貌。
从外面完全看不出唐时身上有什么异样,俨然是之前那管理者的模样,堂而皇之地便带着人进去了·而之前发生在石宫门口的这一幕极其迅速,又施展过障眼法,自然没有人注意到。
此刻,唐时已经进入了议事厅,他带人来这里也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随便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住处,这个时候才向着叶瞬走过去··看到叶瞬顶着那一张带几分阴沉的脸,森冷地坐在那里,似乎是什么也没想,唐时感觉得出来,兴许叶瞬才是他们之中变化最大的,这样的一身阴沉气,其实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走到叶瞬的身边,他便轻轻地传音过去,又伸出手去,看似无意地搭了叶瞬的肩膀一下··叶瞬听到他传音,已经是什么都清楚了,再一看他指上的墨戒——·唐时的墨戒比较特殊,乃是当初他用三株木心的余料裹过的,所以叶瞬几乎是一眼就已经辨认了出来。
他内心震动至极,万万没想到唐时竟然混到这里来,还用这样的一张脸·唐时只是看似随意地走了过去,这里面的情况,他也算是了解了。
在管理者的记忆之中,杜霜天闭关之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让他们不许闯入··只是不知道,那甬路的尽头,到底有怎样的秘密·唐时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只是只凭借他们几个,毕竟能量太小。
不过唐时闭关百年,怎么可能这么鲁莽·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掐玉简,便是一直在联系大荒那边·天魔四角既然敢在十年之前嚣张地灭去了洗墨阁,难保不会有一天发起征战。
不管以后是不是会发生冲突,别人欺负上门来,必须要把这脸给打回去,不然以后大荒和道修的脸面往哪里放·唐时的盟友还是不少的,他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穿着貔貅楼服饰的胖子。
这是貔貅楼派过来谈生意的代表,唐时的修为,在这里的所有人之中,算是数一数二,角落里有一个黑衫修士,似乎是修为不低,不过若了唐时一点,没有发现··唐时慢慢地走到最前面去,站在那甬路的入口处往里面望了望,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一个人。
众人以为这管理者是在等天尊,也都没在意,只有前面貔貅楼的那个胖子修士,注意到了唐时的手指··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过来··这胖子便是貔貅楼上来帮助唐时的,准备来个釜底抽薪,还要直接杀入敌人的内部,这样来打击真是再好也不过。
现在唐时既然已经给了信号,这修士便直接一掌往椅子上一拍,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一张好端端的椅子,就这样应声而碎··众人都惊讶地看向这边,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这胖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便骂道:“区区一个魔修,竟然也敢这样摆架子,他到底来还是不来当真要爷爷我在这里等着他吗”·众人哗然,这胖子,胆子也真是够大。
不过众人一看他修为,渡劫期的高手,尼玛,还敢说什么人家有狂傲的资本·这还是貔貅楼出来的,都是有钱的家伙,在这里小狂一把,还是无所谓的。
唐时现在顶着管理者的名头,直接走上去,喝道:“老匹夫,你干什么”·火药味儿顿时浓重了起来,唐时所假扮的这个管理者修为不高,不过在这种时候是万瓦不能怯场,恰好要当炮灰的。
所以唐时看上去特别大义凛然地走了上去,然后被这胖子一巴掌拍飞,直直地撞进里面的甬路··卧槽,这哥们儿,真是够仗义,直接把老子拍进去了啊·唐时简直要感动哭了,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都不知道,就把自己拍进去了·外面一瞬间就乱了,貔貅楼的人来这里之前,都是唐时跟汤涯联络商量过的,专程带了这么多人来,说是要谈大生意,其实根本就是来这里捣乱的。
这个人是貔貅楼第七层普通修士,常年在外面执行任务,大家都喊一声“周胖”,本名是什么,似乎大家都忘了·生意不做来大家,他们家阁主也是蛮拼的嘛。
现在周胖既然已经开始演戏了,这时候就直接开始入戏——·“操了你祖宗的,从没人敢骂你爷爷我是老匹夫,你们这是要跟老子撕逼吗”·好了——·唐时已经不用管这些了,外面直接是一场撕逼大战,有他们顶着呢,个个都是打架的好手。
最让唐时放心的,是应雨在·这姑娘只要一化作本体,啥问题都解决了,一点也不用担心··所以唐时,表情平静地看向了,自己面前这一条安静的甬路··外面的争吵和忽然之间起来的群架,都跟唐时没关系了,他往前迈出了一步,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跳动··嘭··长长的甬路,蜿蜒曲折,像是没有尽头··只是在你以为他没有尽头的时候,又偏偏出现了··一间漆黑的石室,山腹之中似乎是天然的琉璃洞,外面铺着地毯,摆着座椅,看上去倒也有几分富贵模样。
魔修们懂得享乐,只是这样的环境不适合修炼··后面有一架琉璃屏风,屏风后面又是一个小石室··杜霜天便盘坐在这里,在一张光滑的石镜前面··“当初你让我毁了洗墨阁,也毁了祠堂,承诺了我不死,可我现在快被天劫逼死,九回——被三十三天的星主,便是这样言而无信吗”·那镜中一道模糊的影子,只轻轻笑了一声,清越之中带着朦胧感,像是蒙着面纱一样:“我给了你成魔之道,是你自毁根基。”
“……”杜霜天不言··那影子又道:“凡人终其一生苦修,也不过是为成仙佛妖魔,至高者无情,天道无情,因而凡人苦修一生,所求不过无情。
千百年来,你本足够无情,或可登三十三天之大世界,而今却是作茧自缚了·”·作茧自缚吗·杜霜天嘴唇带了几分苍白,却道:“人在局中,不知所以。”
唐时已经到了,一路上不曾受到任何人的阻拦,他站在这石洞前面,握紧了手中的三株木心笔,正待要下手,不料里面已经是一声断喝:“何人私闯”·话音还未落地,便已经有一道黑影向着唐时扑来,他闪避已经不及,只抬手甩出一笔,将这黑影划成两半,便幽幽地消散了。
他站在原地,看到屏风后面,转出了一个穿着织金黑袍的身影,瘦削,面色苍白,透出几分妖异颓败来,不是杜霜天,又是何人·唐时手指转了转笔,心道果然如自己所料,杜霜天真是修行出了问题。
他没忍住,凉飕飕道:“多年不见,大师兄是越混越不如以往啦·”·☆、第七章 圆镜·如果在二十年前,有一个人告诉唐时,今天你会与你同门大师兄自相残杀,唐时一定会喷那人一脸狗血。
可是现在,他捏着三株木心笔,看着站在那屏风旁边的杜霜天,原本的惊涛骇浪,现在都已经平息了下去·他问出那一句话之后,就只是看着他而已··杜霜天淡淡一笑,却是对唐时这样突飞猛进的修为感到诧异。
这样的修为增进速度,即便是魔修也比不上,不应该说是天纵奇才,只能说是变态·“唐师弟的修炼速度,当真是让杜某望尘莫及的·”·虚伪的对话,虚伪的微笑。
连他们都觉得自己虚伪,也就无所谓是不是需要继续伪装下去了··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外面整个石宫之中已经乱了起来,但是外面的魔修们还浑然不觉。
·这一次的渗透,乃是借着正常名义进来的,又恰好遇到杜霜天自己的修为出了一点问题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转眼之间,议事厅里就已经杀成一片了。
貔貅楼来的这一位周胖爷,杀人一点不手软,提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当真有纵横捭阖之威·只是手法更犀利的,却是一边的洗墨阁众人·这时候根本不需要再掩盖自己的身份了,对白钰来说,这就是一场公开的屠杀。
洗墨阁十年前的冤仇血债,都要这些人来偿还··若是不挡路,白钰自然不会理会,但凡有人要挡了他的路,必然会被一剑斩成两半··应雨游刃有余得很,她的力气,完全不符合众人对于一个小姑娘的观感。
抬手一巴掌便能直接拍飞一个人,看上去简直轻轻松松,视周围魔修如无物,简直令人闻风丧胆·杀人的手段最犀利的,还算是叶瞬——白钰虽然杀人,可毕竟跟叶瞬不一样,叶瞬已经习惯了这边的屠杀,杀人如切瓜砍菜,手段的娴熟方面,还是叶瞬更胜一筹。
只是白钰,更加狠辣··对白钰来说,师门之仇是一点,宋祁欣的仇又是另外一点了··外面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屠杀场,刀光剑影,哀嚎呼喊,残肢断腿,飞来飞去,炼狱一样。
可是经过那一条小小的甬路,一直到里面,便开始安静了,连同着现在还站在里面的唐时跟叶瞬,也都是安安静静的··唐时太久没有说话,一路上思考了很多,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对杜霜天讲,可是到了这里,看到了杜霜天,竟然又觉得无话可说了。
原本准备的一些话,现在想起来都是没有必要的··所以,杜霜天代替了唐时,说出了这一句话:“动手吧·”·动手吧··多少年同门情义,最后说出来的也就是“动手吧”这三个字。
唐时觉得挺讽刺的,可是想到杜霜天做出来的这些事情,又何必有什么留手的心思·所以唐时不再多想,提笔虚空之中一点,却是点出了一副画卷来——正是他当日初归招摇山之时,于草庐所作。
一笔将这画卷点开,唐时看向了杜霜天,他不闪不避,像是知道自己今日已经逃不了了一般·本来杜霜天便是渡劫期的巅峰,按理说实力在唐时之前,只是他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修为损耗。
以人力来抗衡天劫的到来,自然是一日不如一日··现在他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颓靡的感觉,站在那里,看着唐时缓缓展开画卷··唐时道:“不管你从何处而来,师门长辈以真待你,即便你身怀恶意而来,忘恩负义,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这修真界残杀之事太多,你昨日灭洗墨阁,今日我来找你寻仇·”·他顿了一下,垂眼之时,脑海之中便略过了自己看到宋祁欣最后一面的时候·当初应雨说她什么烂桃花,不想如今是这样的结局。
“此局乃我所布,你我且与局中较量·”·想想,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唐时扬手,将那画卷一翻,便已经铺展开来,转瞬之间,杜霜天眼前的场景便已经变了。
这里不再是石宫之中的场景,而是在招摇山上··这些都是熟悉的地方,洗墨池,棠墨殿,后山的祠堂和砚壁,祝余草的芳香,七珠果的颜色……种种都与记忆之中一样,杜霜天没料到唐时布出此局来,已经隐约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看不见唐时,却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这样的局,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因为他早在当年投身魔道之时,便已经决定断情绝义,对这小小洗墨阁,又怎会放在心上·杜霜天以为唐时会出什么好的招数,不想也不过如此。
他嗤笑一声,抬手便运了掌力,主修的乃是天魔极功,走的是狠辣霸气的路子,所以杜霜天下手从来不留情,恐怖的掌力,几乎让唐时制造的这个幻境波动起来··只是唐时既然已经决定出了这一招,自然不会虎头蛇尾。
诗··诗碑··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招摇山没有红豆,只有一串一串的七珠果··当那穿着傲雪红梅画裳的女子,捧着几串七珠果转身朝他一笑的时候,杜霜天的手,忽然就拍不下去了。
他知道了,唐时的用意··唐时认为,他欠洗墨阁的,也欠眼前这个女人的,所以他布置了这样的一个局,要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大师兄”·宋祁欣扭头看着他,还是当初的容颜。
杜霜天的手按紧了,一笑,走上前去,喊一声:“宋师妹——”·抬手的时候接过那其中一串七珠果,杜霜天杀心已起,只是手中已经蓄满了力,这一局对杜霜天来说相当简单,只要破去便能脱出。
可是似乎察觉了他的用意一般,宋祁欣抬头起来:“师兄要杀我吗”·师兄要杀我吗·多少年了·他潜入洗墨阁多少年了·杜霜天都要不记得了。
他苦修千百年,在天魔天角这样的环境之中,手中沾染了无数的鲜血,终于成为天尊·可是魔修的天劫多难度过·魔修一途,向来是进境快,可是境界不大稳当,因为速度太快,所以根基不稳,渡劫的失败率在仙佛妖魔四道之中乃是最高的。
在杜霜天之前的几任天尊,无一不是在渡劫的时候,被劫雷击中,神魂俱灭·杜霜天不想死,他想要找一个很稳妥的方法··在四处游历的过程当中,无意入了苍山后山的秘洞,发现了那一具尸骨,又看到了墙壁上刻画着的字迹,恍惚之间便已经觉得自己是触碰到了那天地机密,所以才有潜入洗墨阁一说。
那个时候,门中正在招收弟子,那个时候,他杜霜天还不认得宋祁欣··杜霜天不想回忆起这些东西,可是它们偏偏纷至沓来··他甚至已经看到眼前的场景忽然之间变幻,于是新入门时候的场景,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唐时只在这画卷外面站着,看着站在画中的那个人,面无表情··是杜霜天心甘情愿进去的,他没有逼迫,也就是说——杜霜天当真有心魔··宋祁欣倾心于杜霜天多年,可是杜霜天一直不曾给过回应。
偏偏在有些时候的言行之中,又能感觉出他跟白钰那隐约的针锋相对的感觉·于唐时而言,这一幅画卷的幻境,不过是一次试探··只是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不,他宁愿不会有这样的效果··杜霜天若不出手杀了幻境之中的宋祁欣,那么他永生永世不得出,他若是真杀了她,那在唐时这里,便是真正的罪无可恕。
