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水族物语 by 七兮绿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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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水族物语 by 七兮绿猗(4)
·“你师傅”·严洛点了点头,“我师傅就在海东分部的鱼场工作,昨天我去接凤凰,跟他聊了几句,他说凤凰的病是你给治好的……”·“啊”苏于溪脸上一红,连忙摆手,“这……也不算我治好的,我只是稍微提了点建议,当时也不知道能不能起作用,还是因为你师傅技术好……”·当然最关键的估计在于天书,但这点肯定不能说。
严洛见苏于溪面上通红,忍不住笑起来,“难怪会长和师傅都一个劲儿夸你,小溪你还真是个好孩子·”·苏于溪脸上于是更红了··严洛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有些理解为什么会长特意安排苏于溪单独负责一个大区,还专门把苏于溪交给他来带,这少年实在太过单纯,能力却相反又很出众,只怕将来难免要吃亏……·一想到管理层那些勾心斗角的麻烦事儿,严洛就不禁皱了皱眉。
“严先生”·苏于溪试探着唤他,严洛一愣,却是笑了笑,“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师傅了,你还叫我严先生”·苏于溪赶紧反应过来,“师傅”·那诚挚的眼神,简直差点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了,严洛没忍住噗嗤一乐,便彻底忘记了那些烦心事。
“算了,还是叫我严哥吧,师傅两个字我实在受之有愧,再说你这么叫我,我会觉得自己是个老头子”·严洛故意板起脸,可是苏于溪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几分顽皮的笑意,不觉心里对这大哥哥一般的年轻男子也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好,严哥·”·严洛微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这样听起来舒服,对了小溪,这‘凤凰’是会长以个人名义特意接回来送给你的,虽然养在办公室,但它跟协会没有任何关系,你要记住,它是专属于你的。”
苏于溪大吃一惊··“属于……我的”·☆、第34章 繁育·先声明,这可不能拒绝,这件礼物啊本就是你应得的,我呢就只是给个顺水人情罢了,而且我敢保证,你要是见到也一定会很愿意接纳的。
想起孟会长那天说过的话,苏于溪只得识趣地咽下了想要出口的婉拒··严洛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就是办公日志,里面记录了全部100个模块的基本信息,是需要每天随时更新的。
另外今天下午信息中心会过来给你配一台专用电脑,我再教你使用协会的管理软件,将日志上传到系统里·”·苏于溪一听这话,翻阅办公日志的手僵了僵,神色显出些许不自然。
严洛明显感觉到他在紧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苏于溪犹豫片刻,还是含糊地说出实情,“我……我不太会用电脑。”
好吧,其实他是看见过苏乐玩儿电脑,但他基本上还只停留在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的阶段··严洛闻言朗声一笑,“哈哈,既不会骑自行车,也不会用电脑,小溪啊小溪,你是从哪个星球来的呀”·苏于溪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还好还好,听严洛这调侃的语气,至少没把他当怪物看待就对了。
严洛好容易止住笑,“好了不逗你了,不会用电脑也没什么,下午我再慢慢教你,一般新人过来这些也都得教的,你不用介意·那现在我再带你去我那儿看看,顺便给你介绍介绍我平时的工作内容,基本上咱俩都是一样的。”
“啊,好”·苏于溪忙不迭表示响应,他之前查阅协会的档案,就知道龙鱼算得上是协会最贵的鱼了,而严洛就是在c区负责龙鱼的,苏于溪目前还只看见过活的血红龙,一直就想再开开眼界,这次有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一进c区,苏于溪就发现,这里的每个模块都比a区大了足足有三四倍,而且每个模块里只养为数不多的几条鱼,但是单一个体的身量都相当惊人··一路走来,也少不得会遇见同事,严洛都一一向苏于溪介绍过,等到了c区最东侧的龙鱼区,他便先去办公室取日志,让苏于溪先自行欣赏下层模块的鱼。
由于龙鱼具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一般不能多条同养一缸,所以为了节省空间,龙鱼区的模块相对其他种类的大型鱼要稍小一些··以往在书中图片里看到的过背金龙、橙红龙、红宝石龙、红尾龙、青龙、银龙……这次居然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活物,苏于溪兴奋不已,然而最令他惊叹到挪不开眼的,还是6号模块的一条龙鱼。
·若说是过背金龙,这龙鱼的鳞片却只有边缘是镶金色的外框,除此之外通体都是深海蓝中泛着琉璃紫,尤其是吻部高高翘起,龙鳍翩然流畅,让人看它第一眼,就仿佛看到了古代神话中的龙王化身,那身姿态度,真称得上是霸道之极。
借助天书图鉴,苏于溪知道了这种龙鱼的类型——“皇宫蓝钻”··“它很漂亮吧”严洛站在他身边,不无自豪地说,“这种颜色很少见,与红龙的‘姹紫嫣红’齐名,叫做‘紫气东来’,这可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小毒物。”
“小毒物”苏于溪不由笑了,“倒是很贴切,果然漂亮的东西都有毒·”·“呵呵,知我者,小溪也,”严洛亮了亮手里的工作日志,“现在我要开始工作了,你上午就先都跟着我,把基本工作流程呢熟悉一遍,下午我再跟你去a区,带你把那边的任务完成,这样两边都不耽误,还能让你更快进入状态,怎么样”·“我没问题,都听严哥的。”
“好,”严洛递给苏于溪一个小本和一支笔,“每天到岗,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每一个模块都彻底检查一遍,这些模块所有的设备都是全自动的,包括定时喂食器,你并不用手动操作,但是需要检查设备运行的情况,核对仪表上的数值。”
严洛打开苏于溪手中小本,指给他看扉页上的一排小字,“我这里已经给你写下来了,这些数值才是稳定的最佳值,也是理论上的设定值,但凡你发现仪表显示有任何一点跟这些数值不同,都要把模块编号和实际数值记录下来,明白”·“明白。”
苏于溪点头··“好,那这样,现在一共是60个模块,我就从60开始往回看,你从1开始从头看,咱俩在中间会合,这里有两部运输台,一部本来是备用的,现在正好咱俩也不冲突,这就开始吧。”
苏于溪干劲儿十足,这项任务倒是比较简单,但他操作运输台不太熟练,加上仪表上的数据比较复杂,一行行看下来有点费劲,等他看到第20号模块时,严洛已经到21了。
“我这边一切正常,你呢”·苏于溪对完最后一个数据,又低头看一眼纸上的记录,“我这儿有一个模块氨浓度偏高,第9号,现在是……0.015。”
“是吗我看看去,”严洛乘运输台下到9号模块前,“果然,看来需要单独对水质进行处理了·”·仰起头,他唤了一声苏于溪,“小溪,你把运输台降到8号,跟我并排,我教你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苏于溪应声降下运输台,严洛伸手按下电子控制屏的“手动控制”按钮,就见小屏幕上出现几个选项:换水、加氧、滤材更替、硝化细菌补充、盐析出(入)、光照调节。
严洛按下“换水”键,屏幕上随之跳出一个三向选择框:80%,50%,30%··“现在氨浓度数据是0.015,比设定值高出了0.01,属于中度氨危险的状态,通常选择换水50%,如果超过0.02,就得选择80%了;而且一般如果涉及到氨浓度的问题,还需要一并考虑过滤材料和硝化细菌含量。”
严洛指着控制屏下方的一个“≈”形绿色指示灯,“如果这个标志亮着,说明滤材正常,如果不亮,说明滤材超负荷使用,需要更换,这时你就需要选择刚刚的‘更替滤材’选项;如果不及时更替,同样是会直接导致氨浓度上升的,硝化细菌也是相似的道理。”
苏于溪点了点头,关于这些作用原理他其实都有了解,不过就是复杂仪器的配合使用,他接受起来暂时存在障碍,还得进一步熟悉··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完成换水后,控制屏的数据在几秒钟之内就恢复到正常区间,处理完这件事,严洛又耐心地将另外一些指示灯和控制键的用法向苏于溪逐一做过说明。
末了,严洛见苏于溪似乎还是有些似懂非懂,想了想说道,“别担心,下午去a区再练习一遍,我最开始记这些也记了好几天,我师傅为此还特地编了一本操作手册,一会儿我拿给你,你晚上带回去翻一翻。”
就这样,第一步花费不到一个小时全部完成·严洛随后带苏于溪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他让苏于溪坐在电脑前,自己则搬个凳子坐到一边··现在是需要将异常情况、解决措施和结果上报到系统里,好在这电脑打字也跟手机打字差不多,苏于溪虽然操作得慢,但严洛也不催他,随意在旁捣鼓手机,避免给他太大压力。
这一步其实更简单,但苏于溪实实在在花了半个小时才终于搞定,导致他当时就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跟苏乐好好突击补习电脑操作··“好了,差不多今天这轮例行检查就到此结束了,下午下班前还可以进行一轮,不过没有硬性规定,你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自己安排,等你熟练以后,这项基础业务其实就花不了长时间了。”
苏于溪有些纳闷,不会吧难道初级技师的工作就这么简单“那……除了这些,我还需要做些什么”·严洛扶了扶眼镜,“这个问题问得好,现在把日志放在一边,跟我来,我要跟你讲讲我们这儿头等重要、也是最富挑战性的一项工作。”
严洛说着,起身直接往办公室更里面走去,苏于溪这才发现,那角落里居然还藏有另外一扇门,因为门的颜色跟墙壁相似,他完全没注意到··严洛拿钥匙打开门锁,“你的办公室里也有这么个房间,这是繁育室,比较隐蔽的地方。”
“繁育室”·顾名思义,苏于溪立刻联想到,它的用途是什么··这个房间跟办公室面积差不多大,有一根水管从角落延伸进来,苏于溪看出,它和大厅那些循环水管长得一样,而且尽头连接着的,也正是一个个同外面相似的“模块”。
只不过这些模块都是长方形的,占据了整个房间的满满一面墙壁,模块中间还有好几个隔板样的东西将其分隔成更小的空间··苏于溪注意到,此时只有一个模块里有两条龙鱼,一条过背金龙,一条蓝龙,它们之间的隔板有多个小孔,彼此可以通过小孔看见对方的模样。
那条过背金龙游动得很快,当严洛靠近它时,它开始左右摆尾追着他的方向不停啄玻璃,腮部不时还发出马达转动一样的声音··“金子,你未免也太活跃了吧憋了快一个星期,终于忍不住啦”严洛取笑它,“兰儿还没同意呢,你可别吓着人家。”
苏于溪听见这活泼拟人的一番话,也感觉挺有意思,看来严洛是在充当红娘的角色了,正要走上前去也好好看看这一对龙鱼,毕竟在那么多优秀的成鱼中,它们能被选为亲代,一定是有特殊过人之处的。
苏于溪这样想着,刚要开口跟严洛说话,却突然感觉掌心骤然发热,身侧的天书又一次快速跳跃着,闪动起蓝莹莹的光芒··提示:出现可配对亲代·繁育成功指数:90%。
父代:过背金龙,优秀··母代:蓝龙,优秀··预期子代:过背金龙,蓝底过背金龙,变异彩龙··可消耗5点灵媒,提升指数100%,是否立即执行·☆、第35章 跟踪·苏于溪选择了执行。
严洛正在观察过背金龙的状态,突然感觉鱼缸的水面轻微晃动了一下,右侧一直静止的蓝龙竟开始躁动起来,过背金龙似乎也察觉到变化,两条大家伙一齐朝中间的隔板发起冲击,用吻部不停咄那几个小洞。
“咦”严洛发出一声惊呼,赶紧伸手抽掉了隔板··两条龙鱼一金一蓝,立时靠拢在一起,迅速绕了两圈儿之后,蓝龙在前,金龙在后,出现了特殊的追尾动作。
“严哥,这算是配成功了么”·“嘘……再等等·”·两条龙鱼追逐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蓝龙猛地一个转身,竟然开始撕咬起后面的金龙来,金龙不甘示弱,也回咬住它的尾鳍部分。
蓝龙似乎受到惊吓,冲出水面高高跳起,撞在顶部的玻璃盖上,整个鱼缸都颤了两颤··“……严哥,这样没事么”·苏于溪心头惴惴,锦鲤的配对可比这温和多了,他没想到龙鱼不仅看上去凶悍霸道,连交尾过程都这么惊心动魄。
严洛却仿佛终于松了口气,“这才证明第一步成功了呢,它们这样打架得打上好几天,有可能连须子都会被咬掉,受伤出血都是常事儿,不过短时间内没什么威胁,多观察一阵儿就好了。”
苏于溪注意到他这段话中的一个关键词,“这才是第一步”·严洛转身,示意苏于溪跟他一道出去,边反身锁门,边解释道,“龙鱼繁育起来比较困难,是自主配对,得过几天才知道它们彼此有没有看对眼儿了。”
之后,严洛便详细地向苏于溪解释起繁育有关的事项,两人边走边说,中午在食堂吃过午饭,回来时就直接去了a区··下午,二人花费两个小时完成了今天的例行检查,再等信息中心的工作人员配好电脑,严洛便带着苏于溪到办公区找人事办理工作证、填写表格、走完各种流程,这一番折腾下来,直接就到了下班时间。
“严哥,我觉得……是不是应该去跟会长打个招呼再走”·路过办公区的时候,苏于溪回头望一眼那幢高楼,据严洛的介绍,协会高层领导都在这楼里办公,苏于溪想着第一天上班至少应该去见见孟会长,这算是基本的礼貌吧。
“没事儿,”严洛微笑道,“其实会长本来也想见你的,不过下午临时安排了一个会面,他就出去了·”·虽然略有些遗憾,苏于溪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让会长先忙吧,严哥要是有机会,请替我谢谢会长……不仅仅是凤凰的事,今天我能有幸到这里工作,真的很高兴,这也都是托会长的福”·严洛笑着答应,“好,我会替你转达的。”
苏于溪腼腆地笑笑,“嗯,也谢谢严哥,今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什么都不懂,多亏有严哥指点我,以后我会好好努力的,师傅”·严洛哈哈一笑,“行行,你现在这声‘师傅’呢我先勉为其难收下了,以后就不用再多说,你我都是为协会、为会长效力的,以后有的是需要互相帮扶的地方,期待你能尽快成长起来,我看好你”·苏于溪坚定点头,“是,谢谢严哥。”
严洛家和苏于溪家是相反的方向,临去时他又嘱咐几句明天到岗考勤的事宜,二人就在院子正门口分别了··苏于溪独自往地铁方向走,现在是下班高峰时间,街边的行人、路中的车辆络绎不绝,时不时一旁传来愉悦的谈笑声,还有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嬉闹着从身边追逐跑过……·心情于是就这样,好似被这些欢乐的情绪所感染,一点点变得飞扬洒脱。
电话铃声响起,苏于溪看一眼手机屏幕,接起来··“喂”·“小酥鱼,你心情很好”·苏于溪唇角微微勾起,注意避让跑过的小孩,“你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了,你连声音都在笑,我还能听不出来”·“呵,有这么明显么”苏于溪不相信,正要打击一下孟沅,忽然听见电话里传来行人高声的说话。
仿佛还带着“回音”·“是不明显,但本大爷是什么人啊只要是小酥鱼你的事儿,我绝对都能了如指掌,你信不信”·停顿几秒,苏于溪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得不信了。”
“我就说嘛,哈哈哈~”·孟沅犹自还在洋洋得意,跟在一群行人后面,拿着手机仰天长笑,一副我最聪明舍我其谁的架势··却不想,突然一只手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左边肩膀。
“别烦我别烦我·”·孟沅头也不回,挥手拍掉那只恼人的“爪子”,从人群后探出脑袋,咦苏于溪怎么不见了难道跟丢了·方才那只手却锲而不舍,又拍了拍他右边肩膀,这一次力度可不轻,但也不算重,刚好够他反应过来。
“干嘛”·孟沅虎着一张脸回头··“我说,‘无处不在的孟沅大爷’,您这是演的哪一出啊”·苏于溪半抱手臂,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站在孟沅眼前,姿态悠然,跟对面那人此时的状况形成鲜明对比。
孟沅已经完全石化··只恨不能瞬间缩小成一个零头,钻进旁边的绿化带里藏起来·苍天啊大地啊,要不要这么衰神,这都能被苏于溪发现这也太糗了吧·“小、小酥鱼……”·“嗯”·他倒要听听这跟踪狂能做出何种解释。
孟沅猛咽口水,“这个……那个……今天真热闹啊哈哈哈哈哈”·“不错,是挺热闹的。”
苏于溪淡淡应道··汗,他绝对是故意搭腔的吧·孟沅干笑两声,“呵呵,那啥……小酥鱼,你下班了啊”·苏于溪低头看一眼手机,“下班十分钟了。”
孟沅灵机一动,就想故技重施,“哎呀真是巧,我也下班了”·“……”苏于溪只是站着,也不答话。
孟沅心头哀叹连连,看来这招不好使了,可是如果真的承认他一直尾随苏于溪到现在,会不会被他误会是个变态啊·苏于溪是对现代很多东西不懂,可是不代表他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看不清,虽说可以保证孟沅绝对没有恶意,但任谁被莫名其妙地跟踪,都还是有权利问个明白的吧·“说吧,你跟踪我干什么”·斩钉截铁,直截了当。
