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为夫 by 萧玉岚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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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爷为夫 by 萧玉岚舒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文案:·为偷取宝物救全家性命,·赵慎琢假扮新娘进入临阳侯府··谁料……·那病痨鬼般的侯爷竟是个重生的,·赵慎琢表示——速度逃跑啊·但是,进了侯府大门还想走·临阳侯笑眯眯的表示:没门儿~·PS:有男扮女装;架空设定,民风较为开放,请勿考据;HE。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天作之和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慎琢,裴岳棠 ┃ 配角: ┃ 其它:·==================·☆、喜事··坐在花轿里的新娘子很不耐烦的翘起二郎腿,扯下红盖头来,以手为扇一顿猛扇风。
精致的妆容,柳眉红唇,凤眼含情,好一个美人儿,但是……·竖起的衣领恰恰好遮住了脖颈上的微微凸起··再看这坐姿架势,穿着红衣红裙的新娘子分明是个男人。
赵慎琢悄悄的扯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前方红衣摇摆,花飘漫天,感觉这已经走了好久,却迟迟不见临阳侯府的大门··他有些烦躁,觉得浑身上下快冒出火苗来,稍稍扯了扯衣领。
为了救全家人性命,他不得不去临阳侯府偷取一样宝物··纵然在入夜后,如入无人之境搜查过整个侯府,而白天假扮过杂役搜过夜里看不清的地方,但是尝试过各种办法之后,仍一无所获。
在经过改朝换代的动荡后,现在的富户藏宝物的地方越来越难以想到··最后,他寻得一条路——·表妹自小与临阳侯爷定亲,但另有心爱之人,正为如何逃婚而忧愁。
而这个临阳侯裴岳棠年少时得了一场大病,自此双目失明、体虚畏寒,连洞房花烛都上不了阵··再说这个裴家,早些年协助当今天子谋得皇位,乃是开国功臣、权贵之家。
可惜到了裴岳棠这一辈,除了响当当的爵位名头外,再无其它·府里的人也不多,几个依附的亲戚,还有裴岳棠的亲娘,目前掌管着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不过么老人家年纪大了,指望着新媳妇娶进门,好尽快的交托掌家重任。
两个人一拍即合,表妹远走高飞,他假扮新娘进入侯府··赵慎琢猛吸了两口气,镇定了心神··轿子外,传来人们欢喜的话语声··“快看快看,侯府要到了。”
“诶,不知道侯爷是否亲自来拜堂呢虽说身有残疾可惜的很,但据说相貌是一等一的风流英俊,真想好好看一看呢·”·“唉,”有人的声音猛地降低了,但赵慎琢生来一对千里耳,在一干嘈杂的吹奏声中依然能辨听清楚,“可是临阳侯那副身子还不知能撑多久呢,这钟家的小姐嫁进去,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要我说,有点人性的人家就该退了婚事,别坑害了姑娘一辈子。”
“得了得了,你少说两句,人家侯府的事哪里轮得到你操心”·从新娘子的表哥这个身份看来,路人的话说的半点没错·但是入无辜之人府上行窃,也不清白。
赵慎琢心中有愧,备下的补偿不知是否弥补得了裴家,但时下诸多问题只能抛却脑后,因为即将到达侯府,他必须全神贯注的来演好这场戏,不露出丝毫破绽··为了扮演好钟家大小姐的身份,他昨天晚上还在帝都最有名的戏班子里,同男旦学习女子的仪态和说话的腔调——在某一个行当干久了,他凡事都力求一个完美无缺。
他承认这是病,得治··但治不治什么的,等有没有命活下来再说吧··花轿停在侯府门前,下人们点燃了鞭炮,在一阵阵喜庆的炸响声中,四周飘散开袅绕不绝的轻烟,围观的百姓们看到一人由侍从搀扶着自烟幕后走出,仿若来自九天之外的谪仙,俊雅端方,步履从容稳健,若不是脸上稍显病态,谁会知道那是一个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病痨鬼呢·不少人看呆了眼,但赵慎琢并不知情。
他先前扮作送菜的农户,混进过侯府一次,却不曾见过临阳侯的真面目··此时,他更不知道裴岳棠竟然亲自来迎新娘子拜堂··裴岳棠由侍从扶着走到花轿前,喜娘掀起帘子,随后将红艳艳的绸缎的两头各塞到新人的手中。
赵慎琢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身影在面前晃,他以为是代侯爷拜堂的人,顺从的跟随着红绸的牵引,迈入侯府大门··礼毕后,赵慎琢被带入洞房,从钟家带来的丫鬟青芸透过门缝张望了好一会儿后,蹑手蹑脚的回到床前,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一边长长的舒口气。