怎么算,都是一个死局··“你也是参加内门弟子测试的吗”·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宋祁欣,那个时候还不过是个小姑娘,可杜霜天是伪造的年纪,对他来说,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而已。
天生断情绝义,要成魔登天,所以他一向不怎么在意宋祁欣··一直到共同进入内门,画裳成功,又看着宋祁欣画裳成功……·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想要窥知的洗墨阁的秘密却还是没有下落。
直到他,那一日无意之间进了洗墨阁的祠堂——·从祠堂上摆着的排位上,一个个地看过去,从下面到上面,直到看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名牌··杜霜天现在想想,那一个名牌,便是证实自己在洞壁之中所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的契机。
一切,在看到真相的一刹那,便已经完全改变了··回忆之中的杜霜天,只是从墨溪前面经过,终于又走到了祠堂那边去··他进入了祠堂,站在了那昏暗烛火的正前方。
外面唐时忽然之间愣住了,觉出了哪里不对劲··祠堂·这个地方,绝对是在唐时记忆之中,非常重要的地方,因为他在这里,看到过相当不寻常的一幕。
在看到画中幻境里,杜霜天抬头看向最高处那一枚名牌的时候,唐时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画面之中,杜霜天抬手就将那名牌拿了下来,可是在画卷之外的唐时,看不到画卷之中的那名牌上的字迹·杜霜天,就那样轻轻地将名牌翻转过来,然后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作。
他觉得自己兴许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就像是九回说的那样,自寻死路··天又如何,命又如何,三十三天的星主又如何,太高太强的存在,他不过是局中一颗棋子。
可是最恨的,也是这局中棋子之命·星主又如何不是天道,不是运命,不是一切一切有资格操纵凡人际遇的所在,缘何以小三千诸多星辰为棋所以他不甘,不甘就这样沦为人的棋子,所以他要杀·杀·杀念,早已经在那个时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筹谋着之后的计划··不急着离开洗墨阁,他要等着,等着洗墨阁的计划,等着这些大人物们展开的阴谋,然后以一个小人物的身份去破坏这一切··杜霜天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卑微之人,天给予人以“自我”,于是“我”凌驾于天。
他手指一动,便已经将眼前的名牌捏成粉碎,回眸一看,看着祠堂外的天空,也看着站在画卷之外的唐时:“你以为这样一个小小的阵法,就能困缚住我吗或者,你也想要知道,这祠堂上面的名牌上,到底写的是什么吧”·杜霜天的笑容,显得格外地得意,拥有一种难言的神采。
唐时在外面看着,却是被他一语道破的心思··只是唐时也不遮掩,只道:“洗墨阁原本与你无冤无仇,即便你是魔修,又何必下此狠手若没更深的目的,洗墨阁不值得你这高高在上的天尊出手。
我依稀记得,我初入洗墨阁之时,都传你修为倒退,你若是一开始就假扮普通人混进来,可是有很高的修为,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确定——那个时候,你是修为真正地倒退了。”
杜霜天的表情,一下就变了··他不急着从画卷之中出来,因为在里面还挺有意思的·他跟唐时有差不多的修为,谁也奈何不了谁,他倒要看看,昔日的小师弟,又要用怎样的手段,来对付他这个大师兄。
杜霜天笑得狰狞,满身都是戾气··穿着一声织金长袍的他,其实跟当初的那个杜霜天,一点也不像··“你很聪明,那么,不如继续猜”·唐时看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怜悯,“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无情道的痕迹,不是你刻意修炼了无情道,而是你魔修走的本就是无情这一道。
可你修为忽然之间倒退到那个地步,应当是出了什么问题吧·”·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宋祁欣从那祠堂前面走过,恰好看见了里面的杜霜天,便进来了:“大师兄,怎么在这里”·杜霜天没理会,只是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道:“然后呢你知道然后吗”·唐时不知道然后,所以他无话可说。
那个时候,正是唐时刚刚上山··杜霜天笑了一声,看着已经到了自己身前的宋祁欣,只温和笑着,望着她走近,却对唐时道:“在大人物的眼中,我杜霜天不过是可怜可笑的一条虫子,可在我这一条虫子眼中,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也不过是可怜虫。
就像是你,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身边有怎样的局·”·话音落地之时看,他手中冒出一柄光剑,刺向了距离自己很近的宋祁欣,光剑穿胸而过,却没有鲜血,只是宋祁欣哀戚又不敢置信的眼神。
杜霜天只笑了一声:“怪,只怪我不该对你动情吧·所以,你该死·”·所以,你该死··就是这么简单而已··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宋祁欣的影子从祠堂上消失的时候,整个画卷也应声破裂,像是被杜霜天这一剑给撕裂,而后祝余纸落地,杜霜天的剑上,却落下来几滴鲜血,从剑尖,点在那画卷上,像是一朵朵红梅。
“现在,你应该有出手的决心了吧”·唐时敛目,在杜霜天话音刚落之时,便直接挥笔而去,一笔点向其眉心,方才还看着淡静温然,此刻眼底已经是一片冰冷煞气:“你该死。”
杜霜天面色苍白,手掌之中透出几分血红来··身形最快,已经如鬼魅一般,瞬间避开了唐时的攻击,往后面一撤,已然倒挂在了那洞壁之上·唐时一击不曾得手,动作却更快,手腕、眉心、肩胛……啪啪之声不绝于耳,他每抽出一枚诗碑令来,便直接甩到杜霜天的身前去。
像是骤然出手的无数枚暗器,激射入杜霜天身周的石壁之中,陷阱一般一触即发·脚下一跺,太极丹青印迅速闪现,转眼就已经旋转在了唐时的脚下,他手指灵光一弹,无数诗碑令便在这个时候瞬间涨大,高大的石碑将杜霜天团团围住,石碑上的字迹都是唐时一字一句刻上去的——此刻,唐时脚下的丹青印已经冒出了无数的墨气,转眼之间那诗碑令也是墨气氤氲。
·十指指甲瞬间变黑,他想要出手,只是杜霜天的动作更快·轰然一声,十余枚诗碑令,向着中间的杜霜天合拢,然而中间那纹丝不动的影子,却已经转瞬消失诗碑令相互之间砸在一起,砰然破碎,无数的意境忽然重合到一起,唐时却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那么多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危险从他的头顶过来·杜霜天与唐时同门多年,岂能不知道唐时的攻击手段,那诗碑令的厉害他早已经看过无数次,自然不会让自己身陷这样的困境之中,所以他直接避开——与唐时纠缠许多,再没有必要了。
即便今日他杜霜天必死无疑,也要先杀了唐时·不杀,如何能平心中这一口意气·眼中的狠,手上的辣··双手手指结成了复杂的印诀,却因为速度过快产生无数的残影。
“翻天印”·这感觉真是熟悉极了,不是之前杜霜天杀了唐时的那一招又是什么·黑掌之中藏着隐约的金光,却更给人一种妖异的感觉。
手掌周围有隐约着的金色魔纹,但内中蕴含着雷电之力,敢命名为“翻天印”,自然有他的本事··曾经在这一招之下吃过苦头的唐时,一见到杜霜天又使出这一招杀手锏来,便是笑了一声:“同样的一招使两次,以为我会在一个坑里栽两次”·中指指骨轻轻一扭,无处不在的诗碑令,简直令人防不胜防,便这样在唐时的手掌与杜霜天相对的时候,被这两掌相压的掌力给崩碎。
奇异的一幕,骤然出现·顺着唐时的手掌,竟然从地面上迅速地蹿出了一道绿影,细看竟然是一数人环抱粗的大树,诗碑令早已经破碎不见影踪,碎片弥散开来,就变成唐时掌下这一道大树的树干之影·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这一句诗,出自韩愈的《调张籍》,恰好在唐时的指骨上,所以便被他随意抽了出来,这样一用,只将对方的所有攻击全部挡了回去··“砰”地一掌,印在了那树干上,如泥牛入海——杜霜天转瞬便觉得不对,正要撤掌,可是这个时候,唐时已经一掌竖着,划破粗壮的树干,金光剖开这巨树,已经转瞬侵袭到了杜霜天的面前。
杜霜天不退反进,狠狠一掌拍向唐时那一掌·双掌相接,都是倒飞而回··唐时一招不得手,只闪身暴退,转眼之间,方才那巨树就已经被杜霜天一掌劈成了飞灰。
能成为天尊之人,手上都有绝招··杜霜天知道此刻的唐时可以说是与自己势均力敌,他只站在原地,忽然之间抬手,便有蓝汪汪一个圆形水域,出现在他身前··修士有习道术,体悟天地山川日月之意,融汇贯通,以道术领悟天地之道,于是无限接近于天道。
但凡有登仙之能之人,定然是已经对于这天地之间种种规则有着颇为高深的领悟··杜霜天虽没过渡劫期,可是领悟已经到了·旁人体悟天地山川,而他体悟的却是海。
海,广阔无边,百川归流汇聚而成··——此乃九回给他的道术,这其中玄奥,大约唐时能够明白··在看到那蓝汪汪的水域缩影的时候,唐时便觉得头皮发麻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经常感知到的那个画面——·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他化作一只蝼蚁,在无边的海水上,搭乘一叶小舟前行,将无数的诗歌穿成无数的小船,连成船队,向前进发。
杜霜天双手只轻轻一按,像是旋转着一块圆盘一样,便将那一块蓝色的水域旋转开去了·水域顿时扩大,像是抽足了营养疯长一样,整个不大的山腹便已经被这海水给填满了。
粘滞的海水,却似乎激起了唐时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他闪身便从海水之中脱出,倒挂在了洞壁之上·海底隐约有着什么东西,像是封印一样,向着唐时压过来··沉重的,粘滞的气息……·就像是当初他在映月古井下面感知到的一样·无风起浪,原本平静的海水忽然之间咆哮起来,万千巨浪倒涌飞起,从海面上腾空。
整个山腹之中,都响起了恐怖的浪潮之声··这声音由大而小,从这山腹之中通过甬路,传到外面去,像是这天魔天角旁边就是海,而这一瞬间,是海水倒灌而来·外面无数人因为这古怪的声音而罢手,白钰却在这一瞬,甩开自己的对手,化作一道流光,便已经杀入那甬道之中——·此刻,唐时却似乎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
他无法动弹,海底似乎有能够克制他的东西存在,几乎限制了他身上每一分灵力·从杜霜天这边看去,却是他手指之间操纵着无数的丝线,那丝线从海底某些地方钻出来,像是早就有目标了一样,缠住了唐时·唐时活动不开,更不要提去抠出自己的诗碑令了。
屏风后面忽然腾起一道幽幽的绿光来,那后面似乎别有洞天,在这样的海浪喧嚣之中,却安静极了,轻轻地粘附在那无形的丝线上,又缓缓沿着丝线朝唐时爬过来··在这绿光出现的一瞬间,海浪平息了一刹,又立即疯狂起来。
整个海水都起来了,化作一柄剑形,朝着唐时的眉心而来·唐时也算是豁出去了,被这光丝绑在中间,像是一枚死了的蜘蛛,他不甘·反正也不是自己的身体,都是后面是非给他做出来的,天下再没有这样血腥的锁骨功了——在方才的那一瞬,唐时右手上的血肉全部灰飞烟灭,露出一条古怪的手臂来。
那手臂,乃是由诗碑构成,并着一根细细的臂骨,看上去可怕极了··唐时却像是已经知道了一样,根本没有理会··他自己毁去自己手臂上的血肉,自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可是在血肉消失的这一瞬间,相当于唐时的手臂缩小了一圈,这个时候束缚着他的那些光丝,还没来得及收缩,这一个时间差,足够唐时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一瞬间按向自己的头顶。
这战斗场面,若是让旁人看到,定然是觉得唐时更像是魔修··这一回,是头盖骨··海水瞬间已经到了面前,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发动了天地之大能术,掀了一片海砸向唐时,而唐时,诗碑令一拍,便听得一声脆响·“啪”·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一只玉杯忽然出现在唐时的手中,却厚重如山岳,玉色剔透,上盘九龙,海水到了唐时近前,竟然被他手腕一兜,海水与玉杯相遇,却如长鲸吸水一样——·那浩瀚海水,遇了唐时手中那玉杯,转瞬无声,奔流入那杯中·山腹为之一空,方才种种异象只像是没有出现一样。
唐时手中握着的玉杯之中,还有一片海·琉璃屏风在方才的打斗之中岿然不动,可唐时此刻,已然知道那屏风后面必然有鬼,只抬手一倾,杯中海水倒泄而出,他这一泼,像是泼茶一样将万丈碧蓝海水倾倒而出,撞向那琉璃屏风。
琉璃瓶冯应声而倒,便露出一片绿色的光来,一面圆镜挂在那屏风后的石室壁上,唐时转瞬已经看清这镜子的模样,那绿光只出现了一瞬间,便已经被海水淹没··手中还有一只玉杯,唐时虽惊于那屏风背后的景象,对战杜霜天之事却不曾忘记。
右手高高扬起,握住这一只玉杯,重重朝着施展这一道术之后面色惨白的杜霜天而去·像是一口大钟被唐时握在手中,扣向杜霜天,只是玉杯落下之时已经放大,将杜霜天扣在当中。
杜霜天几乎是同时,便双手结印,一道巨大的黑色印阵覆盖了地面,也将杜霜天整个人覆盖在其中,血光一闪,只听得一声玉碎的清脆之响,玉杯压碎在地面上,而杜霜天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了杯中,再出现在不远处的时候,已经七窍流血了。