孟沅心里一突突,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了··“小酥鱼,我知道这种做法是我不对,但你今天第一天来总部上班,我就是担心你,没别的意思,你别生气……”·理由倒是很符合孟沅一贯的作风,其实苏于溪也想到这一层了,轻轻叹口气,苏于溪半是无奈半是感动地笑了笑。
“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不用担心·”·孟沅听见他这样说,忍不住嘟囔一句,“可是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究竟得了什么病,你也没把我当朋友·”·苏于溪心中歉然,却也只能说,“不是不告诉你,而是因为的确没什么好告诉的,孟沅,你别多想。”
说完,见孟沅还是一脸愤愤,苏于溪又笑着调侃,“我绝对当你是朋友,否则怎么可能容忍你跟踪我呢”·孟沅偏头,见苏于溪清澈的眼睛里闪动着顽皮的笑意,忍不住心神一动,“小酥鱼……”·“怎么了”·“……啊,没什么,见你似乎工作很开心,为你高兴而已。”
孟沅咽下想出口的话,他知道,不能将苏于溪逼得太紧,眼下能像这样如朋友般自然的相处,他已经很满足··“嗯,这份工作的确很适合我,我今天本想当面谢谢孟会长的……”话未说完,苏于溪赶紧反应过来打住,看向孟沅。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孟沅对上他目光,却是无所谓地轻松笑笑,“没关系,老爷子总算做了一件大好事,其实要论工作手腕,我还是挺佩服他的,真的”·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打着哈哈,但苏于溪觉得自己能看出来,孟沅那笑容并不达眼底,分明藏着一丝苦楚。
回到家里,苏于溪吃过晚饭,便开始一边研究严洛给他的操作手册,一边等苏乐回来教他使用电脑··操作手册上文字比较少,大多都是用符号来表示的,可能对着实物学起来会更好理解,苏于溪大略看完一遍,就暂时将手册收起来。
好在今天是模拟考试,自习取消了,苏于溪没等太久,苏乐就回到家··先在电脑上搜索出一个观赏鱼主题的贴吧,苏乐让苏于溪先看着,便去客厅消灭苏母给她准备的水果拼盘。
网络上交流贴很多,也不像书本理论写得那么学术,都是观赏鱼爱好者相互交流的,苏于溪一看就入了迷,其中有个关于孔雀鱼遗传公式的帖子格外吸引他注意··半个小时后,当苏乐回来,就见苏于溪眼睛一眨不眨,那模样简直都恨不得钻进电脑屏幕里去了。
“怎么样之前还说没必要学,现在知道电脑的好处了吧这可是现代社会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了”·苏于溪严重表示赞同,“小乐,我想把这些内容带到单位去看,有什么办法么”·苏乐想了想,“咱家也没有打印机……这样吧,我帮你申请一个电子邮箱,你把你需要的材料发到里面,然后就可以用单位电脑下载来看了。”
这么神奇苏于溪不由睁大眼··苏乐掩嘴直笑,“被哥哥你如此崇拜的眼神供着,我怎么觉得自己瞬间变得这么伟大哈哈,我来教你怎么弄。”
兄妹俩挤在书桌前,开始一对一授课··苏父刚进家门,就从玄关听见苏乐房间里传来有说有笑的声音,“秀琴,这是小乐和……小溪”·苏母正坐在客厅织毛衣,听见丈夫的话抬起头,也跟着看一眼那房间里,微笑道,“小溪想学着用电脑,小乐正在教他呢。”
苏父皱了皱眉,“怎么突然想学电脑,他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么”·苏母低头绕一绕手上的毛线,苏父走过沙发,就看见她眼角微微眯起,满满都是柔和的笑纹。
“小溪说,现在的工作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得用电脑,这孩子呀难得这么高兴,就让他学吧·”·苏父沉默了,本打算跟妻子商量的话没能说出口··回到卧室,苏父才拿出一直攥着的手机,打开最近一条通话记录,上面显示的联系人是——程医生。
☆、第36章 配对·蓝草尾孔雀,身上菱形图案要完整,尾上纹路要像针点分布于尾鳍上,无离色的为上品……全红单色孔雀,身上红色均匀分布,头部和腹部也为全红,并且通体呈现血红色的为上品……·苏于溪心里默记这些标准,在9号模块和13号模块里分别挑出一公一母,放进手头的透明筐里。
再回到办公室的繁育间,所有备选孔雀亲鱼终于全部到位·左侧是雄性,右侧是雌性,每一条都是各自类型里一等一的杰出代表··苏于溪拿出纸笔,坐在鱼缸前,将每一条鱼的颜色、花纹、性别,以及其他显著特征都记录下来,然后再回到电脑前,按之前收藏的那个遗传帖逐个逐个对照看,分析外表特征与基因的组合关系,并不时在纸上画上符号。
燕尾:kkss、kkss··金属:hhss··银河:xcypc··……·就这样持续三个小时过去,苏于溪一直在坚持不懈跟这些天文符号做斗争,十多页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文。
·直到眼前实在是眼花缭乱,头晕得连笔都有些拿不稳了,苏于溪才勉强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准备看看窗外,顺便再喝点水休息一下··却不料这一转身,竟看见窗台边凤凰的鱼缸旁,有人正背对他站着。
“……孟爷爷”·孟会长微微弯腰看向鱼缸里,听见苏于溪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哈哈,我刚还和凤凰说,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屋里多了个老头子呢”·孟会长笑着,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苏于溪抄写的那一打稿纸,上面的基因配型公式有些他看得懂,有些连他也不大能理解。
“这个蕾丝蛇王孔雀,是你接下来要培养的目标么不过为什么这后面比别的公式多了一个‘4次’是什么意思”·苏于溪看向他手指的位置——·蕾丝(隐性)x蛇纹(显性)4次:蕾丝蛇王孔雀。
“哦,您问这个啊这种方法我是从电脑上看到的,虽然不同的孔雀杂交,都有几率混合父母外表上的长处,生出更漂亮的后代,但却不能保证一定能持续地遗传下去。
而孔雀鱼寿命有限,如果优点不能稳定传承的话,就无法在市场上获得长久的认可,所以我想在定向培养第二代的基础上,同时也尝试多代遗传的方式将优点固化,不过4次的话……可能至少得花一年。”
“嗯,时间是久了点,”孟会长点了点头,又翻开几页,“不过这种尝试倒有必要,你可以再多选几种配型,这样成功的几率会更大一些·”·“好的。”
苏于溪心里有些小激动,虽然这几个小时以来,他仅仅才研究出了两三个可能新颖的配对而已,但至少孟会长的这席话让他确认自己的方向没有错,那接下来也就只是时间问题。
孟会长走后,苏于溪又花费一个小时推出了几个组合公式··下面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验证,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先关上办公室的门,然后才打开天书··紧接着,苏于溪分别从雄、雌两个鱼缸里挑出拟配对的亲鱼,放入中间一个单独的鱼缸。
第一组是霓红礼服公鱼和德系黄尾礼服母鱼·两条鱼放在一起后,天书没有任何动静,又等了大约五分钟,它们也仍旧没有互相靠近的迹象··看来是失败了。
苏于溪叹了口气,却并没有气馁,将霓红礼服公鱼重新归位,又按照第二组配对,捞出一条蓝草尾公鱼,跟先前的母鱼放在一起··这次果不其然,天书很快就有了反应·提示:出现可配对亲代·繁育成功指数:100%。
父代:蓝草尾孔雀,优秀··母代:德系黄尾礼服孔雀,优秀··预期子代:蓝草尾孔雀··看到这里,苏于溪本来喜悦的心情顿时打了个大大的折扣,他本来按公式计算,这样配对的结果应该可以出现“天空蓝礼服”的子代,但现在天书显示却没有,莫非这也跟蕾丝蛇王一样,需要多遗传几次·目前苏于溪也无法确定,但至少第二组配对是100%成功的,他决定暂且留下这种配型。
第三组是古老品系扇尾公鱼和马赛克母鱼,天书没有特殊反应;第四组蛇王公鱼和白子红尾母鱼,也宣告失败··眼看只剩下最后一组了,苏于溪捞出公鱼,在准备将母鱼放进鱼缸的时候,紧张得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这一组其实是他最不确定的,起先他几乎已经准备删掉了,却还是想借助天书的力量再确认一遍,可是真的临到眼前,尤其是在前几组都没能达到预期效果的情况下,他还是忍不住十分紧张。
“……赌一把吧·”·苏于溪转动手腕,母鱼从网漏进入鱼缸,立时开始摆动舒展飘逸的长尾鳍·这是一条拥有隐性和伴隐形组合长尾鳍基因的豹纹孔雀,即使与公鱼相比,它也显得相当漂亮毫不逊色。
只是,鱼缸里的公鱼似乎不怎么欣赏它的美貌,反而显得对它毫无兴趣,母鱼也是一样,两条鱼彼此视若无睹,中间完全是楚河汉界,距离遥远··苏于溪的心情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到现在为止,这全部的五组配对,只有一组成功,而且唯一成功的这一组,子代还出不来他计划的效果·苏于溪不由开始反思,这种算法究竟有没有用,他是不是选错途径了呢·失败了倒不怕,就怕一条道走到黑。
不过还好,这么一本神奇的天书,总算给他省去了许多走弯路的时间·想通了这些,苏于溪倒也没再多纠结,拿着网漏就要把鱼缸里的两条鱼捞起来,却没料到,天书却偏偏在这时起了微弱的反应。
提示:出现可配对亲代·繁育成功指数:20%··父代:全红单色孔雀,优秀··母代:黄燕尾缎带孔雀,优秀··预期子代:全红单色孔雀,燕尾缎带孔雀,变异黄燕尾缎带孔雀。
可消耗40点灵媒,提升指数100%,是否立即执行·苏于溪看着天书上显示的文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预期子代那一栏竟比他计算的还要多出一类变异品种·然而即便如此,现下却还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这种配型繁育成功指数实在太低,直接表现就是公鱼和母鱼完全没有交尾的意愿,如果不能成功,那子代预期再好也无法变成现实,可现在的灵媒值……·苏于溪记得,上次升级后灵媒总量是30,后来家里的孔雀子代变异,得到了1点灵媒,昨天给严洛的龙鱼用了5点,现在只剩下26点,根本不够提升指数用的。
那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获得灵媒·想到刚才繁育成功率100%的第二组配对,苏于溪决定,先让它们开始培育下一代,而这第五组为了避免公鱼和母鱼打斗受伤,暂时先分养在两个隔间里。
处理完这些事,最复杂的工作内容“新品种培育”总算稍微告一段落·苏于溪长舒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往后靠的时候,他才明显感觉背心处一片湿热。
休息了大约五分钟,敲门声响,苏于溪起身打开门··严洛站在门口,乍一看见他的样子似乎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你怎么像刚从水里出来似的”·苏于溪抬手摸了摸额头,果然全都是汗。
“呃,大概有点热……”·严洛径直走上前打开窗户,“热就把窗子打开一会儿,现在天气忽冷忽热,今天就跟立春了似的,屋里还开着暖气的确燥得慌,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啊,”苏于溪讷讷,“凉快多了。”
严洛笑笑,看苏于溪一脸不好意思,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揉捏揉捏,“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忙,就没顾得上你,你自己一个人怎么样”·“嗯,挺好的,”苏于溪被他手劲按得半眯起眼,却不忘双手递过一个本子,“这是今天的日志,严哥你看看这样记对不对”·严洛接过,随便翻了一翻,“还不错,就是这么记的。
不过我也不是问你这个,中午自己去食堂吃饭还习惯吧有没有人跟你搭讪什么的”·“咦”苏于溪愣了愣,“没有啊。”
严洛扶了扶眼睛,温和的笑容暗含一丝探究,“真的没有”·“真没有·”苏于溪坚定摇头··严洛哈哈一笑,“其实小溪啊,我来是有件喜事儿要跟你分享的”·“喜事儿”·严洛点头,当然他是不会告诉苏于溪,跟他同在c区的女同事对他一见钟情这么劲爆的消息的,毕竟人年纪小怕害臊。
他想告诉他的,是另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儿——·这天晚上十点半,苏于溪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始终没有睡着·直到半个小时后,感觉有人小心推开他房门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悄悄地离开。
他知道这是苏母的习惯,总要看他睡着才能放心··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外面终于彻底安静,持续很久都没再有响声·苏于溪靠着枕头坐起来,打开手边的天书。
图鉴:蓝龙··现在蓝龙的影像一共有三四幅,都是c区严洛养着的,苏于溪选择了其中一幅,画面放大,出现在眼前的除了蓝龙,还有挨着它的一条过背金龙··蓝龙的腹部似乎比正常情况胀大许多,过背金龙的尾巴和它的紧密贴靠在一起,两条龙鱼都显得格外安静,与昨天激烈打斗的时候大相劲庭,它们此刻已经变成相互依偎的伴侣。
据说龙鱼不易接受人工配对,只有从小到大共同生活过六七年的龙鱼才可能自然组成一对儿··而这次大概还是天书的效果,不知道算不算乱点鸳鸯谱·苏于溪微微一笑,看着它们亲密无间的样子,心中又是喜悦又是感慨,这世间的生物真是各有各的规则,令人不得不为之叹服。
只是,龙鱼繁育的日子很长,从今天算起,大概还得有两个月·合上天书,苏于溪也不再牵挂,满足地坠入深沉的睡眠··睡着之前,他还忍不住在想,要是做梦能梦见龙鱼宝宝出世,那该是多么奇妙的情景,而书上说龙鱼都是口孵龙蛋出世的,真希望能早一天看见呵·☆、第37章 龙市·到总部上班的第二周,a、b、c三个区的热带淡水鱼几乎全部被苏于溪纳入图鉴收藏,天书也由此完成了第三次升级——·成功进阶“入之境”。
“鉴定”技能开启,“选育”等级提升1级;获得50点灵媒之力,已有灵媒总量76点··这次的升级似乎有些不一样,当时b区的同事需要修复设备故障,请苏于溪帮忙看护模块状态,苏于溪多认识了几种鱼,天书便在当时完成了升级,而就在那一瞬间,现场又出现了海边鱼场相类似的情形。
整个大厅里的鱼都变得异常活跃,而且最最令人费解的是,严洛那条本来还差一周才会产卵的蓝龙,竟然在那之后一个小时就顺利产下80枚卵·严洛当时看见缸底遍布的“龙蛋”,惊讶得差点连眼镜都掉在地上,还一个劲儿问正好在场的苏于溪,问他是不是眼花看错了·苏于溪答不上来,他大概有些理解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告诉严洛,龙鱼的确是提前产卵了,他并没有看错。
严洛想了好半天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他决定晚上回去查一查资料··这种情况简直太过匪夷所思,苏于溪一回到a区,便直接去了繁育室,他必须马上证实一件事。
中间的鱼缸里是他一周之前放进去的蓝草尾和德系黄尾礼服,即使按当天它们就成功交尾来计算,现在母孔雀鱼也才刚刚怀孕一周·正常情况下,这一阶段它的肚子应该还不会太凸出,仅仅只是黑斑有所扩大而已。
然而,眼前的实际情况却并不是这样,德系黄尾礼服的肚子涨得很大,明显已经是五天之内就要临产的状态··天书打开,自动跳转到“选育”界面,现在这功能已经是第2级,出现了一行新的讯息——·提示:发现待产亲鱼·距离生产:106小时。
状态:中度饥饿··106小时,那就是4天零10小时,比正常生产时间整整提前了两周多·而再看亲鱼的状态,这个模块是电脑自动控制食物投喂的,早上按时间刚刚喂过,可是现在才过去两个小时,它竟然又已经是中度饥饿·莫非因为体内鱼卵超常发育,造成亲鱼的能量也随之迅速流失·恐怕这就是当前最为合理的解释了,苏于溪想了想,决定选择手动控制界面,酌量加了几粒鱼食,那条大腹便便的母鱼一见水面有鱼食,迅速艰难浮上来张口吃掉。
“呼~终于有吃的了,可惜还是不够饱~”·苏于溪听见母鱼的抱怨,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都这种状态了,吃太饱铁定会积食难产,还是稍微饿一饿吧··照顾完了眼前这一对准爸准妈,苏于溪又看向目前还在分缸状态的全红单色和黄燕尾缎带。
现在的灵媒值已经足够让他们成功配对,可是苏于溪忽然又有些犹豫起来··下意识低头看向手边的天书,它的外形没有任何改变,仍旧只是微微发亮,静默地悬在半空。
仔细算来,目前灵媒值虽然暂时足够,但40点也不是个小数目,万一还有更加需要的地方……就像上次那条海象鱼,到底难免留下遗憾··仔细想过之后,苏于溪觉得他还是有必要先观察一下,看看通过天书繁育得到的子代和寻常的子代究竟有什么不同。
而且,若是他猜测无误,等到子代出生的时候,他应该能再获得不少灵媒值··一连几天,苏于溪都注意关注繁育室的变化,偶尔也会去严洛那边看一看··蓝龙产卵后,一直是身为父亲的过背金龙负责含蛋孵化,由于龙卵数量太多,发育成长的速度也十分惊人,金龙的嘴总是时刻保持蠕动,还一直左右摇晃头部,像是为了保持身体平衡。
