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重生] by 花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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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重生] by 花左(上)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备注:文案 ·贵为相国公子的赵永昼不幸落水,醒来后重生在山村,彻彻底底成了穷光蛋,在社会最底层夹缝求生、忍辱负重·后被充军,从一个勤杂小兵一步步走上大将军之位。
(提醒:前十九章有前世今生的交代有小倌情节,可直接跳二十章观看正文·没有太大影响·二十章以后都是主角军营生活·)·#有钱爷重生成穷光蛋然后再逆袭的故事#·#年上,主受,1v1,CP男神,攻宠受,HE#·攻有病,正常人格冰山禁欲,病发人格鬼畜YD·#针对前面二十章读者很可能出现的疑惑,在这里作统一答复:主角重生在一户穷人家里,这户人家有四个女儿,都被卖了。
大女儿被卖的时间是在主角重生之前,后面两个被卖的时间是主角重生后才十几天的时候,主角十岁大的时候,四女也被卖入大户人家,而主角也在随后被卖·综上:主角没有拯救他的四个姐姐,并非是他无动于衷,而是作者没给他开超能力==#·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 宫廷侯爵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永昼(白五),封不染 ┃ 配角:容佑,念一,封寻 ┃ 其它:精分男神很宠我·==================·☆、第1章 有钱爷重生在穷人家·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在微闭着的眼帘上,眼前火红一片。
赵永昼从睡意中挣扎醒来,觉得口干舌燥,心骂这些丫鬟婆子们是找打了,任着爷睡渴了也不给喂些水·想喊几声,却张不开嘴皮子,跟瞌睡虫缠斗了些功夫,便又迷迷瞪瞪的睡过去了。
心底有些奇怪,最近似乎没醒过,一直这么睡着丫鬟婆子粗心不喊他,奶娘也不喊他起来五哥怎么也没来看他国相爷见他这么没日没夜的睡着,不得拿鞭子抽他·想到这最后一条,赵永昼浑身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却见墙壁老旧,桌椅污黑腐烂,墙角老鼠钻洞,房檐屋角蛛网满布·家徒四壁破破烂烂,不成个体统··赵永昼看了片刻,只以为还在梦里给魇着·遂闭眼又狠狠的挣扎了片刻,再睁开眼,那斑驳破落的墙壁,黑黢黢的桌子,依旧没有消失。
赵小公子微微皱了眉,眼里露出不解·可还是在梦里呢·屋外进来一个农妇人,跑的颠颠儿的,一边快速的解开衣襟,露出个白白嫩嫩的奶-子。
这可把赵永昼吓坏了,想他一十五岁的少年郎虽然上过几次锦鸿阁见过几次万行首可是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拉过的·赵小公子瞪大了眼刚想喊叫,褐红色的奶-头已塞进了他嘴里,塞的满满当当,不留余地。
在赵永昼惊讶的魂飞魄散这空荡,他的嘴已经自动的吮吸,喉咙也咕咚咕咚吞咽起来··赵小公子转眼又想,他堂堂七尺男儿的身躯,怎么会被这个妇人这般轻易的搂抱着漆黑的眼珠滴溜往下一看,娘诶,这奶娃的身子是闹的哪一出啊·赵小公子吓的呼吸都快没了,只以为还是在梦里。
那妇人见他翻着白眼儿不出气以为是呛着了,手在那奶娃嫩屁股上掐了一下·赵永昼‘嗷’的一声吼出来,倒吓了那妇人一跳··“这孩子咋是这个声儿呢害我以为抱了个男人在喂奶呢。”
妇人嘀咕着,将奶娃重新放在炕上拿被褥盖着·外面有人在喊,“他大嫂,人在没”·“在呢在呢·”妇人系好衣服出去了。
门一开一关,吱呀声快磨坏了人的耳朵··赵永昼圆睁着眼,整个人从头到脚的僵硬着,好半天没缓过神来·他细细的回忆这之前的事,起先还记得不全,脑袋瓜生疼。
后来一点点的想起来越多了,心也就慢慢的落到了谷底··是了,他原来是死了··容和年间,盛世太平··京城的国相爷有九个孩子,永字辈,挨个儿:德贤智雅,修齐安平,昼。
他便是当朝国相爷的第九个儿子,赵永昼,人称赵小公子··赵小公子家大业大,性格乖张不受世礼约束,今儿个与地痞打架,明儿个与锦鸿阁的嫖客争风吃醋,后儿个调戏自己的老师。
虽说是老幺儿,但赵小公子自己不争气,国相爷为人严肃,时常打骂呵斥,甚少有好脸色·好在赵五爷特别特爱小弟,处处维护·赵五爷的生母是长公主,又是国相爷最器重的儿子,由此赵永昼抱着哥哥的大腿,倒也在京城活的滋润肆意。
☆、第2章 赵小公子·赵小公子的前十五年,倒也顺风顺水·他一生的变故,始于十六岁那年的秋天··那一年,是封不染在翰林院供职的第四年·容和帝在翰林院里设了一个书班,班上的学生都是王公贵族的子弟,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翰林班。
大学士封不染,正是执卷老师··“呀小公子来啦”翰林院里立时一阵哗然,班上的同期生们齐刷刷的转过头来盯着门口的赵永昼,眼里都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赵永昼立马紧张了起来,双眸下意识的往一个方向看去··正在看着卷轴的封不染头也不抬,眉宇专注,丝毫不受周围的影响,握着卷轴的手修长而俊秀,骨节分明中透着有力,勾得赵永昼的眼睛一时挪不开地。
“啊啊,来见识见识小公子的文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皓月高洁,谁能相比枫林浩荡,莲华不染……忆初林之恩惠,温雅良恭之态梦不能忘,七夕若能与君把盏,死生何欢不夜敬上。
’”·读完就是一阵大笑声,有人甚至毫不顾忌的耻笑道:“早就听说相国府上的小公子不得宠,没想到府上连管教都疏于对待,养出这等放浪低俗之徒来,岂不是败坏了相府的名声”·“呵,从没听说赵小公子还有这般文采,自己给自己取字叫不夜怕不是为了映衬封老师的不染……哈哈哈哈。”
“不过‘枫林浩荡,莲华不染’的确是个妙句妙句啊小公子,你是找谁代笔的啊莫不是城门口的算命先生哈哈哈哈哈哈。”
赵永昼握了握手中的拳头,正要发作,这时封不染却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漠至极··就是这一眼,彻底将赵永昼心中的怒火浇灭,剩下的只是不甘和屈辱。
他转身头也不回的跑出翰林院,连守院文官的阻挠都不管··一路跑回相府,府上今日正在宴请客人,大门口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赵永昼从后门进去,一回屋就发脾气的将屋里摆放的各类珍品全丢了出了院子。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怎么了哎哟可小声点,相爷正在前院宴请贵客,当心惊动了他可又得仔细你这一身皮”奶娘惊呼着来劝。
·“来呀”赵永昼涨红了脸,一把扯开领子,露出鞭痕未消的胸膛和锁骨·“最好打死我”·“哎呀祖宗诶今日五爷外出办事去了当心触怒了相爷可没人护着你……”奶娘话还未落,院子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逆子我今天就打死你”国相爷满脸怒容,右手上握着圣上御赐的苍龙鞭,而左手上举着的赫然便是他赵永昼调戏人翰林第一学士封不染的‘情书’。
赵永昼本来只是发发脾气,此刻见了他老爹盛怒,来势汹汹,立刻脸都吓白了·根本没时间躲避苍龙鞭已摔在了他脸上,上来磕头求饶的奶娘被撩了个趔趄踢到一边去。
国相爷一边打一边骂,“逆子逆子尽做些败坏我家门的事前些日子跟锦鸿阁传出的丑闻还没完,今天你又去招惹翰林院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儿子你如何不跟你哥哥们学习……你、气煞我也气煞我也不如早早的打死你,免得将来惹出更大的祸事来”·鞭子火辣辣的落在身上,赵永昼早被打的趴在地上,他却咬牙不发一声。
你当往日里从来咋咋呼呼从不安生的赵永昼如何忍得这般痛·原来前院的客人们此刻都聚了过来,翰林院的一众学士就站在最前面,此刻见相爷打得这般狠,都纷纷掩面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面容来。
奶娘的哭泣声,客人们的议论声,鞭子的抽打声··赵永昼一直没敢看封不染的目光,他只是咬着牙闭着眼睛承受着,头昏脑涨之间好像听到了他五哥的声音·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愧疚,从小到大五哥都护着他,也只有五哥护着他,可是他现在又给五哥惹事了。
“父亲他都晕过去了,你别再打了”·国相爷手中的苍龙鞭被赵永修徒手接住,苍龙鞭一接触到细嫩的手臂顿时豁开一条红口子。
“五爷你可回来了,小公子他都快去了半条命了你看·”奶娘抱着赵永昼大哭着诉苦··赵永修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满眼的心疼··“国相爷。”
这时封不染开口说话了·他舒展开紧皱着的眉,就像方才那一顿毒打对他的眼睛也是一种煎熬··“小公子是年少不懂事,我本无意怪他,只不知这张纸书如何落到相爷手上”·“莫不是封学士派人送过来的”赵永修看向封不染,神色立即变得阴鸷,怒道,“永昼不过是喜欢你,你却让他在皇亲国戚间出这等丑,堂堂翰林大学士竟然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过不去,真枉费圣贤之名”·没回应赵永修的指责,封不染只是看着国相爷,等着答复。
“老夫的确是从翰林院的人手中得到这封信的·”国相爷说··“我身后皆为翰林学子,请国相爷指出此人·”封不染一挥手,他身后的一众学子全变了脸色。
本以为老师召他们过来时为了看好戏的,谁知道是要来这出老师莫不是要替赵永昼做主可他不是很讨厌赵永昼那小子缠着他么·国相爷看了看那些人,最后摇头。
“没有·”·“封学士,你别表面上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背地里藏匿真凶啊·”赵永修大声道,此时国相爷早已放下了鞭子,也有丫鬟上千来替赵永修包扎伤口。
见奶娘也和两个仆人抱起赵永昼退下后,封不染忽然叹了口气,朝着国相爷鞠了一躬··“此事全因我而起,我在这里给国相爷和贵公子赔不是·待小公子伤好后,我再亲自赔罪。
至于这封信……还请国相爷先给我,我要查出究竟是何人将它带给相爷的·”·☆、第3章 青梅竹马和男神定亲了·这户人家看起来十分贫困,拢共也就门前门后两块地,还有半山腰上的一块地,全是妇人和两个闺女在做。
家里男人是个赌鬼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回来,白天妇人出去干活,吩咐小姐姐看顾奶娃··“希望那个死鬼这回能收点心回来·”妇人刚给奶娃喂了奶,却又要急着出门干活了。
两个闺女已经先下地了,妇人吩咐了旁边不足五岁的小姑娘:“四姐儿,好生看着你弟弟·”便出门了··这是白家第五个孩子,前四个都是女儿。
扎着冲天辫的小姑娘脸蛋儿红嘟嘟的,趴在弟弟脸上吧唧亲了好一大口·却听见刚刚三个月大的弟弟似乎是叹了一口长气··赵永昼偏了偏头,闭着眼·他若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奶娃倒也好过,可偏偏记忆全在,眼下只像个活死人。
除了吃喝拉撒睡,只能靠着生前的那些念想打发时日··国相爷到底有八个还是九个孩子看看,睡了几个月,记忆都有些不全了·赵永昼前世的生母是一个来自偏远疆域的异族舞女,流浪到中原,与当朝国相发生了一夜情缘。
却是连门都没过,生下他不久之后就染病去世·当时同为小小舞女的奶娘抱着才三个月大的他在相府大闹,直到滴血认亲国相爷才将他接进相府·大概是为了引起大人的关怀,赵永昼从小就爱恶作剧,招惹是非不断,被国相爷打了无数次还死不悔改,吃喝嫖赌,典型的纨绔子弟。
但对封不染他是认真的·对赵永昼来说,封不染是第一个真正对他好的人·虽然只是在枫树林里他被捕兽夹伤了腿,而对方也只是恰好经过解救了他·但当时的情景,是赵永昼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满山红透的枫树林里,封不染一身淡蓝长袍赫然耀眼,就像是九天谪仙下凡尘,他慢慢朝赵永昼走过来,林间的风裹着红色枫叶吹过去……枫林浩荡,莲华不染——赵永昼的大脑里顿时冒出这么个句子来。
“这么蠢”冰冷的声音居高临下而来·赵永昼早已看傻了,连脚上的疼痛都忘了··直到捕兽夹从脚上取下去,赵永昼才恍然醒过来,叫得惊天动地。
“啊啊啊——”·但封不染的手有力的捏握着他的腿,神奇的止住了他的疼痛。
然后他看见封不染撕下那雪白的衣襟,轻柔的将他的脚踝包扎起来··“半个月之内不要用这只脚走路·”封不染嘱咐道··赵永昼瘪着嘴不发出声。
不走路他可要怎么走回相国府他本是出来打猎的,可这会马早就受惊跑没影儿了··封不染似乎也发现了这个囧状,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就背过身去,微微蹲下。·“上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傍晚··封不染帮他包扎伤口,背着他走出满山红透的枫叶林,送他回相国府··封不染,封不染,封不染……·他满脑子都是封不染,挥之不去,醉之不离,整个人都快要魔怔了。
更别提每天还要去翰林院上课,每天都能见到封不染……终于下定决心写下那一封信邀请对方一起喝酒,但……没想到事情就这样被搞砸了·而且,人家封不染对他似乎没什么好感的样子。
赵永昼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三天中午,由于伤的太重,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才下了床·这之间,也只有他五哥赵永修来看过他·可是淮南最近在闹瘟疫,赵永修身居要职,那次是走到半路被奶娘叫人找了回来。
呆了一晚上便也匆忙的走了··“昼儿,你好生修养,可别再惹事·我去的远,再回来怕赶不及救你·”·临走前,赵永修在他床前谆谆教诲。
赵永昼满口答应,他是从心底里敬佩他五哥·不像他来历不正,赵永修生母是当朝的长公主,年纪轻轻就当上兵部侍郎,且深得圣恩,也正因如此赵永修也是国相爷最器重的儿子。
拉着赵永修的袖子,“五哥,回来要给我带吃的,甜的·”·“给你带十斤蜜饯,让你吃个够·”宠溺的摸摸弟弟的头发,赵永修微笑着离去。
殊不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后来赵永昼想的最多的关于五哥的事,就是那十斤蜜饯究竟是带回来没有,又被谁吃了··炎炎夏日的午后,赵永昼后背的伤口有的地方还有些化脓,但他却是再也呆不住了。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打算出去走走··相府今日格外安静,怎么回事呢仔细一听,才听得不远处唢呐连天,鼓声阵阵,相对来说相府这边就显得静了些。
他从后门出去,一走到前街,见对面的昭王府门庭若市,房檐上挂着红灯笼红绸缎,一派喜气洋洋·心中便纳闷,昭王府就静和一个丫头,莫非是这丫头终于有人要了·赵永昼与容静和并不是青梅竹马那一类型的,可说是死对头。
两人冤家路窄,偏偏住在同一条街上,自然生出过许多事端,但也因此看起来比别人更亲近些·老王爷还曾经打趣说干脆两人结为连理算了省的成天打来打去,但那时两人都还是几岁的小孩子,谁也没当过真。
翻了围墙进后院的赵永昼看着满园喜庆的红,想起自己心里也已装了一个人,而从小长大的玩伴也要嫁做人妇,活了十五年的他第一次明白了落寞的滋味··“什么人敢擅闯王府内院”来的是容静和的贴身侍女,名唤玉容。
赵永昼脸上挂上笑容,“玉容,你家主子是要出嫁了”·玉容皱着眉呵斥道:“小公子你也太放肆了·”·赵永昼扯了扯嘴角,不理玉容,却道:“静和这丫头未免太不够义气,我卧床养病半个月也不见她来看我,居然还偷偷摸摸的成亲,也不通知我一声。”
“请帖可是送到相国府去了的,是你们的人不接……”玉容忽然顿住话语,挥着手赶人,“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喊护院了啊”·赵永昼凑过脸,“好玉容,你先告知我到底是哪个睁眼瞎看上了你家郡主只怕是个贪图王府权势的宵小,静和好歹与我兄妹一场,我可不愿见她被窝囊废糟蹋了啊。”
“我呸你才睁眼瞎呢谁窝囊也没你窝囊啊你可听好了,我家姑爷可是翰林第一、国士无双的封不染封大学士”玉容自豪的说道。
赵永昼却一下变了脸色,脸上那纨绔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你,你说……静和要嫁的人是谁”·“封不染大学士”玉容大声说道,却见赵永昼那土色一般的脸,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街头巷尾的流言。
当下一脸惊悚和厌恶,“你你你该不会真的——”·“对啊,我真的喜欢你家主子的哟·哎,可惜了,啧啧啧·”一瞬间,赵永昼的脸上又挂上了春风般的笑容,仿佛刚才失魂的模样只是玉容看花了眼。