他抬手正欲擦去自己唇边鲜血,不料脖子上已经有一道冷光横着了··杜霜天所有的动作都止住了,回眸一看,却已经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与我一战·”·白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在此处了··眼神之中含着无边的仇恨,只是一瞬间便已经变得冷然,白钰手中的剑一下也不颤抖,只横在杜霜天脖子前面··杜霜天一笑:“你有资格吗”·即便他此刻已经败给唐时, 白钰在他眼底,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然而白钰不曾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摊开自己的手掌,“我没有,她有·”·一串颜色好看的七珠果,静静躺在他手心··唐时落到地面上,看了那两人一眼,沉默半晌,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住了。
这事,他管不了··转身便直接走向方才屏风后面的石室,唐时知道,那是更为重要的所在·那一面圆镜,终于出现在了唐时的眼前,与青鸟仙宫之中的那一面,一模一样·☆、第八章 重建与归来·“砰”·光焰炸开,整个山腹石洞都被照亮,也照亮了白钰一双冰冷的眼。
杜霜天被击飞,撞在后面的洞壁上,已经不想动了··他闭了闭眼,忽然一看还在那边愣愣看着石壁的唐时,最后又讽刺地一笑,只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白钰:“你今日助他,他日定然后悔。”
“绝不·”·白钰只当杜霜天是蛊惑人心之言,一点也不愿意理会他··杜霜天自知难逃一死,这个时候听见白钰这愚昧无知之言,竟然大笑三声,苍凉至极,“局中棋,愚蠢如你,凡俗世间,独我一人醒”·“那你,便醒着——去死吧。”
仗剑而起,白钰的剑,刺入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杜霜天的胸口··只是杜霜天那疯狂又苍凉的目光,终于低了下来,他没有理会自己胸前的剑,甚至也没理会白钰,只是看一眼破碎的画卷,又看了看在打斗之中坠落在地的七珠果。
抬手,一掌拍开白钰,掌力汹涌,震动整个山壁,竟然让这山壁晃动之间落下来无数的巨石,甚至阻断了白钰再次攻过来的道路··远远地,白钰看见了杜霜天的眼睛,血红色的——可是转眼,这一双眼又变得清澈,清醒了。
在杜霜天的眼中,白钰是可悲的,可在白钰的眼中,杜霜天也是可恨的··受伤太重,这一战,格外惨烈·黑色的衣袍即便是沾满了血,也看不出来,只在他站不住,缓缓顺着山壁滑下来的时候,在后面留下可怖的血痕。
鲜血将洞壁染红,杜霜天已经站不住··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他手指抠了一下洞壁,坐下来,正前方的白钰依旧提剑站在那里,可是杜霜天看不见他表情,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
伸出手去,因为重伤而手指发颤,他捡起身前一枚七珠果,看它在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心里滚动,竟然笑了一声··不得不笑,笑自己,笑宋祁欣,何必呢·手指轻轻一松,又任由这七珠果落地,从自己身前滚开去。
杜霜天看到重新向着自己走过来的白钰,却一弯唇角:“我杜霜天,死,也不用你们动手·”·他若死,不是所谓星主和天道要他死,他是自己不活了··白钰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便已经一掌拍向自己额头,闭目之时,天地幽暗。
眉心一抹艳红落下,再无了声息··白钰终于还是没能够走近,只是站在距离杜霜天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也看着稀稀拉拉落在地上的七珠果··这一刻,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也不知道是为了师门,为了师姐,还是为了杜霜天,或者是他嗦的话。
后悔·白钰不会后悔的,杀他,不过是他情之所恨··“大师兄……”·转目,唐时还站在那圆镜之前,一动不动。
白钰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眉心,不去看惨烈的杜霜天,只是走近了唐时,从斜后方过去,能见他侧脸,却见他盯着那圆镜,似乎无意识一般,喃喃道:“我归来之日,便是你身亡之时。”
我归来之日,便是你身亡之时··唐时忽地一抬手,三株木心笔化作一柄长剑,刺入那圆镜正中,便起了一道裂纹,整个镜面从他笔尖刺入之处开始,蜘蛛网一样裂开。
;·抽笔,圆镜早已经碎裂完了,这个时候受到震动,那碎片便簌簌地落下了,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一面空白的石壁··似乎已经知道白钰在自己身后了,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边杜霜天,却道:“该走了。”
的确该走了··整个地方都要垮下来了·山腹之中不断地又乱石落下来,唐时也不说自己看到了什么,转身便往外面走,长长的甬道之中还是安静无比,只是越接近外面,便越是能听见那些混乱和嘈杂。
议事厅之中已经陷入了疯狂,貔貅楼周胖玩手撕人肉简直是不亦乐乎··在唐时与白钰从里面冲出来的同时,便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背后山腹已经完全垮塌,被巨石填满·新出来的唐时跟白钰,立刻成为了众人的围攻对象,那周胖看看自己手上的鲜血,嘿嘿笑了一声:“您二位小哥这时候加入,白嫩嫩的,给这些魔修开胃更好。”
·唐时听说过这个周胖的名字,这个时候他早已经变成了自己原来的那一张脸,方才进去的是管理者,出来就变成了煞神,周围人偶然有看到的已经完全惊呆了。
白钰唐时两个人满身都是血,天尊在山腹之中,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时之间,无数的攻击向着唐时落过来··唐时一抿唇,却是颇为不屑,他看向了角落里那个之前被自己注意到的黑袍修士,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曾出手。
不出手也好,唐时根本没有了后患,出招是大开大合,只喊了一声:“天尊陨落,我们撤了”·此刻只有一条路——血路·里里外外,其实都已经陷入完全的混乱和杀戮,外面无数魔修朝着议事厅涌来,那场面,当真是壮阔极了。
千百人从外面拥挤着,涌向了议事厅,潮水一样的人,只是这潮水,在靠近以唐时为首的小队伍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血色··唐时带着人,一路从议事厅的最里面,杀到最外面,沿路排满了尸体,流遍了鲜血。
不是十步杀一人,而是一步杀十人··魔修太多,不杀出不去··一口气冲杀出去,早已经杀得麻木,唐时只朝着应雨一挥手:“断后·”·那边貔貅楼还以为唐时是疯了,怎么让一个小姑娘去断后,自己还若无其事地直接一口气冲出这石宫。
天地忽然之间清朗了,方才石宫之中的血腥,转瞬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得干干净净··应雨在听见唐时的话之后,便直接停住,整个人向着后面石宫道路一撞,霎时间化作本体,后面追上来的所有修士,都撞在了应雨的身上,顿时只听得一阵拍饼般的“啪啪”声,无数人把自己摔在山壁上,血肉模糊·只这一挡,已经为前面无数人赢得了时间,这个时候应雨再一撤,将满身的鲜血抖落,瞬时出现在了唐时的身边,“哈哈”一笑,“那些人都被我拍死了”·不是那些人都被她拍死了,而是那些人把自己拍死了。
唐时也懒得纠正她,转身便道:“走了·”·走了··轻轻松松的两个字,杀完了就走··唐时也是蛮拼的··整个天魔天角,一片混乱。
唐时口中的“天尊陨落”,最后应雨留给所有魔修的恐怖一击,整个石宫之中的混乱和恐怖,都已经逐渐地远离了他们这一群沾满血腥的人··大半个天角的高等级修士,都被屠戮。
属于杜霜天的时代,在他闭上眼自决的一刻,便已经悄然过去··天魔四角之中最尊崇的天角,从今日起,坠落神坛··魔修与道修,忽然剑拔弩张··大荒十二阁之中的藏阁,更是首当其冲,因为貔貅楼凭借着他们的特殊身份,在这一次屠戮天角的行动之中,出了大力。
天魔四角一致抵制藏阁貔貅楼,可现任藏阁阁主汤涯竟然视若无睹,生意不做了便不做了,也懒得理会天魔四角·一副“要打便打,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的嘴脸,当真气煞了天魔四角无数的魔修,仇恨值拉得妥妥的。
唐时屠戮天魔天角之后不到一个月,天魔四角便已经按捺不住,发动了对小荒四山的进进攻··原本天魔四角就已经有异动,这个时候借着唐时屠天角的事情便直接发作了,他们速度极快,直接先往小荒四山侵吞,在大荒修士赶到之前就已经干掉了不少的小门派。
只是大荒也不是吃素的,天魔四角以为他们的谋划是神不知鬼不觉,其实相互之间都有暗线埋伏,天魔四角一动,又被打了回去·即便是大荒这边反应速度慢了,可真正到了争战开始的时候,天魔四角原本的劣势便已经显现了出来。
地理位置上,天魔四角,是被大荒小荒夹着打的,东西两边比较弱,南北两边却很强··北面自然是不用说,无极门等三个宗门都可以说是小荒四山之中顶级的存在,而南山这边,却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为之一怔的名字——招摇山洗墨阁,阁主唐时。
屠杀天角魔修,以渡劫期的修为纵横捭阖,杀人夺命如入无人之境,此唐时,便是十年前在小自在天建阁之战时大放异彩的那一个唐时·掰着手指头数数,也不过十年。
匆匆十年,从出窍期,到渡劫期——做梦一样··当初听着他名字修士,现在又听到了他的名字,可是从出窍期,到渡劫期,真跟做梦一样——·即便是有卓绝的天赋,又需要何等惊人的努力·十年前就很风云的一个人,十年之后依旧惊天动地。
唐时,还是原来的唐时··旧年的洗墨阁弟子们,将一身血气洗净,又齐齐拜倒在那千百坟头前,发誓重振洗墨阁,卫护此招摇之山··没有任何人来捧场,有的不过是在这样静默无声之中的重建。
往昔的一切,已经烟云一样过去··新修建起来的棠墨殿,依旧带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出世之感··洗墨阁重建于道魔两修的大战之中,不曾邀请任何人来,也不曾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了,可是大荒小荒,灵枢大陆里里外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沉默与低调的背后,是一个转身涅槃的洗墨阁··浴火重生之后,铅华洗尽··即便只有五个人,这也是南山第一宗门··阳明门与百炼堂考虑许久,最终还是在十日之后拜上门。
这个时候,唐时已经是洗墨阁的阁主了··他只道:洗墨阁只有五人,南山该如何还是如何,洗墨阁不会干涉··阳明门与百炼堂,隐约知道唐时的意思了。
之前被天演宗占去的地盘,洗墨阁并没有要要回来的意思,甚至没有灭去天演宗的打算·只要天演宗不自己作死再上去招惹洗墨阁,想必便算是在南山站稳脚跟了。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即便明面上阳明门还是这南山的第一宗门,背地里所有人都看着洗墨阁··阁主是渡劫期修士,四个同门都是高等级修士,即便放到大荒之中也毫不逊色,更有天魔天角战绩在前,如何辉煌的成绩,又是如何辉煌的所在·即便永远沉默不语,也无法让人忽视他们的存在。
天演宗宗主不是什么蠢笨货色,这个时候只敢夹紧了尾巴做人,严令下去,招摇山周围三十里,见不到一名天演宗弟子··重建之后的洗墨阁,已经俨然一副超然气度。
这个时候,赵步凡就格外庆幸于自己的选择——他留在了洗墨阁··整个招摇山上,建筑已经被唐时恢复了过来,依旧按照原来的模样打造,除了人少一些,更清净甚至说清冷了一些,其实依旧与原来一样。
后面传讯阵法之中,有了新的动静,赵步凡从后山过的时候瞧见了,便去祠堂里找唐时··唐时背手站在那昏暗的灯火前面,前面的名牌都是按照唐时记忆之中的模样刻上去的,只是他永远不知道,最顶上的那一枚名牌背后是什么名字。
他知道正面,刻着一个与自己相同的名字,背面却应该是被人抹去了··有人不想他看到背后有什么,所以抹去··甚至,他开始觉得——杜霜天之所以毁去洗墨阁,也只是因为有人不想他看到这一枚名牌背后的秘密。
听到自己身后的动静,唐时没回头,只淡淡问道:“怎么了”·“传讯阵那边显示,大荒藏阁有消息来·”·赵步凡躬身一拜,没敢进祠堂。
唐时听了点点头,道:“我就去·”·道魔之战,倒是没有怎么祸及南山,兴许是知道这里有煞神唐时··在唐时看来,这一场大战,不过是酝酿了很久,可是会很快被打压下去。
大荒的力量不可小觑,这么多年来的隐藏,每一座大荒阁,都有不俗的实力·阴阁狱阁出乎天魔四角意料地,竟然没有出手相助,只是冷眼旁观··由此可见,天魔四角与道修之战平息不过是时间问题。
魔修分成了两派,自然不如现在表面上还团结一致的道修·魔修这一道,本来就是薄情寡义者居多,看到同为魔修的天魔四角出事,阴阁狱阁可以说是泰然自若,狠狠地在天魔四角魔修的背后插了一刀。
唐时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却也知道时光匆匆,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重建洗墨阁其实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他花了些时间去修炼,进入烂柯门,却没有再见到过是非,大荒那边的消息虽然偶尔有人通知,不过这大半年来也就是模模糊糊知道一点。
他似乎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太久没有接触过大荒小荒别的事情了··在他走向传讯阵之前,其实内心已经有了预料了··是汤涯找他··“大荒渡劫修士大会在一年之后,你该回来了。”