这时,身为母亲的蓝龙则会在一旁担任守卫,将胸鳍水平张开形成一种独特的攻击姿势··雌鱼产卵,雄鱼孵化,雌鱼守卫……从交配开始的那一刻起,这对龙鱼就没再有过任何进食,这也是龙鱼繁殖最苛刻的条件之一,它们注定必须熬过一段饥饿的日子。
相比于龙鱼漫长而艰难的繁殖过程,孔雀鱼则就显得平常多了·4天零10个小时过去,几乎是分秒不差地,苏于溪在协会培养的第一批孔雀鱼幼鱼降生,是蓝草尾和德系黄尾礼服的后代。
而这一次,天书果然又有了特殊反应——·提示:发现新生第二代·种群:德系黄尾礼服孔雀··亲鱼品阶:优秀··仔鱼品阶:62%优秀,37%优秀,1%变异。
出现二代变异,获得灵媒值1点;出现二代优秀,获得灵媒值42点··孵化箱里,亲鱼被网箱网住,小鱼安全漏了出来,密密麻麻像芝麻一样成群分布在水中,被天书标记上不同的颜色。
变异是红色,优秀是绿色,优秀是紫色··单从品阶数据上来看,苏于溪仍旧不能确定,这些概率是否受到天书影响,毕竟这一对亲鱼本就品相不俗,按道理子代也不可能会差。
不过总算这次额外收获了不少灵媒,想起繁育室里还在分养的全红单色和黄燕尾缎带,苏于溪决定好好试这一次··可消耗40点灵媒,提升指数100%,是否立即执行·苏于溪果断选择了执行,而接下来他将做的就是等待,按照天书的提示,这一对的预产时间是在15天以后。
不过还没等到小鱼降生,苏于溪却在第四天接到了另一份特殊任务——陪严洛去龙锦苑选购龙鱼··其实苏于溪一直是在a区负责小型热带鱼的,这项任务一开始并不可能轮到他去,但因为原本那位同事临时又有别的安排,严洛也没其他可替代人选,就想着左右无事,带苏于溪去见一见世面,顺便学学怎么挑鱼也好。
二人中午吃过午饭,就打了个车出发了·龙锦苑离总部有一段距离,位于更南部的郊区,算是c城比较大的几个龙鱼供应商之一,不过比起观赏鱼协会,它的名声还是逊色许多。
然而因为龙鱼的繁育成功率实在太低,对协会而言成鱼储备基本还处于供不应求的局面,所以仍旧需要定期从外面补充购进··“小溪,一会儿你进去只要跟着我,看我怎么说、怎么做,以后你也会到处跑业务,跟商人打交道可不比单纯的养鱼,你得多长个心眼儿。”
“嗯,我知道了严哥·”·严洛算是龙锦苑的老主顾,还没走进大门,门口已经有销售等在那儿准备迎接他··“严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鱼已经都给您准备好了,咱还是老规矩,直接先查验查验”·销售热情地在前面引路,看见严洛旁边的苏于溪,笑容满面地说,“这位先生以前没见过,请问怎么称呼”·苏于溪点了点头,“我姓苏。”
稍微抬眼看了看严洛,苏于溪并没说出自己的身份··跟在严洛身边的,按理也是协会的人,这点销售肯定清楚,但如果苏于溪自报家门说他是严洛的徒弟,是个新人,只怕在这种时候不大合适。
严洛向苏于溪投去赞许的一眼··销售不清楚苏于溪的底细,也不敢怠慢,当即周到地带两位顾客进入vip观察室··一百多平的大开间里,三面墙壁全是透明的水族箱,因为已经见过协会龙鱼区壮观的景象,再看这房间,苏于溪也不怎么觉得惊讶了。
“严先生,还是从二等开始挑么”·销售似乎知道严洛的习惯,先一步站到最右边的鱼缸旁边··熟料严洛却摆了摆手,摇头道,“这次只看特等。”
销售闻言立时眼睛一亮,赶紧疾走几步到最左边,满脸殷勤,“特等的都在这儿了,一共是六条,这可是上个月刚从国外进来的,您看这条银龙,还是今年的赛季新秀呢”·严洛往前一步靠近鱼缸,随着他的介绍仔细打量。
明摆着今天就是来做大生意的,销售哪有不好好看顾的道理,赶紧道,“那严先生,您先慢慢瞧着我去给您和苏先生沏茶去·”·等销售出了门,苏于溪也走近严洛身边,跟随他目光看向那条所谓“赛季新秀”的银龙。
严洛这时突然问,“小溪,你猜像这样的一条鱼,他们家卖多少钱”·苏于溪自然答不上来,龙鱼的价格区间相差甚远,他又是第一次接触真正的交易市场,对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
严洛朝他比出一跟手指··苏于溪愣了一下,“……十万”·严洛摇头,“一百万·”·苏于溪倒抽了一口气,他曾经在档案里看到那条号称“姹紫嫣红”的“锦绣”红龙,也不过才拍出105万的价钱……·“不过你别担心,c城少有懂龙鱼的人,却从不缺愿意花钱的人,我们拿一百万买进,就有人肯拿两百万买出。”
严洛似乎对这笔买卖相当自信,但苏于溪却有些不明白了,“如果有人肯出两百万,那为什么……”·“呵呵,”严洛打了个响指,“你是想说,这龙锦苑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不直接卖给愿意出更高价的人是吧”·苏于溪点了点头。
“呵呵,看来小溪也不是完全不懂嘛,”严洛笑着看了眼门外,低声道,“你要知道,只有我们协会才有底气卖得出这样的价钱,这就是品牌的作用·”·底气品牌·自然就想起在栖凤国的时候,苏家的锦鲤卖给达官贵人,总是比别家价格高出十倍乃至百倍,却仍旧可以保证门庭若市。
苏于溪觉得,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几分钟后,销售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严先生,怎么样有没有合心意的,我给您单捞出来仔细看”·严洛却不答话,只是皱眉盯着那条银龙,大概沉默了有一分钟,又转而去看旁边的另外一条鱼。
销售见状,忍了小一会儿到底没能沉住气,“严先生,这条银龙可是这批里面品相最好的了,您……”·严洛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说法,又回身仔细瞧了瞧,半晌还是一摇头,“发色还是不够彻底,欠缺了点亮度。”
销售赶紧解释,“这是打光的问题,我给您单捞出来瞧瞧,肯定不是这样·”·严洛轻哧一声,“上好的龙就算是光线再暗也不怕,你这几条啊虽然都算得上特级,但还是达不到会长的标准,而且你家的价格比起别家,本就没什么优势……”·“呃……”销售似乎也有些不确定了,“如果您是说价格的问题,咱们还可以再商量,只是这几条真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了不信您可以比比其他的,您也是老主顾,我们不能蒙您的不是”·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严洛没有立即答话,一抬眼,却发现苏于溪不在身边。
“小溪”·视线越过销售,严洛找到苏于溪,他此时正站在右侧的一个鱼缸前面,盯着里面一条龙鱼出神·严洛于是大步走过去,而那销售还站在原处攒着手,似乎很有几分着急的样子。
苏于溪抬头见严洛过来,略一犹豫,伸手指向面前那条龙鱼··“严哥,你觉得……这条怎么样”·☆、第38章 交易·那条银龙的确品相不俗,通体扁平细长,头大尾小,体色银白中透出粉红色光泽,背鳍边缘则略带淡蓝色,鳞片呈现饱满的半圆形,摆动身躯的时候,周身便似镀上一层婉转的柔和光彩,十分俏皮可爱。
苏于溪其实挺喜欢这条“赛季新秀”的,不过他还不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值那一百万··视线在屋里逡巡一周,趁着严洛和销售谈话的当口,苏于溪注意看了看周围几个鱼缸,而当他视线落在其中一条鱼身上的时候,手边的天书突然毫无征兆起了极其剧烈的反应。
提示:发现能量异常个体是否鉴定·那是一条似乎还未完全长开的幼小金龙,苏于溪看向它的时候,它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珠也仿佛正盯着他瞧。
“你能……把我买走么”·听着它这样说话,苏于溪几乎要错觉,它那眼睛里有某种晶莹的液体正在闪烁·而它身上的鳞片,是几近无暇的灿金色,即使还未彻底长成,流畅舒展的体态也已得见一斑……·似乎无论从什么标准来评价,这都是一条极为难得的小金龙。
只可惜,如此完美的它,身上却有一个最最致命的缺陷——没有龙须··苏于溪起先还感觉惊讶,但等凑近仔细一看,他才发现,它的两根胡须是从靠近根部的地方折断了。
“……还是不能买我么”·可怜的小金龙似乎看出苏于溪在为难,自言自语般说完这样一句话,便摆一摆尾巴,落寞地沉入缸底。
苏于溪犹豫了,可眼下并不是他不想买,而是他没有那个能力,他现在是在替协会选购优秀的龙鱼,而以这条小金龙目前的状态,恐怕是完全没有机会被严洛选中的··该怎么办·正在迟疑之时,苏于溪感觉掌心的热度忽然变得越来越灼热,一低头,天书不停地在半空打转。
对了,他怎么忘了刚刚的“鉴定”·这条小金龙能量异常,连那条昂贵的银龙都没让天书产生这样的反应,那就证明它肯定有极为特殊的地方,或许恰恰就能成为它被选中的理由呢·事不宜迟,苏于溪选择执行鉴定。
之后天书持续闪烁了几秒,界面一转,很快便给出了结果··个体:金龙成鱼,16月零8天,雌性,长33cm,重2.0kg··类别:“金头”,纯系。
品相:极品··“……”没等苏于溪完全消化这段文字,天书下方很快又出现了另外一行提示——·发现隐藏任务,是否挑战·苏于溪低头看一眼缸里没精打采的小金龙,不知是否来自水语技能的感应,他直觉这隐藏任务就跟眼前这条鱼有关,当下没有任何犹豫,苏于溪决定选择接受挑战。
初次领取任务,获得双倍奖励资格·任务说明:修复个体断须··任务奖励:灵媒值50点,未知物品··任务时限:30天··原来天书是要他帮助小金龙重新长出胡须来不得不说这任务有一定难度,但却与苏于溪本来的想法不谋而合。
这小金龙是极品“金头”,苏于溪曾在书上看到过,“金头”是金龙鱼里最稀有最珍贵的一种,而现在它却不幸被埋没在龙锦苑二等区的鱼缸里,恐怕因为那一对断须,没少被买主低看。
不过现在,有了天书的鉴定结果,苏于溪对自己和这条小金龙更加有信心了··“小溪”·听见严洛的声音,苏于溪脑中飞快寻思着,严洛到底能不能发现,除了断须以外,这条小金龙真的是件难得的宝贝呢·“严哥,你觉得……这条怎么样”·“嗯我看看。”
严洛走近前一步,循着苏于溪手指,他看见了鱼缸里的小金龙·它此时大概情绪低落,正背对他们沉在水底··这是二等区,没有特意打开精妙的光照,小龙鱼的背部深潜在水下的暗影里,像金子一样微微发亮。
“……”严洛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俯身仔细再看··销售一见老主顾竟然对一条二等区的残疾金龙比对特等区的赛级银龙还感兴趣,顿时就有些慌了神。
“严先生,这条可不大好,要是别人我还不提醒,您是我们这儿的贵客,我就一定得跟您说实话,这条鱼啊它有问题·”·严洛回头,“什么问题”·销售二话不说取来一个大网漏,伸到鱼缸里,小金龙觉察动静,转身朝反方向游了出来。
“您瞧瞧,它这须子都断了,而且小时候就是断的,这都快一年了也没见长出来,要不是看它颜色真是好,我们老板怎么可能把它放在二等区您也是行家,您就看看我说的是不是良心话吧”·严洛顺着网漏的走向,弯下腰半蹲着,细细打量那条鱼,半晌,忽然抬头看向苏于溪。
二人视线相对,苏于溪迟疑了几秒,蹲下身,轻轻地跟严洛说了一句话··严洛却没有立即回答,短暂地沉默过后,他问他,“你想好了一会儿回去以后,按照惯例会长会亲自查验我们选的鱼。”
苏于溪并不知道后续还有这样的环节,心里自然而然升出几分忐忑,但这却丝毫没有改变他的决心··“我想好了·”苏于溪坚定道··严洛注视他几秒,忽而满含深意地笑了,起身对销售招了招手,“我们定下了,一百万,就要那条银龙和——这条金龙。”
·“啊”这下销售可真是喜忧参半,“这……”·严洛也算老江湖了,哪能看不出销售是什么意思,“一口价,行呢你就卖,不行我们再去别家。”
销售连忙摆手,“不不,您别误会,我哪能不做协会的生意只是这条金龙虽然有残疾吧,但好歹也算得上精品了,市场价像这样的,少说也得有个十来万,您要是买银龙再搭上它,我们小本买卖恐怕承担不起啊”·严洛却是一脸正色,“我这可不是买银龙再搭上金龙,是买金龙搭上银龙,你要是不想卖那就算了……”·严洛说完,作势拉着苏于溪就要往外走。
那销售本还端着姿态,一见严洛真的已经大步迈出门槛,眼看就要没有转寰余地了,这下他可算慌了神,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严先生严先生您别生气,您看这、这我也做不了主,要不我这就跟我们老板商量商量,您别着急走,等我打个电话问问”·严洛停住脚步。
销售不敢怠慢,立即拨通了电话·虽然少不得三句半的过场,但这笔本就双赢的生意到底还是谈成了··两条鱼将通过特殊的*运输途径,马上启程送往协会。
而严洛和苏于溪则赶在运输车之前,先一步打车回协会做好接收准备··路上,严洛还是决定稳妥行事,“一会儿到单位了咱先在门口等会儿,让他们把那条金龙直接送我那儿去,先别让会长看见了。”
苏于溪有些疑惑,“严哥不是说,会长要亲自查验的么”·严洛好笑地敲一记他额头,“傻小子,就这小东西啊,也就你能看得上眼,要真让会长发现我买个这样儿的回来,他不扣我奖金才怪呢”·“啊”苏于溪本以为孟会长肯定会问,都已经想好该怎么措辞了。
严洛直叹气,“你呀也真是实在,我说什么你就信啊我会故意那么说,也就是考验你够不够坚定而已,但这条鱼啊,现在这种状态,还是先别让会长看到了。”
苏于溪理解严洛的意思,话里虽未明说,但他知道,严洛怕是替他这次的选择承担了不小的风险··“……对不起严哥,给你添麻烦了。”
严洛无所谓的笑笑,“说哪儿的话会长给我一百万,让我买一条好鱼,我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就只当是砍价没砍下来而已,会长也不会怪我。
再者了,师傅照顾徒弟是应该的,而且说实在,你那句话……真挺打动我的·要是不能帮你拿下这条小金龙啊,我怕我会内疚·”·苏于溪睁大眼,“我说的话”·严洛笑着揉他头顶,“‘我想治好它,如果它能长出胡须来,一定会是最最出色的金龙。
’”·“……”苏于溪没想到,严洛竟然会把这句话记得这么清楚··严洛拍了拍他肩膀,二人皆是不约而同相视一笑··距离协会还有半个小时的车程,严洛跟苏于溪聊起孵化室里的准爸准妈,因为不能走近打扰,他只能扒开一条门缝偷看里面的情形,不过描述起龙鱼含蛋的场面,仍旧是细致入微,足见养鱼人付出的心力。
这一路轻松惬意,聊起感兴趣的话题时间也过得飞快,等严洛终于察觉不对劲,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正好路边有个熟悉的路标·再低头翻开手机,才发现这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竟然才刚进市区。
“师傅,前面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慢”·司机也不耐地按了两下喇叭,没好气道,“堵车了,前面出了车祸·”·“……”严洛首先想到就是刚买的那两条鱼,赶紧打电话给联系人,收到的回复是,运输车幸运地没走高速,现在已经快到协会了。
严洛于是又赶紧打电话给一个信得过的同事,请他到门口指引运输车,先把小金龙卸到c区去··安排好这件事,严洛总算稍微松了口气·苏于溪在旁一直注意听他打电话,这时不知怎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十分钟后,严洛的电话又响了——·“严哥,不好了廖经理的人早到了,他们看见车里的鱼,现在非要都送到会长那儿去我实在拦不住……”·☆、第39章 暗潮·“小溪,你先回去。”
协会门口,严洛一下车就嘱咐苏于溪,见对方一脸担忧看着自己,想了想又笑着加上一句,“对了,先到我办公室帮看看兰儿状态怎么样吧,我去去就回,放心。”
严洛说完转身就跑,还没跑出一百米,就听见后面有人气喘吁吁的声音,回头一瞧,苏于溪已经追上他··“严……严哥呼……我也跟你一起去”·严洛直皱眉,苏于溪赶紧抓住他胳膊,像是生怕他自己又跑了,“严哥,这事儿是我惹出来的,我必须去”·“……”严洛一瞧苏于溪那神情,就知道自己压根儿是说不动他了,只得叹口气,“好,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我比你更了解会长的脾气,一会儿你必须按我吩咐的做,明白”·“明白”苏于溪郑重地点头。
严洛盯着他看了几秒,另一手指向自己的右胳膊,笑道,“我都答应你了,你是不是也该放开我啦”·“啊,对不起严哥,我太紧张了……”苏于溪连忙松开严洛手臂,“那我们现在赶紧去吧”··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说着就要跑,严洛却在后面叫住他,“别着急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差这一会儿。
你回来,咱俩边走边好好商量商量,等下该怎么办·”·说是商量,其实严洛自己心里也完全没底儿,他这么讲纯粹是看出苏于溪体力不支跑起来费力,才特意照顾他的。
而且真要论起来,今天这种事的确是破天荒头一遭,他也完全没有应付的经验·他只知道一个关键点,那就是孟会长最讨厌手下的人推卸责任,所以他决定,等下首先开门见山就直接承认错误。
毕竟人有失手,买回一条品相不好的鱼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只当不小心看走了眼,横竖就是丢回脸扣点奖金罢了,男子汉大丈夫倒也没那么想不开··琢磨透彻这一层,严洛也不怎么着急了,反倒是苏于溪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膈应得很难受。
·严洛看见他憋得脸上都有些发红,明显就是在自责,想了想便说道,“小溪,一般会长验鱼,会叫上很多人一起看,等等你去了就站在他们中间,乖乖当个观众就行,千万别一冲动抛头露面,这件事越少人出头越好。”
“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苏于溪忍不住开口,却才说出这句话,就被严洛手势打住··“停你那都是意气用事,我跟你讲两个理由你就明白了。