他走上前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尽管手法拙劣加恶劣,却掩盖不了那语气中的颤抖和难过·“过不了多久,只怕小玉容也要给那个什么封大学士做通房丫头了吧啧啧,哎……”·玉容愣在原地的一会儿工夫,再回神时哪里还有赵永昼的身影·“切,真是可怜的家伙……”·☆、第4章 就这么死了·“这孩子咋从来不哭呢”·“娘,不哭才好呢。
四姐儿那会儿吵的我头都疼,还差点被爹给扔了出去·这个多好,不哭不闹的·”·“别提那个死鬼·我抱孩子上隔壁村找大夫看看去,别是有什么病。
你记得把门关好,你爹回来了也别给他开门·”·妇人抱着奶娃出了门·此时天已黑了,她在田间忙了一整天,晚上才得空·白村离镇上远,只隔壁村有个给驴看病的大夫。
“没事儿·”驴大夫将奶娃提在灯下扒了裤子啪啪揍了几下,打的奶娃哇啊哇大哭·“就是有点痴,平时多打几下就好了·”·妇人千恩万谢了,抱着孩子往家里赶。
走到老远就看见家门大开,小跑回去,两个女儿已不见了踪影·小闺女趴在地上哭·妇人一边手抱着奶娃,跑过去将小闺女拎起来,“四姐儿,咋的了”·四姐边哭边抽抽,“爹……爹把她们卖了呜呜……”·“什么……”妇人如遭五雷轰顶,瘫坐在地上。
夜里,哄着两个孩子都睡下了,便坐在一边哭了一宿·第二天,左手牵一个,后背绑一个,下地干活去了··汗水乱洒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背上的孩子叹了一口气。
她只当是听差了,依旧埋头干活··火辣辣的太阳下,赵永昼半垂着眼睛,两辈子第一次明白了生无可恋是个啥滋味儿··也不知现在是哪个年号,此处又是何地。
想当年,昭王爷是当今皇上的皇叔,财大气粗,女儿连定个亲都搞得天下皆知·王公贵族,文官武将,皆来捧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翰林第一,国士无双。
这是当今皇帝老儿给封不染的赞词·别人不知道,赵永昼可是很清楚当时的场面,因为他也在那儿·殿试前三甲,封不染领第一,皇帝老儿亲自接见,笑得合不拢嘴。
说:“前人有赞裴叔者,称其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今朕见爱卿,才知玉人为何·”国相爷还赞道:“封状元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啊”·“好一个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皇帝老儿哈哈大笑。
圣恩荣宠,命封不染为翰林官,即刻上任·消息一出,封不染的名号响遍大街小巷·引得京城闺中们朝思暮想,邻女窥墙,一点都不夸张··……说起来,封不染应该算是赵永昼的老师……吧·老师啊……·“哼。”
赵永昼嗤笑一声,转过身看自家恢弘气势的相国府大门,不知怎的就是看不顺眼·索性一扭头,跺脚往锦鸿阁走去·他不知道在他走后,策马而来的封不染停在昭王府门口,眼睛却望过来,看着门口空荡荡的相国府,眼里有些看不清的情绪。
锦鸿阁的行首万倾城那日抱恙,不能待客·赵永昼在锦鸿阁大闹了一通,直到老鸨哀嚎着送上来一坛陈年女儿香他才骂骂咧咧的离去··“什么玩意儿”老鸨啐了一口,命小厮将大门关了。
“今儿个万行首不舒服,未免再来这种闹事者,干脆咱们举阁休息关门”·赵永昼来到河边的老树下坐着,将酒坛抱起,拍开封口,抱着就喝。
什么狗屁爱啊情的,都给小爷滚一边儿去大丈夫何患无妻,天涯何处无芳草今日,他要一醉解千愁呢·虽然他心里也明白,这世间上,再也没有一个封不染了。
天黑了,河面上有几盏莲花状的水灯浮动,赵永昼眯眼一看,他这才想起,今天是七月二十,刚过七月半,没想到当时放的水莲灯顺着河流飘到了这里来··“呵,不晓得那些鬼是不是全都回地府了啊小爷我七月半那天再家躺着,没来给你们烧纸点香,不来问小爷要点儿”赵永昼笑着站到河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眼泪从他笑起来的眼角里滑出来。
“嗤·”赵永昼转过身,食指伸到眼角抹了抹,脸上依然是没心没肺的笑·只是没想到这河边的青苔这么厚,脚滑了一下,赵永昼眼看着就要栽倒,他身体用力往后仰。
心下刚缓口气忽觉后背一阵寒气立时提到嗓子眼儿,糟了·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赵永昼只觉得掉进了寒冰地狱,这世间所有的阴寒之气都在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裹住。
冰水浸着脑子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下,他奋力的挣扎,拼了命的扑腾·说实话赵永昼的水性不差,他虽说纨绔,可名门子弟的文武骑射他都拿手,不然他如何进得了翰林院可此时的他却如同刚出生的婴儿,想挥手动脚却怎么也使不出一点儿力气来。
卧槽难不成真特么有鬼赵永昼大骇··冷静冷静·赵永昼在心里提醒自己,冰寒的水不断的从喘气的嘴涌进来,赵永昼闭上嘴巴想先镇静下来,慢慢的,一点儿一点儿的去感知他的腿和手都在哪里……·“呼——”赵永昼从水里爬出来,喘着粗气腿软脚软的上了岸。
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的咳了几下·回过头去看,河面上他刚才扑腾的地方水面还一圈一圈的荡漾着波纹,好像有什么东西就要冒出来··赵永昼赶紧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往城门跑。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那里坠坠的,他感知不到了,他有些怕,却又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连踢到了酒坛子也没发现,一阵风似得跑不见了··那酒坛子仍旧留在护城河河边的老树下,只是轻微的晃了晃。
第七日,护城河上浮起一具男尸,身着白裳,双目微睁,面带笑容,神态端正安详··经由仵作查看,该男尸年十七岁,属于投河自尽·且穿戴不凡,内里单衣为紫色,在京城紫色是皇亲王公专属,巡河侍卫大惊,赶紧呈上禀奏。
皇帝听闻即刻命太监查验后宫子嗣,又让众弟兄国老仔细家中幼儿·国相爷一见那单衣,又听巡官描述男尸体态容貌和年龄,当即脸色一白·匆忙里赶去护城河,衣帽鞋履都顾不上穿。
还离着老远就听见他府上的奶娘在哀嚎,国相爷揣着心肝儿走近一看,竟是当场晕厥过去·众人一阵慌乱,又听一声尖叫·好么,又晕厥过去一个·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与翰林学士定亲的静和郡主。
又说赵永昼东游西荡不知去哪儿游荡了几天,这会睡在城墙脚下,被一阵阵喧闹声吵醒·他揉着眼睛见护城河方向围了许多人,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好像是有人在哭什么。
赵永昼原本想过去,却怎么也挪不了脚·他在怕什么呢·踌躇间,城门外摆摊的算命先生开口了,吟唱着不成调的句子:黄梅不落青梅落,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怜小子十七岁,大好年华徒葬生。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赵永昼望着那算命先生,像被牵了根线儿似得,懵懵懂懂的往过走·却忽见他家国相爷神态慌乱、步履狼狈从他面前跑过,跑向护城河。
在赵永昼的眼里,国相爷从来就是威严的存在,何曾出现过这幅模样赵永昼心里更加害怕了··算命先生又唱:有人正燕尔新婚,有人江中水寒冷。
生死之门徘不渡,漂浮六世不下沉··也不知怎的,听着这唱词,赵永昼心口一阵针扎的痛··他抬起头,看见玉容扶着静和花容失色步履慌乱的往过走,而封不染却停在城门口,墨黑色的眼眸中所蕴含的东西他看不太懂。
‘机关算尽太聪明,真真假假闹不清;痴情孽缘斩不断,天煞孤星灭世来·’·算命先生继续鬼哭狼嚎的唱着,但这声音赵永昼已经无暇去听了··他愣愣的立在原地,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不肯相信。
国相爷和静和他们相继跑过,没有看见他·他站在封不染的面前,可封不染的眼睛透过他看着河面··“小公子啊……我可怜的小公子……你怎么就抛下奶娘自己走了呢你让老身以后可怎么活啊我的心肝儿宝贝啊……”那是,奶娘的哭声。
赵永昼循着那声音,他想走过去安慰一下奶娘,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伐·国相爷晕厥了过去,人群让开一条道来··原来那水里即将浮上来的,竟是他的尸体啊……·赵永昼站不稳似得后退了两步,失神的摇着头,他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
他已经……死了么……·封不染一步步的走过去·那一刻,赵永昼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他眼睁睁地看着封不染从他身体里穿过,也彻底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变成鬼魂了啊··“你们都是你们”奶娘一下扑上来,抓着封不染和静和不松手,双眼布满血丝,狰狞可怖犹如夜叉:“我诅咒你们我要诅咒你们”·“奶娘你别这样”玉容推开她,“小公子的死不关我家郡主和郡马的事”·“那关谁的事是谁杀了我家公子你说”·“是……是他……他自己……”玉容说着,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大眼睛直愣愣的全是泪珠儿:“是他傻……谁叫他那么傻……”·国相爷老泪纵横,却也只得指挥家仆将小儿子的尸体抬回去。
那由来雄武的身形,竟也一瞬间萎顿了许多··而远在淮南的忙碌于瘟疫的赵无夜,此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赵永昼跪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对不起,奶娘。
对不起,国相爷·永昼给你们丢脸了……永昼没有自尽,永昼没那么没出息,永昼是……是脚滑了掉下去的啊·虽然这看起来好像更没出息,唔,赵永昼边想边哭的更厉害了。
“你哭什么还不赶快去阎王殿报道,再晚奈何桥可过不了了啊”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赵永如梦惊醒的抬起头来,看向说话的算命先生。
“唔,过不了奈何桥会怎样啊”哭的抽抽搭搭,他毕竟也只有十七岁··算命的嘿嘿一笑,“过不了奈何桥你就投不了胎,只能当游魂野鬼了。
你已经在人间逗留了七日,眼下恩怨也了了,奈何桥只等到第七日,还不速去报道”·恩怨,已了么……赵永昼转过头去看,静和和玉容泣不成声,封不染立在护城河岸边。
十八岁的身形颀长肃然,风撩动他的衣袂轻浮,萧瑟无限··晃眼间,似乎能看到枫林浩荡,莲华不染·一只酒坛从河面上飘过来,封不染俯身提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顿了一会儿,仰头喝了下去。
“哼·”赵永昼露出笑颜·行啊,算是你赴了我的约了,我放过你,不会再缠着你了··死了就死了,人总有一死·赵永昼劝说自己接受事实,安心的过这辈子。
他从河里爬起来的时候太惊慌,现在想来,若那时他回过头去,兴许能瞧见自己的尸体从水里边儿浮上来··现在他投胎在这户人家,眨眼间就十岁了·家徒四壁,比孤儿寡母更凄惨的是亲爹是个赌鬼已经将前面四个姐姐都卖了。
将牛随意往岸上一丢,赵永昼在磨子盘边坐下来,愁眉思索·这一世,可要怎么活他与那国士无双的封不染,可能再无相见之日·别说这个,即便是他要出人头地,在这个家里,只怕都难上加难。
☆、第5章 白五·初冬时节,傍晚十分··三清县柳镇白村村头的石盘磨子下,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在白村,像他这样年纪的小孩,无不是疯闹着漫山遍野的跑着玩的,衣服脏兮兮,满脸泥,蓬头垢面。
不过这个男孩的双眼漆黑明亮,皮肤水嫩,乌黑的头发洗的干净,规矩的绑在后脑勺上扎一个马尾·他身上穿着灰衣服一看就是由成年人的衣服改过的,腰上还有一块补丁,饶是如此,衣服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脏污。
他脚上穿的是草鞋,鞋底没有牛屎·他虽然坐在地上,可是屁股底下垫了一片荷叶·他每隔三天都要烧水洗澡,不让自己身上藏污纳垢或是有任何难闻的气味。
他极力避免说低俗的话语,也极少开口同别人讲话··村里的人都说他是怪胎,矫情·然而他们不晓得,这已是赵小公子竭力保持的最后的风度·这具十岁的身体里的是赵永昼二十五岁的灵魂,他始终不能说服自己认命。
经过了十年,赵永昼的心里也一直憋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如鲠在喉··两个中年大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看见磨子下坐着的男孩便喊他:“长汉家的小五,你还不回家啊”·知道在喊他,可赵永昼理都不理人。
要知道他从来就不屑于跟这些人说话,那骨子里的矫情确实来自他上辈子的不俗身世·这辈子没有名字,就被人小五小五的叫了这么多年··“嘿,你家的牛都跑到河里去了,你不去牵上来”·赵永昼有些不耐烦,仍旧坐着不动,但眼睛眨了一下,眼神顺着河边在看。
“别搭理他,赶紧的,今儿晚上陈员外娶亲,去晚了连清酒都没得喝·”另一个招呼道··“呸·”那人啐了口唾沫,扭头走了。
“什么玩意儿还没进陈家门儿呢,还真当自己家攀上高枝儿了”·“什么高枝儿,听说陈员外这是娶第七个了。
翠玉过去了也是……还不如嫁在咱们村儿呢,肥水不流外人田·”·“七个我的天呐,我这辈子别说七个了,就给我一个翠玉那样儿的就成”·“说来说去你还是稀罕人翠玉,那你还跟她弟弟置气。”
“这小子我就是看不惯·总是拿鼻孔看人,他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靠卖女儿过年,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的傲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家子,怪胚子一窝。
长汉那么个老怂货,生的娃却一个赛一个的好看这货简直穷疯了,生一个卖一个,最后这么个天仙儿似得翠玉也给了糟老头子·我估计这老五要是个闺女,估计也得被卖。
哎,作孽啊·”·“说起这点我就来气·你说这老长汉他四个女儿怎么就一个都不留给村里边儿的人”·“咱村儿穷啊,他怎么可能那么傻。
诶我告诉你,我前两天在茶馆听到这老家伙在打听县里边儿的河馆·那河馆里可都是有钱老爷去的地儿,这有钱人玩的奇怪,喜欢男色……”·“这老东西该不会要把儿子也卖了吧”·“嘘,别嚷嚷啊。”
等两个男人走远了,赵永昼才站起身来·愤愤地跺了跺脚上的灰尘,跑去河边将牛拉上岸来··那牛也倔,就是不肯上来,固执的往河里退·赵永昼被拉得险些掉进河里,他有些畏惧水,可是这牛又不上来,着实让他着急生烦。
那草绳又勒得他手心疼,挣扎着将绳子绑在岸边的柳树上··“连你这畜生也要与爷作对惹毛了爷砍了你你信不信”他对着牛骂了一通,最后又叹气道:“我也真是,对牛弹琴。”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老远传来呼声··“我儿我儿”是个妇人的喊声,声音里透露这慌张和恐惧。
这妇人正是他这辈子的娘,也没有名字,便叫白氏·正如刚才那两个人所说,他现在的爹是个只知道喝酒赌钱卖儿鬻女的社会最底层贱民·白氏生了五个,前三个姐姐一等到成年就被卖了。
这第四个今年才十三岁,老家伙没钱还赌债,硬是把这个送去镇上给一个八十岁的老员外当七姨太··要说翠玉的名字还是他给取的·前三个姐姐他无缘见面,他和翠玉只差了三岁,从小人姑娘就待他极好,吃的穿的都让着他。
眼看着翠玉要被糟蹋了,他心里急的跟什么似得,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翠玉早就被人看得严严实实,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赵永昼叹了口气,平了平心里的怒气,转过身去。
见白氏跑的颠颠倒倒,他又跑上前去接她··“你慢些,跑什么·”他皱着眉替她抚背顺气,眼睛看到她怀里拿着的包裹··“儿啊,不好了,不好了。”
女人喘着气说话,“你爹疯了,他要把你卖进河馆去”·“什么”·“你别回家了,现在就跑吧”她将包裹塞进他怀里,“拿着这是你四姐的聘礼,我藏了些,不然又被他输光了。
你赶快走”·“那你呢翠玉呢”他惊愕的问道,他捏着手里的包裹,从头麻到脚·他早知道他爹卖女儿买习惯了,可谁知道这老家伙丧心病狂到连最后的儿子都要卖掉。
“别管我们了·你四姐去陈家也不会差,可怜吾儿,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以后都靠你自己活,千万别回来了·你爹他,他跟河馆都签契约了,要派打手来绑你呢”白氏哭着说道,一边将小五往村口的路上推。
天色见黑,远处的大路上隐约走来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群·赵永昼看那些人的扮相,心里也有些发憷·别说他现在无权无势,他还是一个十岁的小孩,落到那群人手里,绝对会九死一生暗无天日。