“表少爷知不知道,和您拜堂行礼的人是临阳侯”·“诶”赵慎琢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惊诧道:“他脸色如何身体看着如何”·青芸答道:“一路上都得由侍从搀扶着才行,毕竟眼睛看不见呀。
依我的经验来看,侯爷的脸上肯定抹了胭脂,让气色看起来不错·”·赵慎琢扬了扬眉角,“这你都能看出来·”·“嘻嘻·”青芸没大没小的捏了捏赵慎琢的脸颊,“我是谁呀您看,您的妆容还是我画的呢,保准儿谁都看不出您是个男的。”
赵慎琢避开她的手,“这就好,等我们一拿到东西就赶紧走·”·青芸点点头,自从知道小姐和表少爷的打算,她没有一日能安下心来,只盼着早日离开侯府,过安稳日子。
万幸改朝换代之后,许多高门贵胄渐渐的衰败,钟家便是其中之一,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人了,天南海北的零散各地·等她们逃之夭夭,小姐早已不知去了何方,凭裴家的势力,想找也找不到了。
到时候八成为了脸面,编个诸如“侯爷夫人突染重病”之类的谎话骗骗外人,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可是……她注意到表少爷的神色——安然之中透出几分犹疑,似乎有心事。
难不成他自己对此事没十足的把握·“表少爷,您有把握我们能安全离开吧”她不得不多嘴问一句··赵慎琢没有答话只是点头,目光在屋内陈设上飘忽了一阵子。
青云松口气,只要能安全离开就好,表少爷的烦心事她可没多余的心思和能耐帮忙··两个人摸了点东西吃喝聊天,等着时辰差不多了再开始行动··谁料想眼看天色渐渐沉下去,院门前忽地想起喜气洋洋的喧闹声,青芸透过门缝瞧见被人群簇拥在当中的红衣男子,大惊失色,回头对赵慎琢小声说道:“侯爷来了难不成病成这般模样了,还想硬上,好给他们裴家留下香火”·作者有话要说:·☆、梦魇··赵慎琢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镇静,“莫慌,若真是如此,届时洞房之中仅剩我和他两个人,还怕对付不了一个病痨鬼”·青芸觉得有理,镇定下心神来,替赵慎琢披好盖头。
房门被推开,一大群人如同洪水一般涌进来·侍从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临阳侯,缓步走到床榻前,喜娘将一支秤杆塞进他手里··“请侯爷掀盖头·”·在侍从的帮助下,眼盲的裴岳棠揭开了新婚妻子的盖头。
赵慎琢装作一般女儿家娇羞的模样,微微低下去头,垂在鬓边的宝珠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莹莹的光彩,映在他脸上,一时让人看不大清楚··众人从前皆不知钟大小姐的模样,隐约看见一羞涩丽人,于是欢呼着看两位新人喝下交杯酒,然后便依次退出洞房,不敢闹得太凶,生怕给今日本就劳累的临阳侯雪上加霜。
青芸担忧的看一眼,见赵慎琢冲他眨眨眼,也只好寄托于这位表少爷能够聪明的摆脱洞房花烛之夜的危机··红艳艳一片的洞房里只剩下新婚的“夫妻”,本该是郎情妾意被翻红浪的时候,但两个人静静的相对而坐。
甚至赵慎琢全神贯注,袖中的手准备随时出击··裴岳棠没有说话,抬起手来,指尖轻轻的按在赵慎琢的脸颊上··“我会用尽我这一生最大的努力,带给你幸福。”
赵慎琢心里一沉,表面上仍不开口,继续装娇羞··裴岳棠似乎并不太在意,修长而苍白的手指仔细的抚过赵慎琢的脸,一寸一寸,从眉梢到鼻梁,再到嘴唇,仿佛是在抚摸一样绝世的珍品。
赵慎琢默默的忍着,他听说过有些眼盲的人,能够通过摸脸而得知别人的长相··这位临阳侯如此温情,令他的心为之沉重··他来到侯府,只为一己之私,而对方将要付出真情实感,这将是再稀世的珍宝也无法补偿的愧疚。
不能再任由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表妹与临阳侯的婚事乃遵从父母之约,婚前未曾见过面,毫无感情可言,那么就将任何感情都掐灭在萌芽之前··赵慎琢随即避开,不想那只手瞬时垂下,掌风抚过肩头,最终落在手臂上,旁边即是衣带。
这个位置比较的暧昧,带有几分行夫妻之礼的意味··不容迟疑,他正准备要出手击晕裴岳棠的时候,只听:“连日操劳,今夜终于可以安歇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日再说话。”
看来临阳侯仍是病的没办法圆房,赵慎琢心中有几分轻松,应道:“也请侯爷好好休息·”·裴岳棠微微勾起唇角,让他本就俊朗的脸庞看上去更加的生动,“宝瑾的声音真好听。”