唐时是洗墨阁的修士无疑,可是他也是藏阁的修士,属于大荒,原本不可以随意进出的,只是他去干的事情,太过惊天动地,藏阁这边又给兜着,一点没出事··渡劫大会,是一甲子举行一次的渡劫修士的聚会。
当初大荒的地位如此崇高,完全是因为大荒有能够让修士平安渡劫的方法··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只是这样的办法,并不是随随便便可以提供出去的。
能够平安渡劫,多半跟一些法宝有关,甚至是三十三天的仙宝,每一名渡劫修士都有,付出未免太可怕··唐时心里清楚,只是道:“这边交代好我便过来,小自在天可有什么消息。”
汤涯那边想到是非,只道:“最近自在阁扇区的岩浆已经冷固,大约可以陆续迁徙·不过是非不在,应当是在小自在天·”·唐时听了沉默半晌,只道:“我知道了。”
走出传送阵的时候,还是山风送爽,唐时知道是时候了··在小荒四山这边待得够久,该布置的也布置好——山前有一道高高的台阶,乃是仿照着砚壁修建洗墨阁不是不收弟子,而是但凡想要拜入洗墨阁之人,便要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从这台阶上过来。
唐时如今的修为,设置这台阶,自然是轻而易举··修为、领悟、与洗墨阁的缘分,缺一不可,只要能登顶,尽头便是棠墨殿,敲响那小钟,在旁边的石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么这个人便自动成为洗墨阁的弟子。
这几个月已经有不少人上来试过了,不过还无人成功··唐时交代好事情,便已经下山了··应雨跟着唐时走,白钰、欧阳俊与叶瞬,却留在洗墨阁,暂时不愿意离开。
至于赵步凡·已经算是洗墨阁的一员,很奇怪的存在,他也留在了洗墨阁··众人站在前面的断崖上,看着唐时离去的背影,遥远的天边云蒸霞蔚,大荒还在雪山环绕的那一头。
☆、第九章 我有要事·再归大荒,已经不能说是大荒十二阁,而是大荒十三阁,尽管第十三阁现在还是空无一人,不过整个扇区已经分出来了··自打第十三自在阁建阁之战后,格局便已经改变。
大荒第十三阁,在整个大荒的最北边,最靠近四方台的位置·东临藏阁,西接阴阁,在两阁相夹的位置上··唐时是直接从传送阵回藏阁的,到了他这个修为层级,倒是也无所谓是哪一阁的修士。
要借用哪一阁的传送阵都不会有问题·他站在那雪山边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旁边的扇区——还是完全荒芜的存在,只有冷却的岩石,有的地方长了些青苔,边缘的地方生出一些低矮的草类来。
刚刚开辟出来的扇区,还很给人一种荒凉恶劣的感觉··这里,暂时不适合修士的生存,也偶尔有别的修士在那一片区域之中出现,不过都是过路··兴许不久之后,唐时就能在这里看到小自在天上的那些佛修了。
他念头一动,只回头让应雨先回藏阁去,自己却直接走了新的扇区··惨白的岩石,似乎还留存着当日自在阁开辟出来时候的温度,那些滚烫的岩浆,在唐时记忆之中闪现,隐约跟东海罪渊的那些东西重合。
当时的场景极美,是非那一身僧袍也好看··唐时站在这广袤的惨白荒原上,抬头看了看天,风吹云动,在他眼底却是一片残影··脚下都是坚硬的,凝固的岩石,千万丈宽广的自在阁扇区之中,此刻似乎只有唐时一个人。
天地苍茫……·劲风吹过岩石,也吹过他一身青袍,唐时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面走··自在阁,应该算是一座佛塔,最上面却是钟与鼓··最下层的塔门是关上的,不过上面几层却还是有围栏。
站在这塔下,唐时走过去一推门,竟然开了··他愣了一下,竟然一点也没避讳地走进去,里头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是已经放着一尊佛像,中间有几根石柱,两边挂着经幡,他也没细看,正要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香案上没有香。
应该是许久没有人来了吧·香炉之中插着香,但是已经燃尽··是非太久没有出现在烂柯门之中了,他闭关的时候,是非还常常来,等他闭关结束了,是非却完全消失无踪。
·他已经出来了有一年多了,跟之前的百年苦修比起来,竟然还觉得太长··大约是因为百年苦修,也不过只是苦修,在外面的世界却需要他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解决各式各样的谜团吧·从佛像后面绕过去,能够看到蜿蜒上去的螺旋状木梯,唐时顺着走过去,方才一步踏在那木阶上,便看到手边有一盏油灯,似乎是专门准备在这里的。
整个塔都给人一种昏暗的感觉,那门虚掩着,透出几分带着灰尘的光来,里面的景象却是模模糊糊的·唐时原本准备走,不过走上去两步,又把那油灯拿起来,手指一点便已经将之点亮。
暖黄的灯光,带着几分醉人的感觉,唐时没忍住笑了一下··除了混入小自在天当时度的时候,唐时几乎是从来不接触这样的东西··他这样的人,天生不惧怕黑暗,黑暗让他更安心。
可是是非,若是见着黑暗,就要点亮这样的一盏灯··记忆之中最深刻的,竟然也是他手中持着灯盏的时候··拿着灯,仿佛就能照亮一些东西··唐时脚下的路,随着他的接近,随着那一盏灯的接近,也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螺旋状往上,一层一层地走过,整个自在阁其实很大,甚至从这些螺旋状的阶梯上看下去,竟然给人一种相当空阔的感觉··阶梯是嵌在周围的墙壁上的,唐时越走越高,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直到最上面,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不过唐时上去的时候,便看到那木门的雕花上落满的灰尘。
自在阁刚刚起来的时候,这些木制的阶梯和门窗,甚至是下面的香案,应该都是没有的,是后来安上去·他伸出手,抹了抹雕花图案上的灰尘,暗道怎么也不加个防尘咒,忽然便看见了那门前两根柱子上刻着的一些字。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唯识唯心,眼声耳色··色不到耳,声何触眼··眼色耳声,万法成办··万法非缘,岂观如幻··大地山河,谁坚谁变。
法眼宗的诗,名为《三界唯心》,可据说指的其实是法眼·看万物时不用肉眼,而透过传说之中的“真如之眼”去看,此“真如之言”,便叫法眼,道眼。
是非,又是想看透什么呢·唐时转目,看向了另外一边··何名圆满报身·譬如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
莫思向前,已过不可得;常思于后,念念圆明·自见本性,善恶虽殊,本性无二·无二之性,名为实性,于实性中,不染善恶,此名圆满报身佛··自性起一念恶,灭万劫善因;自性起一念善,得恒沙恶尽,直至无上菩提。
念念自见,不失本念,名为报身··唐时走过去看完,这一刹却忽地将那手抬起来,只冷笑一声:“胡说八道”·那手下按,便欲将这柱上镌刻着的经文毁去,可临到要下手,竟然怎么也拍不下去,嘀咕一句“自作多情”,又把手收回来。
圆满报身佛,如一灯,又如一智··一灯,一智,却与是非十分相和··佛经指点人们迷津,莫总想着往日之过错,已经过去的无法挽回,而应当想以后。
佛说善恶不同,可其本性一样·不存在差别的本性,便都是真实的本性·若有一恶念,便可以抵消掉以往在万劫之中种下的千般善因;而若有一善念,也将抵消往日种种恶业。
他初时以为这是是非劝诫他回头是岸,可想想是非刻在这上面的东西,一则给他自己看,二则给整个小自在天看,跟他唐时又有什么关系·只是看这上面字字句句,又觉得古怪至极。
过去的错误,看向将来,善恶之念,善因与恶果和业报··“这和尚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他懒得再看,恰见旁边有一石板,空无一字,于是提笔便书:“万聚从中我独尊,独尊那怕聚纷纭。
头头色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十方世界恣横眠,那管东西南北天·”·也不记得是哪里看来的了,记得个零零星星,转眼便写上去··要的就是一个狂,一个锐字。
唐时不大记得自己看过的佛经,不过对这几句却有很深刻的印象··他笑的是是非想太多··自己看了一眼,尚算满意,唐时转身便直接推开了那第十层的门,不过一间不大的禅室,佛龛里还放着经文,唐时随意捡起一卷看了,又随手扔下。
这里果然是没人的,转了两圈,顿觉,无趣,唐时回身便走,关了那门,从十层高的栏上跃下,朝着东边藏阁所在的方向便去了··***·是非现在果真是在小自在天。
除了自在阁跟小自在天,唐时想不出这和尚的第二个去处··他在路途上已经耽搁久了,总不能应雨已经到了许久,他还在半路上,尽快过去才是正理··不过大荒十三阁都在一个圈上,唐时顺着内荒的边缘赶过去,速度还是很快的。
他一路不曾停歇,大剌剌地脚踩着三株木心笔,化作一道浅蓝色的流光,便已经直接落到了藏阁第一层下面··这个时候下面的修士不少,一见唐时都是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看到他方才收起来的三株木心笔才想起来,这不是唐时又是谁·只是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唐时已经直接进入了传送阵,到第十层去了。
一瞬间,唐时的回归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没一会儿便已经传遍了整个藏阁··唐时归来··这样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带给人的却是一种无言的震撼··兴许唐时自己都无法想象,他在大荒阁之中到底有多重要的地位。
太高太高的成就,已经不是旁人能嫉妒得来的··所以余下能做的,只有仰望而已··仰望唐时的人很多,所以便被捧上神坛··唐时一路到顶,已经看到汤涯跟应雨,一个坐在桌边无聊地看茶杯,一个还在看很多年之前留下来的风雨三千阵法。
物是人非了··“汤先生·”·唐时上来便喊了一声··汤涯如今是大乘期的修士了,早已经渡过劫,他让唐时坐下,顺便直接一把将应雨推开,摘下那一副眼镜,取了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一边擦,却一边道:“了解渡劫修士大会吗”·“略知一二。”
唐时的回答也很简略··虽然说是这么多年没有见过面,名义上唐时还是藏阁的修士,而汤涯则是藏阁的阁主,不过这两个人算是老相识,说起话来,倒是不见什么隔阂的感觉。
·汤涯一笑,“再过不到一年,渡劫修士大会,藏阁需要你出力了·”·“怎么说”唐时觉得自己的生活兴许可以回归正轨了。
因为洗墨阁的事情,他在小荒四山又待了很久,这一会儿回来,又觉出大荒那种时时刻刻涌动着暗流的紧迫感了·这里才是真正高手云集的地方——南山让他心静,可大荒让他为之澎湃。
“前面是渡劫期的修士们相互认识,或者有些大方的人会跟人交流修炼心得,后面却是渡劫期修士的比试,谁赢了谁能得到一些东西,应付渡劫·”·最后这个比试,想必才是汤涯想要说的重点。
他顿了一会儿,忽然看向前面的楼梯,眉头一挑,“你也来了·”·唐时闻言扭头,竟然看到章血尘从楼梯那边上来,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想起,逆阁章血尘因为跟逆阁阁主意见不合,竟然直接出走。
说起来,这样的一个人,让唐时想起之前消失在剑阁的萧齐侯——还有之前,那出现在天魔天角的黑衣修士··章血尘是听说唐时回来了,这才上来看热闹的。
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他也不客气,过来便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是越来越厉害了,怕是超过冬闲,易如反掌了·”·好端端怎么又扯到冬闲大士的身上去·唐时有些不明白,虽知道冬闲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们的话题,似乎跟冬闲没有一点关系。
汤涯瞧出唐时疑惑来,只解释道:“前一阵北老传信给我们,说是冬闲背后那人忽然之间消失了所有的踪迹,现在冬闲不能登仙,可是寿数将尽,又跟杜霜天一样,是个强弩之末了。
所以,最近外荒这边有一些动作——”·他轻轻地比了一个手势,面带着微笑··可是,汤涯的这个手势,与他脸上的和气,一点也不相符合··唐时看明白了,却觉得他们胆子太大,这不跟造反没两样吗·章血尘一如既往,带着那满眼的狂气,只道:“该换天了。”
该换一换头顶的这一片天,污浊了,不适合整个大陆了·修士们都不喜欢的天空,还要留着干什么·换天,而已··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在人心头上却沉沉的,只是更恐怖起来。
像是一点火星,点燃了人心底最深处那些狂妄的、嚣张的渴望··待我伸手,将这天——改换··不久之前,冬闲背后的那个人忽然之间消失。
他又想起,被他打破的那一面镜子……·刚刚回大荒,就要有这样的一桩事来,也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虽还有一眼,可现在说起来却跟迫在眉睫了一般··唐时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还有里面浅绿色的茶水,弯唇道:“确是如此。”
***·大荒渡劫期修士大会,乃是渡劫期修士的专场,大荒阁的修士们,将在一年后齐聚内荒之荒城·这一年里,唐时什么地方都没有去,不过就是闭关修炼,偶尔指点一下应雨,跟秦溪成书喝喝酒,跟章血尘打打架,或者——进烂柯门闭关。
是非还是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看似正常,可让唐时不舒服极了··十二年··这个节点,恰好在唐时参加渡劫大会的时候··临到要出发,依旧不曾见到是非,他在烂柯门上留下一句话,便出了这空间,同章血尘一起,出发前往荒城参加渡劫大会了。