白氏更慌,拽过他就往村里跑·赵永昼被拉得趔趄,可是脚下也只能不停的跑,除了这样,他没有任何办法··母子两人一路跑进田地里,高高的油菜花挡住了隐藏在背后的小路。
白氏将赵永昼往小路上一推,“跑赶紧跑”·“娘”赵永昼喊了声··“你别怕,娘去拦着他们,你只管死命跑快跑”·看着白氏的样子,赵永昼心里简直痛苦极了,他上辈子根本没见过娘,这辈子又亲眼所见白氏吃了多少苦,一个勤奋美丽的女人,硬是被白长汉那个畜生害成了这样。
赵永昼热泪盈眶,“娘,你要好好活着·等我……等我长大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就是为了白氏,他这辈子也要出人头地,要孝敬她。
白氏流着泪点头,“我儿乖,孝顺,娘记下了·快跑吧·”·赵永昼含泪转过身,一个扎猛子钻进油菜地里·前尘的记忆混合着现在的恐惧,越发觉得憋气,难过,委屈。
油菜花铺天盖地,眼前全是混乱··☆、第6章 佛寺·黎明,他咳嗽着醒过来··眼前一片晕黄的朦胧,他不知身在何处·接着一双大手将他小心翼翼的抱起,一碗热水送到他嘴边。
“别着急,先润润嗓子,你都睡了好多天了·”·他张开嘴,乖巧的让那人给他喂了水,抿着干裂的嘴唇开口,嗓子沙哑的难受:“谢谢您救了我。”
彻底睁开眼睛,他这才看清这间屋子,小小的屋子里供奉着几尊佛像,地上还摆着两个蒲团·当是一座寺庙··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这孩子,不用谢。”
年轻的僧人将水碗放在古檀木的柜子上,亲切的笑道·这小孩也不知经历了什么苦难,小小年纪竟像个大人一样·那时他在后山捡到他时,真是吓了一跳。
那附近有许多凶猛的野兽出没,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的虽然眼下也不算什么太平盛世,但仗也还没打到这儿来啊,如何有这苦命的孩子··孩子赵永昼心里一顿,随后,这一世的记忆逐渐回转进他还沉浸在前世的脑袋里。
是了·他早已投胎转世,在那个偏远的白村生活了十年·他记得他拼命跑出了白村,跑出了柳镇·黑夜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只听到耳边有风呼啸,有野兽嘶喊。
他只顾着往前跑,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眼睛再也睁不开··赵永昼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一时悲从中来·他躺下的地方陌生而充满荆棘,他能感受到脚底和身体的疼痛,但这些甚至都不抵不上他心里的巨大的空白,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惧。
“孩子,你从哪儿来”那僧人问··“太远了,我记不得了·”沉默了一会儿,赵永昼说··“家里人呢”·赵永昼摇头。
他是谁他来自哪里这些还重要么他自己都分不清了,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如果这是梦,只怕也是永恒的,不会苏醒的梦吧。
僧人见状,也不再问·他微微一笑,伸手在赵永昼头上摸了摸··“我佛慈悲,你若诚心,便留在这里侍奉菩萨吧·”·“如此再好不过,多谢师父。”
赵永昼便在那寺庙住了下来·此处位于三清县的北边,附近有几座城镇,平时香客稀少,但也勉强能保持香油供奉·这寺庙也没有名字,就叫佛寺。
那天救赵永昼的僧人法名念一,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的模样,这让赵永昼颇感亲切,有种同龄人的感觉·虽然念一只当他是个十岁的小孩,处处照顾,还去县里为他求来两幅治伤的药。
赵永昼在佛寺呆了半个月,除了念一外在没见过别的僧人·这天,念一带他去求见住在南禅房的一个老主持·这寺庙里原本只有念一和这个老主持,老主持常年呆在禅房里打坐,庙里香客不多,念一足够应付了。
“空余方丈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了,待会见了他,你只管跪下磕头就是·”念一说道··赵永昼跟在念一身后,穿过破败的回廊,来到了一扇老旧的门前。
念一先站在门外说:“师祖,念一求见·”·赵永昼竖耳细听,房里并没传出任何声响·念一说:“师祖,念一进来了·”·接着念一推开门,示意赵永昼跟他进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转了个弯,赵永昼在心底惊了一下·那最里边儿坐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和尚,双目微闭,双手合掌置于胸前,一动也不动·正当赵永昼要怀疑这老和尚是不是已经死了时,念一已经十分恭敬的对着老和尚鞠躬行礼。
“师祖,念一在后山捡到一个孩子,他无处可去流落到这里,也算是与我佛有缘·所以念一想收留他在寺里·”·赵永昼赶紧走过去端端正正的跪下,双手伏地,额头贴着手背。
这老和尚即便是死了也该是去成佛去了,他拜一拜是应该的··屏着呼吸,静默了越一盏茶的时间,确实没听到那老和尚的呼吸··谁知念一却突然说:“起来吧。
师祖同意你留下了,我们出去吧,别打扰师祖清修·”·赵永昼抬起头愣愣的看了那纹丝不动的老和尚一眼,他想他现在即使只是一个十岁的孩童,也不至于眼瞎耳聋到这种地步,那老和尚明明已经圆寂了吧……他前世虽然纨绔,但文武好歹熟悉,死人活人他还是分得清。
但不管怎么说,赵永昼算是在这里住下了·而且还有了一个法名,念白·据念一说,这是空余法师亲自赐的名·虽然赵永昼真的很想问,难道是那老和尚给念一托梦说的不过他暂时没那个心情跟念一开玩笑了。
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柳镇白村的那个白小五么怎么跑这儿来了”·“柳镇你娘家那边的啊”·那时赵永昼正在扫银杏树下的落叶,从正门进来五个妇人拜佛,却突然对着院子里的男孩指指点点。
“对啊,我前几天刚回去了一趟·你不知道白村那个赌鬼啊,真是作孽啊·卖光了女儿还要卖儿子,听说河馆的打手找不到人,将那赌鬼打断了一条腿。
他家女人跑去撞墙,流了好多血,不过没死成·他们家的四闺女,就前些天刚卖给陈员外当八姨太的那个,跑出来了·被陈家的人抓回去打了个半死……这家人真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哟。”
“真惨啊·”·“听说这个白小五傲的很……”·“几位女施主,如果要拜佛祖,请往这边走·”念一突然出现,女人们跟着他进了佛堂。
院子里,赵永昼握着扫帚的手紧紧收拢··☆、第7章 遇虎·他来自遥远的京城,来自白村人永远也不会去过的豪华府邸··他是当朝国相爷最小的儿子。
虽然他的母亲出身并不高又早死,国相爷不大看得上他,但府里有老太太宠他,五哥护他,依然从小锦衣玉食,甚至横行京里··赵永昼曾经想过,阎王爷让他投生在这户人家,一定是对自己的惩罚。
但仔细想想,他赵永昼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他没有强抢民女,没有杀人放火,更没有通敌叛国·若真有什么值得惩罚的,最多也就几件事。
一是没有好好读书习武给国相爷争光,国相爷经常骂他纨绔不孝;二是不听奶娘的话铺张浪费,奶娘经常被他气哭;三是不听五哥的话调皮捣蛋经常跟京城的太岁打架,五哥为了他的事多次跟国相爷求情,还多次跟京城里的豪强发生冲突;四是为博得锦鸿阁花魁万倾城一笑一掷万金,那一回国相爷差点把他打残;五是给当时的翰林院大学士也就是他的老师封不染写了一封不伦不类的情书,那一回国相爷差点把他打死……·他明明记得当时自己是爬起来了的,当时没敢回头看,匆匆忙忙的跑了。
昏昏沉沉过了七天之后才醒过神来原来自己那会就已经死了,如果他那会回头看,没准会看见他的尸体浮上来··赵永昼觉得自己死的好冤枉,尤其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自杀。
他是受了点刺激,可是他好歹十七岁了,心灵还没到那么脆弱的地步吧但他人死都死了,任人家对着他的尸体指指点点他也没有任何法子··就如同现在,一模一样。
他任由着人们对他指指点点,无能为力··银杏树的叶子黄湛湛的铺了满地,太阳在赵永昼的身后,将他的背影投射在破碎的叶子上,风一吹,就散了似得··“念白。”
念一在阶梯上喊了他一声,赵永昼转过身去··“你去后山捡些柴火回来吧,快到深冬了,得多备些·”念一说,“今年的冬天不好过。”
冬日的后山有种清冷的沉寂,寒冷的空气渗透薄薄的棉衣,让人从心底里发冷··树的叶子都落进了,只剩下枝桠孤独的耸立着,笔直的刺向天空··落叶和枯草布满了脚下,每走一步,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破碎的生灵在呻-吟··赵永昼叹口气,使劲儿的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灰暗的情绪统统甩出去·他放下背篓,然后快速的搜索地上的树棍和落叶,没过一会儿就拾掇了满满一堆带回去。
“你没砍过柴么以前”念一拿起一根湿漉漉的腐朽了的枝桠,看着个子矮小的只到自己腰间的师弟,问:“你们家烧得燃这种”·“师兄别恼,我再去再去。”
赵永昼急匆匆的转过身跑了··赵永昼这回跑的稍微远一些,专门捡那些干净利索的树枝·他决定用忙碌来冲淡心中的那些烦恼,正当他一心一意的在山林中拾掇时,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声。
这深山老林的,该不会遇上野兽了吧想到这里的赵永昼赶紧抬头四处查看声音的来源,他丢下手中的树枝,爬上了旁边的一颗大树··等他爬上了一段高度,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那荆棘丛里,赫然一只白胖胖的动物·离得太远,也分不清究竟是兔子还是别的什么·赵永昼呆在树上观察了好一会儿,见那家伙只是一个劲儿的在那滚滚,看了许久才明白它是掉进了陷阱里,又仰躺着爬不起来。
看着那家伙蠢笨的样子,赵永昼心情大好·他跳下树,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走了过去··“嘿·”赵永昼蹲在坑口,朝下面探出头··白胖挥动了小半个时辰的四肢终于停下来,万分艰辛的抬起头往头顶看来。
接着露出了森森白牙··赵永昼从这个表情里读出了这只动物对人类的蔑视和不屑,于是他将长木棍伸到坑底,两只手握着像搅屎棍那样将那只家伙翻了个个儿··然后嘴里开始抱怨道:·“你对着本大爷示个什么威呀本大爷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么连一只动物也敢——”·转变发生在一瞬间。
坑底的动物弹跳了出来,不,准确的说是,不知道怎么出来的··动作快的赵永昼根本没看清·因为在下一个瞬间他就被按在了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头顶。
呀呀,他刚才在那里大放什么厥词啊什么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卧槽这这这‘犬’是一只真正的老虎啊啊啊啊·白毛里灰色的斑纹近在眼前,尖利粗壮的牙齿抵在他的脖子上,闪着黑亮的光的巨眸愤怒的瞪着他——而且刚才明明是那么又胖有小的一只怎么突然就跳出来而且变得比他以前的身体还长啊·‘咕咚’,赵永昼吞了口唾沫,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不敢乱动,更不敢贸然开口说话·就这么跟老虎眼对眼的僵持着··忽然老虎打了个喷嚏··赵永昼浑身抖了一抖,心脏差点窒息·脸上冰凉凉的,是老虎的唾液吧赵永昼只顾瞪大了眼睛。
那老虎似乎有些懊恼,好像刚才那个喷嚏损坏了它的光辉形象,黑眸里浮现郁闷的光··赵永昼在心里卧槽,他怎么会读懂这老虎的表情和眼神啊这畜生莫非成精了·老虎渐渐凑近了——赵永昼的心都咔到了嗓子眼儿,这老虎精肯定是要吃了他吧·瞧那毛茸茸的大嘴,红色的大舌头伸了出来,在赵永昼的脸上舔了几下。
然后就从赵永昼身上下来,转过身坐在一边旁若无人的舔起了爪子··赵永昼愣愣的看着,看着,他慢慢坐起身··老虎站起身绕着他踱步了一圈,最后一甩尾巴,抖了抖耳朵,巨大的身躯抖啊抖啊抖啊,缩成了白胖胖的一团。
就像是缩小了骨架,空留一身肥肉那般·惺忪的睡眼,粉色的舌头嘟嘟一舔,就活似了乖巧的猫儿一般·赵永昼简直要尖叫了,关键之这只装猫的神兽接下来抖了抖那浑身的赘肉,迈动短粗的四肢,吭哧吭哧的爬到了赵永昼的腿上。
找了个好位置蹲着之后就再也不动了·卧槽你这是要干什么啊神兽大人赵永昼在心底咆哮着·但他动也不敢动,就这么坐着,完全搞不清状况。
直到念一来找他··“念白——”·念一的声音一声声的传过来··赵永昼谨慎的看着怀里疑似已经睡着的动物,张了张嘴:“在、——”·怀里抖了一下,连带着赵永昼的身体也狠狠猛抖了一下。
但接下来那东西又一动不动的··赵永昼吞咽着唾沫,感觉到身体尤其是腿的无知觉··“念白”念一终于找了过来,举着火把。
“你这孩子在这里做什么听见我喊你也不应答一声·”念一这么说着,地上的孩子却还是没有转过头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到了孩子腿上的东西。
“这是……”·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赵永昼抬起头来,无助的看着念一,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师兄,你可算来了·”·☆、第8章 河馆·最后,那只老虎也被带回了寺庙。
由念一领着,赵永昼抱着,去见了禅房里作古的老和尚··虽然老和尚依旧一句话没说,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念一对这只老虎奉若神明··伺候吃伺候喝伺候睡,只差用神龛供起来了。
关键是这些活都是赵永昼来做,因为念一说,师祖说,神兽大人是上天派来做咱们的保护神的··没有多余的地方了,只好委屈神兽大人跟他们挤在一个房间里··“怎么不把它安排到佛殿里多好”赵永昼抱怨说。
“那里冷的很,它半夜也会跑来找你的·”念一这么说着,一边却把自己的被褥抱走了··“师兄,你……”·念一回过头憨厚的笑:“我福薄的很,不敢跟神虎住在一起。”
赵永昼时常在半夜里惊醒,然后张开眼被眼前的白毛吓得浑身冷汗·它若只小巧圆圆胖胖的一只倒还好,冬天的夜里也十分取暖,但睡着睡着就身子就比床还大。
他原想着,这畜生通人性,只要不伤人就是最好·与它挤在一处,倒也有趣··可是接连着三天晚上被踹下床以后,赵永昼再也不觉得有趣了·他默默的抱上一床薄被子,过去与念一挤在狭小的柴房里。
“师祖说,神兽大人的名字叫禅心·”晚上,冷的瑟瑟发抖的两人挤在被窝里,念一说道··“哈”赵永昼十分惊讶,他转过头看着禅心,想了想还是开口说:“师兄,我觉得你……我觉得师祖他……怕是已经西去了吧”·念一笑起来,最后揉了揉赵永昼的脑袋,没有对此解释什么。
赵永昼原本只是觉得念一有些对老和尚执着,但是有一天,他几乎要怀疑念一的精神状态了··“念白,今天天气不错,走,咱们把师祖和神兽大人背出来晒晒太阳。”
赵永昼拿着扫帚立在原地,整个人惊掉下巴状:“……”·“师兄,晒太阳什么的,师祖真的不会坏掉么·”赵永昼这么说道。
但是念一已经进去把师祖搬出来了,真的是搬出来的··赵永昼走进房间时,禅心正化作原形身姿硕大的瘫在床上睡觉··“喂,外边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啊。”
赵永昼站在门口说··闻言老虎昂头看了他一眼,接着抖了抖腿,身子慢慢缩成一团白胖··赵永昼叹息着,将白猫抱出去搁在老和尚旁边··念一对着两货拜了又拜,口里念叨着:“师祖保佑,神兽保佑,保佑我们三清县的老百姓过个好年,保佑边境的战争不要蔓延到这里来,保佑念白师弟平平安安……”·赵永昼在一旁看着,心里在想着他是不是要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神经病吧。
可是没等到他离开的时候,禅心却突然失踪了·刚过完大年三十,第二天,禅心就不见了··赵永昼和念一去找过,可是满山遍野,狮子狼遇到好几拨,但再也找不到一只白若纯雪贵若神明的老虎。
“算了,一切皆是缘·大概是咱们与它无缘吧·”念一说着·和被小狼咬破了耳朵的赵永昼回到了佛寺··赵永昼心里像缺了一块似得,怎么也不得劲儿。
但很快,已经由不得他去琢磨禅心的去向了··那是禅心离开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刚过完年的第三天·寺庙里冲进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将赵永昼绑起来带走了。
河馆,顾名思义,是建立在陌阳河上的一条回廊··镇上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赵永昼被丢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馆里走出一些穿着花哨的男人,脂粉味浓的呛人,他们学着女人的样子,拿袖子捂着嘴笑着说话。