“谢侯爷夸奖·”赵慎琢语气中带有几分疏离··裴岳棠依旧坐在床沿,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赵慎琢不解,稍等了片刻之后,脑子里忽地转念一想,忙扶着裴岳棠的胳膊站起身来,“侯爷,我扶您到门口去。”
裴岳棠却笑道:“哪有新婚夫妻在洞房之夜分房睡觉的道理·”·这七拐八绕的到底是想怎样谁不知道临阳侯体虚病弱,难不成觉得洞房夜里干不成事会被人嘲笑,所以要装模作样一番赵慎琢又抬起手蓄势待发,嘴上温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你扶我到外间,我睡在软榻上即可。”
“好·”赵慎琢注视着裴岳棠,生怕他再有其它动作,一边将人扶到外间去··软榻上放着枕头和一条薄被,显然是早有打算··在这新婚之夜,赵慎琢最后打量裴岳棠一眼,把人安顿好了后,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除去赶到约定地点所需的时间,他只剩下三天的功夫去偷宝物·三天之内取得裴家母子的信任,能以女主人的身份知晓确切的更隐秘的藏宝之地,即便裴家母子的信任还不足以交托钥匙也不怕,这世上还没有他打不开的锁。
他扭头望向外间,透过绣着鸳鸯荷花图案的屏风,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最明亮的是摇曳的烛光,但映在屏风上后,就像是暴雨前的阳光,昏暗不明··他看了又看,冷不丁的觉得有双明亮的眼睛正隔着屏风直直的看过来。
他“腾”的从床上坐起来,跃到幔帐后面·多年的苦练造就了他极好的轻功,脚下没有半点声响,如同暗夜里的游魂矗立在帘子后面,小心翼翼的望向外间。
裴岳棠仰面躺着,俊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是熠熠生辉,令人不由地多看两眼··赵慎琢悄无声息的在幔帐后站了片刻,裴岳棠一直闭着那双不曾睁开过的眼睛,呼吸浅浅的而有规律,睡觉的姿势一直保持着仰躺,双手搁在肚子上,随着呼吸,戒指上的宝珠折射出晃动的光彩。
他撇撇嘴,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今日的小意外,而有些疑神疑鬼了··在里间仔细搜过后回到床上,赵慎琢盘算着盘算着,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了·可怜他勤学苦练假扮女子的技巧,已经整整三天没怎么合过眼了,这时候碰上舒适柔软的床褥,抵抗的艰苦。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他用力掐一把自己的胳膊,疼痛也不足以使人长久的清醒·想了想,长时间得不到休息始终不是好事,于是他从怀里摸出一条红线,绑缚在屏风周围,这才回到床上,只卸去了珠钗步摇,衣服都没脱,盖上被子就睡。
床铺实在是太舒服了,就好像一双温暖的手将人包围住,带来的不仅是舒适,更隐隐的有一种安全感··赵慎琢很快陷入熟睡,随之而来的是梦··但这个梦很不好。
梦境里,他的爹娘以及其他亲人们被牢牢的困在木架子上,脚边堆放着柴禾,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火油味道,绑匪狞笑着丢掉手里的火把,火焰“噌”的一下蹿向天空,无情的吞噬鲜活的生命。
凄厉的尖叫声中,他肝胆欲裂,想要去救亲人们,可是无论如何奔跑,却始终无法接近,有什么人紧紧的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了行动··“爹,娘”他低低的一声呼喝,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竟是裴岳棠的脸,不由地心头一惊。
这人是如何避开机关,让他毫无觉察的闯进来的·下意识的,他低头看去,被子好好的盖在身上,唯有一只手被裴岳棠攥住,这似乎就是梦境里拖了他后腿的那个人。
赵慎琢怒气攻心,当下没好气的甩开裴岳棠的手,尽管对方流露出关切的神情··“侯爷请自重·”·裴岳棠不气也不恼,淡淡的说道:“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
“……”赵慎琢噎住··裴岳棠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是不是初来乍到,不大适应,所以做了噩梦”·此时赵慎琢已经平复了心情,抬眼一瞧对方那副关心的模样,再想到刚才的语气,心里升起一丝歉意,声音轻而缓的顺着裴岳棠的意思说道:“确实如此,宝瑾多谢侯爷关心。
现在宝瑾已经好些了,请侯爷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还需要向婆婆请安呢·”·“好·”裴岳棠应道,由赵慎琢搀扶着回到外间··经过小机关的时候,赵慎琢有意慢了一步,裴岳棠的腿触碰在红线上,细微的“丁零”声在耳边作响,红线应声而断。