第一,你想想那条小金龙,虽然我相信你能把它养好,相信它有很大的潜力,但是其他人呢他们可不一定会相信你·如果我承认是我失误没挑好,那也就是一件小事,这条小金龙也不会怎么样,仍旧能留在协会里。
可如果……”·严洛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虽然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不理解,但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协会里有些人见不得咱们比他们好·所以如果你说实话,承认你是看出小金龙的价值想要培养它,那他们肯定会给你制造麻烦,不会轻易让你如愿的,而且那小金龙也绝对会被盯上。”
苏于溪愣了一下,眼神微黯,“严哥说的是……廖经理”·严洛摇头,“不止他·”·“可是,严哥不该自己来担责任,我也可以跟他们说,是我眼力不行看错了,并不是严哥你,而且事实的确如此。”
苏于溪咬牙,他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神微微发亮,像是蕴藏了某种强烈的决心··严洛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事实不是这样,你没看错,那条小金龙的确很好。
记得我刚刚跟你说的两个理由么现在就是第二点,小溪,今天选择这种解决方式,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你要知道,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初级技师,我带你出去挑鱼其实是不合规矩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还说是你选错了,而我又放任你的错误,那我只会因此罪加一等,那些人也更会揪着我的把柄不放,等会儿你就知道,他们早看我不顺眼了,所以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呢。”
严洛说着,冷笑一声·“就这样大事化小,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小溪,这口气咱先忍了,等你养好了鱼,再替师傅我漂漂亮亮地扳回一局来,可不比现在逞能来得有效果多了”·“……”片刻沉默之后,苏于溪终是点了点头,“我懂了,严哥。”
协会总部,办公区大厅的外围此时已经被挤满了··突然围观的人群从中分出一条通道,严洛大步走了进来,“会长,各位领导,非常抱歉堵车回来晚了。”
孟会长正站在一个鱼缸前面,回身看见严洛,稍一颔首,便环顾左右道,“人都齐了,现在开始吧,就按位置顺序从左到右,这第一缸是谁的”·“是我的,”一名男子高声答道,只见他理了理身上的灰色西装,步履款款走到鱼缸前,面向主席台深深鞠了一躬,“各位领导,我要介绍的这条龙鱼……”·男子对着鱼缸里那条蓝龙侃侃而谈,从它头部的弧度一直夸到尾巴的形状,将之描绘得天花乱坠完美无缺,苏于溪却基本没听进去几个字。
一则这男子明显是夸大其词,二则他心里藏着事,视线一直在严洛、小金龙和孟会长之间徘徊··有好几次,苏于溪都感觉孟会长似乎在朝小金龙那边看,可是距离太远,他又不能确定。
倒是严洛始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半点焦虑都看不出来··男子介绍完了蓝龙,主席台上几位领导小声交流几句,填好桌面的评分表,交给一旁等待的助理··原本还有轻微嗡嗡声的房间里至此也安静了不少,苏于溪心里愈发紧张起来,之前严洛说得轻描淡写,他便以为“查验”只需经过会长简单的过目,完全没料到实际竟然是这么正式的评比流程。
“谢谢各位领导,”男子鞠了一躬退场,在经过严洛身边的时候,高深莫测的脸上现出一抹嘲讽的微笑··严洛扶了扶眼镜,也回之别有深意的一笑,“廖经理,眼光不错呀。”
“哪里哪里,比不上严技师眼光‘独到’,”廖志杰说,特意在某两个字上咬音加重,那语气神情,明显已经是在挑衅了··严洛却依旧神色如常,“谢谢夸奖。”
廖志杰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冷笑一声,绕过严洛走到后面一排,摆出一副准备看好戏的姿态··苏于溪一直都有注意严洛那边,此时正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看在眼里,他也由他们说话的口型隐约猜到了男子的身份。
“下一位”·大约十几分钟后,终于轮到严洛了,不过按照鱼缸的顺序,他首先要介绍的是那条银龙·仍旧从价格到品相都说了一遍,但是严洛的介绍相对中肯,哪怕对于发色的细微瑕疵他也不曾避讳。
孟会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提笔填完评分表,再等周围的领导都打分完毕,助理照例走上前收走表格··严洛于是主动又往旁边走出两步,在下一个鱼缸前站住。
孟会长挑了挑眉,“这条……也是你买回来的”·严洛先是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也不算买,会长,这是随前面那条免费附赠的,没花钱。”
场下一片哗然··领导席上,有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忍不住说话了,“就这种断鼻子的玩意儿也敢拿到这儿来,严技师,我看你是不想干这行了吧”·苏于溪听着,只觉紧握的掌心一阵冷一阵热。
周围的人也都不约而同肃静下来··孟会长倒是神色不变,“严洛,真像申副会长说的,你是不想干这行了,今天才特意来砸场子的么”·“绝对不是”严洛一脸正色,“会长,各位领导,这次的确是我技艺不精看走眼了,刚刚听见各位同仁的介绍,我感觉自己的确有差距,也是受益匪浅,以后还得多学上进……”·申副会长满脸不耐,像是已经坐不住了。
“行了行了,”孟会长打断严洛的上表决心,“你说你吧,贪个小便宜也就罢了,就算是白送的,也应该挑个好点儿的回来·你呀,是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我这‘堂堂的会长’还怕砸了协会的名声呢”·申副会长想说的话已经堵在嗓子眼儿里,却不得不暂时咽下去。
·“是,会长教训的是……”严洛扶了扶眼镜,装傻道,“其实吧现在一想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真要是多么好的鱼,人还不一定乐意送我呢。”
现场先是一静,继而一片哄堂大笑··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吐槽了一句,“我觉得这家伙纯粹就是来逗乐儿的吧”·“是啊是啊,严哥向来人缘好,最爱牺牲自我成全大家了。”
“其实这么一看,我倒觉得那条鱼挺好的好歹也免费,一分价钱一分货嘛·”·申副会长脸色十分不好看··孟会长瞥他一眼,状似不耐烦地对严洛摆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我看这条鱼也没什么好介绍的了,下一位”·严洛微微躬身,淡定从容走下台。
就听孟会长那边又抛过来一句,“严洛扣一个月奖金,其他人引以为鉴·好了,大家都严肃一点,你开始介绍吧·”·熙攘的人群重又恢复了安静。
苏于溪看严洛走向等候区,廖志杰正站在那儿,满面阴霾,“……仰仗会长的器重,果然什么都难不倒你·”·“哦”严洛诧异地挑高眉毛,“会长的确是挺器重我的,一个月奖金而已,也就几天功夫就挣回来了,你说是吧,廖经理”·廖志杰面色隐隐有些发青。
此时,场上最后一条鱼也已经介绍完毕,鼓掌声响起,孟会长起身做了个简单的总结,几分钟后,评分统计结果出来了··廖志杰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往前走出两步。
严洛则好整以暇在原地站着,似乎对孟会长手里那页纸毫不在意··而最终事实也证明,的确没什么好在乎的,因为这次的冠军既不是廖志杰的那条蓝龙,也不是严洛的那条银龙。
查验会结束,领导和同事们都陆续散了··严洛径直朝苏于溪走去,“小溪你看,就这么简单,所以说让你放宽心了吧以我对会长的了解……”·“严技师”助理这时走到二人面前,“严技师,会长请你过去一趟。”
“好吧,我这就去,”严洛对着苏于溪无奈地笑笑,“小溪你也不用等我了,先回去吧,记得我的兰儿啊·”·“……嗯,好,”虽然还有些心有余悸,但苏于溪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先回去边干活儿边等消息。
附近的人逐渐走远了,拐角处,廖志杰看着苏于溪离开的背影,眼神阴郁··“那小子是谁以前怎么也没见过,似乎跟姓严的走得很近……”·他身边的另一人回答,“是新来的,严洛的徒弟。”
廖志杰哼一声,“看来那老不死的,真是迫不及待要壮大自己的势力了,不过这么嫩的小子,对我们根本构不成威胁·”·另一人想了想,低声问,“廖哥,这件事还是有点儿蹊跷,以咱们对严洛的了解,他向来精明稳妥得很,不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家伙,我总觉得……那条金龙有点儿问题。”
廖志杰咬牙冷笑,“你找人去龙锦苑调查一下,我倒要看看,姓严的今天究竟是怎么买回来这么个奇葩的·”·“好,我这就去办”·☆、第40章 接机·机场a出口,陆陆续续出来许多人。
苏于溪低头又看一眼手机短信,理论上来讲应该没找错地方,但他毕竟第一次来机场……·旁边有个姑娘老早就已经注意到苏于溪,此时见他神色有异,便主动热心问了一句。
“先生,您也是来接人的”·“哦,是的·”·苏于溪微笑了笑,那姑娘看他眉眼温和,语气也很亲切有礼,胆子便大了些,“我刚见你好像遇到什么问题了,需要我帮忙吗”·姑娘说着,将手里的牌子托给苏于溪看,那上面白底红字写着一个名字。
“你要接谁,要不要我帮你在上面写上他的名字这样等他一出来就能看到,就不怕错过了·”·“……还是不用了,谢谢你。”
苏于溪盯着牌子看了几秒,到底不太好意思麻烦别人··那姑娘却已经爽快地拿出红笔,“没关系的,这上面多的是空地儿,你说我写,快点快点,一会儿又要出来一拨人了”·苏于溪有些迟疑,“……”·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于是,等孟沅拉着大箱子匆匆走出通道,朝接机的人群张望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某张大纸牌上,纸牌边缘是一圈少女粉的梦幻玫瑰,而举着这牌子的,是个陌生的姑娘。
再然后,他看见站在姑娘旁边的那人··三月末的天气忽冷忽热,这些日子倒是不再有明显的降温,与一周之前匆匆分别的时候不同,那人现在穿着深蓝色薄外套,略微修身的春装款,里面深紫色格子衬衣,纯白的衣领。
再往上,才是那张熟悉的面庞,伴随一直以来都温暖柔软的微笑··拼命忍住扔下手里箱子冲上去抱住那人的冲动,孟沅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肩膀上的背包,大步朝苏于溪走过去。
“哇~这就是你要接的人”姑娘对苏于溪调皮地眨了眨眼,“也是个大帅哥呢不过个人觉得~还是你比较好看。”
孟沅已经走到跟前,恰好听到后面这半句··不过还没等他开口申诉,那姑娘已经远远看见要等的人,顿时兴奋不已,垫起脚举高手里的牌子,不住左右挥动。
那是个跟姑娘年纪相仿的男孩,还没等他完全走近,她已经迫不及待冲过去,人流穿梭中,两个年轻人来了个轰轰烈烈的拥抱,完全浑然忘我的境界··苏于溪本来还想跟那热心肠的姑娘道个别,不过现下这情况应该也不用了。
“我们走吧·”·说着,他伸手要接孟沅右手的提包··孟沅反应过来,赶紧侧身避开,“别,我自己提就行了,这东西又不重……不过话说回来,原来你跟她不认识啊”·“她”苏于溪一愣,顺着孟沅目光看过去,方才恍然,“你说那姑娘哦,她是好心帮我的……”·听苏于溪解释完,孟沅心里刚刚那丁点儿没来由的不舒爽,就这么轻易散了个一干二净,高高兴兴对苏于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孟沅万分欠揍地说,“小酥鱼,一周没见了,有没有很想我呀”·这话问得——很值得推敲,不过苏于溪也没想歪,反而真的正经思考了一番。
要实在来说,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被某人骚扰,倒感觉日子过得十分清净惬意,而且他一门心思忙工作,还真忘了他的朋友圈里还有孟沅这号响当当的大人物··所以一言以蔽之,他完全没有想他。
不过这话也不便直接说,苏于溪只是笑着不答话··身后不远处,那姑娘和小伙子嬉笑的声音顺着人流隐约传过来——·“老公~我可想死你了”·“切,我才不信……哎等一下,刚刚我就想问你了,你这牌子上面怎么还写着别人的名字”·“那是我好心给人家帮忙的,那么帅的帅哥,难得有机会碰见,我忍不住就稍微花痴一下下嘛~”·“哼你还真敢说”·“哎呀别生气,再说了,我一看见你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早就想不起来那帅哥长什么样子了,所以你瞧,在我心里老公才是最帅的”·“……这还差不多……”·苏于溪听见心内不觉莞尔,稍微摇了摇头,他看向孟沅,而对方此时也正眼巴巴望着他。
左手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右手一个摄影工具提包,背后还驼着个塞得圆滚滚满当当的旅行包··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概因为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孟沅后脑勺的头发拧巴成一撮一撮的杂草,头顶还飞起一两根来,两只熊猫眼虽然还算炯炯有神,但估计也是因为看见苏于溪才出现的回光返照现象。
“还是把包给我吧·”·苏于溪伸出手,不容拒绝的语气··这提包看起来不大,实际里面装的都是硬家伙,真算不得轻,孟沅哪舍得让苏于溪提,笑着打哈哈,“没事儿,我这一路都是自己提的。”
“好吧……”苏于溪叹口气,“既然你自己能行,那你让我来接你干什么”·孟沅卡壳了,瞅了苏于溪半晌,二人僵持足足两分钟,终于他还是不得不乖乖递出手里的提包。
天可怜见,他只是想要快点见到某人而已,可是却又偏偏不能跟某人直接这么说·不过目前这种状态也不是全无好处,孟沅脑袋瓜只稍微那么一转,便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小酥鱼……”·“嗯”·苏于溪一扭头,就看见孟沅对着他笑容可掬,眯着眼的样子竟然让他不由自主想起某种惯会摇尾巴的大型动物。
“我说小酥鱼,你既然这么主动帮我提包,那就干脆好人做到底,送我回家吧·”·“……你家远么”苏于溪问。
“很远·”孟沅答,实话··“……那好吧·”·于是乎,小酥鱼就这么毫无自觉地被拐回了某人家里··其实苏于溪最初知道孟沅的真实身份之后,他心里也是有过猜测的,孟沅既然是孟会长唯一的孙子,那也算是名副其实的大少爷了,就算爷孙俩脾气再不和,孟会长也不至于会在物质上亏待了他。
只是,随着出租车越走越偏,越走越远,苏于溪才隐约意识到,他大概一直以来,都错误地估计了孟沅这个人··下车的时候,已经离开市区范围,周围的风比在城里要大许多,风中还伴随着某种海水咸涩的味道,类似于苏于溪在协会海东分部时的感觉。
这处小区从外面看起来倒是挺新的,院子不大,只有两幢楼房,而且一路走来,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碰到,只能仅仅从外面的阳台粗略判断出,这楼里大概还是住了十几户的样子。
乘电梯直接上到九层,正对就是孟沅家,他先接下苏于溪手里的提包放在门边,才拿钥匙开门··“一周没回来,家里估计不太干净,小酥鱼你一会儿看见别介意啊。”
苏于溪点了点头,就凭孟沅这样的性格,家里即使再脏再乱,他也完全有心理准备接收··不过这一次,他发现他又错了··“……”苏于溪站在门口,犹豫着该不该直接走进去。
孟沅回头看向他,“怎么了进来吧,别客气啊·”·苏于溪想,他真的不是客气,而是眼前这地板,他实实在在不忍心踩上去··这个孟沅,他确定他是离开一周没在家了么而且,这间屋子真的是属于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看似什么都不靠谱的家伙的么·“那个……我要不要换双鞋子”·孟沅放下背包走过来,“没事儿,反正也一周没打扫了,我晚点再一起收拾吧,你就别管了,赶紧进来歇会儿。”
孟沅说着迈出门,拿起外面的提包,“啧啧,这玩意儿挺沉的,小酥鱼你累坏了吧先进屋坐着,我给你拿饮料·”·孟沅说着就去打开冰箱,其中一层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易拉罐,孟沅往里面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只有啤酒了”·苏于溪这时走过来,“我喝什么都行,你也别忙了,先休息一下吧。”
孟沅却忽而转头看向他,“你还生着病呢,不能喝啤酒,还是烧开水泡茶好了,不过就是会慢点·”·苏于溪一愣,他竟然还惦记着他的病不过如果是酒,那倒的确不能喝,苏于溪半带探究地看向孟沅。
这孩子性格真是好,还会照顾人,小溪有这种朋友在身边妈就放心多了··这是苏母的原话,彼时苏于溪还觉得不可思议,可现在这么一瞧……·孟沅不知道苏于溪这边正打量他,光顾着先去打开电闸通电,饮水机里没水了,他就去厨房捣鼓开水壶和净水器,一周不在家,杯子什么的还得再刷一刷才能用。