依旧是在黄沙茫茫的最中心,那漂浮生长在黄沙上方的城池,由黄变绿,奇幻无比··从城门之中进去,城中心的位置有一座高台,章血尘似乎很熟悉这里了,他们带着名牌,轻轻将名牌往高台变的凹槽上一按,便已经从高台下面的石壁上进去了,依旧是一个须弥空间。
周围云雾缭绕,唐时低头,便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漂浮的石台上,石台上只有他自己,章血尘却是在他旁边,也是站在一块石台上··这就是一片虚空,有朦胧的光从中间亮起来,周围还有不少的修士,位置有高有低,前前后后,大体呈一个圆形,中间也是一片虚空。
大多都是唐时不认识的人,一甲子举行一次的渡劫大会,上一次跟这一次之间,其实很少会出现什么生面孔,一个大陆金字塔顶端的人也就那几个,一个甲子的时间还太短,不会有什么新的渡劫期修士出现,连减少的情况都很少出现。
不过这一次,显然是例外了··多了一个生面孔,或者至少说——半生的面孔··唐时··他成功获得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关注··跟章血尘之前预料的一样,他自己悠闲地直接一掀衣袍坐下来,准备一会儿看这些个渡劫期修士打嘴仗,一扭头准备招呼唐时,与他说话,没想到一转头却看见唐时还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辩道在即,可唐时却还站着,章血尘正觉得奇怪,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唐时——”·“我有要事……”·唐时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掐指一算,不是近日又是何时·十二年之期当真是转眼即过,东海罪渊之事未了,这和尚莫不是真要发疯·他站不住,只直接将自己名牌往虚空里一按,闪身消失在这须弥空间之中的同时,声音已经抛下:“我有要事,不日再归”·“你去哪儿”·章血尘瞧见那声音缓缓消失,一句话问了一半,声音便小了。
唐时只从那高台之中一跃而出,身影瞬时便已经在荒城之外,一路朝东·去哪儿·——东海小自在天·☆、第十章 闯三重天·这里是,西海,蓬莱仙岛。
北藏已经在这里等候有成千上万年,多少年前就已经有了飞升期的修为,可是因为星桥不开,登仙之路不通,数次削减自己的修为重头再来,他都不记得这是自己的第几个飞升期了。
不过,这是最后一个飞升期了··重头再来,重新修炼,也是有次数限制的,人的灵魂太过脆弱,能够承受重修的次数,当真不多··远远地,回转头,站在礁石上,看着西海之西,半轮月所在的位置。
跨过这半轮月,便是东海和罪渊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从他背后冒出来,只飘飘荡荡在他身后,穿着华丽的白袍,九条狐尾在身后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便是今日了吗”·“便是今日。”
北老叹了一口气,又道,“这时候虽是晚上,你也不该出来·”·白日出来,神魂俱灭,即便是夜晚,这人世之事,也不该蓝姬来感受··蓝姬幽幽道:“我已经是一缕残魂,若非易清以鬼道之术聚我神念,此刻早已经消失在天地间。
我之所以还存在,无非是想看看着一局,到底如何终结·”·苦心害了她的命,又怕她蓝姬破局,她倒是看看,这一局下到最后是谁赢··北老背着手,等待着天明,越过这里,便是小自在天,若是没有那沉沉的海雾,兴许不仅能瞧见小自在天的影子,还能看到天隼浮岛的影子。
“原本枯叶当年告诉我的,我都不曾相信,直到殷姜对你出手,我才算是明白·”·那一日蓝姬从妖修浮阁之中,使用大挪移之术,一瞬间便到了西海之上,可是刚刚出现就被人抹杀,以至于北老只是感觉她出现了这么一瞬间。
北老修行这么多年,早已经是超越冬闲的存在,自然知道那种情况绝对不正常··在蓝姬出事的瞬间,他便赶到原地去查看了,后来悄悄找了西海那名叫做易清的鬼修,这才聚集了蓝姬留在世上的一丝残魂,勉强保住,虽不能复原,但至少能以这样的形态存在——即便,不知道什么事时候就会消散。
北老并没有对外说这件事,只是保密,在浮阁确认蓝姬的陨落之时,也不曾透露半分··蓝姬回想起当日的情形,还有自己所见,只道:“若非是死过这一次,你告诉我,我也是不信的。
何必还叫她殷姜,分明是九回了·”·一开始就是假的··蓝姬比谁都清楚··这一个局,纵贯万千年,此刻还在旋转,只是不知道被搅入局中之人又有多少。
“这里不过是小三千其中一个星辰,外面的世界却还广阔,我们无法窥知以外的世界——可是,真正当这一天即将到来,我倒是有些害怕了·”·北藏絮絮地说着,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他能不能活到星桥开的时候,还难说呢。
他的话,蓝姬也明白··星桥消失了几千年,太久没有修士飞升过了,也根本不知道枢隐星外是个怎样的世界,他们极尽自己想象之能事,也不过能隐约窥知一二。
域外天地,如何广阔兴许是星汉灿烂··蓝姬道:“说到底,还是我当年误会了枯叶·只是已经迟了……折难盒,到底是谁的错,已经分不清了。”
“折难盒折难,枯叶若没对殷姜动心,也不会为她折难了·”北藏摇摇头,又想起当年那些往事了··“……折难盒,又不仅仅只能用来折难……”·说了这半句,蓝姬却没有说话了,兴许是故人的事,也大愿意多提,只随着北藏一起,往前面望,叹一句:“是非这僧人,身虽是人,心却已成佛了。”
一切,便在今日,天明日出,·海雾沉沉,斜月渐低,越过这枢隐星半轮月,便能隔着沉重的海上雾气,看见那模糊的影子··一座,是天隼浮岛,一座是小自在天。
这应当是唐时第三次来··他又站在下面无数的台阶上了,整个小自在天都藏在一片黑暗之中,漫天星光落下,却照不亮这东海的夜色··北边,浮在海面上的天隼浮岛,依旧静寂无声,与唐时眼前的小自在天何其相似·他一步步走上去,又想起自己的来意,隐约觉得可能又几分冒昧,这暗夜深山古刹……·过了山门,上去的时候,禅门寺的寺门是关着的,唐时想了想,轻轻地拉了门环,扣了扣门。
里面亮了灯,却是一名灰衣小僧点着灯出来了,黑暗里瞧不清面容,只看得出是个普通的和尚··门外站着的唐时一身青袍,看上去不像是个普通人··这僧人愣了一下,认出他不是小自在天的人,却也没认出他就是以前的时度,只轻声问道:“施主深夜造访禅门寺,不知——”·“……”·沉默良久,唐时道:“在下与贵门是非法师,略有交情,此番有事寻找于他,深夜造访实属冒昧,还望见谅。”
小自在天正在风雨飘摇之际,不过大家都知道,很快就要迁移往大荒了,倒是很多人都安定下来··整个禅门寺,在夜里又有独特的感觉···那僧人端着灯盏,让开了路,引唐时走上青石板小路,“是非上师已经有两年闭关未出,在三重天之中,施主若要见他,还要往上寻找通传,您先往这边禅房里坐,我为您问讯。”
唐时有些僵硬地弯了弯唇,竟然感觉出几分手足无措来··他坐在昏暗的禅房之中,手指搁在简陋的桌案上,轻轻地叩击着··那僧人似乎觉出他有几分焦灼来,为他倒了一杯茶,还笑道:“施主是有要事吗”·唐时接过茶,道了声谢,却说:“兴许是吧。”
僧人跟他打了个稽首,便从禅房出去,留下一盏昏黄的灯,在这夜里照着一身青袍的唐时,他手指叩击桌案的声音,似乎有些乱,像是他此刻毫不平静的心··窗是开着一点的,能看见外面暗色的树影。
窗前摆着一盘棋,应当是僧人们对弈的时候留下的··他百无聊赖,坐了过去,又想起一句“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他这哪里是有约不来,是不请自来吧·僧人去了许久,回来却道:“是非法师在闭关,不见人。”
彼时,唐时正执了棋子敲棋盘,听他进来说这一句,便随手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扔,那白子滚了个圈,便带着急促的旋转声停止了··唐时一下起身,竟然直接出了这禅房,凭他渡劫期之修为,还怕闯不上三重天就是是非在九重天,他也要把是非给拉下来·星夜之中,寂静的小自在天上,禅门寺里,忽然腾起一道碧蓝光芒,惊动了睡梦之中的僧人们,这气息未免太过强横可怖,一瞬间便已经跃上第一重天,直奔二重天而去,没有九罪阶也如履平地。
唐时冷着脸,也懒得管下面抬起头来望他的僧人,更不理会忽然闹腾起来的禅门寺··在飞身经过一重天的时候,便已经有许多僧人出来了,只是修为微末,根本拦不住唐时。
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第二重天的时候,却已经有修士站在他面前,在这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唐时杀过无数的人,如今站在他对面的却已经不是妖修,而是佛修了。
“让开·”·他只有两个字,手指搭着三株木心笔,通透的蓝色之中有黑气氤氲着快速旋转,充满了一种危险的气息··唐时十指指甲完全被墨气染成了黑色,轻轻搭着三株木心笔,显然格外妖异。
暗夜里,他面前十丈远的地方,出现了三十六名僧人,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手持月牙铲,印空和尚还是满脸的横肉,只是眼神已经沉稳了不少,出窍期的修为已经不低,只是在唐时面前不够看。
当初小荒十八境之会,他还跟着是非,与唐时同路的··唐时目光冷然,扫视这三十六人,他们听了他方才的话,却一动不动··印空站在最中间,乃是这一次的主阵人,只道:“是非师兄闭关,不见外客,唐施主请回吧。”
唐时冷笑了一声,手中武器光芒更盛,满面冰霜之色,“我再说一遍,让开·”·印空沉默了,他知道今日唐时是铁了心地要硬闯,只喝了一声:“布阵”·三十六天罡菩提阵也不过是刹那即成,广场因为上次天隼浮岛的劫难,已经镌刻过新的阵法,正好配合此阵法,三十六名僧人各自列立于阵法之点上,顿时便结成此阵,脚下相互之间有金光流动交织成光线,唐时便在这金光闪闪的大阵最中心,妖魔一样。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来到小自在天,竟然能享受到这个待遇··好,好,好一个是非和尚·嘴唇紧抿,唐时不看别人,只是看向正前方的印空,杀心已起。
他右手轻轻一抖,脚下七丈方圆太极丹青印骤现,急速飞跃的灵力从地上迸射而出,将唐时的青袍掀起,也翻飞了他的头发,恍惚之间,面目已然妖魔·双目之中,映着三株木心笔的碧蓝,也成了几分幽暗的亮色,唐时手指敲了敲笔杆子,笔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便有蓝色的涟漪在这黑夜之中,顺着广场地面化开,璀璨之中蕴藏着无尽的危险和冰冷。
战局,一触即发··“罢了,让他上来·”·三重天之上,忽然响起一声叹息,带着几分低回和无奈··下面所有僧人都愣住了,看向他们围着的唐时,这人他们也是认得的,算是小自在天的朋友。
只是方才这人一身的杀气,哪里又像是个道修他来找是非……·唐时保持着浑身紧绷的状态,一动不动,手指骨节微微泛白,笔上灵光不曾消减。
印空咬了咬牙,道:“撤阵”·以他为首,所有僧人撤了阵型,散开一个大圆··直到这个时候,唐时手指上的青白之色才散去,手劲儿微微一松,三株木心笔上的灵光熄灭,指甲颜色也恢复透明,烟云一样缓缓消灭去了,脚下太极丹青印则如水迹风干一般,也无影无踪。
九罪阶再次出现在二三重天之间,唐时蓝笔一折,拱手对印空道:“方才得罪·”·印空无声叹息,让开路,只道:“请·”·僧人们也退开,看唐时转身瞬间收了三株木心笔,一面震骇于他方才的杀气,却又疑惑是非为何对唐时例外,只是转念之间,唐时已经上了九罪阶,消失在二重天了。
☆、第十一章 醉扶归·三重天的正殿门是虚掩着的,唐时上了台阶,手掌按上去,已经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是非背对着门,盘坐在佛堂上,前面供着香案,诸天佛像列在这大殿之中,既给人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又让人觉得拥挤。
前面香炉里插着线香,星火将尽,落下几点惨白的香灰··“进来吧·”他说··唐时推门,吱呀地一声,在这忽然寂静的漫漫长夜之中格外有一种令人心酸的悠长。
这大殿里没有了当年炼狱一样可怖的场景,变成最普通的佛堂··他走进来,大殿门又自动缓缓地合上了,这一回,悄然无声··整个殿中,黑暗得只能看见是非前面那一炷香的亮度。
殿内,罕见地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凭借着精神的感知,知道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非就在前面··唐时浑无一点对佛门的尊敬,脚步顿了一下,便向前走了两步,道:“怎么不点灯”·从是非身边经过,便到了香案前面,没有灯盏,不过在殿中两边的圆柱旁边,却发现了灯台。
唐时走了过去,伸手便想要点灯··是非只在黑暗之中道:“心中有灯,何必再点”·一句话,让唐时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唇边刚刚弯出来的弧度,又平直了下去,“你的意思是,你心中有灯火,不惧怕这世界万千黑暗,而我心中不曾有灯,亦不曾有光明,所以我需要一盏灯——这样”·是非并不是那个意思,他开口想要反驳,可想想衍生出来,未必不是这个意思。
是非点灯,不是为了照亮自己,而是照这众生芸芸··至于唐时,心中从不曾有灯,何来照亮一说·荒谬绝伦……·唐时手指搭在那普通的青铜灯盏上,缓缓地收回,也不走过去,只站在那殿中圆柱旁边,黑暗里看不清身形,只道:“我闭关十年,你在烂柯门内出现过数次,可我出关之后两年,却没了你影踪,想来是小自在天之事太忙”·不过很普通的一句话,可唐时问出来之后,竟然觉得还好这周围是一片黑暗。
他轻轻地转了身,黑暗里有意料摩挲的声音,能听出动静来··是非道:“你早知我有十二年之期,又何必多问”·“你小自在天也真是有待客之道,我……”·我从重要无比的渡劫大会上跑来看你,却吃个闭门羹。
唐时手指指尖冒出一点明黄的火焰,米粒大小,似乎想要点灯,不过转眼又熄灭了·他身影在这一瞬的明亮之中,只闪了一下,又融入黑暗之中··“我想知道,苍山秘洞之中,到底写了什么。”
是非十二年之期,他明白··也就是当初他去看过的,那无数的石柱,沉渊之中的星火……·唐时手指握紧,这些年并没有再刻意去理会什么极情道无情道,该冷静理智的时候就冷静理智,倒也没什么大碍。