他一掌翻转,收回其余红线,抬眼望着身边的人,心里觉得奇怪——这位临阳侯真的是碰巧避开了机关·到了外间,裴岳棠弯下腰,摸索着碰触到软榻后,坐下来,“宝瑾快去休息吧,若是有哪儿不满意尽管吩咐,下人们都在外面候着。”
赵慎琢看着温柔的像四月里的朝阳春风的裴岳棠,无声的叹口气,点头道:“宝瑾知道了·”说完,他转身回到里间,这一次他睡意全无,只想着尽快拿到宝物,早日救回亲人们·作者有话要说:·☆、绾发·赵慎琢担心裴岳棠起的早,索性天还没亮,就自己动手翻找箱子,随便扯出一套崭新的衣裙,然后对着镜子梳头发。
他把自己想象成正在戏班子里体验男旦的生活,于是乎对镜子里那副女子模样,一点也不惊讶··天蒙蒙亮,外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婢女们叩门进来,要服侍侯爷和夫人梳洗。
青芸看一眼坐在外间软榻上的侯爷,抢先一步奔进里间,看到赵慎琢收拾的差不多了,捂着嘴笑个不停··“小姐,您这是什么打扮呀”·“怎么了”赵慎琢甚是茫然。
青芸从婢女手里接过脸盆,然后随意一个借口把人打发走,小声对赵慎琢说道:“到底是个男人,哪里懂得咱们姑娘家穿衣打扮头发梳的不错,但对于侯府夫人的身份来说,太朴素简单了。
另外,哪有绿衣配紫裙的难看到天上去了·”·赵慎琢低头看了看衣裙,颇为无奈的拆下头发上的簪子,“这么短的功夫,光顾着学说话仪态,哪还有闲工夫学习如何穿衣打扮”·青芸上前来帮他收拾,一边说道:“表少爷从前都不关心姑娘们的吗”·“关心这个作甚”赵慎琢依然茫然。
青芸瞪大了眼睛,“表少爷就从没有个喜欢的姑娘”·赵慎琢摇摇头,接着指了指外间,“不谈这些了,言多必失·我觉着临阳侯有些古怪,我们需更加小心谨慎。”
“咦”青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不说了不说了·小姐,奴婢服侍您梳洗吧·”·赵慎琢刚换上一套颜色较为素净但又不显得小气的缠枝莲纹的雪青色衣裙,就听外面有温润清朗的嗓音问道:“宝瑾,我可以进来吗”·主仆两个对望一眼,青芸快步走过去,笑着说道:“侯爷请进。”
裴岳棠进来,在妆台前的赵慎琢身后站定,双手按上他的肩膀,“宝瑾,我为你梳发·”·青芸眨巴眨巴眼睛,又快要乐出声来了··赵慎琢听说给新婚的第二日早晨,一般要由相公亲手为妻子绾发。
他注视着映在镜子里的人影,心念一动,也顾不上对方目不能视物,多有不便,一副羞答答的语气应道:“侯爷对宝瑾真好·”·裴岳棠勾起唇角,笑得光彩动人。
赵慎琢拿起梳子,“侯爷,给您梳子·”他抬起手,看着镜中的裴岳棠摸索一番,接过梳子,然后动作缓慢而轻柔的为他梳发·刚刚重新拆了发髻,还没来得及稍加打理,头发乱糟糟的披下来,有的地方难免纠结在一起,裴岳棠梳到这些梳不通的地方时,便停下手来,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将头发拨开。
青芸已经忍不住了,在旁掩嘴偷笑··晨光透过窗子撒在织花地毯上,斜映着一对紧贴在一起的人影,看起来和谐而美好·那些绚丽明媚的光亮照耀在侯爷俊朗的脸颊上,便是让人舍不得挪开眼,想多看,再多看几眼,本身的眼盲和体弱都在这些注视中悄然消失,变得不再令人在意。
青芸有点儿惆怅了··可惜小姐早就有了爱的如漆似胶并且私定终身的情人,不然的话……·窗外一只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将青芸从幻想中惊醒,再看看裴岳棠苍白病态的脸色,撇了撇嘴——·得了吧,指不定哪天侯爷就一命呜呼,英年早逝了。
好不容易疏通头发,裴岳棠吩咐一句“一会儿把簪子递给我”,随后开始盘发,大概是从前为了新婚这一天而特意学习过,手法熟练,不一小会儿一个漂亮的发髻就完成了。
赵慎琢看了看双眼紧闭的裴岳棠,使了个坏心眼儿,递上去的绢花偏离了之前的位置几分··裴岳棠伸手来取的时候,扑了个空,他轻轻的“嗯”一声,手指试探一般的往前伸了伸。
赵慎琢又挪开了地方,并且示意青芸不要出声,·裴岳棠继续摸索着,一边说道:“宝瑾,首饰呢可否交到我手上”·“好……”赵慎琢看一眼停留在耳边的修长手指,再次故意将尖的那一头作势戳向裴岳棠的掌心。
眼看那尖利的一端就要戳进肉里,一般人下意识的会躲,而眼盲的裴岳棠无动于衷··赵慎琢及时收手,将金丝编制而成、垂挂着一串宝珠的鸾鸟放在裴岳棠的掌心。
裴岳棠抓住步摇,又在发髻上左边摸一摸,右边按一按,踟蹰再三,最终选好了位置,慢慢的插进去··“真想看一看此时的宝瑾是何模样·夫人,可满意”·冲着这份心意,赵慎琢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要不说,真不知道裴岳棠是个瞎子,这手艺简直堪称完美。
“满意·”为避免过多的交谈,他只简单的回答了两个字··随着这两个字,裴岳棠的笑意更深厚,手指在赵慎琢的肩上轻柔的揉捏两下,然后顺着胳膊滑向手腕,虽然隔着几层衣服,但赵慎琢仍是被这种似有若无的触感刺激的身体微微打颤。