厨房门口,苏于溪看孟沅忙碌的身影,见他一刻不停地走来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像是不知疲倦心情很好,可苏于溪没忘记,这人其实才下飞机,初见时还拖着一身疲惫。
“孟沅,你今天刚回来,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话音未落,孟沅却突然放下洗了一半的杯子,像是刚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赶忙着急擦干净手上的水珠。
“对了小酥鱼,差点忘了件事儿,我出门这周在楼下邻居那儿寄存了点东西,我现在马上下去取一趟,你帮我看着点儿家,我很快就回来·”·“……好,那你去吧。”
苏于溪便暂时没提要走的事,等孟沅出了门,苏于溪回到厨房,决定帮他把剩下的这些茶杯都洗干净··厨房的窗户还关着,可能封闭久了,窄小的空间略微能闻出一点潮湿的味道,苏于溪洗完杯子,顺手将窗子也推开透气。
孟沅还没有回来,苏于溪走过客厅,客厅面积虽然显小,却连着一个大大的阳台·落地窗帘半掩着,苏于溪依次把所有的窗户全部打开,屋内便霎时一片敞亮和通透。
阳台正对着,就是灵海海岸··虽然在协会分部上班的时候,苏于溪就已经见过海面优美壮阔的景观,但从这样的高度俯瞰,却还是头一回··不过,也正是这会当凌绝顶的独特角度,才让他发现这处小区的“孤僻”之处。
从上面往下看,最近处不大的一弯海面上,星罗棋布分布着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原来这里并不似一般海岸那样宽广无垠,而是处于礁石带,能够立足的沙滩面积很小,沿岸全都是嶙峋密布的小型暗礁。
难怪这里没什么人呢……·苏于溪有些不明白,孟沅为什么要住到这么远又这么偏的地方来总觉得,这地方就像栖凤国那些山水深处的隐蔽所在,只有世外高人才会选择这种地方避世幽居。
就像,孟青云··苏于溪微微一笑,突然发现这孟沅不光是言行举止,就连处世态度,也跟他那昔日故交有许多相似之处··“青云……”·笑过之后,心头亦是不由自主升起几分苦涩,苏于溪想,他这已经算是彻底离开栖凤国了吧当初决定赴死的那一刻还犹未觉察,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也是有许多舍不得的。
如果能有机会重来一次,也许……他便不会再轻易放弃生命了吧··哪怕——必须要直面王座上的那个人才能解决问题,他也不会再轻言退缩,只是为什么人必须得等到失去的那一刻,才能体悟到这许多后悔情绪·惟今之时,他也只能默默祈祷,祈祷那个在历史文字里笔墨潇洒、却不知结局如何的传奇画师,最后终是圆圆满满地走完他的一辈子,没有为自己这任性的选择付出太多伤心痛恨罢了。
自嘲般笑了笑,苏于溪正要转身,忽然感觉脚踝处温温软软,有某种奇异的触感透过裤腿熨帖上皮肤··低头看去,一团雪白的、棉花糖一样的小东西正在轻轻磨蹭他。
仿佛感受到苏于溪目光,那团小东西也抬起头,毛茸茸的圆脸上,一对清透玻璃珠似的圆眼··“喵~”·小白,真好啊,幸好有你还陪着我··苏于溪眼眶一热,喉咙忽而有些发涩。
门口,孟沅静静看着他,看他低头凝视那团小东西,背后是偌大窗子透进明媚阳光,这一瞬间,仿佛时间也突然静止下来··孟沅清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伴随着怦然而动的心跳。
悠长,深远··☆、第41章 番外·青云(1)·1·昭元1546年,小年夜··酉时刚过,昌都城内家家户户仍旧灯火通明,时不时有焰火冲天而起,点亮一片街巷,映出几处格外宽敞的大宅子。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城东,孟将军府··孩子们三五成群聚在府门旁的弄口燃放小礼花,一簇簇圆盘似的火光在地面绕着圈儿打转,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叫好,享受这难得可以随意玩耍的晚间时光。
“二弟,你快来看呀,这小月牙比先前那种还好玩儿呢”·孩子们当中,一个年长些的少年这时高声喊了一句,周围没有人回答,少年转身一看,不久前还坐在台阶上拿着火折子点烟花的弟弟竟然不见了·“阿福叔,阿福叔快来人啊……”·孟青云借着热闹人声的掩护,沿将军府的外墙一路偷溜了出去。
从没在这么晚的时候独自出过家门,到底才是个未满十岁的小孩子,孟青云饶是素来胆子又肥又壮,现下也忍不住感觉有些心虚··附近几个宅院此时都是一片欢腾气氛,偶尔从某处升起大朵烟花将天空照亮,映得这漆黑的夜里瞬间宛如白昼。
孟青云仰起脸,边踟蹰着边四处好奇打量··忽然,前方不远的院墙上一抹亮白色蓦地闪过,那身形虽小,行动却十分矫捷,从院墙稳稳跳至对面的大树树梢,再一晃,便直接隐没在墙后看不见了。
孟青云眼睛一亮,赶紧几步跟上,可是这面院墙的高度不容小觑,基本快要等于三个他了,要徒手翻过去完全就是免谈··歪头想了一会儿,孟青云沿着院墙根从左往右仔细寻摸,别说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墙洞。
从小野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一般大户人家的院子里,有那么一两个狗洞之类实属寻常··虽然将军府的那几个拜他所赐,已经全被孟将军找出来堵死了,可这并不代表家家都有那么一个惯会祸祸狗洞的小冤家。
孟青云干起这行来可谓驾轻就熟,他都没事先估计一下墙洞的大小,就直接弯身钻了进去,钻的时候才发现真该谢天谢地,没被卡在半途算是便宜他了··好不容易才钻进院子,孟青云顾不得揪掉头顶的枯草,一眼就看见前方那个小白影,它先是顿足停了一下,才飞快从左侧栅栏绕了过去。
孟青云赶紧爬起来去追··这里似乎是大院子其中的一座小偏院,不同于外面世界的缤纷热闹,这处院子感觉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地方,只有孤零零一间小茅屋,冷清地矗立在错落丛生的荒草堆里。
孟青云走出几步,周围安静异常,唯一能听见的就只有他脚下窸窣的轻微声响,令人不由感觉瘆的慌··孟青云此时已经有些害怕了,他几乎就想转身沿原路返回,可是男孩子那点争强斗胜的心又让他控制不住继续往前探险的脚步。
“怕什么我又没做过坏事,鬼是不会来找我的”·孟青云大声说着,像是要借这句话给自己打气壮胆儿··然后,他又往前迈出了一步,也正是这不近不远的一步,让他恰好能够走出侧面,看到茅屋门口一块相对宽敞的空地——·那个小小的孩子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身边那团白色的小绒毛球正趴在地上,依偎着他,满足地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那半个肉包子。
孟青云愣在原地,很久都无法再挪动一步··“二少爷”·“二弟你在哪儿呀”·“二哥二哥”·一墙之隔的外面,正传来孟家人焦急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孟青云浑身一震,终于骤然清醒过来,忍不住又朝那孩子看了一眼。
而他也似乎听到那些声音,抬眼望向院墙外面·然后,他才回转头,对着孟青云浅浅一笑··那笑容柔软澄澈,干净得……就彷如那年深冬的第一片白雪。
悄无声息,盈盈飘落在心上··2·“娘~”·孟夫人正低头绣一面画扇,画扇上绘的是春和日丽,鸟语花香,右侧还有一行精致的簪花小楷,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怎么了,云儿”·听见儿子唤她,孟夫人暂时放下手中针线,孟青云便趁机偎靠过去,挽住母亲的袖子··知子莫如母,孟夫人一看他那眼神态度,就立时明白大半,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孟夫人笑道,“又想出去玩儿了”·孟青云嘿嘿一笑,“娘~爹都已经好久不让我出去了,这些天我一直都有好好跟夫子念书,夫子昨天还跟爹夸我了呢再说……再说今天都是云儿生辰了,娘您就求求爹,让他放云儿出去吧,就出去半天。”
孟夫人好笑地戳他额头,“傻孩子,还想要半天上次小年儿也就跑出去半个时辰,你爹都罚你打手心,这才过去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孟青云不高兴地嘟嘴,“那……那就半个时辰也行,娘您帮我跟爹说说,他要是不放心,可以让阿生陪我去的。”
孟夫人犹豫了··孟青云摇晃母亲的胳膊,焦急道,“娘~您就帮帮我吧,我都快憋死了,而且我保证一定乖乖的,不会给娘惹麻烦的,求求您了”·孟夫人拗不过儿子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而孟将军素来对夫人敬重有加,虽不至于言听计从,但总也很少拂了她的面子,后来到底也是顾念孟青云生辰,遂答应让他出去半个时辰··孟青云得到特赦,当下便抓紧时间,带上贴身小厮阿生,就循着印象直接往隔壁的院子找了过去。
“少、少爷,您确定要钻这个进去么”·堂堂将军府的二少爷,这要是被人看见传出去……·“又没让你钻,怕什么再说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孟青云麻利地挽起袖子,“阿生,你就在这儿守着,乖乖等本少爷出来。”
这也不是拘不拘小节的问题吧·孟青云撅着屁股钻墙洞,阿生在旁自然不敢看,只是心里又想笑又想哭,那感觉甭提多难受了··而这厢孟青云完全没觉得难受,他只顾奋力钻出墙洞,找到那间茅屋前面,果不其然,这次又看见了那个孩子。
他此时正蹲在院中的水池旁边洗衣服,周围还有半人高的几个大桶,走近一瞧,全都是锦缎质料的上好衣物··“你在做什么”·孟青云小心翼翼靠近,似乎生怕吓着他,难得轻声说话。
那孩子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来人,小脸上立时露出吃惊的表情,“你、你是……那天晚上的……”·“哈哈,你还记得我呢”·这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看模样估摸也就才五六岁,孟青云很有大哥哥的自觉,主动挨着他旁边蹲下。
“我叫孟青云,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垂下眼,手中搓着衣服的动作不停,小声嗫嚅着缓慢答道,“我……我没有名字。”
孟青云纳罕,“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那别人都怎么叫你呀”·那孩子腼腆地笑了笑,“我……我排第七,他们都叫我阿七。”
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顿的,似乎不怎么熟练,孟青云起先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才明白过来是他说话太慢的缘故·不过孟青云难得有耐心,也学着他的语速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阿七……哦,那这就是你的名字了,不过我家有个小厮也叫阿七,这样就弄混了,不然我还是叫你小七好了,也跟别人不一样”·“嗯,你想怎么叫都行。”
这孩子笑起来有一对明显的酒窝,再加上清秀的眉毛,会说话的大眼睛,小巧笔挺的鼻子……孟青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儿,一时忍不住看得痴了。
“小七,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孟青云很快就满十岁了,他知道男孩和女孩在穿着上不同,阿七的衣服料子还算讲究,外面也罩着小皮袄,还有一圈棕色狐毛领。
虽然这些衣服看上去有些显旧了,只能勉强算干净整洁而已,但很明显,这是一身男孩的衣服,可阿七的长相偏偏又让孟青云不太确定,所以他才决定问个清楚··“我是男孩子。”
阿七好脾气地乖乖回答,一点也不着恼··“哦·”·孟青云闷闷答了一声,心里不知怎么,感觉有那么一丁点奇怪的小失落,不过他也没多在意,只是稍微低下头。
凉水盆里,阿七那双手一截红一截白,再看他的脸颊,也被冻得红扑扑的··孟青云心头一动,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拉起阿七的手,用自己的双手包着紧紧覆在怀里。
“……”阿七愣住,下意识想抽出来,孟青云却反而攥得更紧了··这双手是真的很冷,像埋在雪里经年日久的寒铁一样,孟青云浑身忍不住一颤,牙齿也咬得咯咯作响,但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小七,是不是觉得暖和多啦”·阿七怔怔地,小小点头··孟青云对着他的手哈出一串热气,柔声道,“先暖一暖吧,等你觉得不那么冷了,我再帮你一起洗,这么多衣服你一个人得洗多久呀……对了,你是这家的佣人么”·阿七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孟青云迟迟没有听见他说话,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随口说,“没关系,我也是隔壁家的佣人,时常干这些活儿的,等等我帮你,咱俩一起,你就能很快完成任务了。”
孟青云说,更加卖力搓着怀里的双手·而随着他的动作,阿七感觉冻僵的手指尖逐渐恢复一点知觉,还伴随着某种从未体会过的、被关怀的温暖··“对了小七,今天是我的生辰呢,你祝我生辰快乐吧。”
·“生辰”·阿七眨了眨眼,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孟青云抬头,见阿七看着自己一脸茫然,顿时也觉莫名其妙,“不会吧你不会不知道生辰是什么吧”·阿七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孟青云被他无辜的眼神盯着瞧,心里顿时有些毛毛的,“呃……生辰,生辰就是你娘把你生出来的那一天,以后每年都要过生辰,意味着你又长大了一岁,懂了么”·阿七想了想,乖巧地点头,“嗯,好像懂了。”
孟青云对自己的教学很满意,又问他,“那小七,你的生辰是哪一天啊”·却没想到,阿七这次仍旧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孟青云有些挫败了,脑子里一着急,也没怎么细想,就不由自主低声抱怨了一句,“啧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阿七低下头,从孟青云怀里抽回手,小声说,“对不起……”·孟青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大条,对着这么个小不点貌似语气有些重了,赶紧补救道,“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感觉有点儿……哎呀总之都是我的错,小七你别介意,我跟你道歉不过……不过你娘呢她应该知道你哪天生辰吧她也没告诉你么”·刚问完这句话,孟青云立即就后悔了,他好像问了一个既傻又蠢的问题,试想一下,如果阿七有娘,或者阿七的娘对他很好,他怎么会连自己的生辰都不知道呢·孟青云急得直想抽自己一巴掌,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无法挽回地看着阿七明亮的眼神在听到他问话的一瞬间蓦然黯淡下去。
“我娘……我娘很早就过世了·”·阿七说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声音依旧软软的,似乎很平静,但孟青云还是能看出来,他交握在一起的小手,攥得很紧。
“小七……”·孟青云伸手,将阿七的两手重新包覆进自己的怀抱,阿七一愣,抬头看向孟青云,睁大的眼睛里升起许多茫然··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孟青云笑了笑,说,“小七,以后你就跟我同一天生辰吧。”
阿七眼睛一眨,有些不知所措··孟青云双手微微用力,阿七的手比他瘦小许多,攥起来还能感觉有一层细细的茧子,就这样贴在怀里其实真挺冷的,就算用很久也不怎么能捂热。
“你跟我同一天生辰,我比你大几岁,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你可以叫我青云哥哥·”·阿七嗫嚅了两声,脸上红彤彤的,比最开始多了几分血色,孟青云忍不住松开一只手捏了捏他。
“乖,叫来听听,你叫我的话,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会一直保护你的·”·“哥……”阿七怯怯的,小声唤,“青云哥哥……”·孟青云胸口一热,伸手轻轻揉了揉阿七头发,“小七真乖,今天是生辰了,那咱俩得互换礼物,不过我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准备,下次我再带给你吧。”
“好,那……那我也会给青云哥哥准备礼物的”·阿七笑着,很容易满足,似乎方才那一瞬间的黯淡都只是错觉,现在的他不过就是一个与他年纪相符的、只懂得开心的小孩子。
“嗯,小七送的一定很好·”·孟青云也仿佛受到感染,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其实在孟家,他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可是从没有哪一次,在被唤“哥哥”的时候,能让他内心涌起如此强烈的责任感。