可是现在,他觉得无情道其实还是个好东西··至少,兴许现在能让他的语气,显得更自然··苍山秘洞之中的古怪文字,全部是上古时期的,唐时翻遍自己手中所能得到的所有古籍,都没有一字一句的记载。
可是是非知道这一切,便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既然这和尚也要循着自己先辈们的路去,唐时也不想拦,他就……弄明白自己想要明白的一些东西好了。
只是是非道:“都会明白的,不过迟早·”·可现在他不想说··唐时开始走动,从圆柱边绕了回来,脚步声很轻,到是非的身后去,一步一步走动着。
“在四方台会之时,我曾有过一次重伤,你提到了一句执棋人·跟我说过那石壁之上的内容,可是我细细想来,却句句都是虚言,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前一阵,我带人杀入天魔天角,在石宫后山腹之中,发现了一面与青鸟仙宫殿门处悬镜相同的圆镜。”
“当时那圆镜说‘算来算去,赢得还是吾·这一局……’,想必这便是你说的‘局’,镜中之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星主,便是执棋人。
可在我看到的圆镜之中,有一声音,为女·”·之前那声音是男,后面是女,却有一样的圆镜··唐时继续道:“不管这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只说镜中人,她言:‘汝当困亡于己’,我说……”·声音忽然顿住,一直垂着眼的是非,也忽然之间抬了眼。
只是唐时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顿住脚步,停了一下,才道:“杜霜天便是靠着这一面镜子,才能躲避天劫,甚至修炼无情魔道·他伪装成普通人,潜入了洗墨阁,后来更灭我师门,火焚招摇山。
要紧的一点是,他毁了祠堂,也毁去祠堂之中所有的名牌·”·到此为止,唐时一直在叙述自己遇到的事情,把之前的蛛丝马迹一一的摆出来··可是是非听着,那种手指指尖都跟着发冷的感觉就出来了。
是非甚至能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想象到唐时的表情,眼中一片平静和睿智,又有精光掠过,满含着推衍,仿佛胸有成竹,又运筹帷幄,把天下大事尽皆装入胸中,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将这一个局,逐渐地抽丝剥茧,得出他想要的得到。
正如那石壁上刻着的话,布了一个局,再破掉,于是万千烦恼迎刃而解··所有的线索,都像是圆珠一样,串联了起来··唐时的声音,像是水里浮动着的暗光,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恍惚感。
“六十甲子之前,枯叶禅师将殷姜封印于折难盒,在此之前,九尾天狐蓝姬与殷姜决裂,殷姜为情所困,枯叶为情所扰·折难盒折难,所以封印殷姜,但是殷姜即便是脱出折难盒,按照之前蓝姬所言,也应该有一丝神魂留存在盒中,不会神魂俱灭。
可是我们看到的,是殷姜完全消失·”·“所以,最大的问题,便在这里·”·“枯叶禅师早先是封印映月井之人,后来才交由道魔两修封印,然而他因情入魔,曾在苍山后山发现那些被人镌刻上去的字迹。
于是改变原来的某一种念头,虽已经殒身,可却凭借神魂之念,·回到小自在天,再镇东海罪渊·”·到此为止,其实一切都没有什么偏差··只是因为唐时接触的一些东西,毕竟不如是非多,不能完全推出结果来。
所以是非终于道:“枯叶禅师封印映月井,不错;因情入魔,不错;殒身后再填罪渊,不错·”·只是枯叶禅师并非只去了苍山后山一次··他早年与殷姜有旧情,封印了映月井之后曾去过一次,看见了壁上所刻之言,于是骇然,同时入魔。
因为这一块石板上的言语,他知道了这天地之大局,那时他只为这一局所骇,心中生出许多同杜霜天一样的不甘来··入魔更深,不过转瞬弹指··他封殷姜于折难盒之后,却无意之间再次来到苍山,这个时候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也是这一件事,令枯叶禅师,改了主意·”·是非手指缓缓拨动着那一串手珠,一颗,一颗,声音细碎,在他停下叙述之后,便格外响亮起来··唐时想象着当年的场景,听他停住不说,便问道:“是何事”·“那石壁之上的字迹,并不完整,在枯叶禅师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便被人抹去过最后几句。”
是非这么一说,唐时一下想起来,这种把戏,他很熟悉——当初在小荒十八境之会的时候,唐时曾跟尹吹雪斗法,尤其是过剑冢那一节··石碑之上原本有几句完整的话,第一个进去的尹吹雪抹去了一句,第二个进去的自己的也抹去了一句。
石碑能刻字的地方也就那么一点,所以石壁上也是能够瞧出端倪的··这个时候,唐时便想起来,很熟悉这样伎俩的自己,在看到那石壁之上刻字的第一眼,没有看出任何异样来——也就是说……·“所以第二次,枯叶禅师到的时候,便已经恢复了那石壁之上的字迹,看了个清清楚楚,于是又改了主意吗”·话音刚落,他脑海之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之前蓝姬说话时候的表情·殷姜——改主意,是针对殷姜·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之前枯叶禅师已经封印了殷姜,折难盒乃是为殷姜折难,可在折难盒之后,里面空无一物,不是殷姜已经消失,便是她已经凭借自己的力量脱出折难盒。
这两个,哪一个都不是好的猜测··枯叶禅师的折难盒,有问题··他第二次,没有为殷姜折难,而是真正地封印了殷姜·他这想法,来得太过离奇,甚至没有任何的根据和来由,只是这样一想。
可是是非手指却是一顿,道:“枯叶禅师坐化于石壁之前,燃神魂之力归于小自在天,改封印,杀殷姜,投折难盒于苦海无边境,意欲使之远离枢隐,终究阴差阳错,又回了这天地大局。”
折难盒经由唐时,重新回到枢隐星的··现在想来,唐时竟然觉得背后发凉··借折难盒杀殷姜的枯叶禅师,最终却没能杀人··初次见到殷姜的时候,她还念着旧情,是完全不知道吗·——不,更可能的是,自我催眠。
唐时嘴唇抿紧,想起了与自己有关的一些事情··他道:“这样说来,果真是她了·我当初到洗墨阁时,便带着折难盒,那个时候杜霜天应当……不……”·之前的推测错了,杜霜天是从别处得知的天地大局之事,也就是苍山秘洞;可他遇到殷姜,应该是在洗墨阁遇到唐时的时候,对于杜霜天来说,他真正参与到这个局中,便是那个时候的事情。
修为恰好下跌,又忽然之间窜上来,时间是大体吻合的··所以殷姜,便是唐时猜测之中的镜中人··一切,就这样静悄悄地,浮出了水面··唐时的推衍,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可是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在是非那里。
“苍山秘洞之中,到底写了什么”·口气淡淡,唐时表情也淡淡,已经站在了是非的正后方··那门缝之中,透出来一点残月疏影,只是与殿中二人,全然无关。
是非摇摇头,不说··他说唐时迟早会知道,自然迟早会知道··说出来,现在的唐时也是不会信的··只是那石壁之上的话,与此刻发生的一切,已经在一一印证。
这样的是非,显然将唐时激怒··他眼中含着冷意,便走到了是非身后,俯身弯腰,靠近他:“既然一切已经揭晓得差不多了,何不开诚布公地,说个完全呢”·气息喷吐,只在是非的颈后,他瞧见他脖子上的挂珠,伸手握住了一颗,弯唇笑了。
这笑,不过是一个表情,而不是心情··是非似乎在静心,只闭上眼,不去理会自己背后忽然起来的纷扰,道:“小自在天近日不留客,唐施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咔”地一声响,唐时差点捏碎了手指握着的那一只挂珠,两枚佛珠碰击在一起的声音,有一种格外的清晰感,在这样安静的殿内,却显得惊心动魄··是非只觉得自己耳垂边湿润的一片,他手指紧握,想要开口,又听见唐时在他耳边轻笑一声:“你是想让我自重吗”·是非忽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这里是小自在天,大殿,诸天神佛之前,又怎可轻侮·“佛堂之中——”·“你既心中燃灯,又何在乎这满堂菩提佛祖对我动心,还要礼佛……我便是让他们看着,人有七情六欲,你是非亦不能免俗”·小自在天,三重天,正殿佛堂。
盘坐在蒲团之上的是非,已经绕到他身前的唐时,凌乱的青袍与僧衣……·唐时挤到他身前去,一手按住他拨动佛珠的手指,同时封缄他无声念诵经文的嘴唇,背对着宝相庄严的佛,行的却是这世间最风月之事。
舌头一勾,便舔他嘴唇,睁着眼,瞧得见是非眼底一片深暗的光··“你当着不告诉我”·是非闭眼,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唐时按住他手腕的手指,用力很深,指甲都掐进血肉之中。
手掌绕到是非后颈,又缓缓滑下去,勾魂一样,他正待要动作,却看到是非缓缓闭眼,而他所有的动作也止住了··修长温润手掌,轻轻搁在他脖子上,意味却已经很明了了。
“我佛慈悲,你去吧·”·哈……·唐时手收回来,也慢慢起身,因着方才争执,手腕上还抢了是非手珠来挂··他当真是要气疯了。
本想劝他莫去那东海罪渊,可想想又觉得无法阻止,索性只问旧事,没料到还是这臭脾气··他一手按着是非的肩,却忽然张口咬了他脖颈左侧,狠厉至极,见血。
按着他肩膀的手掐紧,唐时唇边却冷冷浮出一个笑来,抬头凑在他耳边吐出清晰而恶毒的几个字:“你怎不去死”·他豁然直起身,便拂袖而去,方拉开殿门,在那一刹那的寂静之中,只听见一个字。
——“好·”·唐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当真是一颗心在胸膛里都炸开了·手腕上缠着的佛珠被他握紧在手心,却在他回身这一刻,狠狠地摔在是非身前不远处的香案上,只砸得香炉灯盏通通倒下,一片狼藉,落了满地佛珠。
“那你便去”·他抛下这一句话,下了九罪阶,便已经闪身去远··等候在二重天上的印空等人,只见到在熹微晨光之中,一道青影飞掠而出,转瞬已经不见。
天亮了··唐时也走不动了··他站在灵枢大陆的东岸,有渔船出海,在近海游弋··往前面走三步,东海的日出,已经将他脚下的路铺满明光··不想回头,却控制不住地回头,像是他已经料到那一刻,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什么。
一道白影托起天隼浮岛,移于北;再起小自在天,转于南··于是唐时入目所见,没有了绝岛孤山,只海天一片茫茫,那浮在海面上的白影,只纵身一跃,投于东海罪渊,金光灿烂耀目,似要与这初升之日争辉,然而转瞬便归于平静。
天隼浮岛上无数妖修,与小自在天上过无数佛修,也不知是从何处感来的悲怆,已湿了眼眶··西海蓬莱,北藏与蓝姬,同时一声叹息··唐时走不动了,也差点站不住了。
只是他毫不留情地转过身,背对着东海,向着灵枢大陆——走··“你们看,方才那是佛光吗”·“两座岛的位置都变了”·“哎,看那人——”·“怎么”·“这年头,走路也有能哭的,哈哈……”·你怎不去死·好。
☆、第十二章 不杀·章血尘这样的大乘期修为,来渡劫大会不过是给个面子,要紧的还是与唐时一起,算计内荒一些好东西,可是现在唐时不见了,这不是搞笑呢吗·他原本也不知道唐时干什么去了,只是在听了汤涯传讯之后便清楚了。
是了,时间到了啊··那时候,章血尘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唐时与是非,这两人的微妙确是有那么一点,如今是非填罪渊,唐时又什么时候回来·第一日只是辩道,再过得两日便是要比试,唐时不出现,白白让别人捡便宜了。
他只希望,唐时能回来得早一些··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的·章血尘很理智,甚至比汤涯都要理智··他只对汤涯道:“以我对唐时的理解,他很快就会回来——不,他已经回来了。”
章血尘的预测,验证得很快,他扭头,便已经感觉到虚空之中一阵波动,却是一阵波纹泛起,紧接着脸色惨白的唐时落到了那一块属于他的平台上··唐时站住了,看了章血尘一眼,没有说话,悄无声息地盘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章血尘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许久,才笑了一声道:“你是修士,还是个高等级的大能修士,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无非就是生生死死,没成仙佛,便脱不开这轮回,你何必太过在意”·双手手指摊开放在双膝,却因为章血尘这话颤了一下。
唐时看着前面不知道在讲什么道的老头,脑子里反应了很久,才道:“我清楚,可是看不开·”·道理谁都懂,设身处地之时,却不是每个人都能那么理智。
唐时固然是个理智的人,可有的事情当真不是理智能够解决的··他在这里,坐着,枯坐··唐时是去而复返的,刚刚进入这渡劫大会的须弥空间,他整个人就已经消失,再出现却是这一副模样。
这须弥空间之中的修士不是不可以跟外界传信,有的早已经知道东海的事情,现在一看唐时的表情,便已经明白个大概·有的人无动于衷,有的人却是唏嘘感慨··在唐时这里,尽皆归于无声。
“今日的辩道,还有哪位道友没有说话的”·站在最中间的那老者环视了一圈,是整个渡劫大会的主持者,他目光落到了唐时的身上,可是唐时浑然无所觉。
章血尘有些暗自着急,在修士的身上,这样的情况是绝不该发生的··他咳嗽了一声,终于唤得了唐时的注意,唐时木然回头望了他一眼,又扭头看向场中那老头,道:“无话可说。”
那中间主持的老者噎了一下,似乎没遇到过唐时这样的··不过在这一瞬间,他已经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生生将要说的话给吞了进去,只道:“既然如此,今日辩道便算是结束——”·然而话音未落,却有一个声音冷哼了一声,插话道:“这渡劫修士大会,按照规矩是人人都要说一句话,凭什么他就能不说日后是否大家都能够敝帚自珍,一个字不说,不劳而获了呢”·众人循着声音望向了说话的那人,原来是新上任的道阁阁主莫空道人。