他娘和翠玉被挡在外面,白长汉跟在打手旁边,瘸着腿一拐一拐跑到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跟前··“刘娘子,我把这小兔崽子给您带来啦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让哥儿几个放过我吧”·“哼。”
刘鸨儿用脚尖勾起地上的赵永昼的脸,睨了两眼,然后啐了一口痰下来·正中着赵永昼的鼻梁··白长汉在一旁干笑着,“这小子不知好歹,让您多费心了以后。
但您看这脸,不错吧三年后绝对是个俊角啊”·“白长汉你这个畜生你连亲儿子都卖你不得好死”女人在外面大骂,被旁边的打手一拳挥在脸上,女人立时鼻血乱流。
“娘”翠玉哭喊道·“爹,你放过小五吧把我们糟蹋了还不够吗你放过他吧他才十岁啊”·“去去去女人家懂个啥回家去”白长汉呵斥道。
转过身又喜笑颜开,“诶嘿嘿,刘娘子,你看这——”·刘鸨儿长长的嗯了一声,才说:“苗子还不错,就是个不听话的·”·她用脚将赵永昼踹开,笑道:“不过再凌厉的野狗,我刘姐也能让他变成一只兔子。
哈哈哈哈哈·”·说完,便一阵大笑·丢给白长汉一张纸,那白长汉诚惶诚恐的接过,也不管昏倒在一旁的女人,瘸着腿蹦蹦跳跳的往赌场的方向跑去了。
为了惩罚赵永昼,刘鸨儿命人将他绑在河馆前的柱头上示众三天··这期间念一来过,被打手们打的一遍又一遍的跪在地上,直到最后再也站不起来··“你还手啊你还手啊”赵永昼声嘶力竭的喊。
他记得念一说过,佛家人不与人动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赵永昼不奢求念一为他破戒,于是他说:“师兄,你走吧”·可是念一依旧每日前来,每日被人打,每日不还手。
打到最后惊动了县老爷派官差来调解·念一还是每日都来,河馆的打手不在再大庭广众下打他,而是将他拖到角落里胖揍一顿·直到最后打手都懒得再打他了,反正一个和尚也无法进入河馆带走一个男娼。
☆、第9章 决意【修文·赵永昼还没有沦落为娼,至少目前不见得·被示众了三天,又在柴房里关了两个月,每日里有人进去喂他一碗水·这期间,赵永昼叹前世惆今生,更心里问候过老天许多遍,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他于是沉默了,但这并不是妥协··想他赵小公子风光了小半辈子,横行京内,招了不少骂声·但好歹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世家子弟见了他要礼让三分,王侯宗亲与他称兄道弟,吃花酒,斗乐子,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个时候的他又可曾想过今日这般境地呢跟做梦似得,一步一步的,就从那云端上落到淤泥里来了··但就这么算了就这么认命了不,不可能。
他势必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势必要回到京城去··黑暗中,赵永昼在心底下定了决心·赵小公子已经浪费了一次生命,老天爷既然给他机会重来一次,必然不能辜负天恩。
虽然目前他所居住的这副皮囊不过十岁,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腿还跑不动·但所幸记忆还在,以前的气度见识也不曾丢失,或能为自己谋个出路··两个月后被放出来,被押在院子里跪着,被刘鸨儿冷冷的瞧着他看。
赵永昼抬起脸露出了友善的笑容,稚嫩的面庞上毫无算计··“刘妈妈,咱们来打个赌如何”·少年的目光洋溢着张狂的色彩,再次被这样的眼睛望着时,刘鸨儿还是抑制不住的想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刘鸨儿在河馆呆了三十年,见过许多达官贵人,但这个孩子的眼睛所释放出的贵气,是她至今没有见过的·甚至那无形之中的气势,确让人从心底里有几分怯意·对有这样感觉的自己,刘鸨儿十分恼怒。
她将这恼怒归咎于少年的挑衅,于是走上前去扬起手就要对着打下去··“三年之内,我必为你赚得一千两黄金·”赵永昼仰起头说道··刘鸨儿下意识的停住动作,接着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黄口小儿胡说八道,他知道一千两黄金是什么吗哈哈哈哈哈哈·”·不仅刘鸨儿,连楼上探出身来看热闹的河倌儿们都捂嘴大笑起来。
赵永昼不理会这些笑声,他弯起唇,道:“刘妈妈,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跟你干,自然是想做出一番事业·我瞧着你这馆里,确有一两个角色,能替你撑起门面。
京城有锦鸿阁龙凤花魁成双,但不见得别家的生意好做,但凡效仿的最后都因个中缘由吃了亏;堂莱城倒有几家出名的馆子专供此雅兴,但男色虽有所风行,到底不成气候。
你不知是在哪里长了些见识,招徕了这些人,跑来这山高皇帝远的三清县里开起了实打实的男娼馆,想必也十分不容易·”·他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院子里的笑声逐渐安静下来,却只是觉得听他说话怪有趣。
赵永昼不知道自己投胎以后这十年,世道早已变的面目全非,男风早就大肆席卷各个烟花之地·他瞧着这些人不再嬉笑,还当是自己唬着了人家··“虽然县里有人给你撑着,附近几个镇也时常有有钱人到这里来猎奇,但难保生意惨淡。
我就不同了·刘妈妈,我跟你打这个赌·不出三个月,我必然成为你这河馆的红牌;不过半年,我就会名满三清县·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年之后,连堂莱城的人都会跑到你这儿来。
堂莱富人多的流油,到时候,你还怕我赚不够一千两黄金”·赵永昼的这一席话,说的自己都有些害臊·什么红牌,他连个歌都不会唱,还红个屁。
他就是想吓唬吓唬刘鸨儿和楼上这群人妖们,以免自己再受皮肉之苦··一千两对于以前的赵小公子来说的确不过挥一下手的简单,但现如今,一个铜板他也是摸不出来的。
虽然没钱,但赵小公子曾经有过钱,有过许多钱·他只当自己现在落魄了,将来迟早要比曾经还有钱的··且不说赵小公子心中打着小算盘,刘鸨儿毕竟四十多岁了,纵横江湖多年,会被他这么几句话哄了去只是看他似乎不再反抗,说话有趣,又饿的骨瘦如柴,心中的气消了不少。
骂骂咧咧了一顿,无非就是让赵永昼别再起什么幺蛾子,就让人给他扔进后院了·让他先跟着打杂伺候哥哥们,倒不急着让他接客··“即便是想勾引男人,也得等到这身皮长出点皮形儿来吧”刘鸨儿这么骂道。
赵永昼没跟她顶嘴,笑着应下来·听刘鸨儿这话,似乎并没有将他的赌约放在心上·楼里的男人们虽然笑他使唤他偶尔也骂他,但也并没有多为难他·赵永昼心里逐渐放松下来,看来这里的人也没那么坏心眼儿。
不过自己若要在此处真正站住脚,只怕还的花心思去哄一哄那刘鸨儿·哄得她心花怒放,至少不会受皮肉之苦就对了··念一依旧常来,就站在河岸上。
有时候天天来,傍晚站一会儿,早上站一会儿·有时候隔许多天来,闹市人流中打坐,一整天纹丝不动··赵永昼一边笑着跟过来的打手挥挥手,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此时,距离他来到河馆,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第10章 少年心思·见他过来,念一立刻从地上起来,有些手足无措的,左脚绊着右脚·嘴张了几下,喊了声:“念白。”
他神情枯槁,眼神黯淡,嘴唇干裂泛白,似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承受着极大的煎熬··“念一师兄”赵永昼诧异的看着他的模样,皱眉道:“你怎么了啊”·“念白,你、你没事吧你跟我回去吧”说着念一就拉过赵永昼。
河廊上的打手立刻往这边走··“诶诶诶”赵永昼朝那边挥手,“没你们什么事,都坐回去·”·他转过身来,将手臂从念一的手里挣脱出来。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你不跟我回去”念一的眼里立即露出难言的疼痛,就像是……就像是忠厚的狗被主人推开了一样。
无奈赵永昼再找不到别的形容词··“不回了·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赵永昼一笑··“……对不起。”
念一低着头,半垂着眸子说道··赵永昼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深深的愧疚,他一时惊奇道:“你该不会这些日子都在自责吧”·念一只是用淡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
“哎哟喂我的师兄喂·”赵永昼哭笑不得的道,“我知道你们出家人心地好普度众生慈悲为怀,可是这事儿真的您别往自个儿身上揽·你救了我,收留我,还为我被他们打了那么多次,对我够仁至义尽的了。
你是个大好人,真的·你千万别自责了,我,我可真不愿看见你这样啊·”·他虽然这样说了,可是念一的神情却似乎更不好了··“你在恨我。”
念一突然说,眼里的浓雾更深··赵永昼瞪大了眼睛,随后叹气,他揉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我让你这么觉得吗不会吧念一师兄啊,你,哎呀,我真的不怨你不恨你。”
念一摇着头,眼神有些飘渺:“你恨我,你该恨我……对不起,师弟·我不能跟他们动手,我是出家人,我此生罪孽深重,余生再不能犯下杀孽……”·“是是是。”
赵永昼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怪你,我理解,真的·”·“可是·”念一忽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他弯腰握住赵永昼细小的肩膀,“我一定要带你走。
你这么小,这种地方,这种地方怎么能……”·“师兄要怎么带我走”赵永昼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个念一执着的很,老在这跟他磨叽可不行,刘鸨儿养的那些狗已经蠢蠢欲动了,他可不想因为这个事儿再受皮肉之苦。
“师兄口口声声要带我走,凭什么”少年的眼神一转,变得犀利起来··念一一怔,愣愣地看着自己双手下的十岁少年··那张小嘴,是如何说得出这样的话的。
“你会为我破戒吗不会·那么你要怎么带我走你不动手,就只有被他们打死的结局·那之后呢你还是带不走我。
而我,也会因为你这种行为受到惩罚·说不定刘鸨儿会把我丢给一群人轮呢”·他注意到他说出这话时念一脸上震惊的神色·心里冷笑,这些人只怕是对此难以想象吧。
“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这事儿本来与你无关,别再来掺和·”挥开念一的手,赵永昼后退几步,面无表情的道:“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你这样,更加会为我带来困扰·”·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师弟……”念一喃喃着,眼睁睁地看着弱小的背影走进河馆,无措的手渐渐收紧,随后又无力的摊开。
赵永昼虽然傲慢,但勤快,而且十分会来事儿·虽然才跟刘鸨儿闹得水火不容,但没过几天他就将她哄的笑眯眯了·放眼整个河馆,还真没谁有这能耐··谁不晓得刘鸨儿是出了名的泼辣狠毒,对待小倌更是呵斥打骂,克扣血汗,逼良为娼的事没少干。
但对待这个新买来的白小五,却可说的上是格外宽容··“你要去看羑安”·温暖的房间里,刘鸨儿的手拨弄着香炉,停下动作,她看向站在屋中间的小少年。
“做甚”·“羑安少爷不是你这里的头牌么我要红遍三清县,自然得去拜拜他·”穿着单薄的棉衣,将头发绑成马尾的赵永昼笑着说道。
他微微一笑,那双大眼睛当真是无限风情··刘鸨儿被这个干净的孩子勾住了,她招招手,赵永昼噙着笑走过去·“你这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想替刘妈妈多挣些钱。”
赵永昼说··虽然说这这样讨好的话,但是少年的眼底依然有藏不住的傲慢·刘鸨儿静静的看着这双眼,忽然心底无比的舒适··就好像,天上的星星被自己抓住了似得。
刘鸨儿柔柔一笑,“哼,想替妈妈挣钱,就多吃些,多学些·待会子让豆子带你去做一身衣裳,再去县里抓些补药,将你这小身板儿养起来·还怕一年后,没人点你的牌”·听到这里赵永昼心里一顿,这老娘们还真敢让他接客但表面上不动声色,走到旁边的软榻上,一撩衣摆坐上去。
抬膝,一脚踩在软榻上,小手枕在后脑勺下,嘴边牵扯出半抹笑,慵懒十足··不像那小倌,倒活似了来嫖的大爷··“让我接客没问题,从今儿个起,我要当这里的老大。
让羑安来伺候我·”·他这番作为,刘鸨儿非但不恼,反而被逗乐了似得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小宝贝儿,你要当老爷都没问题,只要你乖乖听话。
不过你别去惹你羑安哥哥,他脾气可倔着呢·”刘鸨儿这么说道··赵永昼半闭着眼,那模样喜人的很,刘鸨儿挤过来非要抱着他··“我不惹他,我去伺候他总成了吧”赵永昼见好就收,笑着从刘鸨儿怀里跳出来。
“那你可得当心点儿·别让他把脸给你划了·”刘鸨儿想起了什么似得,微微皱起眉··赵永昼笑道:“妈妈是不信我瞧好吧您咧。”
说罢也不给刘鸨儿搭腔的机会,转过身就跑出去,边喊:“羑安羑安你在哪儿呢诶豆子快带小爷去找羑安”·满楼的人被他搞得莫名其妙,豆子在门口看刘鸨儿,刘鸨儿挥了挥手,豆子便跟过去。
“白哥儿,咱还是先去做衣服吧·羑安少爷这会儿还在歇息呢·”豆子追上去说道··赵永昼一顿,“好好做衣服做衣服快走快走”·立刻转过身往楼下跑,豆子忙不迭的在刘鸨儿的眼神示意下追上去。
“哟,这是哪出啊”阁楼上探出几个俊俏的身形,那是河馆的名角们··“什么意思啊”·“这小子拿下了刘鸨儿,这会儿又盯上了羑安呢。”
“可真会来事儿·别看他才十岁,我这会儿倒真有些信他那三年之内必定红到堂莱的话了·”·“你信哈哈哈哈。”
楼上的男人们笑作一团··晚上,赵永昼跟豆子回来,带了许多糕点和小玩意,挨着发给楼上楼下的小倌们·红豆糕,竹笛,束发带,梳子,精巧的竹簪。
“眉云,君左,秋尽……”一边将礼物递给他们,一边叫出这些人的名字·小倌们无不喜笑颜开,喜滋滋的受下··“诶,你是……子清哥来,这个香囊送给你。”
赵永昼将一个绣着枫叶的荷包赛进一个穿着相交其他小倌讲究的男人手里··子清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香囊,秀丽的眼睛幽幽在少年和香囊之间徘徊,最后竟然红了眼眸。
“你……送我这个做什么”·“嗯不喜欢么我可是听豆子说子清你喜欢这种清雅的东西呢。”
赵永昼停下动作问··子清垂下眼,“不……谢谢你·”·刘鸨儿在楼廊处嗑瓜子儿,斜着眼说,“哟·哪儿来的钱给你哥哥们买礼物啊”·她一发作,楼下原本欢乐的气氛立刻凝固了。
小倌们都快速将手里的东西收回袖子里,子清侧过身将香囊塞进怀里··刘鸨儿一步步踱下楼来,面上的神情都让众人有些害怕··“他把买补品的钱全给用了”豆子连忙说道。
子清轻轻拉了赵永昼一下,赵永昼对他一笑,恍然不知大祸临头··子清皱眉,开口说:“妈妈,白儿还小,你……”·“住嘴”刘鸨儿厉声一喝,“老娘教训人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子清咬着唇低下头。
赵永昼却弯唇一笑,他见刘鸨儿要发作,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支清透的玉镯来··“妈妈你看这是什么”·刘鸨儿顿住动作,看着赵永昼手上的东西,眼神明显有了变化。
“哪儿来的”·赵永昼不答话,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豆子··豆子立刻说:“这小子眼睛贼好使,他在街上遇到前些日子来找羑安少爷的张大人,死乞白赖的非得让张大人请他喝茶。
这张大人先是觉得他一个小孩挺有趣,还真买他帐,临走还去聚宝斋让他挑了这么个镯子·我在旁边儿看着,整整三百两银子呢”·豆子说完,小倌儿们都发出抽气的声音。
赵永昼将玉镯戴到刘鸨儿手腕上,说:“这镯子是我特意给妈妈挑的,望妈妈笑纳·”·“你这小家伙·”刘鸨儿伸手在赵永昼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喜色。
“谁让你把买补品的钱拿去这么用了瞧你这小身板儿,再不调理都快瘦成竹竿儿了·”·“诶,补品嘛以后再买就是了·我才来,与哥哥们些不成体面的玩乐,咱们和乐融融,妈妈你的生意也做的大不是么”赵永昼说道。
一番话将刘鸨儿哄的喜笑颜开·众人看着他谈笑间将危机化解,早已在心底惊得不得了··不出几日,白五少爷的名声果然在河馆传开来·人人都在猜测,这白五少爷,迟早会取代羑安的地位,成为河馆的第一红牌。
“白儿,不是哥哥说你,但我总觉得你有些……太锋芒毕露了·”·这日,几人在艺馆落座,负责教授赵永昼舞艺和歌曲··看着少年小小的身躯在台上左摇右晃,子清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说道。
听他这么说,抚琴的君左和领舞的眉云都停下动作来,原本在逗鱼的秋尽也转过身来··赵永昼刚转了个腰,这一来坐在地上,啊呸,这舞真难学,真不晓得眉云是怎么扭的那么灵活的。