·裴岳棠最终牵起他的手,虽不是十指相交,但是紧紧的攥牢了··“我们去前屋敬茶吧,顺便将我的家人介绍与你·”·赵慎琢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裴岳棠看不见,所以很多东西都可以蒙混过关,但其他裴家人就不一样了,眼睛好好的长在身上,上上下下的将他打量一番……·更何况第一面的印象是十分重要的,他能否赢得裴老夫人的信奈,早日摸清楚裴家宝库的位置,全赖这一仗了。
裴岳棠不知新婚“妻子”此时的心思,只管着牵着人往外走··阳光满地,这副情境落在别人眼中,只觉得夫妻和睦,幸福美满··作者有话要说:·☆、家人··并肩穿过游廊,走过庭院,赵慎琢和裴岳棠来到前屋。
一路上,赵慎琢仔细观察,发觉临阳侯大概是眼盲的时间太久,加上记性又好,对家中的路了如指掌,行走起来就跟能看见··赵慎琢都有点想扒开他眼睛好好检查一番了。
前屋里,裴家人也刚刚到齐··听候在门前的丫鬟一见新人并肩携手而来,忙高兴的对着屋内喊道:“侯爷,夫人到了”·赵慎琢踏进屋门时,看到满屋子的人都笑吟吟的看向自己,于是自然而然的微微低下头去。
他这般文静含羞的模样挺让裴家人满意··婆子端来刚沏好的茶水,一对新人在面容祥和慈爱的裴老夫人面前跪下行礼敬茶··裴老夫人笑呵呵的接过茶水,喝了两口后,握住赵慎琢的手,满是疼爱的搓揉个不停,可刚搓了两下,发觉到不对劲,翻过赵慎琢的掌心,仔细一看。
青芸的嘴脸抽搐两下··因为赵慎琢家世和所做活计的原因,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显然不符合世家小姐的身份··“这是……”裴老夫人疑惑的看向赵慎琢。
赵慎琢面不改色,“宝瑾从前听闻过出城上香的年轻小姐遭遇过劫匪拦路,那时宝瑾为祈求爹娘平安常常去寺庙上香,听闻后甚是后怕,于是和家中会些腿脚的婆子学了几招,用来防身。
再后来,宝瑾偶尔会练习两招,权当是强身了,所以手掌不似一般闺中小姐那般细腻·”·裴老夫人点点头,“原来如此,这个想法好的很好的很·”说着,她褪下腕上的玉镯子戴到赵慎琢的手上,“这是咱们裴家的传家宝,如今就传到你手里了。”
“谢谢娘,宝瑾一定会妥善保管·”赵慎琢得体的笑了笑,并不多言··裴老夫人指着屋内其他人,吩咐道:“阿苓,带夫人认识认识家里人。”
“是·”裴老夫人身边谭妈妈笑着应道,然后恭恭敬敬的扶夫人起身,带他去认识人··家里还住着裴岳棠的几个长辈和表兄弟妹,众人和善客气的互相打招呼。
裴岳棠的大姑妈亲切的拉住赵慎琢的手,对边上的人说道:“早听闻钟家大小姐是个淑惠清丽的可人儿,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慕棠,你可要和你表嫂好好学学样儿,将来才能得婆家人的喜欢。”
这位大姑妈身后站着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娇羞的撇过头去,又被其他人逗了几句,待好不容易回过头来,冲赵慎琢瞪一眼,接着被她身边的亲哥哥扯了扯衣袖··赵慎琢没在意,扭头去认识其他人。
另一边,裴老夫人和儿子说悄悄话,不知说了什么,老夫人看向赵慎琢的目光闪过一丝深意,而裴岳棠的神色依然温和··一圈人介绍完了,赵慎琢回首望向屋内,看着谈笑中的人们,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家人,眉眼间不由地黯然。
他也有宠爱自己的爹娘、舅舅舅妈以及表兄姐,他们一家人前不久也像裴家人这样聚于一堂,举杯畅饮,笑声不断··也不知家人现下情况如何,绑匪是否虐待他们。
裴老夫人的唤声在耳边响起,赵慎琢收敛了心神,微笑着上前应话··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裴老夫人只简单的说了几句家规之类,然后一家子人一起围坐到大桌子边吃早饭。
赵慎琢一边慢吞吞的喝粥,一边留意裴老夫人的神色··可是裴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吃过饭,其他人退去之后,赵慎琢亲自扶着老夫人回椅子上坐下,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漱口用的茶水递给老夫人。
他尽力的扮演一个孝顺懂事的“儿媳妇”··裴老夫人笑的比盛开的花朵还要灿烂,“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新婚燕尔,我这个老婆子就不打扰了。”