唐时似乎终于回神了几分,看向了自己右斜上方的一名修士,还是个老道模样的人,不过此刻看着唐时,一脸的讥诮恶毒··道阁,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人,兴许是忘记虚道玄是怎么死的了吧·唐时一点也不介意,直接让他想起来。
这个时候,完全就是戾气满身,却压制着,一直没有外放出来··唐时的心情很糟,一路回来就根本没有好过,整个人原本都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之中,此刻骤然被人点中,还针对上了,唐时心底某些恶念,便开始滋生。
他目光一转,终于恢复了几分神采,暂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人··“这……”·中间那老者似乎有些为难,不过知道莫空道人虽然只有渡劫期的修为,可算是冬闲大士新的心腹,他也不好招惹这个人,这个时候只能委屈唐时了,所以这老者准备转身让唐时说话,哪里知道,就是这一刻——异变陡生·一道倾天蓝光,霎时将整个须弥空间之中所有人的脸给照成了一片蓝,众人只见到唐时手中光刃一闪,三株木心笔一笔挥出,像是直接看出去一刀一样,直如银河坠地,而唐时背后虫二宝鉴的图影一闪而过。
“刷啦”地一声,匹练银河般的光,尽数落到那莫空道人身上,竟然直接一刀将对方化成了两半,连元婴都被劈散,惨叫声还在喉咙里,却已经无法发出了··所有人震骇,毫无预兆就出手的唐时,在他们眼中,已经俨然一个疯子了·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当即便有修士按剑而起:“唐时,你什么意思”·唐时收笔,轻轻一抹,像是抹去刀剑上的血珠一样,轻轻将一支笔横在双膝上,淡淡一笑道:“你看到我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看不到,便是你没长眼;看到了看不懂,那是你眼瞎心盲·”·一点也不客气,甚至完全忽视对方可能有什么显赫身份,唐时觉得自己一直这样酷炫狂霸拽··众人为他的狂妄吃了一惊,之前被唐时讽刺的修士已经准备直接动手,“小子修行岁月不长倒是欺人太甚”·“我辈修士,从不以修真岁月划辈分,一向强者为尊,今日倒有人要跟我论辈分了。”
唐时微微一笑,看向那要跟自己动手的修士,手指已经搭住了三株木心笔··章血尘也在一边冷笑,这边的情况很是不妙··那修士远远一看唐时,只看他稳稳盘坐在石台上,山岳一样厚重,纹丝不动,脸上虽挂着笑,眼中却是冰寒一片,哪里看得见半分笑意人虽是静坐着,可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魔性来,仿佛转瞬便张扬了起来,一种隐约的疯狂,已经在他的眼底酝酿着了。
这修士终究还是发憷了,他不敢动手··不过有人代替他动手了——·虚空之中,不知道何时忽然出现了一只手掌,一把向着唐时便抓来··唐时只举目一望,便狠声道:“冬闲”·这一手,不是冬闲又是何人·当初在青鸟仙宫之中,在登仙开仙门之时,都是这样的一双手·冬闲,这莫空道人,乃是冬闲新培养出来的爪牙,如今被唐时这样一刀给劈死,未免很没面子,因而冬闲震怒也是寻常事。
最要紧的是,现在是非既然已经投身罪渊,那么一切的后患便已经解决··此刻,只要按照九回所言,杀了唐时,那么一切都可以终结了·冬闲,要杀唐时·在那手掌按到唐时身前之时,唐时不退反进,竟然从那石台上跃起,一掌拍出,排山倒海之力与那一只荧光闪烁的手掌相击·“轰”·这须弥空间之中爆开一阵恐怖的波动,唐时受到反锉之力,瞬时倒飞回石台,在一脚踏在石台上的同时,石台已经直接碎裂,霎时烟花一样炸开,消弭无踪。
唐时此刻凌立于这须弥空间之中,却是凛然不惧··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冬闲,亦不过如此··章血尘眼看着冬闲第二掌便要过来,飞身而起便道:“冬闲大士恃强凌弱,算是内荒大能修士之所为吗”·话音刚落,冬闲便手势一转,直接一掌拍向章血尘,似乎是嫌他聒噪,然而令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来势汹汹的一掌,竟然被更加霸气的一掌给拍了回去·又是一只巨掌出现在虚空之中,恐怖的掌力散开,整个空间都开始动摇了起来,似乎是承受不住这样的掌力。
唐时有一瞬间的发愣,不过章血尘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来··“北藏”·“你终于是忍不住要出手了吗”·“该出手,便出手,你欲助纣为虐吗”·“是非都不杀他,哪里轮到你来动手”·声如惊雷滚动,瞬间便已经将冬闲大士那虚弱的掌影给惊散了。
整个须弥空间,也终于不堪重负,到了崩溃的临界点上,在颤抖之中轰然碎裂——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空,而后黑暗散去,再看时已经完全站在进来之前的高台外面了,那高台“吱呀”一声,碎裂成一片,在唐时他们眼前弥散出一片烟尘来。
冬闲与北藏的斗法,便这样莫名地开始了··整个大荒,忽然就风起云涌起来··北藏已经忍了冬闲很多年了,既然是非已经填了罪渊,冬闲却还不识好歹,要帮着九回卖命,此前又有蓝姬的恩怨,不杀他,一口怨气难消·冬闲是大荒之中修为第一人,可是这么多年,又有登仙门失败在前,早已经不是之前的冬闲,更何况即便是巅峰时期的冬闲,也无法与北藏抗衡·冬闲,大荒之中半只脚踏进仙门的大能修士。
只是在北藏看来,他不过蝼蚁·早在几千年前,北藏便已经到了冬闲这个恶境界,只是一直重修,若说这整个枢隐星此刻的巅峰修为是谁,非北藏莫属·因为一切情势都还没明朗,所以西海蓬莱这边由着冬闲在大荒作威作福,可现在,是该清理清理了·下杀手的北藏,绝不简单,只见一道声音,从天际落下,重重砸入地底,便消失不见。
冬闲在地下内荒总阁, 北藏便下去与他斗法··而地面上,整个内荒都开始扭曲起来,所有人被一种奇异的波动排挤开,竟然纷纷推出荒城之外,天际黄云覆盖在荒城之上,地面如巨兽的皮肤一样随着血脉流淌而鼓动……·鼓动。
鼓噪··唐时胸中积郁着一种难言的豪气,想要狂仰天长啸,最终只轻轻地吐出来,笑一声道:“真能折腾·”·他转身,“章层主,这渡劫大会肯定是开不成了,过两日来为冬闲收尸便可。”
章血尘一想也是,点点头,转身便走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会是冬闲最后的下场··九回已经在整个枢隐星消失了踪迹,自从唐时一笔毁去圆镜,便应该已经算是告一段落。
风云了半生的冬闲,因九回而起,又因九回而亡,当真是夙命转圜,一报还一报··他刚刚回到藏阁没几日,便被汤涯叫了去,说是有人找他··唐时去了,一见,竟然是北藏。
这是西海蓬莱最顶端的修士,杀了冬闲之后,应该算是整个枢隐星最顶端的修士,可是这个时候,也就是背着手,站在唐时的面前,似乎是想了一会儿,考虑了一下口气,才问他道:“是非大师走之前,可曾说过什么”·说过什么·说过他要去死。
唐时嗤笑一声,“北老想知道什么”·或者说,想要试探什么··北藏感觉出了唐时隐约的敌意,只是叹道:“他竟未杀你……”·枯叶能杀殷姜,是非也能杀唐时——可是枯叶已对殷姜下手,是非竟不曾伤唐时半分,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这一局,到底还是是非相信了那石壁上刻着的话··北藏不知道是非是不是正确的,可是在他看着唐时的时候,却有一种很奇怪的复杂感觉··唐时心思微动,又归于平静,一笑:“他喜欢我,凭什么杀我”·北藏没说话,还是看着唐时的眼睛,眼看着唐时要转身离开了,才道:“你……似乎知道了”·挑眉,唐时将那三尺长的三株木心笔轻轻往肩膀上一搭,只道:“人,皆有七情六欲。
你该看到的,还是会看到的;你想看到而还未看到的,也会看到的·”·转身重新入了藏阁,背后北老眼底闪过骇然和了然,却是已经明白,这一局,成了··☆、第十三章 托付·他已经太久没有去烂柯门之内的空间修炼了。
一直都在外面忙碌,冬闲到底死没死,唐时是不清楚的,可是他知道整个大荒的格局开始了迅速的转变··内外荒合二为一,大荒十二阁凝聚精锐力量,同日进攻荒城,内荒总阁土崩瓦解,十二扇区向着中心扩展。
唐时再次进入烂柯门的时候,便是内外荒交战之时··他没有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现在对唐时来说,似乎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修炼·因为阴谋已经在他脑海之中无比清晰。
将钥匙取出,按下,便已经看到了烂柯门··他还记得,自己当初没有看到是非,便在烂柯门前面夹了一张纸条,希望是非可以看见··如今过来,这烂柯门前面,果然有一张纸条。
早已经知道那纸条上是什么,唐时走过去的时候一点也没在意,可是在他抬手,想要将这字条取下来,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之时,却忽然顿住··伸出去的手指,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般,抖了一下。
唐时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烂柯门前面放的纸条上写着的是“别去”,可现在……·“哈,这和尚,死了也要算计我一回,凭什么小自在天要托付给我痴人说梦”·他眼神冰冷至极,可将那纸条取下来的动作却很轻,这字条也不知道是在这里放了多久了,不过没有灰尘,清晰的墨迹,手指掠过的时候,还有淡淡的金光,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隐隐的千佛香的味道。
唐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就变得平静了··他手指之间夹着那字条,已经站了许久,可是不曾有任何反应··只是站着,仿佛就要这样站到天荒地老。
小自在天··不长的纸条上,只写着这四个字··意味似乎是不分明的,可是唐时很清楚··他是在去小自在天之前就已经在烂柯门前放了自己的纸条,可是现在他自己放的纸条消失了,被是非换成了新的。
也就是说,在这段唐时没有去烂柯门的时间之内,是非是来过这里的,只是没有与唐时遇到··唐时甚至想象了是非看到自己留的纸条时候的神情,他说“别去”。
·想必,自己到小自在天的时候,是非手里已经握着他的纸条了··然后唐时说,你怎不去死·那个时候,他却是知道的吧明知道他不想让他去罪渊,可是非回了他一个“好”字。
痴人说梦……·小自在天的死活与他有什么相关·唐时从不觉得自己是圣人,他是道修,小自在天就算是灭了,都跟他没任何干系··手指将那纸条掐紧,唐时将自己的额头抵在那门缝上,只觉得冰冷的一片。
他若是不将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门上,兴许就这样倒下去了··过了许久,他才站直了,缓缓推开烂柯门,一如既往地看见了宠物任何改变的空间··只是在门口站了许久,他却忽然之间撤手,一咬牙,还是转身离开了。
重新回到自己的石室之中,唐时还是地下层第三十三··自从小三绿没有了之后,唐时就回到了这个位置上,再也没有改变过·秦溪跟成书都已经向着更高的位置走去了,只是唐时取代了以前的绿辞,成为了整个地下层,乃至于整个藏阁的噩梦“三十三”。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小自在天那边,最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着迁徙··他出来的一瞬间,汤涯与章血尘便已经感知到了··唐时也没有避讳,只是在出传送阵的那一刻,便发出灵识消息:“小自在天现在迁移到哪里了”·汤涯只觉得有趣,唐时自打上次从小自在天回来,就一副对任何事情都兴致缺缺的模样,如今忽然之间冷着一张脸出来,倒是让汤涯觉得有趣。
他道:“现在已经从传送阵到了自在阁扇区的边缘了·”·自在阁处于阴阁跟藏阁之间,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唐时听了,只道了一声谢,说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
现在汤涯也知道唐时就是个不受管教也受不得束缚的,已经是这个等级的修士了,现在总阁那边的势力基本上已经被消灭干净,冬闲的爪牙伴随着冬闲本人的陨落,也是消散一空。
大荒十二阁、天魔四角、小荒四山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这样平静过··而大荒十二阁本身,在除去了毒瘤之后,也进入到一个相对平缓的发展期··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最近最大的事情,似乎就是小自在天的迁移了。
不过这是道修许多年之前给小自在天的承诺,更有无数人知道东海的事情,那异象和之后的变化,足以让人知道了··只是是不是人人都知道那是是非,兴许就要另当别论了。
自在阁扇区的岩浆早已经冷却,整个地面上开始出现了一些小草和青苔,一些小型的灌木,不过看上去还很荒芜,不过假以时日,应当能与别的扇区一样··外面雪山便是传送阵的出口,传送阵的光芒不断地闪动着,许许多多穿着僧袍的佛修从传送阵之中出来,忙忙碌碌,又结成队伍,化作一条蜿蜒的长线,向着远处荒芜的自在阁扇而去。
他们的路途,还很遥远··唐时过来的时候,便看见这一幕··他站在高山雪顶上,旁人察觉不了他的到来,只是忙碌着自己的事情··印空早已经沉稳了许多,如今小自在天这一辈,几乎要只剩下一个印空了。
他是深得是非器重的,而今也只有他来张罗这边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是非的事情,在小自在天不算是什么秘密,即便是天隼浮岛也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人死如灯灭,更何况是非的去,在他们看来是必须的,是舍身,是一种佛性。