或许是因为,在家里他还有个大哥可以依靠,而在阿七这儿,他是他唯一的哥哥吧··孟青云攥着阿七的手帮他捂热,再然后,两个孩子就挤在水池旁边,开始跟周围一桶又一桶的脏衣服奋战,而在这个过程中,孟青云自告奋勇地承担起了最艰苦的、搓衣服的工作。
腊月的冬天十分寒冷,水池边缘已经开始结出冰凌,水池里的水更是夹杂着冰渣子,冻得人手上的皮肤都跟要裂开一般……·几乎是毫无悬念地,孟家养尊处优的二少爷,那天回家睡了一夜便一病不起,风寒来得很是猛烈,还伴随着轻微的肺疾,这一躺下,就连年关也都直接跨了过去,不多不少,整整是一个月。
☆、第42章 番外·青云(2)·二月初八,适逢苏老爷五十寿诞··这几年苏家的锦鲤事业已经远不如从前,举办寿宴也因此适当从简,只是邀请了小部分往来密切的朝廷人士,以及几户关系熟稔的街坊邻居。
孟青云跟随父亲和大哥,也在这天登门拜访·孟将军当场赠送苏老爷一柄雕着数条锦鲤图案的白玉如意,制作精巧灵动非凡··苏老爷也算是个爱鱼成痴的人物,这寿礼送得是正中下怀,登时便笑得合不拢嘴,随即殷勤地吩咐大儿子苏元昌带领孟家两个孩子在苏府后花园四处逛一逛。
苏元昌已经年满十七,招呼起孟家两个半大小孩来自然游刃有余··“孟公子,听说令弟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现在看来气色已然十分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孟家长子孟伯严虽然年纪不大,却颇得其父真传,举止之中很有几分大将风度,只见他有模有样地回一拱手。
“多谢苏公子记挂,实不相瞒,到底是我家二弟自己贪玩,只希望他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行事莫再如此不羁才好青云,还不快快谢过苏公子……”·说着便借宽袍掩护,暗地里伸手扯了扯孟青云的袖子,可这家伙不知道又闹什么别扭,就那么杵在原地,呆呆望着一个方向出神。
“二弟,你看什么呢为兄跟你说话呢”·孟青云却只管发愣,也不理他··孟伯严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前面的池塘边,几个少年围在一起,对着中间一个小个子男孩指指点点,那男孩缩着脖子,看不清脸,而离他最近的一个瘦高个儿举高右手,那一巴掌分明朝着男孩的方向。
“住手”·“住手”·完全是异口同声,苏元昌一愣,只这一迟疑,便感觉眼前阵风刮过,孟家的二少爷已经转眼冲了过去,死死制住那只扬在半空的手。
“不许你打他”·孟青云横眉竖目,大声喝道··“你——你算哪根葱,敢来管本少爷的闲事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儿我告诉你——”·“元恒,休得无礼”·苏元昌赶紧上前,狠狠瞪了苏元恒一眼,“这位乃是孟将军的二公子,还不快跟人赔礼道歉”·“啊”苏元恒心里稍微一咯噔,嘴上却仍旧死咬着不肯服输,“他是那什么孟将军的二公子,我、我还是我爹的三公子呢我们平起平坐,凭什么我要跟他道歉……”·“嘁”孟青云冷哼一声,他素来最讨厌就是这种狗仗人势的纨绔子弟,偏生今天这位就撞到他霉头了。
“就凭你要动手打人,就得乖乖道歉而且不仅是跟小爷我,还要跟他道歉”·孟青云指着几人中间沉默不语的那个孩子,大声对苏元恒道,“你要给他跪下,磕一百个响头,说一百遍‘我错了’”·“你——”苏元恒差点气得跳脚,却怎奈手腕被孟青云擒得太紧,根本挣脱不开,周围几个弟兄也没一个胆大敢上来帮忙的,苏元恒深感颜面扫地,忍不住就要破口大骂。
苏元昌见势不对,赶紧低叱一声,“元恒”·落于下风的苏元恒只觉万分委屈,大声喊道,“哥,他——”·苏元昌抬高音调,冷冷提醒他,“今天是爹的寿诞”·“……”苏元恒低下头,半晌过后,不得不咬牙咽下这口气,用细弱蚊蚋的声音勉强说出一句,“我错了,对不起。”
孟青云挑高眉毛,手劲儿却半分不带松活··“才这么点儿声音,小爷我听不见·”·苏元恒咬牙切齿,看向孟青云的目光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他年纪其实比孟青云还大了几岁,偏偏俩人个子差不多,气势上他却明显输对方一大截。
“我错了对不起”·这次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孟青云冷笑两声,转而看向那个一直低头站着没说话的孩子,“小七,他这种道歉法,你觉得能接受么”·那孩子不敢看孟青云,反而怯怯抬头望了一眼苏元昌,却马上又把头垂得更低了。
孟青云一愣,小七怎么像是不认识他了·苏元昌也有些惊讶,如果他没听错,刚刚这位孟二公子,竟称呼那孩子为“小七”·“……七弟,这是孟将军的两位少爷,你且先过来见个礼。”
孟青云睁大眼,满脸不可置信··孟伯严本还以为这群人是在做什么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坏事,故而自孟青云出手,他就只是在一旁看着·可现在听苏元昌这么一说,再看看那孩子,又看看苏元恒,他顿时有些明白过来,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孟青云,低声劝道,“二弟,这是别人的家事,再说他们只是兄弟之间的玩闹而已,当不得真的。”
孟青云的手不由有些松懈,苏元恒瞅准这个空当,成功挣开了钳制,本还想趁机踹孟青云一脚解气,却到底顾忌苏父和孟家的关系,没敢太过造次,只是默默退到苏元昌身后。
而那孩子……或许现在应该称他为,苏家的七少爷,小苏七,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苏元昌走过去,弯身替他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同时注意到他那裤子的右膝盖上蹭破了一块。
“七弟,你这裤子怎么都破了……”苏元昌起身招来旁边的小厮,“带七少爷回去换身新衣服,顺便让大夫给看看擦伤,仔细点儿·”·小厮领了命,“七少爷,随小的去吧”·小苏七这才抬头,对苏元昌展颜笑了笑,“谢谢大哥。”
“嗯,去吧·”·眼见小苏七转身就要离开,却自始至终都没看自己一眼,孟青云心中着急,下意识就想追上去,孟伯严生怕这二弟又闯出什么祸事,及时从后面拽住他。
苏元昌这时上前一步,对着孟伯严拱手弯腰,“孟公子,真是对不住,七弟年纪小不懂礼数,我家的这几个弟弟素来也是喜好玩闹,没轻没重惯了,是我这个当大哥的失职没管教好,让你见笑了。”
孟伯严点头表示理解,“无妨,苏公子言重,其实我家的弟弟妹妹们彼此间也都这样·倒是我这二弟行事实在太过鲁莽,此番得罪之处,还望孟公子和三公子大人大量,莫与他这小子计较……”·苏元昌抱拳一笑,“哪里哪里,不知者无罪。”
说着便看向一边的孟青云,只见他眼睛直直望着某个方向,神情满是怅然··苏元昌若有所思,忽而笑着问道,“孟二公子,敢问,你……跟我七弟认识”·孟青云此刻连魂儿都飞远了,哪能听见苏元昌问他什么话,孟伯严皱眉,轻咳一声扯了扯孟青云,“是啊二弟,为兄也甚觉奇怪,你是怎么会和苏家的七少爷认识的”·“啊……啊”孟青云总算回过神来,眼珠子一转,搔了搔脑袋胡乱道,“那、那是有一次在街上闲逛,偶然碰见的。”
“哦”苏元昌饶有兴味地一颔首,“若照孟二公子所言,这可就有些奇怪了,我家七弟自幼体弱,至今从未出过府门一步,不知怎会和孟二公子在街上认识”·“呃……”孟青云完全没料到还有这样一层缘故,顿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好在孟伯严接下来的问话无意中给他提了个醒··“二弟,这是怎么一回事对了,方才我见那苏七公子,似乎并不识得你的样子,你确定你所说的人是他”·毕竟孟伯严很清楚,今日是他们兄弟第一次进苏家大门,如果小苏七没出去过,孟青云没进来过,他们又如何能认识除非……·孟伯严审视地看向自家二弟。
孟青云后背一凉,大哥这眼神,明显就是起了疑心了,他肯定不能老老实实回答是怎么认识的,否则那从墙洞偷溜进别人家的事儿岂不就穿帮了·出糗倒是其次,挨骂挨打也不过家常便饭,但只要一想到以后肯定不能再钻墙洞进来找小苏七,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干脆就顺着孟伯严的话往下接·孟青云于是装作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道,“哎呀哥,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的确是搞错了我认识的那个小七不是这里的少爷,是东巷一家酒楼的伙计刚刚我光顾着奇怪,说小七怎么像不认识我似的呢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孟青云搔了搔头发,尴尬不已。
“你……”孟伯严简直彻底服了气,指着孟青云不住摇头,“我说你这……哎”·苏元昌注意打量孟青云,对他的话显然半信半疑,不过他也没继续追问。
此时前面正厅里越来越热闹,想是宾客已经陆续到场,他便招呼一众弟弟和孟家两位公子准备入席··孟青云在桌边坐立不安,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小苏七倒很快就出现了,他是跟随苏家的六位少爷一起,向苏老爷敬孝道茶。
“祝爹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屋的宾客看着苏家七位公子,皆是满口称赞,尤其对苏家长子苏元昌,更是夸其芝兰玉树,器宇轩昂。
不过孟青云眼里却只看见小苏七一人,那孩子跟初见时大不相同,身上穿着精致华美的锦缎,因为是祝寿,白衣镶着彩线刺绣的祥瑞图,衬得他粉雕玉琢的脸庞熠熠生辉。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只可惜,敬茶的全过程,小苏七都无比专心致志,从未向孟青云那边投去过多余一眼··而退场之后,孟青云满心盼着他会入席跟他们一起吃饭,因为晚辈是单独坐在一桌,苏家的几个少爷都结伴来了,却唯独小苏七迟迟不见人影。
“咦苏公子,怎么不见你家七弟”·眼看马上就要开席了,孟伯严礼节性地对旁边的苏元昌多问了一句··孟青云听见,赶紧侧耳靠近大哥身边。
苏元昌笑了笑,随口道,“七弟身子不好,这会儿又有些不舒服,敬完茶爹就准他回房休息了·”·小七不舒服·孟青云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孟伯严这时回了一句,“如此还真是可惜,只不知令弟病情如何”·苏元昌淡淡答道,“没什么大碍,只是些旧疾,稍微休息片刻就好了,多谢孟公子关心。”
孟青云心里七上八下,这顿饭吃得是味同嚼蜡··等到最后,漫长的寿宴终于临近结束,宾客们都陆续起身告辞,孟家因为就住在隔壁,孟将军便陪着苏老爷多喝了几杯,走得也算最晚。
可即便这样,孟青云也仍旧没有等到小苏七出现··而他所不知道是,那个可怜的孩子,此时正裹着单薄的棉被,按住因为饥饿而隐隐作痛的肚子,蜷缩在床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咚咚咚·大力的敲门声响起,小苏七浑浑噩噩爬起来开门··“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胸口猛地被人推了一把,小苏七身子一软歪倒在地上,就见苏元恒带着两个兄弟,居高临下轻蔑地看着他。
“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竟然能跟孟家老二搭上伙”·小苏七不吭声,随后大把大把的拳头就这么不由分说向他砸下来,这些人不打他的脸,只打他身上。
而他除了稍作无谓的躲闪,根本没力气做出其他实质性的抵抗,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他却仍旧一个字都不肯说··突然,一道白影从角落疾闪而出,苏元恒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只觉左眼骤然袭过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啊呀这是什么东西,老四老五”·苏元恒大喊着,连忙伸手要抓,熟料那团白影异常灵活,在三人头顶各挠了一爪子,只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喵——”·然后,就剩下门外那一声拉长的猫叫,凄厉狰狞··三人面面相觑,现在已经是深夜,这个院子又格外冷清,他们心里止不住泛起嘀咕。
“三、三哥,这小子好像晕过去了,今天要不就算了吧……”·“是啊三哥,你看你还受伤了,要不咱先撤了吧”·“呃……哼,这样就晕了,真不经打,今儿就暂且饶过他,老四老五,你们回头给他弄点儿吃的,要真饿死了,爹和大哥那边可不好交代。”
临去前,苏元恒捂着烧疼的左眼,看着地上没声息的小苏七,迁怒地又狠狠踢了他一脚··“别以为跟孟家人搭上,你就了不得了,啧啧人孟家声名显赫,孟家的二公子岂能跟你这样卑贱的下人交朋友,他不过就是想玩玩儿罢了,就像跟阿猫阿狗玩儿一样……”·“哦,对了,忘记告诉你,先前大哥问起来,你猜孟家二公子是怎么回答的呵呵,人家可是说了,他那是认错了,他认识的那个不是咱这儿的‘七少爷’,而是东巷一家酒楼的伙计,哈哈哈……”·“怎样他宁愿承认自己认识一个伙计,也不愿跟你扯上关系呢”·“……”·脚步声随同嘲笑声一起,终于渐渐都远了,小苏七独自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忽然觉得,肚子似乎已经饿过劲儿,连同身上被打的地方,都不那么疼了。
☆、第43章 番外·青云(3)·“少爷,这样真的可以么”·阿生站在屏风外给孟青云递衣服,左思右想前思后想,到底还是觉得这主意忒不靠谱。
“少爷,据说老爷和夫人也就出去那么一小会儿,回头万一要是被发现了,小的我……我……”·孟青云听他支支吾吾,忍不住在屏风那头嚷嚷,“少废话,就算被发现,也是少爷我一力承担,绝对不会让你损失半根汗毛。”
“可是……”·“别可是可是了,我已经帮你想好了,如果爹问你,你就说是我偷了你的衣服,你完全不知情·爹是带兵打仗的大将军,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妥妥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孟青云说着,已经穿好衣服走了出来··“怎么样像不像后厨那个……嗯,叫什么来着哦对了,阿忠像不像像不像”·阿生皱眉看了半晌,这衣服倒算得上合身,而且是直接管后厨要的,上面沾着长年洗不掉的油污,还冒着一股子烟味儿,乔装效果不错,可关键是……·“少爷,您这脸吧有点儿太干净了,而且您要是就这么出去,看门的不把您认出来才怪呢。”
“哦对了”·孟青云赶紧跑回屏风后面,只听窸窸窣窣一动,然后就没了声响,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又出来了··“嘿嘿小爷我才没那么傻,瞧瞧,现在如何呀”·“少……少爷”·阿生指着孟青云的脸,心里顿时一个呜呼哀哉。
不光是那张脸,孟青云连手背上都抹了一层厚厚的煤灰,再搭配上那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整个人从风度翩翩的少年郎瞬间降格成一块烧过头的大煤炭··“挺、挺好的,真的”·阿生笑呵呵道。
孟青云很是满意,伸手拎起早就备好的道具菜篮子,就这样在一众小厮丫鬟之中大摇大摆走过,最后顺利突围将军府大门··在苏家院墙前面,孟青云不忘摸一把胸前,确认东西还在,这才放心从墙洞钻进了后院。
“小七”·小苏七正蹲坐在院中那棵大树下,垂眼盯着什么东西看,乍一听见孟青云的声音,他先是愣了愣,却只用双手抱住膝盖,并没有抬头。
“小七,你怎么不理我呀”·孟青云走过去,见小苏七将下巴埋在膝盖后面,双眼直直盯着树下那片泥土,便也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棵树挺大,根部已经有一部分盘根错节露在外面,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孟青云感觉疑惑,双手撑着身子又凑近再看。
这下他整个人都跟趴在地上没什么区别了,再加上他脸上抹的黑乎乎,小苏七开始没看见,现下不偏不倚瞧个分明,一时没绷住就有些想笑··“哦~原来是蚂蚁搬家呀小七你喜欢看这个”·小苏七显然不懂,好奇地也跟着他重复一遍,“蚂蚁搬家”·孟青云见他终于不再刻意装得疏远,不由暗暗松了口气,“是啊,这种动物叫‘蚂蚁’,你知道么”·“不知道,”小苏七摇了摇头。
孟青云捏一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微笑道,“没关系,以后你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问我,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小苏七愣了一下,忽而低下头,不肯再说话了。
“怎么啦我来了,你不高兴啊”·小苏七摇头,将脸埋得更深,从侧面这个角度,孟青云只能看见他睫毛耷拉着,遮住半边眼睛,眼神看不出光彩,却也没有显得特别难过。
平平静静,却也平平淡淡,孟青云不喜欢这种陌生的感觉··“小七,你还记得上次咱们约好的事儿么”·小苏七半抬眼,总算露出一丝类似于茫然的情绪。
“哎”孟青云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忘了,不过我还记得呢,喏,这是给你的生辰礼物,虽然有点儿晚了·”·大病一场的事,他半个字也没解释,毕竟是因为伤寒,他怕小苏七会担心,甚至于以后都不让他帮他洗衣服了。