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将来是要叱咤帝国的盖世英雄,怎么可能来学这东西呢但是不学刘鸨儿那关肯定过不去,他要成为红牌,总得会一些本事··听见子清说话,他立刻爬过去趴到子清腿上,“子清子清,你给我唱首曲子吧。
我不学这人妖舞了,腰都疼了·”·“你小子皮痒了说什么呢”眉云的手立刻揪上了赵永昼的耳朵··“哎疼疼疼”嘴里喊着疼,却怎么也不肯道歉。
眉云作罢,恼道:“臭小子口无遮拦脾气还大,真不知你是哪儿来的傲气·你这样子迟早被人收拾,我们几个是没那本事·”·“你是说羑安”赵永昼问道。
子清说:“你说呢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哄得喜欢你替你说话,却迟迟不去见他·整个河馆都在说你要取代他的位置,你说他心里恨不恨你”·“有这么严重”赵永昼不解的问,他不明白这么点事怎么就扯上恨这个字眼了。
“恨·”秋尽瘪嘴说··“恨的牙痒痒·”眉云冷哼··君左说:“羑安不是三清县的人,是刘鸨儿从堂莱城买过来的。
他在堂莱的时候就小有名气,到了这里更是连刘鸨儿都对他客客气气·他这个人性格特别阴毒,有一次馆里一个小倌跟他抢了客人,没过多久那个小倌就死了……但是找不到证据,张大人又宠着他,谁也拿他没办法。
那事儿过后,他在河馆更没人敢惹了·”·“依我看,你离张大人远些·”子清摸着赵永昼的头说,语调有些意味深长:“你还这么小,你有的是前途……”·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我明白了。”
赵永昼握住子清的手,双眼如明镜般直达人心底,“我的未来,可不止这么点,好好看着吧·”·子清顿住,有些欣慰,又有些不明其意··赵永昼一笑,“你们聊着,我去去就来。”
“他刚才什么意思”眉云皱眉看着少年的身形跑远,“小小年纪说个话怎么那么难懂·”·君左说:“莫非他还是……想逃出去”·秋尽倒吸一口气,“他怎么还敢想这茬”·“为免惹来祸端,就此打住,这事别再说下去了。”
子清道,手指轻轻的磨蹭着腰间的香囊··“……我只是觉得这么小,居然隐藏的这么深……挺可怕的·”秋尽喃喃道。
君左低声说:“别说他了,咱们心底又何曾不想只是咱们……已经没有未来了·”·艺馆里一时静默,四个年不过二十的男子沉默的望着河面,各有所思着。
☆、第11章 宴会·“爷,那小子又来了,在楼下要见您呢·”小厮低声道··暖阁里,背影修长的男人静卧闭眼,闻言微微侧了侧身,细润的嗓音从喉间轻轻的蹦出来。
“不见,让他滚·”·“可是……他似乎有些能耐,连张大人……”·“滚”阁里传来呵斥声,接着是盆果花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永昼立在外面,微微的皱起了眉·他看见那小厮被赶出来,自己也就转身离开了··这里,这里的人,连羑安也不过如此··赵永昼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看得出子清几个是早就认命了的,原本以为羑安会有所不同,可是眼下看来,这个羑安也同样是个在金丝笼里住惯了的,自己还想要与他结交,还是算了吧··为了哄刘鸨儿开心,赵永昼又给她出了个主意。
让她利用跟县里的关系,给那些显贵和富人们发请柬,请他们来参加活动··“请柬”闭着眼享受着秋尽揉肩的刘鸨儿睁开眼,瞅着坐在一旁摇扇的少年。
眼下已经是三月间,赵永昼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把扇子,还是上好的剔骨扇,整日里一副少爷的模样,横行河馆,放肆无比·刘鸨儿也格外放纵他,不为别的,单赵永昼为她带来的生意上的利润就足够了。
更别说这孩子还会哄她开心,还会哄的她馆里的小倌们开心··现在,秋尽要给刘鸨儿捏肩,赵永昼却可以坐在一边翘着二郎腿喝茶,旁边还有子清给剥桔子喂着吃。
来个客人一看,总觉得是个趣景·白五少爷的能耐就在于此,连来河馆的客人们都惯起他来··客人来了点名要白五,不要陪睡,只配唠嗑·看他一副大人模样头头是道,客人们一边笑一边给赏钱。
刘鸨儿最开始也不喜欢这孩子身上的傲慢,但没过多久,竟喜欢上这种傲慢了·而且客人们也喜欢,如此一来,倒也是个赚钱的好物··“客人们要来自然就来了,我们去请,不显得太下贱了么。
本来做这行的就得藏着捏着,你倒好,还上赶着去给人打·”·修指甲的眉云抬起头来说道·眉云是个直性子,以前也被刘鸨儿整治过不少·后来眉云对刘鸨儿是表面上顺从了,但暗地里还是恨的咬牙切齿。
在眉云眼里,连刘鸨儿这种恶心的人都去哄的白小五,也是很恶心的·虽然在子清他们眼里白小五只是个孩子,可是他不这么觉得·他觉得白小五太成熟,太懂事,太会做人,根本不像个小孩子。
而且,白小五的那双眼睛永远都透着一股高傲··那是赤-裸-裸的对他们这种人的讽刺··虽然那张小嘴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将人哄的开心,似乎淡化了那讽刺,但是转过身去,那种讽刺却会如影随影的跟着人,做梦也好,走路也好,他永远在提醒着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但白小五不也是个娼妓么他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凭什么他就高高在上·这些话,眉云从未对子清他们说过,他也不知道子清他们心里怎么想这个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微微一笑,嘴里又说出一番他们怎么也学不会的言论··“这叫做拓展商路·咱们难道不是在做生意么既然是做生意,哪有什么下贱之说我朝商的地位已经在农之上,我们与邻国做生意,带动两国经济发展,减少战争,老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怎么能说下贱”·赵永昼将扇子合拢,微微推开子清递过来的桔子,端起茶抿了一口·刘鸨儿这时又闭上眼睛,秋尽不轻不重的按捏着。
君左一直默默的抚琴··“咱们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要与客人保持良好的联系·他们不来,我们就往啊·虽然不能明面上,但若在这河馆之中,有谁敢说咱们的不是”·“办宴会可要不少的银子。
置办张罗,哪样不要钱小孩子懂什么,真当银子天生冒出来的·”眉云继续堵嘴,他就讨厌这小子头头是道的样子··赵永昼一笑,“哎哟喂眉云哥哥,只要把贵客们请来了,人家随便一挥手,那银子不就哗哗的来了妈妈只出一点置办银,宴会上可得指着各位哥哥们大显神通,将那些显贵们哄高兴了,不多的都赚回来了关键这事儿还不能光考虑银子,咱们这是增进和客人之间的感情。
这些人都是达官显贵,日后他们对咱们河馆稍加照顾,那不是细水长流的恩泽”·眉云被堵的无话可说,但他仍不觉得一个黄口小儿就能说成这么大件事儿。
办宴会,请大官儿,这可不是随便想想的··谁知刘鸨儿答应了,闭着眼长长的嗯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来··“要怎么置办,你说了算·”·君左的琴声停了,秋尽捏肩的手僵了,子清愣了,眉云更是睁大了眼,嘴里这回可真是能塞下一个鸡蛋。
“得了您咧”赵永昼跳下软榻,将银票接过来··刘鸨儿说,“不够你再说,老娘这回就随你折腾·只一件·”·她慢悠悠的睁开眼,吊三角的细眼儿睨着赵永昼,“宴会之后,老娘要看到银子。
还有,别惹事儿·”·“瞧好吧您劳烦妈妈给写张恩客的单子,不怕他官大,不怕他有钱,总之越多约好·楼里的哥哥们都得听我安排,您也得听我的。
宴会之后我保证您数银子数的手软·”·刘鸨儿哈哈大笑,“好好·你们几个听见了都给我机灵着点儿·”·一个月后,赵永昼的宴会就红红火火的办起来了。
当天晚上,热闹的氛围引的百姓连连停伫足围观·但赵永昼雇了几十个壮汉,将河廊的入口把的严严实实·又让刘鸨儿在廊口亲自迎接贵客,来一个往里送一个。
小倌们都排练了各自的绝活,唱歌跳舞弹琴吹箫,一时风生水起,热闹非凡·看着客人们大把大把的甩银票,刘鸨儿的脸都笑烂了,一个劲儿的给县里的大人物和富人们介绍赵永昼。
“多谢各位大人们赏脸,往后还请大人们多多关照了·”·“刘掌柜的,你这宴会办的不错嘛·”一个肥肉横流的中年男人怀里搂着一个扮相乖巧的少年,笑起来脸上的肉都快塞进那小孩嘴里。
“诶哟田大人谢您赏脸·这啊都是我那义子操办的,这孩子年纪虽小,可是特别懂事·哈哈哈哈·”刘鸨儿捂嘴笑道··“什么时候你有义子了啊”一个面相清雅的男人笑着问道。
他的旁边干干净净,就一个仆从伺候着··“诶哟张大人说起这事儿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呢,那孩子蹭了您一镯子,拿回来就孝敬我了呢。
喏,您看”说着刘鸨儿将手腕上的玉镯子亮出来··张大人眯眼一看,眼里露出惊奇的神色·“原来是他啊那可不是个简单的孩子,刘掌柜的你能收他做义子,可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刘鸨儿听了这话,笑的更是乐不可支··“那他人呢也出来让我们见见啊·”田大人说··“他现在在忙呢这整个场子都是他置办的,还有那些个表演,那些人什么时候上去干什么,都得他指点呢。”
“真不错·”张大人说道··田大人不再说什么,只眼里的光亮亮的,连怀里的小少年也推了出去··刘鸨儿见他这样,顿时明白了。
说,“田大人您放心,您先玩着看着,呆会儿宴会散了,我自让他来见您·”·田大人笑着点点头··张大人也微笑··这边,暗处的回廊上。
一身霓裳的眉云厌恶的说:“我呸,你看她那德行什么时候白小五成她义子了她自个儿往自己脸上贴金吧·瞧她那副样儿,老子看了都恶心。”
“行了别说了,该你上台了·快去吧·”秋尽推着眉云上台··“君左,过来给我伴奏·”眉云扯着君左上了台。
“子清你怎么了”秋尽凑过去问,他见子清一脸愁云的样子··子清的目光落在那大堂里田大人和张大人还有刘鸨儿身上,低声说:“义子又怎么样转过身她就会把他卖了的。”
“哟,你又不是第一天到这儿·怎么这会儿说这话,快点去打扮打扮,下面就该你了·”·“我倒不是矫情这些,刘鸨儿是什么人我又不是不清楚。
我就是,有些担心白儿……”子清边往后台走边说··秋尽笑起来,“你担心他那小子能耐大了去了,人能把张大人都哄的给他买镯子了还用得着你替他操那闲心还有我说你这人呐,这方面的亏还没吃够呢他不就送了你那么个香囊,你还真当宝贝收着了。
你没看他送刘鸨儿那玉镯子,你那香囊值几个钱·他就是买些东西来讨好我们当个见面礼儿,大家也就表面上乐呵呵算了·你还真把心掏给他傻了吧你。”
子清不再说话·他虽然觉得秋尽说的有道理,但是心里总还是觉得白小五不是那样的人·至少对他不是··他始终觉得白小五太锋芒毕露了,他心里有预感,这孩子会惹大事。
但愿他鸿福齐天,始终能够化险为夷才好··而赵永昼此时在何处·他在羑安的房间外面,搭了一把椅子,旁边摆着一壶酒,一盘花生米儿,已经快坐了半个时辰有余。
那羑安就是不出来,但宴会最后的台面如果没有红牌压轴岂不是笑话记忆中锦鸿阁每次都是龙凤双出,万倾城与千翎羽各领风骚,龙凤相斗,那才叫一个好看。
这里是找不到一个万倾城,羑安那容貌虽也比不上千翎羽,但也能压得住场子··赵永昼在羑安门外坐了半个时辰,挑衅和劝告都做过了,这羑安始终不开门·不仅不开门,还连个声音都不给。
要不是小厮跟他跪下保证,他还真以为屋里没人呢··“羑安,你今天晚上可以不出来·”赵永昼决定下一剂狠药,也借这个机会心里的话说出来。
“但是我告诉你,人活成你们这个样子,我也是看够了·我原本以为,整个河馆起码你羑安能有点见识,谁曾想我看错了,你跟他们一样,都已经在这个现实中腐朽了别看你发脾气当大少爷,你敢反抗吗你敢走出河馆吗一群早已陷入泥土的亡灵,不知挣扎,连沾板上的鱼都不如。
鱼还知道蹦呢,还有点生气呢”·赵永昼气的站起来骂,他指着羑安紧闭的门大声道:·“爷跟你说,爷就是看不起你们这些人”·赵永昼骂完,原本就安静的暖阁更安静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和豆子都木愣愣的看着他,过来找他的秋尽和眉云也静静的站在那里··谁都停止了动作··赵永昼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见站在柱头下的秋尽和眉云,没任何反应,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秋尽和眉云都只是冷冷的看着他··门在这时开了··羑安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赵永昼让人专门制作的暗红绣金线的礼服,面色煞白的一步步走到赵永昼面前来。
赵永昼转过身看着他,将酒放在一边·这美男子,总算肯出来了··“啪——”·羑安扬手给了他一巴掌··白嫩的笑脸上立刻浮起五道指印,赵永昼差点被打趴在地上,好在他这些日子一直偷偷习武蹲马步,往旁边趔趄了两步总算刹住脚。
“你又知道什么呢·”羑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眼眶有些红,配着他那一身红礼服,煞是好看··就像火中的蝴蝶··赵永昼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就说了出来。
“这衣服果然就适合你……陷在大火里的蝴蝶,飞舞着,跳动着,真美·”·羑安的瞳孔顿时变大了些,仿佛气恼,又仿佛无力··“我等着看,看你如何活的跟我们不一样。”
最后,羑安看着赵永昼的眼睛说出这句话,便甩袖去了前面··☆、第12章 落水·宴会很完美,刘鸨儿赚的盆满钵满,嘴都笑歪了··赵永昼一边打算着接下来的事,一边往楼上走,刘鸨儿在找他。
这么一来,这老娘们应该是对自己言听计从了··“白儿·”身后忽然有人喊他··赵永昼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眉云和秋尽站在远处,一脸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的表情。
赵永昼知道他们怎么了,可是他不计较这些··“子清哥哥,怎么了”赵永昼笑着问··“刘鸨儿是不是叫你去雅间”子清拉着他下楼。
“嗯·”赵永昼点头,不知道子清什么意思··子清低声说:“你当心点,屋里估计有那个田大人·”·赵永昼一挑眉,回头看了看楼上。
然后他回头看着子清,笑着说:“谢谢你,子清·”·子清皱眉,“你别嬉皮笑脸的·”·“张大人呢可见着他了”赵永昼问。
子清回过头去看秋尽,一晚上他的眼路最通··“羑安一下台就跟张大人回府上了·”秋尽说了这么一句··子清说:“要不你说你身体不舒服,累着了我去跟刘鸨儿说罢。”
“……子清,那个田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永昼问,他心里快速盘算着策略,看是否能躲过这一劫··子清摇着头,“不是什么好人。
他若是看上你了,你是跑不了的·”·“我有个法子·”君左忽然出声,“不过你得受点儿苦·”·雅间里,刘鸨儿一个劲儿的赔笑。
“这孩子估计还在忙,我让人去催催他·”·“都这么晚了,客人都回去了,他还在忙什么你们这儿就他一个人么其他人都是吃干饭的”田大人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他等了两个时辰,非常不耐烦。
“诶是是是,我去找他,我立马把他带过来·”刘鸨儿话落,打开门,忽然见豆子急急忙忙的跑上来··“不好了不好了”·“瞎嚷嚷什么呢”刘鸨儿呵斥。
将门关上··豆子压低声音,满脸慌张,“白哥儿掉进河里了”·“什么快让人去救啊”刘鸨儿也慌了,赶紧往楼下跑。
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似有许多人奔跑哭号·屋里的田大人也打开房门,随便揪住一个小厮··“发生了何事”·“出人命了白少爷落水了”·田大人一听,也跟出去一看,河廊上围得水泄不通,一团乱。
顿觉十分扫兴,二话不说的就走了··“来人呐快来人呐”河廊上,眉云和秋尽都大声嚷嚷着··“妈妈快来白儿他掉进河里了他、扑腾了几下,就没影儿了”子清慌的都快哭了。
“瞧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刘鸨儿一看这状况,一边骂一边让打手跳进河里找人··“快都给我跳进去找”·秋尽冲眉云使了个眼色,眉云便从桥上探出身子,朝桥洞底下喊:“快找啊,再不然他都憋死了”·刘鸨儿一听,更加着急,这小子可是个大宝贝,要救这么没了那可怎么得了。
“你们都给我潜下去找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到”·活落,下面就传来声音:“找到了找到了”·君左扛着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桥洞底下游出来,一副气喘吁吁地样子。
大汉们将他两个都抱上岸,将君左怀里的孩子翻过来平放在地上··“怎么样还活着吗”刘鸨儿问··君左双手交叉按着赵永昼的胸口几下,又低头掰开他的嘴巴往里吐气,如此这般好几个来回,赵永昼才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掉水里了”刘鸨儿问道,看得出来她十分生气··赵永昼咳嗽着说不出话··子清说:“刚才白儿在取廊檐上的灯笼,结果不小心掉下去了。”
刘鸨儿似乎不太信这个说辞,她盯着子清和君左几个看了一阵子,最后目光落在赵永昼身上··“那灯笼多少钱一个你却不同了。”