即便是有悲伤,也无法改变,他们能够做的,不过是从东海罪渊迁移··时隔六十甲子,再次回到灵枢大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前面有一座山口,山道在两山相夹之间,地势比较险峻,算是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蜿蜒的长队,行至此处时,忽然被截断,是遭到了伏击··“哈哈哈……一群和尚,竟然也敢跟我们做邻居,以后每顿饭都吃和尚肉算了,哈哈哈”·猖狂的笑声,忽然从这山岭之中响起来,心怀不轨的魔修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这一次行动,乃是阴阁第二层层主百里源负责的··向来魔修就是狂妄的存在,更是早早地就看小自在天不顺眼,选择哪里不好,偏偏要在正北方向,恰好跟他们阴阁做邻居,这可就不好玩了。
魔修这边一合计,反正就是个摇摇欲坠的小自在天,直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看看,别到了大荒之后还太嚣张··所以百里源,今日终于找到了机会,将小自在天的僧人们堵在了这山口。
印空发现这边的异状,皱着眉头走上前来:“这位施主,不知有何——”·话还没说完,那身穿一身铠甲的百里源已经一刀砍向了印空,端的是嚣张至极,根本不把所谓的小自在天看在眼底。
他们只知道小自在天现在真是弱得不行,以前都把小自在天修士吹嘘得如何如何,而今看了,低等级修士一抓一大把,也不怎样,即便是回到大荒,也就是一个阁的实力··甚至,自在阁应当是大荒十三阁之中最弱的所在。
现在,自在阁根本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上来捏一把··距离自在阁最近的阴阁,自然抢先上来捏一把··对方还没等他将话说完,便已经直接一刀攻击过来,印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修为在小自在天自然是不错,可是跟攻击力绝佳的魔修比起来,当真是查了不止一点半点·此刻印空只来得及喊了一句“结阵”,抢先上去受了对方一击,这才退到后方来,结阵共同抵御。
小自在天已经为迁移准备了许久,这样的情况其实在是非的预料之中,自然也准备了阵法来应付如今的情况··原本长线一样蜿蜒着的站在山道上的小自在天修士,各自结出阵型来,转瞬便严谨了起来。
那百里源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满脸横肉的佛修竟然能接住自己的一击,当即诧异了一回,不过已经看到印空唇边挂着血,想来已经是受伤了··好歹百里源还是刚刚进入渡劫期的修士,仗着自己修为强横,一下修为微末的印空接住一招,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杀心一起,却一挥手,黑压压的一片魔修已经出现在了山上。
“围杀,我倒要看看,这小自在天能耐我何”·魔修们也有自己的群攻阵法,此刻在高处,无数人同时举手,大多都是用刀,魔气纵横,整个山上黑云浮动,化作一把巨大的光刃,乌云盖顶一样向着小自在天佛修的防御阵法而来。
·第一刀只是平平,撼动了那佛光阵法一下,可是众多佛修的力量已经在这一刻别阵法抽干··等到更加强劲的第二刀落下之时,已经有无数人在阵中吐血了。
这恐怖的阵法相交接的波动,散到了整个山上,劲风将无数的树木吹折——·百里源狂笑了一声,他在第三刀起来的同时,从人群之中飞起,自觉像是一尊魔神,举起刀的时候,暗合了周围的气韵,长刀有九环,晃动之间呈现出一种蓝红相间的光芒来。
这一刀的目标,是已经一按自己胸口,受了重伤吐血的印空··此刻百里源高高站在半空之中,正是得意无比,意气风发的时候·今日,即便是阻挡了这些和尚又算得了什么若是惹怒了他们阴阁,定然要让这一群和尚尸骨无存·杀心顿起,百里源疯狂的一刀便已经斩下,转瞬之间风云涌动,天际黑云缠绕在他刀边,他真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站在了至高之处·死·也就这一个字·轰然之间,刀光斩落·然而异变似乎是轻飘飘发生的,原本还在半空之中,威风凛凛的百里源,忽然之间一下甩翻倒飞回去·“啪”·如此响亮的一巴掌,直接将百里源一边脸给抽肿了。
他那刀气竟然被这一掌给拍散,整个人随着那股力道撞向后面魔修们的阵法,只听得一声巨响,他撞在了阵法上,外面光罩转瞬之间破裂,无数的魔修因为他这一撞,被击飞向了四面八方。
那感觉就像是一颗石子落到一处篝火上,转瞬迸溅开无数的火星·原本已经要绝望的印空,忽然之间也愣住了··百里源只撞得头晕眼花,恍惚之间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连忙从地上怕起来,提着刀肿着脸,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整个人都要疯了:“谁他妈偷偷摸摸算什么本事,有种的站出来”·“啪”·又是响亮的一巴掌,百里源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刚刚站起来,又立刻倒飞出去。
周围的魔修都有些惊骇,知道是暗中有高人出手,可是百里源已经是渡劫期的修士,这出手的人还没露面,就已经拍瓜一样把百里源拍成了个歪瓜,他们哪里还敢上去·这一会儿,众人都默默地远离了百里源。
那百里源好不容才找到北,被这两巴掌扇得晕头转向,终于再次站起来,红着眼四处张望:“王八蛋,到底是谁”·他看向前面的印空,作势就要出手,不料那神秘人像是察觉到了他这个举动,竟然令他凌空立起来。
顿时只听得半空之中一阵“啪啪”的耳光声,一巴掌把那百里源抽飞还不算,刚刚被抽到左边,又立刻换了右边,最后则是一巴掌将那百里源拍到山崖上,整个人撞上去,直撞得血肉模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元婴转瞬撞爆,在山壁上开出一团绚烂的紫光·所有人都愣住了,剩下的魔修瑟瑟发抖,便是小自在天的人看到这血腥残忍的一幕,也是说不出话来。
“还不快滚”·天地之间,飘来这样的一声冷笑,所有魔修顿时会意,通通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走··一时之阿金,方才还嚣张无比的魔修,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夹道在两山之间,印空站在那山口前,正待要问,不想忽然感觉到脚下地面震动起来,前面的山空竟然像是被一双手握住两边山崖,向着左右两边推一样,缓缓地朝着两边分开,那原本狭窄的山口,一会儿便变得宽阔起来,整个幽暗的山道瞬时敞亮。
印空心中复杂,转头看了那遥远的高山雪顶处,只道一声“无量寿佛”··唐时远远看着那蜿蜒的长线又开始行进,一动不动,便在这雪顶之上站了三天三夜。
☆、第十四章 雨滴·大荒出了一件奇事,那藏阁的唐时竟然去自在阁上住了··原本唐时不过是暗中出手护着小自在天这边,可是在上次出手解决了魔修来的攻击之后,事情不知怎的就传开了。
众人都猜到肯定是唐时出手,若说是大荒之中谁跟小自在天的交情过从最深,也只有一个唐时了··而今天隼浮岛在北,小自在天在南,一部分人迁入大荒,一部分人则留守小自在天。
不过东海罪渊再也没有罪力散发而出,唐时虽没去看过,却也知道——那罪渊下面,最中间那一出,应当已经被石柱给填上··是非投入东海罪渊之后九百九十九日,东西两海分界线、枢隐星半轮月的海雾之中,忽然便出现了一座高大的石像,从灵枢大陆的东西两岸,都能看见。
在海上雾气浓厚之时,之瞧得见一个模糊的影子,若是碰到天气好,阳光普照,海上飓风吹卷走无数的海雾,那石像就会清晰地出现在航线的尽头··无数人发现了这石像,只看得出是一名左手合半十,右手执着佛珠的年轻僧人,闭着眼,只看着便觉得温和,有一种再焦躁的情绪都会在这一眼的时间之中平息的感觉。
只是当不少人慕名而去,趁着大船小船出海,或者是御剑御空而行,一直往东海而去,甚至穿越了罪渊,也不曾真正见到这石像·那石像似乎只是一个影子,只有隔得远的时候才能看到,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
真正到了近前,却真的变成水中月、镜中花··唐时自然知道这异象,也知道那僧人是谁,可是他从来不去看··不过是个已经死了的人,他还去理会什么·他在山顶上站了很久,原本以为小自在天的佛修们已经去远了,可是他没有想到,印空会出现。
最终他还是去了自在阁,上了第十层··对于唐时这种随意串门的行为,大荒之中自然是有诸多的非议,但是谁也不敢站出来指责唐时什么··谁敢指责·有时候,一个人的行事风格和手段,已经深入人心,即便是这个人做了再出格的事情,旁人也只当是寻常了。
唐时,便在此列··比这个更过分的事情都做了不知道多少了,也没人去谴责他··作为几乎是唯一一个被唐时明确表示过的人,汤涯这个藏阁阁主,自然不会去谴责唐时。
有关于是非的一切,兴许都是唐时的忌讳吧·他还记得,唐时说喜欢是非··兴许在旁人的眼中,这两个人也就是关系好一些,走得近一点,可唐时当初亲口说了那些话之后,是非与唐时的一切,在汤涯的眼中就有了不一样的意思。
只可惜,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汤涯由着唐时胡来,别人也懒得管,人家藏阁阁主没话,小自在天更是没意见,他们操什么心·所以即便是非议遍地,渐渐地也没有人管了。
唐时现在还在闭关之中··修行的乃是虫二宝鉴,诗歌之境,经历过了这世间种种悲欢离合,唐时的感悟似乎又深了一层··在进入自在阁第十层那小小的阁楼的时候,整个自在阁扇区还是一片的荒芜,可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毫无灰尘的房间,轻轻将那一扇门推开,便闻见淡淡的佛香味道。
站在高塔之上,头顶便是暮鼓晨钟,正是夕阳从地平线上下去的时候,整个自在阁扇区竟然已经生长出无数的树木,虽然看着跟别的扇区还有察觉,不过已经好了不少··尤其是在自在阁周围,那些花草树木,其实都跟小自在天岛上的差不多。
闭关之前听印空说,僧人们来的时候,带了许许多多小自在天上的旧物,即便是换了新地方,也不会忘记当初从何处而来,保持着一些旧有的习惯·灵枢大陆固然好,可是小自在天本身跟灵枢大陆的大体修炼方式是不一样的,走的也不是一个路线,有时候坚持本心很重要。
强强仙侠修真破镜重圆励志人生·他站在门前,看到下面有不少的僧人在远处,踏着暮色归来··掐指一算,竟然又闭关了许久··回头一看的时候,整个自在阁已经看不出新建的模样了,隐隐约约有一种厚重和沧桑的感觉了。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来自于岁月的短暂流逝,而是由这些修为微末的小自在天僧人带来··历史和底蕴很厚重,走到哪里,这种厚重感也不会消失··即便是再次有风云的变换,那种厚重给所有小自在天佛修留下的印刻,也永不消失。
就像是唐时,无数次想到是非,伴随而来的总是那种厚重感··即便是很年轻的佛修,身上也褪不去那种感觉··唐时一念及此,回头看到的时候,便见到了那柱子旁边挂着的东西。
一串佛珠··很眼熟的一串佛珠··唐时怔然了一下,却知道是非是不可能回来的·他只是看到了是非的旧物……·这柱上,刻着当初唐时看到过的那些佛经,只是上方悬着这样的一串紫檀木的佛珠。
十八颗木质的圆珠,规整地拍着,其中一颗镂空,里面却还包裹着一颗更小的圆珠,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只是那佛珠上刻着“是非”二字··小自在天佛修都有的,这是是非的手珠。
唐时伸出手去,想要将之取下来,可是那手伸出去,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却又顿住··手指指尖,距离那佛珠,仅有丝毫距离··可是唐时,终究还是收回手来,任由这佛珠挂着,不曾触碰半分。
他出关,印空应当是知道了,从第九层上来,便已经出现在第十层··唐时背着手,没有回头,问他道:“这佛珠,从何而来”·这分明,便是唐时当初从三重天上出来的时候,怒极之下摔了的那一串。
那一日,佛珠撞落香案上东西,散落到地上时候的碰击声,似乎还在耳边,可是眼前一晃,这佛珠,便又在眼前了··印空道:“三重天大殿上来·”·是非只吩咐他们,次日上殿来收拾,那个时候是非已经消失不见,殿中香案上,只放着这样的一串手珠。
“你们看到的时候,是……”·其实不用问了··唐时闭眼,又看了看是非刻的字,自己刻的字,久已不曾波动的心,忽然颤了一下··他重新推门进去,不再看那佛珠,回身又关上门,不理会外面的一切了。
印空的目光落在那佛珠上,打了个稽首,又转身重新下去了··手珠既然已经散了,现在又是好的,想必是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穿好了放回去··这人是个什么意思·唐时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他要做的,只是闭关而已··渡劫期对唐时来说,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可是他没有想到,早已经忘记的一切,在突破的这一日,忽然出现了··那种,一切都回到起点的感觉。
他盘坐在蒲团之上,双手掐着古怪的手诀,眉心旋转着太极丹青印,墨气从他身体各处氤氲而出··虫二宝鉴打开,序言再次出现··唐时睁眼,便瞧见了前面的话。
第一境曰望境,乃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曰苦境,乃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佛曰七苦,佛曰八苦。
一个“苦”字,何为苦·唐时忽然有些恍惚起来,整个禅房,忽然就一变,他却闭上了眼睛··序言之中的一个“苦”字,忽然腾空而起,又转瞬崩碎,化作烟云纷散成墨气,融入到唐时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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