谭妈妈接着说道:“这个时辰大夫要过来给老夫人请脉了·”·赵慎琢觉得有点怪怪的,也失望于没有交托内院事务,不过细想之下可以理解,大约是觉得他刚进门,想让“夫妻”相处的时间更多一些吧,所以只能送老夫人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赵慎琢和裴岳棠,以及各自的丫鬟侍从·寂静了片刻之后,赵慎琢率先开口道:“侯爷,宝瑾初来乍到,对府中各处不甚了解,可否请人带我四处走走比如……有什么不大方便去的地方,宝瑾提前知道了,以免到时候冲撞。”
裴岳棠点点头,“宝瑾所说极是,素丹,带夫人在家中四处走走·”·“夫人,这边请·”丫鬟素丹恭恭敬敬的摆出请的手势。
裴岳棠眼睛不方便,身体也不好,肯定是能不乱走就不乱走··赵慎琢偷偷的撇撇嘴,和素丹一起出去了··临阳侯府占地较广,因当今圣上对开国功臣甚是不薄,修建的府邸气派豪华,宅院几重深深,正是如此,赵慎琢前次来的时候,无法查探到真正的宝库究竟在何处。
素丹尽心尽责的为夫人介绍府内的状况,赵慎琢偶尔多问一两句,一上午走下来,没有多少收获·他不气馁,面色平静的回秋阳院吃饭,一进屋门就看到满桌子丰盛的饭菜,以及坐在桌边的,笑的依然温雅的裴岳棠。
“宝瑾回来了”裴岳棠微笑道,“快洗洗手,坐下吃饭吧·”·赵慎琢瞅一眼,桌边两凳子,挨在一起··他坐过去,看到素丹上前来为侯爷布菜时心生一念,打手势示意素丹不要出声,将碗筷交给自己。
素丹大约猜到了用意,微笑着默默的递上筷子··赵慎琢瞥一眼身边的人,用小勺挖了一点饭,上面铺了些菜肉,接着装作娇羞的撇过头去,“侯爷,我喂你吃饭。”
说着满满的一大勺直接往裴岳棠的脸上招呼··下人们惊呼一片,裴岳棠只微蹙起眉头,一脸不解,身子不动如山··作者有话要说:·☆、防备··在菜叶子蹭到鼻尖的一刹那,赵慎琢住手了,随即一惊一乍的丢掉小勺子,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所以……慌张了些,我给你擦擦。”
他一把抓起先前下人搁在边上用来擦桌子的巾子,继续往人脸上招呼··这回素丹抢先一步,抓住赵慎琢的手腕,轻声说道:“夫人,是这块·”她拿一块干净帕子塞进他手里,甜美的笑了笑。
“哦·”赵慎琢面不改色,擦去裴岳棠脸上的油渍··从始到终,裴岳棠面带和善温柔的笑意,只在最后问道:“我让宝瑾害怕了”·“不不不,因为第一次……”赵慎琢吞吞吐吐道,“对不起……”·裴岳棠笑着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让人的有种能够安定下来的感觉。
“宝瑾无需道歉,我为你的关切之心而高兴·我们是夫妻,不要生分了才是·”·“嗯·”赵慎琢应一声,继续吃饭··三番两次的无动于衷,大概真的是眼盲他觉得裴岳棠这个人挺软的,似乎很好相处,但昨夜到底是如何避过小机关的这个问题,依然不认为可以放松下来。
吃过饭休息片刻,赵慎琢兴趣盎然的表示想继续熟悉侯府,裴岳棠同意了,但这回换了另外一名叫素缃的丫鬟负责带路,·等几个人离开,裴岳棠问听候在旁的素丹,“都去了哪儿”·素丹恭恭敬敬的答道:“在东边的几处院子逛了逛,夫人很认真的在熟悉侯府呢。”
“哦”裴岳棠的一声意味深长,紧接着又问道:“夫人有什么疑问吗”·庭院里的赵慎琢有些无奈和烦躁,素缃是个能叽叽喳喳啰嗦半天废话的丫鬟,把侯府夸得犹如人间仙境。说实话,侯府好是好,可惜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宝库在何处,他仍旧是一无所知。庭院深深,有可能是其中某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现在的大户人家就爱藏宝于细微之地。·“……夫人,您看那边,是侯爷小时候养花养草的地方,里面有不少十分漂亮的盆栽,现下都有专门的人打理。
每次有客人造访,总要带到盆栽院里走一走·”·赵慎琢草草的张望一圈,目光锁定在迎面的一间屋子,挂着厚重的锁,而锁被磨得铮亮,毫无灰尘,可见是时常有人进出的。
他没有主动问,而是瞥向青芸··青芸心领神会,亲昵的挽住素缃的胳膊,“素缃姐姐,那儿是什么好地方必然有侯爷最珍贵的盆栽吧”·素缃深深的看着青芸,答道:“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那里常年挂着锁。”
赵慎琢和青芸对视一眼,这是个可疑的地方··几个人在盆栽院里逛了一圈,青芸看的出神,脚尖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栽进赵慎琢的怀里·赵慎琢胸前诡异的凹下去一些,眼看着素缃的目光即将转过来,他干脆直接抱紧青芸稍稍转过身去,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青芸趴在赵慎琢身上,又被一只手臂紧紧的环住,不由地脸上飞霞··赵慎琢没顾着她,迅速的将衣服整理好··“哎,青芸你怎么脸红了”素缃好奇的问道。
青芸慌忙摸摸自己的脸颊,搪塞道:“天热,日头晒的·”·素缃指着门外,说道:“夫人,前面有个凉亭,走这么久了想来也是累了,不如去那儿歇歇脚吧。”