刘鸨儿又抬头,对着所有人命令般的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白五少爷的命可金贵的很,从今儿个起,所有人都给我小心伺候着·若是白五有了什么差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们都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刘姐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敢挡我财路的,我可是一律六亲不认的”·说道最后,她意有所指的眼睛在子清和君左几个身上游转。
“行了,把白五抱回去,好好伺候着·”刘鸨儿说完,转身招呼人群散去·“都散了散了一个个没用的东西傻站着干什么”·深夜,赵永昼洗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碗姜汤,然后靠在床头。
微笑着对房里的四个人说:·“今日里,多谢几位哥哥了·赵……白某记着这份情,来日必定报答·”·“哼,你不是瞧不起我们么我们这种人就是自甘堕落,可当不起你白五爷的道谢。”
眉云冷刺刺的说道··赵永昼垂眸,无话可说··君左说:“眉云,你怎么这么对一个孩子说话”·“孩子在你们眼里他只是个孩子你知道他是怎么骂羑安和我们的吗呵,你跟子清当时不在那儿,我和秋尽两个可是站在他身后听得一清二楚。
这小子是狼心狗肺,你们就是把他捂在心口上,他骨子里也是冰冷的·他瞧不起我们,他从骨子里瞧不起我们·”·“眉云·”子清忽然开口,声音里平静的很:“莫说白儿瞧不起我们,我们自己也是瞧不起自己的。
他有什么错”·眉云不说话,秋尽也别过头去咕隆一句:“就你好心·”·子清又对赵永昼说:“今日里你想必也看出来了,刘鸨儿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
我早先就跟你说过你太出风头,往后你的日子怕是没这么好过的·我跟你说这些不为别的,你当日赠我香囊,东西虽小却深合我心意·这风月场上,你能送我枫叶,说明你心里还是有几分看得起我。
我说的可对”·赵永昼沉默着··“你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子清说,“你迟早会离开这里,我看得出来。”
赵永昼猛的抬起头来··子清只是笑笑,说:“你子清哥不是瞎子,心里明白的很·你表面上是一个十岁的孩童,内里,只怕是住了一个三十岁的人。”
子清他们走后,赵永昼很难入睡··他仔细考虑了子清的话,的确觉得自己是有些风头太劲了·他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来,刘鸨儿不是更不会放他走了么但是他若不让这些人知道自己的能耐,又怎么能在这鱼龙混杂的河馆立足只怕是早就被谁害了。
在相国府里生存了十七年的赵永昼深知,没有力量,是无法在任何地方立足的·若是不想被人踩在脚下,你就得拼命的站直身体·若是不想被命运束缚住脚踝,你就得更加拼命的站到高处去。
认命,妥协,这样消极的情绪,是不能在赵家人身上存在的··即使他转世了,不再是以前呼风唤雨的赵小公子了,但是他的记忆,他的灵魂不允许他向这样肮脏低贱的地方妥协。
虽然他目前处在污泥里,可是他不会心安理得的这么活下去··他永远,也不会活成羑安他们那个样子··绝不··其实并不是否定他们的生存方式,只是,只是不喜欢他们身上那种萎靡的态度。
他很喜欢锦鸿阁里的龙凤花魁,无论是万倾城,还是千翎羽,他都很尊敬他们·或许是他们已经爬得足够高,又或许是他们身上那种永不妥协的傲气吧··虽然赵永昼想收敛风头,可是事情显然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玩脱了。
刘鸨儿向各种权贵介绍他,他的名声很快都传到了堂莱城·甚至有大官专门从堂莱赶过来认识他·这其中他多次面临*的危险,虽然每次化险为夷,但也越来越艰难。
他决定找刘鸨儿谈了·以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将利弊一一说清,他甚至说,等到他成人之后,刘鸨儿可以拿他拍卖·刘鸨儿自然算得来这个账,最后答应三年之内不让他卖身。
于是赵永昼暂时保住了底限,但是却不得不周旋于各名贵之间,除了睡什么都陪·光是这样,白五少爷的身价都暴涨,名声更是直逼羑安少爷的红牌之名··赵永昼有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用了两年时间,却仍旧想不出如何逃出河馆。
他曾经想过勤修武艺,将来身强体壮时打出河馆·可是刘鸨儿似乎看穿了这一点,她在他的饭菜里下软筋散,又明里暗里的拿子清和君左几个要挟他··时间过得飞快,很快,赵永昼这具身体快满十三了。
离刘鸨儿答应他的期限,还只剩三个月不到··虽然那次发生了那件事,子清也冷落了他几天,但随后就主动跟他和好了·眉云和秋尽也只是生了一段时间的气,后来赵永昼又赔礼道歉,慢慢也就好了。
君左更是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赵永昼认为,君左是这些人里最有爷们气概的人··尤其是在桥洞底下那会儿,他因为前生被淹死的经历心底惧怕的不得了,君左一直紧紧地抱着他踩在石头上,一直在抖得跟筛子一样的他耳边说别怕别怕我搂着你不会掉下去。
那个时候赵永昼的确从心底里依赖着君左,也信任着他··子清整日里看着白小五出落的越发俊俏,一边感到高兴,一边又感到担心·秋尽总劝他说这小子既然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他自然不会落到那种地步。
再说了不就一具肉身么,实在不行丢了也就是了··“子清,你别为我担心了·秋尽说的对·再说,小爷我也不是十分看重这么个贞洁,我又不是女子,没了它就嫁不出去了。
哈哈哈哈·”·赵永昼这么说着,却气喘起来··君左赶紧扶着他坐下,手搭上赵永昼的手腕,皱眉道:“软筋散虽然只是一种麻药,但是你服食两年,已经影响到了身体发育。”
“这刘鸨儿真他娘的心狠手辣”眉云骂道,“为了赚钱,什么事她都做得出来·”·秋尽说:“你明知那饭菜里有药,不知道不吃啊做做样子,回头我们再给你送饭不就行了。”
“她亲自看着,我瞒得过”赵永昼站起身来,试着做了做伸展运动,胸腔里立即刺痛起来·好不容易才强忍住咳嗽,转过身冲四人笑笑。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不就软筋散么能把爷怎么样啊·”·“是,你能耐,你不怕·再这么下去你就只能当个手软脚软风一吹就倒的闺中小姐了。”
眉云说··“眉云哥这是在心疼我”赵永昼笑眯眯的凑过脸来··“滚一边儿去·”·☆、第13章 异邦人(修文)·念一在那之后很少来了。
曾近有很长一段时间,和尚呆呆的站在河岸上的景象会在赵永昼脑海中徘徊·他不知道念一是否还愧疚着,他希望他能放下·他离家的时候带走的那个包裹念一给他送来了,但是赵永昼让他送回白村去。
那包东西值些钱,虽然拿回去只怕也是让白长汉拿去输了而已··今年开春的时候念一给他送来一篮子山果,并没见到他的人·那个时候赵永昼正在陪一个堂莱城的大官游湖,傍晚回来的时候豆子说和尚又在那里打坐了一天。
“他定是心里还放不下你,总觉得你这样是他没办法救你吧·”子清说··嘴里的山果青涩润口,赵永昼不发一语·这种时候,子清都有些怒了。
“我总觉得,你对他说那话太残忍了些·他明明是为你好……”·“然后呢”赵永昼挑眉,“他的仁心不能为我带来任何益处。
他既然不能救我于水火,就干脆离得远远的才好·”·“看来你心里还是怪他·”子清说··“并没有·”·“你有,你只是嘴上不承认。”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赵永昼站起来走出房间,将嘴里的不曾咀嚼完的果子吐出来·走了一段路,立在栏杆上,手紧紧的捏成拳,闭着眼。
子清看着白小五的离去背影,也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天色将暗时,子清才去喊他··“前厅来了几个客人,要羑安与你过去·”·“他们不晓得我跟羑安不能同台”赵永昼蹙眉问道。
或许是当着撕破了脸的缘故,他跟羑安再也不能好好相处·有他的地方羑安不愿去,有羑安的地方他更不愿去·都是河馆的摇钱树,刘鸨儿也得哄着他们。
客人们也都清楚这点,有一回有个土豪抬轿子把这两位都接到府上去,结果羑安跟赵永昼几乎把人府邸都给掀翻·打那以后,不管是多么财大气粗的主儿来,刘鸨儿都不敢再让这两人同台了。
·“我的爷,你可听我解释,这回是几个惹不得的·掌柜的都被打了一巴掌,带着刀呢·”豆子着急忙慌的来请,“云少爷君少爷秋哥儿在那儿伺候着,羑安少爷也过去了,掌柜的让我一定把你带过去。”
“土匪”赵永昼说,“报官啊”·“谁敢出的去啊大门都堵死了”·子清也慌了神,“那、怎么办这强盗怎么到家里来了呢”·“别慌。”
赵永昼说,问豆子:“馆里可有暗道”·豆子说:“没用的·掌柜的怕小倌儿逃走,早就把暗路封死了·四周都是水,唯一能出的去的就是廊上那条桥。
现在那些人守着,根本出不去·”·“豆子你可会水”·“都跟你说了没用,他们在上面看着呢,一入水就看见了·”·赵永昼沉思了片刻,忽然转身从衣服堆里找出一件紫色的衫衣,撕成一溜一溜的,绑了一个奇怪的结。
“白儿,你做什么”子清也追进来,他可是有些六神无主了··“发暗号·”赵永昼凝眉,“豆子你听我的安排,待会我们去前厅拖住他们,你去将这个绑在房子外最显眼的地方,要让外面的人看见。”
“这是什么”子清问··“这是官家暗号,一般的江洋大盗也认不得·希望这三清县里能有从六扇门出来的……”一想到这里,赵永昼忽然觉得希望渺茫。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祈求这一线生机··子清看着这样的白小五,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好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在此刻,这个少年却能给他奇异的安心。
这一路过来,廊上都有带着草帽的人站岗放哨·赵永昼曾跟在五哥赵无夜在御林军营里住过一年,受了些基础训练·看的出这些人都是练家子,还隐隐有些正规军的影子,但装扮却陌生的很,绑腿和束腰都不像我朝武士。
听说最近战乱四起,京城正在派兵征战巨澜国,莫非……莫非是巨澜人·想到这里赵永昼心中大骇·但随后又想到,既然巨澜人已经潜入三清县,朝廷必定有探子跟踪才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前生赵小公子几乎是在安逸中度过一生,毫无实战经验,但预防演练却是参加了不少·而且再看这里其他人都是老弱妇孺一类,如果他都乱了阵脚,那就完了。
两人匆匆来到前厅,老远就感受到了里面的紧张气氛··“白儿……”子清声音颤抖的牵住赵永昼的手··“别慌,咱们只管拖时间,一定有人来救我们的。”
赵永昼沉声道,然后拉着子清一起走了进去··屋里的人都看过来,赵永昼也打量着屋里的情景··正中央的一个黑衣人,房梁上盘着一个,楼梯上坐着一个。
都戴着草帽,看不见脸·虽然外面那些站岗的都是一副中土人的打扮,但这里面的三个却彻底露出了马脚·连月弯刀,尖头靴,还有那过于魁梧的身形·赵永昼心中暗叫不好,莫非这是巨澜的官兵看这样子像有些来头。
眉云君左秋尽三个坐在对面,羑安则坐在那黑衣人旁边,赵永昼从他们的眼睛里都看出了不安和恐惧··“大人您慢用,这是我家的白五少爷,这孩子平时都甚少陪客,您看他今儿可是亲自来了呢。”
刘鸨儿歪着一边嘴巴子跑过来赵永昼旁边,“快去,小心伺候·”·将声色暗藏,赵永昼露出嘲笑的眼神,“哟,妈妈,您这是昨晚脸朝下摔地上了吧”·“少贫嘴。”
刘鸨儿在他腰上掐了一下,“别给老娘惹事儿·”·“哎哟喂·”赵永昼大叫一声,倒也不是装,这老娘们下手够黑的··他捂着腰眼子歪歪倒倒的坐到黑衣人的身旁,顺势就倒进那人怀里。
下一刻就被一只手稳稳地接住,还没待他笑出来,那人就将他推了出去··他这一动作可吓坏了屋里的其他人·那房梁上的人瞬间就落到地上站在羑安身后,刘鸨儿脸色都变了。
“臭小子你做什么呢顶撞了大人有你皮受的”刘鸨儿呵斥道,又立刻换脸对那黑衣人赔笑,“大人您没事儿吧这小蹄子就这样,平时被我惯坏了。
回头我好好教训他一顿·”·“出去·”黑衣人冷冷说出两个字··刘鸨儿立刻撒腿就跑,捂着半边腮帮子·临跑前还将子清一脚踹进来,关上门。
赵永昼脸上讪笑着,心里却咚咚打鼓·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他还是看到了那个人冰蓝色的眼珠子·果然是巨澜人·现在子清爬到他身边,紧紧的偎依着,也不知是谁在依靠着谁。
“你们也出去·”黑衣人不知对谁说··在小倌儿们面面相窥的时候,房间里那两个灰衣人消失了··对,就是,突然,消失,了··赵永昼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子清紧紧的握着,羑安的眼神在这个时候也与他相交了。
赵永昼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羑安不要轻举妄动·他又看向呼吸已经微微急促的眉云和秋尽,以及有些坐立不安的君左··他的眼神有奇异的镇静作用,最后几人都逐渐平静下来。
赵永昼的眼神流转回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像野兽的眼睛,赵永昼心中一寒··“你,在做什么”异邦人疑惑的看着他。
语气冰冷,眼神警惕··赵永昼不动,两只黑色的大眼睛就这么望着他··异邦人危险的眯了眯眼,接着一把将少年拽进怀里,大手握上他的下巴,凑近察看起来。
子清微微的叫了一声,瘫坐在地上·其他人也微微后退了些··赵永昼屏住呼吸,静静的看着头顶冰蓝色的眼睛··他没有见过巨澜人,他只是听五哥说过,巨澜国的王族都是冰蓝色的瞳孔。
这个黑衣人,会是巨澜的王族龙阳癖恋童癖·“中土,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孩……”异邦人低语着,一边低头亲吻赵永昼的额头。
赵永昼瞪大了眼睛,但是他不敢动·这个异邦人好像不会接吻,只是将一直用嘴巴到处乱碰·从额头到鼻子,然后又是嘴巴·像狗··赵永昼的手摸向了小腿,那里绑着一把匕首。
“大人……”子清突然喊了一声,颤抖着··异邦人回过头去看他··“求求您,放过我弟弟……”子清咬着唇说道,秀气的眼睛里滑出两行清泪。
“哼,一个十二岁的毛孩子哪儿伺候得了男人大人身形魁梧,只怕他承受不得·”羑安冷笑一声,随后就脱去外衣,一扯单衣,圆润雪白的肩膀露了出来。
“我来伺候您可好”羑安笑道··赵永昼心里不觉得这异邦人会这么好说话,他心里急切的盼望着有人来救他们··可是那个异邦人突然换了一种画风。
他一手抚上子清泪盈盈的脸庞,一手摸了摸羑安滑滑的肩膀,然后将两人都拽进怀里,喃喃说:“真漂亮……”·然后,他就,发,情,了··赵永昼被子清推了出去,他就坐在那儿傻愣愣的看着,目瞪口呆。
春宫图,活的··他以前也喜欢过男人,不,那是他男神·虽然经常去锦鸿阁,可是他连女人是怎么个构造都不知道,更别提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
而且,那个异邦人也貌似不太清楚··子清和羑安在这时候到也镇静下来了,一左一右,有条不紊,循序渐进·爱抚,亲吻,撩拨··当异邦人的衣服被子清的手褪下来时,赵永昼明白了什么叫大器。
那真是比他上辈子两个都霸气,更别提他现在了·这玩意儿要真捅进自己后-庭里,他必死无疑··紧接着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君左将他抱到了一旁··“反正他将来也是要学的,你怎么不让他看看。”
眉云低声说,但自己也将眼神放到了其他地方··君左没答话,几个人背过身坐着·这时候他们反倒都不怎么害怕了,可赵永昼听着身后那暧昧的低喘声,浑身都不知道怎么动了。
“啊”身后传来一声叫声,吓得赵永昼一抖·那叫声不是子清的,也不是羑安的,是那个魁梧的异邦人在叫··“啊……”·而且还愈演愈烈。
君左默默的捂住了赵永昼的耳朵,虽然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而此时,河馆对面闹市街上,一群衣着不凡的人正在缓步行走··走在前面一直笑着说话的那个男人三清县的百姓们都认得,那是张玉明张大人,曾近在京城里当过大官儿的人。
后来赋闲在家,没过几年就回了老家三清县,无论是县太爷还是当地的富绅土豪都很看重他··旁边几个是县衙的官差··中间有两个贵气非凡的男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只不知是什么来头,竟然让张玉明这种深居简出的老爷都陪驾在旁··张玉明就是羑安的那个张大人,也是被赵永昼哄了一个镯子的那个张大人·他此刻心里十分荣幸又十分紧张,谨慎又仔细的介绍三清县的名胜风俗,生怕自己说错了话。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这两位可大有来头··朝廷派兵出征巨澜,大军出行,一个月后就会抵达三清县··这两位一个是此次的粮草押韵官,当今的二皇子容佑。
另一位就是此次大军的统帅,太傅封不染··此两人便宜行事,提前来到三清县,虽不知为何,但张玉明也不敢问·接到密旨接待这二人,更是不敢怠慢··张玉明大概有些紧张,“二位大人请看,那便是陌阳河,是长江的支流,养育了这方圆千里的华夏儿女……”·“张大人,那河上的回廊是什么说法倒是挺有风情。”