虽然,小苏七会不会担心他是一回事,但孟青云自己怎么想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我亲手画的,我娘最喜欢看我画的画,我还在上面提了一句诗呢,小七你看。”
从胸口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画轴,自左向右小心翼翼展开,这幅画宽不过半尺,长约一臂,是一幅山水图景小作··小苏七愣了一下,却只瞄过一眼就马上低头,嗫嚅道,“我……我看不懂。”
孟青云笑着说,“没关系,我教你看,小七,我爹平时总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也没别的长处,就是会个画画·我琢磨了好久,就决定给你画这一幅,你看,这几个字叫作‘风雪夜归人’。”
小苏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虽然不懂怎样欣赏,但他还是能依稀辨出这画上是一间小小的茅草屋,屋子隐藏在枯木白雪之中,柴扉半掩,延伸出长长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个模糊的人影。
风雪夜归人……·茅屋,小径,人影··小苏七怔怔望着微黄卷轴上的画面,忽而眼睛眨了一眨,“这是……青云哥哥”·“嗯,是我。”
孟青云轻轻拍了拍小苏七肩膀,即使是从侧面,他也能看出那孩子眼睛里灼人的明亮,莹莹闪烁,似乎只消再多眨一次,那些盛不下的明亮就会扑朔朔滴落下来··可是,小苏七没有流眼泪。
虽然他只是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却已经学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流一滴眼泪··“我在呢,”孟青云手上拍着的力道轻轻的,一下一下,小苏七看向他,他便又说了一遍,“我在,小七,你放心吧。”
小苏七痴痴盯着他,嘴里即将出口的话,那些本来想问的疑惑,似乎都已经没必要了··还有那天晚上,苏元恒那些伤人的言语,此时此刻,都被孟青云亲手画的这样一幅画,以及这一句简单的保证给尽数击破了。
因为他说的——·我在呢··从来都是容易满足的孩子,小苏七想要的并不多·而这个曾经捂着他双手给他温暖的人,这个陪他一起在冷水里洗衣服的人,这个承诺送他生辰礼物也的确做到的人,这个大哥哥一般的少年……·孩子的内心总是最干净,也最清楚谁对他好,所以也许从一开始,他便是更愿意相信他的吧。
小苏七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孟青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假装用力揉了揉他头顶··“现在高兴啦”·“嗯,谢谢青云哥哥”·小苏七将画卷捧在手里,十足宝贝的样子。
“好吧,那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孟青云见小苏七点头,想了想才开口道,“你是苏家的七少爷,那我第一天过来,你怎么说你是苏家的佣人”·小苏七低下头,“我……我没有说。”
孟青云先是一愣,继而才恍然大悟,小苏七当时的确没直说,是他自己根据他的处境理所当然猜测的,而现在想来,他才隐约回忆起,这孩子那天穿的也不是佣人的衣服。
“可是,你是少爷,为什么还要洗衣服,而且还……住在这种地方”·小苏七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孟青云立时联想到苏老爷寿诞那日的情况,“你那些哥哥,是不是总欺负你你洗的那些衣服,是不是他们给你的”·孟将军只有一位正室,没有嫡庶之分,兄弟姐妹之间也是和睦相亲,孟青云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虽然无法亲身体会,但不代表他没听说过别人家是什么情况,有时候庶子的处境往往还比不上真正的佣人。
更尤其,像小苏七这样逆来顺受的性子……·孟青云面色一沉,“小七,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小苏七仰起脸看他,又低头望向地上的画轴,心里欣羡之余也忍不住想象,“要是我长大……也想像青云哥哥这么厉害就好了。”
孟青云看他盯着画轴发呆,心里忽然也冒出一个想法来··这孩子一直这样与世隔绝下去肯定不成,现在他年纪还小,以后长大了要是仍旧什么都不懂,肯定很容易上当受骗,而且会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无法具备。
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小苏七虽然无法出这府门,却不代表没有别的途径可以让他接触外面的世界··打定了主意,孟青云试探着问,“小七,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过来教你看书识字,你说好不好”·“啊”·小苏七完全傻住了,孟青云见他整个脸上都在放光,不由调侃道,“瞧给你开心的,好啦,你现在是高兴啦,我才可怜呢,不仅要辛苦当师傅,偏偏还都没人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小苏七一听,连忙将腿上的画卷摊在一处覆满枯叶还算干燥的地上,起身对孟青云着急道,“有的有的我这就去拿”·他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只不过后来出了寿诞那件事,他就将礼物藏在小盒子里面,再也没拿出来看过了。
孟青云心里偷着乐,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这小不点儿还真记得给他准备礼物呢·小苏七很快回来,右手背在身后,藏着掖着,有点小神秘的模样。
孟青云见状来了兴致,半带促狭地问,“是什么呀既然是礼物,怎么还不送给我”·小苏七脸上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青云哥哥那么厉害,我……我只会编些小玩意儿。”
孟青云一听,强忍住笑,“行,小玩意儿也行,你先拿过来给我瞧瞧·”说着就摊开手掌,大大方方伸到小苏七面前··“嗯……”忸怩半天,小苏七还是只得乖乖伸出右手,拳头向下,松开,掉下一个小小的东西,落在孟青云摊开的掌心。
原来还真是一只草编的小玩意儿··不过这形状——蚂蚱·孟青云憋了好半天,才终于忍住没爆笑出来,这小东西比起大街上卖的,实在是简陋粗糙到不成样子,他几乎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个什么奇妙的形状。
“嗯,很可爱”·最后,孟青云还是给出了这个中肯的评价·毕竟制作它的人是这么个可爱的孩子,所以这小东西说是可爱也不过分。
小苏七受到夸奖,开心地弯起眉眼,“那,祝青云哥哥生辰快乐”·孟青云亲昵地捏了捏他鼻子尖儿,“嗯,也祝小七生辰快乐,以后咱们两个都在一起过生辰,好不好”·“好”·“一言为定,拉勾。”
“拉勾”·“你连拉勾都不会呀”·“唔……”·“哈哈你个小傻瓜”·以后……·也许从现在开始,以后的以后,真的会一直这么快乐下去吧。
但愿如此··☆、第44章 番外·青云(4)·昭元1548年,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显早··才刚腊月初,昌都城里就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昌都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孩子们兴奋地玩起雪仗,大人们则聚在一起,点着烟斗,聊起岁末那些家长里短,闲话这一整年遇见的新鲜事。
苏家大宅的右偏院,屋顶上积攒了厚厚一层白雪,边缘稀松的茅草逐渐承载不住,哗啦一声掉下几簇来,摔落在地上,像结成块的盐巴碎散成细细的粉末··哒哒哒,踏着描金黑绒面的官靴从屋内一路小跑到门口,满院的白雪反射强烈的日光,孟青云只觉眼前一花,连忙伸手遮住。
“小七小七下雪了”·屋内暖烘烘的火盆旁边,小苏七听见孟青云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中的毛笔,从垫子上爬起来。
挨着他旁边一个旧布块堆成的小窝里,小白猫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头,动了动耳朵,也一抖身子跟上他··屋外,雪下得很大,整个院子都在纷纷扬扬的白色里变得一片模糊,小苏七伸出手比一比,感觉这一朵朵雪花已经快要赶上他半个手掌大。
“好大的雪啊”·小苏七发出糯糯的惊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雪花,看它在掌心逐渐缓慢融溶成一小滩水珠··孟青云低头看他专注探究的神态,那句“天冷,一会儿等雪停了再出来看吧”没有说出口,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抖了抖上面的落雪,展开披在小苏七身上。
这孩子怕是方才光顾着高兴,竟没穿上披风就跑出来了··小苏七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的··“青云哥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呢”·现在的小苏七,说话已经很流畅,不似从前总是小心翼翼的,孟青云低头看他,微笑着一颔首,“我也是。”
小苏七嘻嘻直笑,脸蛋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红得像个苹果·孟青云看见一片雪花顺着微风落在他额前的头发上,便伸手替他摘下来··“青云哥哥,书上说,如果冬天下大雪,明年就肯定不会饿肚子了,是这样么”·“嗯,是呀。”
“真好不过有青云哥哥在,小七已经好久没饿过肚子了呢·”·小苏七很满足地点头,将双手攒在嘴边,轻轻哈出一口气,孟青云以为他觉得冷,就想伸手替他暖一暖,却没想到那孩子反而先一步握上来,用一双小手包覆住他的。
“青云哥哥,我们进屋里去吧·”·“……怎么了不想看雪了”·孟青云舍不得小苏七把自己的手露在外面,这双手虽然有些粗糙,也比他的手小了太多,根本不足以传递多少热度,但却像一粒小小的火种熨帖着他的手背。
小苏七摇了摇头,“不看了,青云哥哥你手冷,咱们回去烤烤火吧·”·孟青云一愣,心里暖烘烘的,“傻小七,我不冷,你想看就再看一会儿吧,难得这么大的雪,好多年才有这么一回呢。”
小苏七犹豫了一下,仰起小脸望一望远方,却仍旧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前天新学的那篇文章,我还没背会呢,青云哥哥一会儿就该走了,小七还想再多学一些。”
孟青云抽出一手揉了揉他头顶,“放心吧,今天我可以呆得久一点,不过这雪,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了,就依你,咱先进去吧·“·小苏七眼睛微微发亮,青云哥哥今天可以呆久一点·他从来都不怀疑孟青云说过的任何话,而孟青云也从来都不会轻易对人许下承诺,虽然在旁人眼里他看似率性不羁,实则他自己却清楚地知道,有些玩笑可以开,但男儿承诺重于千金,是不能随随便便就给与他人的。
“嗯,还有一个时辰,小七这么聪明,足够再多学一篇了·“·今日孟将军被皇帝召见,估计不用过晚膳是不会回来的;而苏家那几个公子哥儿,据说早就去玉菱楼吃花酒去了。
关于苏家内宅的这些事,大户人家理不清的弯弯道道往往也会在坊间流传,成为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话·孟青云既然有心,只消一打听就能了解个□□不离十,为了不给小苏七招来更多麻烦,他每次过来都格外小心,而且总会提前算好时间,走的时候也确保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青云哥哥,这个字我怎么写都写不好……”·孟青云顺着看过去,原来是《诗经》里的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苏七指着那个“霏”字,表情挺纠结,再看宣纸上那一大团墨迹,孟青云便明白过来,大概是这个字笔画太多,写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把几条横线连在一起。
“把笔拿好,我写给你看·”·孟青云就着小苏七握笔的右手,带着他掌控力度,笔锋在宣纸上缓慢滑过,该重则重,遇轻则轻,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直到完整呈现出一个“霏”字。
“这样写就行了,来,再多练几遍试试·”·孟青云眼含鼓励··小苏七盯着纸上那个新写出的毛笔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崇拜。
“青云哥哥写字真好看,小七要是也能写得这么好看就好了……“·孟青云闻言,先是愕然,继而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会写的字估计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呢,更别说好看不好看了,我娘总说啊,我写字像闭着眼睛胡乱涂的。”
“真的”小苏七掐着手指头算起来,“一百个……”·孟青云见他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心内又是好笑又是喜欢,“别数了,你肯定超过我了。”
小苏七眼睛亮亮的,往常总是带着一丝怯意的面庞,此时纯然充满了某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期待,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对未来天真而诚挚的期待··孟青云知道,他的小七正在一天天长大,非凡的聪慧再加上刻苦和勤奋,让他进步的速度比他预料的还要惊人。
还记得最初相识,小苏七六岁,孟青云十岁;现在,他很快就满八岁,他也将到十二岁;而再过十年,等他终于成人之后……·孟青云目光细细描摹那孩子愈见精致如画的眉眼,不由想象等他长成玉树临风的公子,该是怎样绝代倾城的模样。
不知怎么,孟青云心中隐约升起某种强烈的不安定感,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云儿,你已经不小了·你上有长兄,下有弟妹,如今你大哥伯严就要入伍参军,朝中局势复杂,你虽不用尽数了解,却也应当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
“娘一直都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可是你要清楚,这世道太过多变,有些事光凭一腔热血是没有用的,你必须让自己变得真正强大起来,才可以保护你所珍视的人。”
“可能娘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等你以后娶了妻成了家,你就会明白娘今天教导你这些的用意了·”·那时,孟青云和孟夫人一起,在城外十里送孟伯严出征。
他亲眼看见大哥穿上军士的铠甲,融入乌泱泱浩瀚无边的百万雄师里··生平第一次,孟青云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离别··这是种令人无比心酸的感觉,他不愿意再体会第二次。
为此,孟青云用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开始刻苦读书,不再浪费时间出去游山玩水;甚至每学一篇文章,他都会亲手抄写两份,一份呈给孟夫人,一份给小苏七用来学习··那孩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学得很快,孟青云怕自己进步的速度快要赶不上他。
这是孟青云的本意,却不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孟将军和孟夫人眼见儿子越来越踏实,越来越稳重,俨然已经有超越他大哥的趋势·夫妇俩不明就里,只以为孟青云是终于懂事了,故而也逐渐对他改观,慢慢地不再限制他的自由,孟青云竟意外地有了更充裕的时间陪伴小苏七。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而苏家那几个少爷,随着年纪渐长,开始加入昌都城奢靡的上流圈子,也逐渐对他们的七弟失去了大部分兴致,不再时常故意找他的麻烦。
一切事情似乎都朝着顺遂人意的方向开始发展,时间就这么流连着,在相依相伴的温暖里恍惚逝去··大多数日子,小苏七只是认真地读书写字,孟青云则在旁安静地看他。
两人身后,长长的衣摆彼此交叠在一起,纯白色和淡青色,像碧波荷叶,田田如画··而那只小白猫,就在他们膝盖中间蜷缩成一个毛绒球,偶尔耳朵动一下,抬头看一眼外面,再慵懒地打一个又大又长的哈欠,然后继续埋头呼呼而眠。
夏天,孟青云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多一份凉品,用冰块包着带来给小苏七解暑;冬天,他则会亲手点燃温暖的火炉,偶尔兴致来了,还能就着小火烤些野味来吃··这样的生活,简单,宁静。