赵慎琢急于打探侯府的情况,直接拒绝道:“年纪轻轻才走了这么点路,哪会累了呢我可没这么娇气·”他斜看一眼青芸,“我们继续走吧,大不了取两把伞来遮一遮。”
“是,夫人·”素缃也不多劝,回头叫跟着的一个小丫鬟拿伞来··等伞拿来了,众人继续在府中行走,赵慎琢一一将可以的地方记在心中,只等晚上来查探。
一直逛到掌灯时分,赵慎琢回到秋阳院,虽然一个下午仍然没能将整个侯府熟知于心,但目前已经有三处可疑之地,只等众人睡下后再做行动·他一边思忖着一边踏进院门,悠扬婉转的琴声传入耳中,当他走到房门前时,琴声忽地跃到轻灵生动,犹如“叮咚”流淌的溪水,延绵不绝。
他转过头去,看到裴岳棠端坐在书房内弹琴,橙黄的灯光下,面色温柔的沉醉于曲调之中,尽管眼盲,但丝毫不阻碍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曲子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一般。
素缃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侯爷体弱,不宜外出,所以最大的喜好便是谱曲弹琴了·这首曲子是侯爷新作,我们都很喜欢听呢·”·赵慎琢忽地揉了揉胸口,深深的呼吸一口,对青芸说道:“有点不大舒服,想回房休息。”
素缃忙问道:“夫人怎么了府里有大夫,是否需要奴婢叫过来”·青芸接话道:“一定是今天逛得太尽兴,不小心着了暑气,回屋里歇下喝碗绿豆汤就好。”
赵慎琢顺着她的意思点点头··素缃连忙将他扶回房中,那边琴声也止住了·不一会儿裴岳棠过来问怎么回事,丫鬟出去答了··裴岳棠只吩咐人小心伺候着,便离开了。
青芸皱了皱眉眉头,“有点儿稀奇,先前我觉着侯爷把您当宝一样,现在怎么不进来关心关心”·“不想打扰我休息吧·”赵慎琢不大想说话,翻过身去面对着墙,细想着晚上的计划。
青芸见他不搭理人了,去外间坐着··裴岳棠快到亥时的时候才进屋,依然叫人在外间给他铺好了被褥,然后进里间看望新婚妻子··“好些了吗”·赵慎琢将人浑身上下打量了一圈,点头道:“好多了,劳烦侯爷关心。”
裴岳棠笑了笑,“我不关心你,还能去关心谁呢”·“你娘·”赵慎琢顺口这么一说··裴岳棠的笑意更深,“宝瑾说的是。
好了,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你了·”·待人一走,丫鬟们关上门,赵慎琢立刻下床,这一次他没有在屏风周围设置机关,而是轻轻的打开窗户,青芸此时略显得鬼鬼祟祟的缩在窗下,在赵慎琢的帮助下,从窗子翻进屋内。
·“就按着先前说好的,你躺在床上装睡,要是其他丫鬟或者临阳侯来叫你,千万别出声,装成熟睡即可·我去去就回,很快的,你不必担心。”
青芸仍有些担忧,“万一侯爷……在我身上那什么……”她嗫嚅几句,声音渐渐的小下去,没敢再说··赵慎琢从嫁妆箱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青芸,“他要是图谋不轨,你就趁机把这个硬塞进他嘴里。
这么个病痨鬼,不会打不过他吧”他没有等回答,立刻转身跃出窗子··青芸攥紧小小的药丸,可又怕把它捏碎了,抓也不是,松手也不是,手心里出了一层汗,透过窗子的缝隙,看着赵慎琢的身影极快的消失在夜幕下。
作者有话要说:·☆、夜探··尽管夜幕降临之后,四下里昏暗一片,但赵慎琢如同一只灵敏的猫,轻盈的跳跃在侯府的房顶或者竹林中,轻车熟路的奔向白日里发现的可疑之处。
他料到半夜里侯府内必然还有人走动,却没料到站在盆栽院内的人竟然是裴岳棠的表弟,郑慕棠的亲哥哥,似乎名叫……·赵慎琢想了想,没能想起来,这个沉默寡言而相貌普通的人实在是太容易被忽略。
他不知此人是否身怀武功,不敢松懈,暂且离开盆栽院,去往其它地方查探··谁想,等他失望而回,盆栽院里的那道人影犹如扎根的松柏,直挺挺的立在原地,抬头望着明月,唯一的动作是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赵慎琢觉得奇怪,这慕棠的亲哥哥白日里还一副正常的模样,怎么到了深更半夜就跟丢了魂似的·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拾起一粒石子,正要弹向慕棠的亲哥哥。
忽地,那人像没了气力,酒壶从指间滑轮,清脆的碎裂声在宁静的夜晚轰然炸响··赵慎琢郁闷至极,在一连串脚步声中矮下身子,尽力把自己隐匿在一片阴暗里··灯笼的光芒照亮幽暗的庭院,巡夜的护院半包围慕棠的亲哥哥。
“诶表少爷,是您呐·”领头的客客气气的说··慕棠的亲哥哥目光呆滞的扫他一眼,一言不发,径自离开,松散下来的衣摆拖在地上,在黑夜里如同无脚的幽魂。
护院们面面相觑,直到这位表少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小声嘀咕起来··“表少爷不会是又犯癔症了吧”·“哎呀呀可别,”接话的人打了个哆嗦,“上回发癔症,打了表小姐一巴掌,又逮着路过的侯爷又哭又闹,吓坏了老夫人,若是冲撞侯爷令病情加重,那可不妙。”