二皇子容佑出声问道·与其让这人僵硬的乱介绍,他还不如主动问些自己感兴趣的··“哦,那是……那是咱们这儿的风月场所。”
张玉明迟疑的说道,有些尴尬·他早就打听过,容佑皇子至今不曾娶亲,封不染曾经定过亲,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退了,也是京城女子的抢手货·这两人已经年近三十,至今不再跟任何京城名媛传出什么消息。
“风月场所”容佑笑起来,“这么热闹的晚上怎么关门闭户的他们跟自己做生意呢”·张玉明也有些奇怪,“不太对啊。
今儿个明明是黄道吉日,刘掌柜怎么闭门谢客呢……”·一直未出声的封不染忽然低声喊了声:“殿下·”·“怎么了”容佑回过头看着他。
“看那儿·”封不染指着廊檐上的一个灯笼,那里用绳子绑着一个紫色的衣结··容佑皱起眉头,又看了看那紧闭的河馆大门和窗户,低声道:“有匪。”
“张大人,请你立刻让人去县衙派兵过来·”封不染沉声道··张玉明这时也明白了,赶紧让身旁的仆从去通知··“走,咱们也去看看。”
容佑说··张玉明立刻道:“两位爷,危险”·“张大人,你在这里等着官兵来就好·”封不染说··张玉明看着两人快速离去的背影,急得不得了。
夜色中,封不染和容佑站在了河馆房顶··但随后,就被连连发射的暗器逼的退到河面上··“五芒星·”封不染看着手心的暗器,声线充满冰寒:“是巨澜人。”
赵永昼浑身僵硬,手脚麻木,脑子也被浆糊糊住了完全不知所措·直到君左在他耳边叹了口气,秋尽小声嘀咕:“啧,太快了吧·”·看来是完事儿了。
突然,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灰衣人,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赵永昼只能勉强捕捉一些巨澜文字··中土,士兵,包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的,异邦人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问了一句什么。
赵永昼只听清一个词··任务··灰衣人又快速的回答·城南,佛寺,清除,叛徒,没有反抗··外面突然传来官兵的喊叫声,“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我们包围了赶快投降”·然后他们就开始撞门。
那黑衣人和灰衣人,嗖的一下,就特么不见了··官兵冲进来,除了扫黄现场,啥也没有看到··赵永昼在心里大骂那些官兵蠢的像群猪··容佑和封不染站在夜色暗处,当河馆的屋顶闪过几道黑影时,他二人与身后的带刀侍卫也快速追了上去。
刘鸨儿在哭天抹泪的哭诉着,“那群王八蛋睡了我两个头牌,一文钱都没给我还打了我一巴掌”·子清和羑安被带去沐浴了,一会儿就会有人来审问他们。
赵永昼悄悄的走到门外,外面现在乱作一团,又夜色朦胧·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将那些词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城南的佛寺,不就是念一的那个佛寺么·清除叛徒,没有遇到反抗……·难道是……·赵永昼疯了一样跑出去。
☆、第14章 夜色·从河馆到城南佛寺,即使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也要半个时辰的脚程·眼看着夜色逐渐深沉,四周寂静冰冷,然而还是在这荒凉的山路上喘息着的赵永昼,此刻十分憎恨这具孱弱的身体。
若换了以前,他一刻钟也能飞奔到·可是这具身体已经被软筋散蚕食了两年,所以赵永昼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走完··一路上,他拼命告诉自己是自己猜错了。
念一怎么会跟巨澜人有关联呢,不会的,一定是,猜错了·是自己听错了··“念一……你可别死了啊……”赵永昼从地上爬起来,不去理会膝盖上尖锐的疼痛,手脚并用的爬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佛寺寂静无声,晕黄的灯光从大雄宝殿里晕照出来,四周沉寂的可怕··“念一,念一·”赵永昼站在门口喊··一声又一声的喊,也许念一是睡着了。
可是无人回答他··“……骗人的吧……”一步步走进佛堂,看着那倒在地上的人,赵永昼双腿一软,坐在地上··“你怎么,不还手啊……”少年的声音克制着,颤抖着,从胸腔里颤抖出的怒吼。
“为什么不反抗啊——你这个笨蛋”·赵永昼大吼着,眼泪滚滚而落,瞬间布满脸庞。
“你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啊为了什么啊”·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人只能等着被命运杀死·什么不可言说的理由,什么不能动手的慈悲借口,为什么要这样,一文不值的死去。
“太傻了……”·骂着骂着,赵永昼就抑制不住的哭起来·是仰着头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啊啊啊啊——”·他大叫着,野兽咆哮般,直到声嘶力竭。
那些镇静和傲慢不复存在,撕掉一切,他赵永昼也不过是那个孤独的鬼魂··反正这荒郊野外,也再无活人听见·这一刻,他只管发泄内心里一直以来的压抑。
对前世亲人的留恋,对此生命运的哭诉,对赵小公子一去不复返的高傲··佛祖在俯视着少年,用永恒沉默的目光··念一的眼睛微微睁着,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胸口有一个很大的洞,血已经流干了。
他身旁的两个灰色蒲团已经吸了许多血变成暗红色,地板也满是血渍··愤怒过后,是弥漫上来的悲痛·在赵永昼的记忆里,念一是他见过的第二个死人·第一个是他自己,他死后的灵魂看到过自己的尸体。
不知念一此刻的灵魂是否也在这佛寺之中一定在的吧··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听着自己的怒骂,哭声,却不能出声安慰,念一说不定又在自责。
手覆盖到念一的眼睛上,“念一,你去了那边,一定要规规矩矩的投胎·可别像我啊·”·赵永昼喃喃道··他找了把锄头,去后院挖了个坑,打算把念一埋了。
停停挖挖,哭哭骂骂,一个时辰又过去,总算挖出了一个像样的坑··赵永昼扔下锄头,边往大雄宝殿走边揉着泪流不止的眼睛··忽然他听到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赵永昼浑身一震,拔腿就跑进去··“念一”赵永昼大喊了一声。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的确是念一的声音··屋里坐着个老和尚,谁知道他多少岁了·还有那只禅心老虎,失踪足足两年·念一坐在老和尚对面,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满脸的笑容。
“师弟·”·“念一”赵永昼奔过去,腿软的他直往前扑··念一赶紧站起来一把接住他·赵永昼也不管眼前的画面多么毫无理由:圆寂的老和尚怎么在这里,禅心老虎怎么在这里,死透了的念一又怎么活了过来,他只管死死抱住念一,边揍边嚎啕大哭。
“死和尚秃驴秃贼小爷打死你免得你不知道还手被人砍死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师弟别哭,别哭啊·”念一抱着怀里的少年,手足无措的哄着,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人家打你你怎么不还手”·“以后我都还手,都还手。”
“人家打你你不还手,拿刀砍你你怎么也不还手”·“不会了·以后不会再让人随便杀我。”
念一的眼神有些深远,他看着门外夜色青芒,声色沉冷:“这条命我已还,日后再不欠他们·”·哭完后,三人一虎团团坐,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赵永昼问:“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念一只是傻笑,看着老和尚··赵永昼也看过去··老和尚喉咙动了半天,发出声响,就跟人清嗓子咳痰一样。
赵永昼像这老和尚好几年没开口说话,喉咙说不定都被痰塞住了,然后这老秃驴咕咚一声,将满口的东西吞咽了下去··赵永昼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他愤愤地咬着牙,转过眼盯了变成胖猫的老虎。
胖猫被他盯得浑身的毛竖起来,露出虎牙示威··“师弟,你去挖坑的时候师祖过来给我念经超度·师祖法力无边,又将我给救活了·”念一笑眯眯的对着赵永昼说。
赵永昼看他的眼神明显在疑问:你特么这是在逗我,真当我是十二岁的小孩呢·人都死成那样儿了怎么可能还活得了·但是他瞪了一会儿,闭了会眼,也不想再去追究了。
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说不清的事,比如他自己··“哼·和尚不是人,法力无边渡众生·抗打耐揍不在话下,要死要活都随便整……就是让小爷白嚎了一晚上。”
赵永昼从地上爬起来,“走了·我也该回去了·”·“师弟”念一急声喊道,立刻站了起来··赵永昼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得马上回去,我不见了,刘鸨儿一定拿馆里的其他人问罪。”
说完就径直出了门··念一看着那小身影步下台阶,握了握拳头还是追了上去··“那我送你回去”·赵永昼趴在念一背上,身边的树木急速后退,疾风在耳侧呼啸呜咽。
原来,念一的轻功如此了得·之前一直深藏不露,这速度,与他五哥赵无夜有的一拼·只怕还要在五哥之上··耳边传来念一的声音,“师弟你先睡会儿吧。
到了我叫你·”·“你是巨澜人还是中原人”冷不丁的,赵永昼问出了声··念一的身体明显怔了一下,前行的速度却并不减慢。
或许他心里在想,这个孩子究竟知道了多少··念一的沉默让赵永昼皱起了眉··“之前有一帮巨澜人进了河馆,我听到他们说清除叛徒的话,又提到城南佛寺,无遇反抗才想到你。
我不问你跟他们什么关系,也不问你以前做什么的,但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们的敌人·”赵永昼平静的说,“如果你是巨澜奸细,在此刻杀了我也没什么。
我只是,不想被人骗,像个傻子一样·”·夜色中,念一声音很轻灵:“我早就跟佛祖发过誓,放下俗家身份,一生青灯相伴·从前的那个我已经在刚才就死了,一生的宿命都在那时结束了。
以后的我,会心无一物的侍奉佛祖,了无恩怨·这样,师弟你能闭上眼睛睡会吗你眼睛都肿成鸡蛋了·”·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哼。”
收了收圈在念一脖子上的手臂,赵永昼闭上眼睛·“好了好了,不问你了·”·每个人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他不去问念一,念一也不问他。
这不是亲近不亲近的问题,而是说了也于事无补,只会徒增烦恼·满腔沉甸甸的过往,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回想吧··又说封不染与容佑带兵追击巨澜人的行踪,在水边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琼海……他们这是回去了”容佑挥手示意侍卫不必再追·“这波人来去匆匆,只在三清县露个面,却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只要不影响下个月行军就好,他们既然回去了,看来并不是来捣乱行程·这三清县里,定是有他们要找的人或物·”·“他们要找什么人巨澜的探子”·“或许吧。”
夜色中深黑色的海水,波涛汹涌,水色无光··封不染弯腰掬一捧水,在鼻尖轻嗅了嗅,沉思着··“你有什么发现”·“麝香味很重,而且里面还掺了些许别的……”封不染捧着水喃喃说道。
见他那个样子,容佑笑的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封元帅啊封元帅,人家从妓院里出来居然都能被你闻出来·你这鼻子简直够了哈哈哈·”·封不染黑着脸,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往回走。
“殿下,我们该回那个地方看一看·”·“你觉得他们会在那里留下什么行踪吗”容佑揉着眉间··“嗯。
而且,还有一事让我非常在意·”封不染说着,手中出现一个紫衣结,“草结是匪类的信号,但紫色乃皇族宗亲专用,不为此好奇么”·容佑轻笑,“你的意思是说,我皇族宗亲子弟与巨澜人有染”·“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封不染面无表情的的说·能这般明目张胆的怀疑皇族宗亲的,只怕普天之下也只有他封不染一人··“呵,莲华固执,本宫便陪你去一查究竟。
赌五个铜板,这事儿跟皇族宗亲一点干系都没有·”容佑笑着说道··封不染不语,两人遂领着两队侍卫,再次前往三清县··又说那河馆里众人被县差挨个儿问话后,刘鸨儿立刻发现白小五不见踪影。
小倌儿们受了这番惊扰,尤其那两位少爷,都十分疲累·正要各自回房,忽听刘鸨儿怒骂一声:“该死的小贱人被他趁乱给跑了”·子清等人骤然惊觉,面色大变。
此刻站在大厅里受训的,正是之前与异邦人在房间里的那些人··刘鸨儿叉着腰站在楼梯上大骂:“我早说提醒过,白小五若是跑了,找你们挨个儿算账·说那小子跑哪儿去了”·羑安皱着眉,面上有些疲累:“刘鸨儿,你找人关我什么事儿今天这事儿还没完呢,你不该给我赔不是么”·“哟,羑安少爷。”
刘鸨儿立刻笑道,“我知道这不管您的事儿,回头抓到了土匪今儿个的银子我也会给你补上·您先去歇着吧·我找这几个算账”·咬牙切齿的看着子清和君左几个。
子清敛目,心中已做好了准备··羑安正待拂袖离去,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夜色中,张玉明领着两位身形俊朗的男子大步走进河馆,后面还齐刷刷的跟着两列黑衣带刀的侍卫。
一看这阵势,刘鸨儿也吓傻了,即刻迎了上去··“张大人,这又是怎么了哎哟喂,今儿这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别嚎了。”
张玉明挥挥手,“这两位大人要问你和你馆中人几句话,切要老老实实的回答·”·“诶,是,是·”刘鸨儿诚惶诚恐的回道,对着一旁的那两位大人弯腰点头。
众人只觉这两人身上贵气逼人,气势压迫得人抬不起头来··封不染的眼睛冷冷的扫过大厅里的人,然后将手中的紫草结亮出来,问:“这个衣结,是谁挂上去的”·刘鸨儿惊讶的看着那个结,然后回过头去看小倌儿们。
众人都微微抬起头,表情各有所异,却都不说话··“问你们话呢谁挂的”刘鸨儿呵斥问··豆子正要张嘴,袖子被人扯了扯,豆子便咬着嘴巴埋着头。
“你·”容佑眼睛扫过去,指着豆子··那豆子哪里经得住容佑的一看,立刻普通跪在地上全招了··“回大人的话,是白哥儿让我去挂的。
他说这是官家的暗号,一般的土匪都认不得,只希望有六扇门的人·他还说待会他去拖住那些人,让小的把这个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子清闭着眼,心骂这不成器的东西,什么话都说出来。
·“白哥儿”封不染再次扫了众人一眼,那个立在豆子身后的青衣男倌神色紧张,却不像是本尊··“人呢”张玉明问刘鸨儿,他也没发现白小五的人。
刘鸨儿哀嚎一声,哭道:“三位大人明鉴,那小子跑了,我也正在找他呢·”·封不染看着这个鸨儿哭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涂抹的红指甲指着那青衣小倌,“子清白小五呢”·那青衣小倌的身子抖了一下,细碎牙齿咬着无血色的唇:“我确实不曾看见。
我那时回房去了,出来就被老爷们审问,你不是也在么·还是你刚才说他不见了,我才反应过来的·”·子清说的是实话,说完就闭口不言··羑安说:“我们俩都忙着伺候瘟神,妈妈你眼细,又把他宝贝的很,连你都没看到,别人就更看不到了。
整个河馆,还有谁比你更看他看的紧·”·眉云也忙着撇关系,说:“那会儿乱的很,谁看得过来啊·”·秋云说:“眨眼就没了·”·一人说一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张玉明只好说,“两位大人,今夜实在太晚了,不如先回驿站歇息吧我这就让他们去找人,找到了就通知二位”·容佑看着封不染,封不染最后点点头。
找不到人,也只好作罢··走在路上,容佑露出笑容来·“你输了·白小五挂那个紫衣结都是为了给我们传递巨澜人的消息·他不是奸细。”
“殿下说得有理·”封不染道,“不过这个白小五为什么会皇族的暗号此人嫌疑仍旧十分大·”·“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好好好,回头就让他们将这个白小五的资料交上来,让你好好研究研究。
我过我还是敢跟你打赌,他跟我皇族毫无瓜葛·”·“殿下是觉得丢了皇族的脸面”封不染露出一丝笑··在这男娼馆之中发现了皇族的痕迹,不管是多大点儿事儿,传出去都有损国威。
容佑不说话,紧皱着眉走进了驿站··☆、第15章 礼仪·黎明,河馆后院的柴房亮着灯,打手粗壮的背影倒影在窗户上··煤油灯火苗闪烁,隐约落错··一声鞭子落下的刺空声,像是落在人肉上。