却似乎……又有些不真实··有时候一觉醒来,望着熟悉的床顶,再看将军府自己的房间,孟青云总会有种错觉,他仿佛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是梦,就总会醒。
那一年,苏七十岁,孟青云十四岁,在两人相处整整四年之后,分别就像这年冬天这场磅礴大雪,毫无预兆突然到来……·☆、第45章 番外·青云(5)·小苏七失踪了。
孟青云找遍整个偏院都没能找到他·但是,他却发现了某些别的东西,某些多出来的东西··院中那棵大树下,新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包,上面的泥土似乎是从地底下刚挖出来的,黑黄的颜色中夹杂着些许诡异的暗红。
空气极为干燥,嗓子吞咽的时候隐约能感觉到某种撕裂一般的血腥味道,似乎每次发生不详的事情,都是在这种冰寒彻骨的季节··深冬,只消再过几日,就是两个人共同的生辰了。
昨晚孟青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本来跟小苏七好好地在一起,可是一眨眼,那孩子就不见了,等再找到的时候,他竟浑身是血——·孟青云颤抖着手,双眼通红,目眦尽裂,他大吼一声,像发狂的野兽一样拼命去挖那座小土包。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根本不知道那下面可能掩埋的是什么,更加不想知道,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的动作,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小七……小七……”·苏七是苏家的少爷,就算出身多么不光彩,苏老爷也不至于自打颜面给他这样一个草草的安排。
其实只消稍微一想,孟青云就该反应过来,这地下埋的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孩子,可是眼前的景象与那个梦境相互重叠,让他本就濒临脆弱的意志在那一瞬间崩塌殆尽··终于,直到所有飞扬的尘土全都静止下来,孟青云看清,那座令人胆寒的土包下面,零星泥土掩盖着的,是一具小小的身体。
满是污迹的白色皮毛,总是调皮缠赖着小苏七脚踝的长尾巴,此时毫无生气地卷起,而那双与它主人相似的、明亮的黑眼睛紧紧闭着,一条狭长的裂口从胸前一直延伸到腹部,血肉混合了泥土,凝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痂块。
小白……·这是苏七最心爱的小白猫··孟青云胸膛剧烈起伏着,他还在不住地大口喘气,心里有一个声音重复地告诉他,小苏七没死、他没死可是……小白躺在这儿,那么能将它埋葬的就只有那个孩子了。
可以想象,现在的他该是多么地难过·但孟青云不敢去别处寻找,他担心一旦自己走了,小苏七回来找不到自己,毕竟这是在苏家,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去找苏老爷要人,因为如果真是苏家人做了什么,这种鲁莽的方式无异于火上浇油,苏老爷肯定不会承认什么,到时候孟青云不仅要不到人,反而还会害小苏七处境更加槽糕。
虽然着急,可孟青云清楚地知道,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替小苏七重新将小白好好安葬,然后就是等待··而这一等,便从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也不知深夜什么时候,偏院门外终于传来异常的动静,孟青云注意一听,似乎来的还不止一个人,他强压下心头焦虑,迅速藏身树后,只探出眼来紧紧盯视那扇门。
门开了,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婆子,她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腕上挂着一个食盒,同时伸向后面虚浮着什么·灯笼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紧跟那婆子后面,又走进来一个仆役打扮的男人。
孟青云忍不住往前探出小半个身子,他看清了,那男人怀里抱着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小苏七灯笼摇晃的光下,那孩子此时双眼紧闭,面色一片惨白。
孟青云暗暗握拳,连指甲嵌入掌心也没有察觉··“慢点,慢着点·”·婆子小心翼翼地举着灯笼在前边照亮,还不停叮嘱后面的男人··两人随后进了屋子,孟青云蹑手蹑脚跟上去,透过窗子的缝隙,他看见小苏七被放平在床上,那婆子将灯笼和食盒暂时搁在一边,伸手展开棉被,替小苏七仔细盖好。
然后,她才回身打开食盒,两手捧出一碗汤来··“婶子,七少爷两天没吃东西了,这汤是不是不够要不我再去厨房找我哥要几个馒头来。”
“哎……少爷身子虚着,也只能先填补些汤水,明天咱再过来吧·”·“哦,那也成·”·男人点头应了一声,忙坐到床头,将小苏七半扶起来,那孩子却突然眉头紧蹙,似乎正忍受什么痛苦似的,喉间极轻极轻逸出一丝压抑的低咳。
婆子见状摇头叹了口气,碗里的汤还热乎着,她舀出一勺来,低头吹了吹,然后才伸手喂过去··小苏七虽然昏迷着,却仿佛求生的*很强烈,干涸的嘴唇一接触到滋润的汤水,就像立时有了知觉一般,主动便凑近了喝下。
婆子见状不由得更加心酸,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泪来··“哎老爷真是好狠的心,亲生的儿子也能这么作践真是造孽呀……”·孟青云在外看着,只觉喉头眼眶都堵得难受。
终于捱到那两人离开,孟青云再也忍耐不住,几大步冲进屋扑到小苏七床前··小七……小七……·孟青云只敢在心里默默呼唤这个名字,他握住他的手,将自己的额头密密抵住他手腕,直至切实感受到那脉搏低缓而平和的跳动,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稍微放了下来。
长久的惊慌和恐惧终于逐渐落定,这一松懈,孟青云靠着小苏七的手,竟然迷迷糊糊趴在床边睡着了··也不知过去多久,直到孟青云感觉交缠的手指处传来轻微的牵动,他才猛然惊醒——小苏七躺在床上,微微侧过脸,他的目光空空落落,像轻盈的羽毛抚上孟青云的眼睛。
似哭,又似笑··“青云……哥哥……”·“是我小七,是我你看着我,我在”·孟青云恨自己,明明承诺过一直都在的,却为什么偏偏要等到伤害已经发生,他才出现,还只能在这里说这些毫无用处的话·站起身,孟青云右手探至小苏七脑后,轻轻扶着他,让彼此的额头相互贴靠在一起。
小苏七明亮的眼睛定定望进他的,像含在清冽泉水里的珠子,然后睫毛微微一抖,便落下那些晶莹剔透的液体··这是孟青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哭着,说,“小白死了……小白……被他们打死了……”·孟青云伸手抱住他,“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苏七长到十岁,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眼泪原来可以这么多,多到怎么哭都哭不完·以往那些时候,哪怕再苦再累再饿再疼,他也从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很伤心。
就好像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那是小白,是打从他记事开始,就一直陪伴左右的小白,是即使最饥肠辘辘的时候,连仅有的一个包子也一定要共同分享的小白··他无法不恨一向怯弱的他,那一刻恨得几乎想跟那些人拼命·可是,再恨又能怎样他的小白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都回不来了。
甚至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那个已近迟暮之年的小家伙,还在用尽全力想要保护它的主人··它是活生生被他们打死的·小苏七说不出话,他哭得越来越伤心,几乎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通通都倒个干净,他伸出手臂紧紧攀住孟青云的肩膀,将脸埋在他胸口。
孟青云更加用力地抱紧他··他清楚地看见,那孩子拥住他的时候,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双细瘦的手臂,上面遍布着都是狰狞的伤疤,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是乌暗发青,而新的,大抵就是这最近的一次。
那分明是些鞭伤,伤口不整齐,错落撕扯开皮肉……·孟青云深邃的眼神越来越幽黯,一直苦守的压抑终于抵挡不住那些愈渐汹涌的漩涡,将潜藏在时间深处的那个决定冲卷而出。
咬牙,他用力说出了一句话··“小七,我带你走,好不好”·带你走,将你放在我的庇护之下,到一个苏家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让我保护你一辈子,哪怕周围所有人都离你而去,我也还在,一直都在。
好不好·☆、第46章 番外·青云(6)·三日之后,小苏七总算可以下床走路了··这天夜里子时,当孟青云背着个包袱,突然推开门的时候,小苏七还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可是孟青云神情严肃,“小七,我是来带你走的·”·原来那天的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并且准备付诸实践·小苏七凝视着自己面前那只异常坚定的手,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临出门的时候,苏家的东西小苏七一件也没有带走,却不忘从床底下搬出一个小木匣抱在怀里··孟青云感觉奇怪,“小七,必需物品我都已经给你备好了,东西越少越好,这个……”·小苏七摇了摇头,扭开木匣的扣子,盒盖掀起,只见里面装着几幅画卷以及厚厚的一叠纸,全都是孟青云亲笔给他誊抄的文章。
“青云哥哥,这些我能带上么”·孟青云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摸了摸他头顶,“好,你想带就带上吧,不过以后我天天都给你抄一篇,你就不用那么宝贝它们了。”
小苏七将匣子重新盖好,仰起脸对孟青云一摇头,“不管有多少,它们都是小七的宝贝,而且……”·小苏七顿了顿,忽而低下头··“而且小白已经不在了,如果还有它们,小七会觉得,就像青云哥哥……会永远永远在身边一样。”
孟青云心中一恸,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小苏七却忽而抬头对他粲然一笑,“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快走吧·”·不知为什么,孟青云恍惚有种感觉,他那明媚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些许苦涩难言的意味,让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孩子虽然纯净得好似一块美玉,却也真如玉石一般,天生蕴藏细腻的纹理,虽然触手温润,却到底暗含了几分捉摸不定。
原来,他真的比他预想的还要聪明太多··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这次逃亡的结局·可既然早已料到,他为什么还是会选择带上那个小小的匣子,做出满心期待的表象·不过短短两个时辰。
从孟夫人无意中发觉儿子不见,到孟将军询问孟青云的贴身小厮阿生,再到派出去的手下在半路截住二人,不过也才短短两个时辰而已··孟将军也不是有勇无谋的武夫,这件事看起来太不寻常,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惊动苏府那边,而是先命人将小苏七安置在后院,好生招待着,只当是做客。
重生种田文情有独钟现代架空·凌晨,整个昌都城都还在沉睡之中··将军府正厅里,孟将军和孟夫人分别坐在左右主座,孟青云则跪于下首,下人们都被遣出去了。
“青云,为父以为你已经长大了,应该也有自己的主见,所以这次为父不急着训斥你,你且先好好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孟青云知道,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再瞒住父亲。
“爹,其实我跟苏七早就认识了……”·孟青云一五一十地,将他与小苏七认识的经过和盘托出,包括后来为了他用功读书,再到这次苏七被人欺负,他实在气不过,才想带他逃走……所有事情,他都勇敢而坦诚地向父亲承认了。
孟夫人看向孟将军,神色间显出些许焦虑··孟将军略一沉吟,忽然问了儿子一句话,“这孩子……对你很重要”·孟青云使劲一点头,“是的,很重要”·“比起爹、娘、你的兄弟姐妹,孰轻孰重”·孟青云不知父亲为何有此一问,他大声回答,“爹娘养育之恩在上,小七就像我的亲弟弟,都是一样重要。”
孟将军却不肯罢休,紧接着反问,“既如此,那你带他逃走,是预备不在爹娘跟前尽孝了”·孟青云摇头,“孩儿不敢,孩儿本打算将他安置好之后,就回来向爹娘请罪,那地方并不远,孩儿以后会再定期去照顾他,但也绝对没有因此而弃爹娘弟妹于不顾的想法。”
这句话说完,厅里许久许久都再无人言语,直到孟将军站起身,走到孟青云面前,对他伸出手,“好了,先起来吧·”·“爹”孟青云却并不立即起身,“……爹,小七他……”·孟将军道,“他是苏大人的儿子,等天一亮,为父便会吩咐人送他回去。”
孟青云顿时着急不已,忙膝行两步扯住父亲的袖子,“爹不能送他回去,这主意是孩儿出的,祸是孩儿闯的,您若将小七送回去,他们……他们一定会打断他的腿的”·孟将军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经为他想到这么多了,可你还是太过天真,苏老爷怎么可能放任他的儿子失踪在外,却不派人去找只要他派人去找,你就永远无法护他周全。”
孟青云咬着牙不说话··孟将军拍了拍他肩膀,“你再好好想想吧,躲得了一时,难道躲得了一世就算躲得了一世,你难道要让那孩子一辈子都藏着掖着过日子更何况以后等你长大,就要成家,你不可能一直照顾他,而他也是一样……”·“不会的”·孟青云大声反驳。
看着儿子骤然变得激动的神情,孟夫人豁地站起身,两手用力绞着绣帕,而孟将军此时也看向她,二人目光相对,皆是一片明朗··“好了,不必多说,你且先回房去,爹和你娘商量商量。”
孟青云心里惴惴不安,“爹,您千万别把小七送回去,孩儿求您了,那家人……那家人一定不会放过他的”·孟将军摆了摆手,“爹答应你,不过也只是暂时的,爹娘会尊重你的想法,如果要送他回去,也当提前告知你一声。”
“谢谢爹”·孟青云弯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等到儿子离去,孟将军沉默半晌,才出声问道,“夫人,这件事,你怎么看”·孟夫人绞着绣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云儿……云儿似乎太过重视那个孩子了,妾身实在不得不担心……可是那孩子,妾身方才也去见过,的确可怜得紧,嬷嬷说他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都是经年累月被人打的,云儿说得都是实话。”
“……关于这点,为夫倒从未怀疑,云儿说话的真假·”·孟将军说着转过身,视线恰好落上正厅中央那个大大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心如明镜。
沉沉叹了一口气,孟将军道,“夫人,为夫其实有个办法,也算得上两全其美,就不知夫人是否舍得”·3·小苏七仍旧被送回了苏府,是孟将军亲自去送的。
然后,苏老爷遣散左右,与孟将军秘密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也最终达成一个协议··苏府算得上名门望族,祖宗对德行道义也颇为看重,这也是为什么苏老爷即使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承认苏七的身份,也仍旧不得不对外摆出样子的原因。
可现如今府中出了虐待庶子这种事,要真传出去到底不好听,也于苏家声誉有损,并且现在苏家的事业岌岌可危,再经不起更多风吹草动··所以,当苏老爷发现,苏七竟然被孟将军送回来,那个中感受自然不言而喻。
孟将军完全没提起孟青云的事,苏老爷便只以为是苏七自己不堪忍受所以才偷跑出去,恰好被孟将军所救··苏老爷自觉家丑已经为外人所知,到底很没面子,已经处于理亏的一方,或许短时间内不至于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但为防风声过去,苏家人暗地里报复苏七,孟将军便利用自己戍边时积攒的人脉,主动提出要给苏老爷一桩南国的大生意··苏老爷其实相当纳闷,他不明白孟将军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七儿子如此上心,竟然肯为一个陌生人做这种看起来毫无利益可图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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