有人克制的忍着呻-吟,但还是从紧咬着的唇边泄出了一丝音··“说,人去哪儿了”刘鸨儿端坐在屋中的椅子上,灯影在她爬上皱纹的半边脸上晕出可怕的阴影。
“……不知道·”被问的人依旧吐出这三个字··“还嘴硬·”·刘鸨儿咬牙切齿,她站起来走到子清面前,“平时他跟你最亲,你即便是没看见他跑了,也能猜到他去哪儿了。
你若是不说,我就在再你这身上打几道口子·反正你现在也没几个客人……白小五可就不同了,拿着大把银子等着买他初夜的人都排到堂莱城去了·老娘早就警告过你们,谁要是敢挡老娘的财路,老娘可是六亲不认的”·她一番怒说,子清仍旧是咬着唇不说话。
刘鸨儿冷哼一声,朝一旁的打手伸出手,“鞭子给我”·“刘鸨儿”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大喊··刘鸨儿动作一顿,屋里的人都向院子里看去。
秋尽在门外冲上去拉住那人,“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大家受了你多少连累子清都被审了两个时辰了”·“让哥哥们受惊了。”
赵永昼大步来到柴门前,指着屋里的人怒目而视:“刘鸨儿,我要跑要留,与子清什么事儿你放开他”·“你去哪儿了”刘鸨儿看着他。
“与你何干反正我回来了,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赵永昼挡在子清身前,黑眸闪着愤怒的光,“只是此事再不要连累其他人,如若不然,你也别想我善罢甘休”·“嗯不然你还能给老娘翻出天来”刘鸨儿不怒反笑起来。
“你尽可以试试,只要你打不死我,总有一天我要拔了你的皮·”赵永昼愤恨的瞪着刘鸨儿,那眼里的光是绝不认输的憎恨··然而这在刘鸨儿眼里,最多是个幼小的虎崽子的嚎叫而已。
她一笑,“回来就好·我也不打你,你是我的金宝宝,打坏了可是有一大群人要我赔的呢·”·赵永昼不说话,只沉沉的看着刘鸨儿··“再过十几天,你也十三岁了。”
刘鸨儿说,“三年的时间,你的名声也传的够远·想等着睡你的人排着长队,为了不惹恼他们,你生辰那晚,抛售初夜吧·”·刘鸨儿带着打手离去,豆子看看刘鸨儿又看看赵永昼,像狗一样的不知所措。
最后留下一句‘我的爷诶’,便转过身跑了··回到房间里,秋尽给子清的手臂上药·那一鞭子打在手臂上,还好并不深,只是一道血红的印子,也怪渗人的。
赵永昼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眼睛空蒙的很··“……为什么还要回来·”子清开了口,声音很轻,“刘鸨儿至多打我一顿,我受些皮肉之苦若能换的你自由,那便是值得的。”
秋尽听不惯这话,眉云更加不能忍了,怒声道:“你做什么对他真么好心他自由了你能得到什么不过是三年前送了你一个香囊,值得你拿这身皮肉去为他拼他本就看不起我们几个,事到如今也好,半个月后我看他还拿什么眼神来看人”·“眉云。”
君左开口道,“你说这话,有些过分了·三年来小五与我们几个亲近,并非是假的·大家都在这浮沉之中,你又何必在为以前的口舌之争耿耿于怀”·“你好心,他好心,你们都好心。
我跟秋尽两个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你咽不下,无非是看不得他好·”子清冷冷的说,“自己在火坑里,爬不出去,就想看着别人也掉下来。”
“你”眉云气急,骂道:“我明明是替你不值”·“我与你不同·我爬不出去,但若他能逃出去,我便觉得自己也逃出去了……”子清站起来,走到白小五身后,手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明明有机会逃走的,还回来干什么”子清落下泪来··赵永昼收敛了情绪,转过身去,抬起子清受伤的那只手,细细的看。
“子清有情,我更得有义·何况这样懦夫的行为并非我之道,大丈夫敢作敢当,偷偷摸摸还连累朋友兄弟,这是背信弃义无耻下作之人才会干的事·”他抬起头来,眼神灼灼,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念和光芒,让与他对视的人莫名的感到心安。
“我要光明正大的走出这里,不仅如此,还要带你也走出去·”·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子清笑起来,泪也顺着脸一路滑下,“你总是这么积极,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了。”
赵永昼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片迷茫··究竟如何才能逃过这一劫,他一定头绪都没有··这一天迟早回来,他也甚至在心里做好了最差的打算·大不了……这肉身就是被人上了又怎样呢只要他的心还是向着天上的月亮,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刘鸨儿为了这一天煞费苦心,甚至专门请来了她的姐妹堂莱城的金林紫来指导策划··金林紫是堂莱城曾近红极一时的名角,后退居幕后,一直做着人肉生意·不过四十岁的年纪,风华自比刘鸨儿更甚几分。
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连鞋边儿都鎏金滚红·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蜂腰翘臀,一点也不输给当红的花旦·她还从堂莱城带来了几个技师琴者,一行人姹紫嫣红的进入河馆,引得三清县的百姓们伫足观看。
“从即日起,我会专门训练你·一个红牌该有的礼仪和技术,你都得学习·”金林紫站在大堂里,对着浅紫衣服的少年说道··“有劳了。”
少年淡淡的说道··身形修长而又秀气,小脸白皙透着绯红,眼睛明亮且傲气逼人,那眉宇间一股高贵的气质让人是又爱又恨·这样的货色,在风月之中当真少见。
有着贵族气质的小倌,才能更加激发男人的征服欲··金林紫与刘鸨儿对视一眼,眼里露出赞赏··刘鸨儿喜滋滋笑得合不拢嘴,心想连金林紫都这么觉得了,这次自己一定能大赚一番。
“消息都散出去了么”金林紫问··“都散出去了,请柬也送了·那天晚上,必定人满为患·只怕我这地方太小站不下……”刘鸨儿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有何难”金林紫轻抚衣袖,不咸不淡的说:“入场费每人一百两银子·”·“一百两”刘鸨儿睁大了眼睛,“这这会不会……”·三清县是小地方,别说一百两,平时连十两银子都是大钱。
现在光是让人进场都要收一百两,这不是明摆着抢钱吗那她这生意还做不做了啊··金林紫嫌弃的看了刘鸨儿一眼,“有了这位少爷,你害怕你以后赚不到人气如此一来,不仅可以剔除凑热闹的闲杂人等,还可将你这河馆的档次提升。
来你这里都是有钱老爷大官人,何乐不为你若是想为你三清县的乡亲们谋福利,那天下午就举行一个花魁游街仪式,让他们远远的看一眼也就可以了。”
刘鸨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这样自己岂不是能赚到更多当即乐呵呵的答应下来了··小倌儿们神色各有所异,鄙夷的,羡慕的·眉云和秋尽坐在阁楼上吃瓜子儿,君左和子清两人心里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赵永昼从始至终神情淡漠,就像这两个女人讨论的根本不是他一样·虽然他心里其实已经快气炸了··“封大元帅查的怎么样”容佑噙着笑凑过来,看着那县官送上来的几张纸和一个簿子。
封不染此刻的表情十分吃瘪,倒让人看了有趣··白小五是三清县柳镇白村人氏,三年前被生父白长汉五十两银子卖给了河馆的刘鸨儿·现为河馆的头牌之一,年十三岁。
白纸黑字,与京城皇族没有半分干系,不仅如此,甚至连个稍微有点身份的世家子弟也不是··盯着桌上这张白纸研究了半个时辰,又找相关人士前来取证,那县官言之凿凿对天发誓:“这白小五是白村土生土长的人,绝无一丁点的虚假”·“你若还是不死心,咱便去亲自瞧瞧”容佑笑问。
他自然敢笃定那白小五绝非皇族中人,但他深知封不染是个十分固执的人,如果不让他看到人,只怕是不会死心的··“刚才张大人来说,那孩子已经回来了。
听说是私自逃走,被鸨儿教训了一顿,过几天就要被出售初夜·趁他还是个干净的,现在去问问·”·“什么意思”封不染抬起头来,不解的问。
容佑将他从屋里拖出来,“边走边跟你说·反正大军还没到,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陌阳河是长江的支流,连接着附近的几个城镇,十分宽阔,支流数条。
时常有来往的客船从外面路过,也有花船在这河面上做生意··三清县位于中原疆土的东北面,临水而建,处于长江的末端·那是修建在水中的一条长长的河廊,从陆地一直延伸到港口外面,要出海的人就要通过这条河廊去码头乘船离开。
河馆就是依靠着这个河廊而修建,中间有一条桥连接着·听说这里以前是某个大将军为爱妾修建的水中小榭,后来刘鸨儿将其扩建了些,充当风月之地··近日来,因为白五少爷出售初夜的缘故,河馆与河廊附近几乎是人满为患,水泄不通。
张玉明一路上将白五的故事讲来,容佑和封不染听完,只觉是个有些见识的小孩罢了··“如此一来,他知晓这紫衣结也就不足为怪·这风月场所,消息时常不胫而走,他又声名远播,总有京城来的人。
他从客人身上听来这紫衣结的用法,恰好就在那日用上·”容佑这般说完,看着封不染,“这回,封元帅你是服不服输”·“微臣服输,殿下圣明。”
封不染不卑不亢的说··容佑笑起来,“走·咱们也去看看这位‘少年成名’的白五少爷·”·三人未带仆从,但刘鸨儿还是老远就认出了他们。
她忙不迭的迎上来,笑眯眯,“给两位大人请安给张大人请安快里边儿请啊”·“刘掌柜的,你这儿正忙着呢”张玉明开口问。
“是啊是啊,哎哟那天晚上张大人您可一定要来捧场啊·”·“可我听说,你光入场费就要收一百两银子啊·”·“这……”刘鸨儿嘿嘿笑道,“哪儿能收张大人您的入场费呢您是贵宾,自然有雅间上座伺候着。”
·张玉明一笑,“要不然怎么说你刘掌柜的会做生意呢·我不重要,这两位大人你可一定得免了啊·”·“那是一定一定,你张大人的朋友还用得着说么。”
刘鸨儿笑道·将三人带往园中,今日阳光正好,那湖面光景十色,湖中有一亭台可观风景··一路走来,馆中倒也清雅·梅花和梨花刚要落尽,海棠又冒出嫩嫩的新芽。
“那倒不必,我们既然是进了这里,就按照规矩来·”容佑说,“你只管收钱便是·”·刘鸨儿诺诺称是·三人落座后,豆子奉上清茶品尝。
张玉明问,“白五呢那日未见成,今日两位大人特意过来瞧他·你去把他叫来·”·“诶哟张大人,这几天几乎从一大早到一大晚,至少有三个您这样儿的大老爷,个个都要找白五。
可白五只有一个,就是把他分成几瓣儿他也不够分啊·”刘鸨儿指着西边儿的一处,说:“不过您要只是看一看那再简单不过,您往哪儿瞧·”·三人闻言皆看过去,只见那梨花纷扬的路上,缓缓走来一个少年。
那是封不染头一次见白五,可是却有很熟悉的感觉·他微微眯起眼,盯着那个少年细细的在记忆力思索起来··虽然那路上还有其他的人,但是任谁看过去,都能认出谁是白五。
白五里面穿着白色的雪衣,外面罩着一件薄薄的紫衫,用紫色的绸带绑着头发,长长的马尾垂到后腰·他手上拿着一把剔骨扇,黑沉着脸,脚下走的虎虎生风··那个‘缓缓’,只是看客眼里的错觉而已。
白五不是文静婉约的美男子,他是头暴躁的狮子,而且还在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怒火··“白五你给老娘站住”金林紫在后面破口大骂,当初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觉得这小子高贵来着没过几天她就被气的浑身冒烟。
“让你走个步生莲你都走不好,还敢撂挑子,给我回来”·“去你大爷的步生莲小爷就这么走路滚蛋”赵永昼大骂,一边脚下走的飞快。
那金林紫非得要他提着厚重的礼服慢步走,还得摆腰扭臀十分自然,他学了半个时辰,实在受不了了,索性撒泼走人··“你们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给我抓回来”金林紫对着周围的人大喊。
刘鸨儿一看,忙跟张玉明道了失礼,带着豆子跑了过来··“我的爷,你这又是怎么了”·“刘鸨儿我告诉你”赵永昼指着刘鸨儿的鼻子大声说道,“爷爷不学你这什么劳什子花魁礼仪,十天之后你自挂个牌子把小爷卖了去便是,卖给乞丐我也跟他去省得爷在你这儿受这些累笑死人了老子一个大老爷们儿,学什么跳舞,走什么莲步,翘什么兰花指爷即便是出来卖,也得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客人要喜欢便喜欢,不喜欢我他走便是我做什么要扮成女人的样子去哄他们开心呢爷本来就是男人”·园子里慕名而来的客人有许多,那些亭台楼阁中,水中楼榭里,都坐着白五爷的恩客。
此时他这一闹,自然是打了刘鸨儿的脸,但这些客人却是喜欢得紧··“不学不学白五爷是个男子汉,做什么要学那些娘们家家的东西”·“说的不错。
我们就是喜欢他本来的样子,刘鸨儿,你可别扫了我们的兴·”·“娇滴滴的女人和软酥酥的小倌哪里寻不见我们从堂莱城来到你这小小的三清县,就是为了一睹白五爷的风采。
你若是毁坏了他,当心你这里的生意做不下去吧·”·四周的客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发难,最后连张玉明也开口喊道:“刘掌柜的,你还不会做生意么当然是客人们的心声最重要了。”
刘鸨儿一看如此,心里即使是再牙痒痒,表面上也得顺着众人的意·她用手帕去擦拭赵永昼的额头,笑着说,“不学,不学,咱不学·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啊。”
她靠近赵永昼在他耳边小声道,“只要你十天后能卖个好价钱,怎么的都成·”·赵永昼挥开她的手,看着刘鸨儿阴险的笑,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回了房间。
“大人们,白五爷闹脾气呢·”刘鸨儿扯着嗓子说道,“各位,十天后请早吧·”·看着白五离去,张玉明也只好歉意的笑,“两位大人,今儿个真是,让二位扫兴了。”
“不,不扫兴·”·容佑看着一旁封不染的脸,一个劲儿的惊叹,“今儿这景,十分好看·白五能艳名远播,总算是有些道理了。
原来不仅是老牛吃嫩草,还是烈酒香醇啊·这性子烈的,啧啧……”·封不染知道容佑在他耳边阴阳怪气,却也不打算理会··“只不知他……是如何落到这种地方的。”
“哎·”张玉明叹了口气,“说来,也是作孽啊·他生父白长汉是个赌鬼,家中原本生了四女一子,竟将其一一卖去,连这唯一的儿子,也要卖来这种地方。”
封不染问,“白五性格这么烈,如何能乖乖就范”·“他逃去那城南佛寺,在那儿躲了半年·后来被去进香的妇人看到,长舌妇没事就喜欢乱嚼舌,在市集中被那刘鸨儿的狗听到,回去禀报。
刘鸨儿便派打手将其抓了回来,还绑在河廊上示众三天呢·”·听张玉明说完,封不染默然的点点头·心道这少年倒也有些秉性,若是好人家的孩子,必定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惜……·意气风发,干净傲慢,坚定的少年……十天之后,会消失的吧··☆、第16章 初夜(修文)·湖光山色,潋滟光波,清风拂面,花香频渡。
这清雅之处,倒是闲暇之时休憩的好去处··容佑皇子半敛清眸,后背靠上廊柱,慵懒优雅的享受着难得的风景·京城的人都知道,二皇子有一双清澈干净,漂亮到极致的眼睛。
十五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在国宴上被巨澜使臣因为这双眼睛而下跪朝拜··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励志人生·巨澜人传说,天土太子有雪肤水眸之姿,倾天覆地之才,他日登基为帝,必能令四方臣服,八荒归降。
然而不出半年,容佑便被禁足东宫·一年之后,废除太子之位,打入冷宫··那时容佑才十五岁,封不染十四岁,而赵小公子也不过才十一岁而已·现在,容佑三十岁,封不染二十九岁,白小五不过十三岁。
·似乎与那时相差无几,又似乎天差地别··“元帅,似乎有些心有不甘·”容佑闭着眼睛,说的话就像梦呓一样··张玉明看看两人,又见封不染的确有几分失落,还以为是没见着白五所故。
“要是元帅实在要见他,小人这便去喊他来·这不算什么事儿·”张玉明急忙说··“不必了·”封不染挥手,面上已经又恢复了平静淡漠。
“哼·”容佑却笑出声来,他睁开眼看着封不染的背影,清眸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封不染陷在沉思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老师,七夕是什么日子”少年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执笔的手被柔软的身躯压住,梨花淡雅的香气盈入鼻尖··“互相钦慕的两人在一起互诉衷肠……大概是这样吧。”
他将少年推开,握着毛笔的手在宣纸上落下墨色的字迹··“莲华·”少年轻念出声,然后又凑过来,刚吃过糖的嘴唇莹润饱满,泛着光泽,唇角弯着大大的笑容:“我想送老师一句话:枫林浩荡,莲华不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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