“依我看,明日一早去禀告老夫人吧·”··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护院们边说边离开盆栽院,整个院子归于平寂,赵慎琢轻轻一跃,快速掠到挂着厚重大锁的房门前。
他拿起大锁,轻轻敲打侧耳倾听,又借着月光仔细研究一番,随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样工具,两三下,随着细微的“咔哒”声,锁打开了··推开门,月光跟随着他的身形,倾泄而入。
一排排木架和墙边的木箱展现在眼前,他大喜——临阳候府的宝物就藏匿在这个清幽的盆栽院里·事不宜迟,赵慎琢迅速地在木架上翻找,一样样精美且价值昂贵的物件在他眼中犹如尘埃。
而他此时此刻想到的是,拿到绑匪所要的东西,和亲人们团聚··温馨美好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中闪现,令赵慎琢的动作越来越迅速··当他放下最后一口箱子里的花瓶,心里凉了半截,放眼望去仅剩的最后几样东西——在翻找的时候,他总在希望,也许拿起来看的下一样物品便是所要寻找的。
尽管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可是他相信,自己总归可以找到··寂静的夜,连风也没有发出半点响声,银白色的月光依然温柔的撒满一地,时间似乎还没有过去太久··赵慎琢不死心,又认认真真的查找一边,哪怕再细小的东西也要拿起来看一看,是否在其背后藏有机关。
第二遍的寻找,没有给赵慎琢带来任何有用的发现,他咬牙切齿的握拳狠狠砸向墙面··痛意自手指关节蔓延开来,他没顾得上,再度在屋子里转悠,查看是否有暗道地窖一类。
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因此很快确定这间屋子的构造十分简单··对于一个前朝贵胄、现今的开国功臣来说,这一屋子的宝贝略显寒酸,必然另有藏宝之处··赵慎琢咬咬牙,他以前查探过裴老夫人等候府主子们的院落,一无所获。
今朝“嫁”入候府,得以深入细致的了解,虽探得藏宝之处,却并无想要的那样东西··这巴掌大的一块宝物,究竟在何处呢·赵慎琢望向外面,候府彻夜有人巡视,戒备较为严密。
这些在贵胄门阀之中,如今已不大常见,不过其中缘由还算可以理解,只是多少阻碍他自由来去··时候不早,生怕出什么岔子,赵慎琢锁好屋门,暂且返回秋阳院。
青芸急出一身汗来,尽管侯爷那边一直安静,但对她来说,假扮临阳侯夫人的这段时间也够惊心动魄··“如何”她满怀期待的问。
赵慎琢摇头,手指向窗外··青芸明白他的意思,从窗户爬出去··夜更深了,赵慎琢毫无睡意,直愣愣的盯着床帐,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东西到底在哪里”。
直到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窗外开始有婢女和小厮洒扫,赵慎琢顶着一对黑眼圈从床上坐起来,又开始扮演“临阳侯夫人”的一天··他暗中握紧拳头,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查探出一二来·等他穿好衣服,裴岳棠在青芸搀扶下缓步进入内室,依然要为“妻子”梳发。
赵慎琢心烦意乱,随他去,琢磨着会有那些被疏漏的地方··绑匪并未告知宝物的价值如何,单从图样来看,东西确有一定价值,多半会被当做饰物放在房内,或是收纳于库房之中,但到底范围太大,搜索起来有一定难度。
赵慎琢正想得有些入神,裴岳棠轻轻的握住他的手也没放在心上,直到——·“宝瑾的手……受伤了”·“……”赵慎琢瞥一眼手背,昨晚的记忆随之而来,不由地心头一跳。
关节处一片血污,伤口已经结痂,但暗红的颜色仍旧分外刺眼··他猛然想起昨夜情绪一时失控,一拳打在墙上,却因满脑子想着宝物的事情,未曾把疼痛放在心上。
而受伤被裴岳棠发现不是重点,他随口一句“不小心碰着了,没在意”,掩饰过去就行了,但是看这血迹,八成有一部分沾染在了墙面上,若是被侯府的人发现……·看来半夜得再去一趟盆栽院。
另一边,裴岳棠差人端来温水和伤药,先用巾子擦手,再敷药,最后缠上一条纱布,整个动作做得轻柔,像是对待一样价值连城的宝贝··赵慎琢没在意到这些,满脑子又开始寻思藏宝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心惊··梳洗完了,该去老夫人那儿请安··路上,赵慎琢抖了抖宽袖,遮住受伤的手,对裴岳棠说道:“侯爷,我的手不慎碰伤一事,可否不要让娘发觉我怕她老人家担心,对身体不好。”
裴岳棠微笑道:“宝瑾心细,那便不与娘说起·”·到了延德院,给裴老夫人请安过后,赵慎琢被裴老夫人拉着手说话··上了年纪的人再好的保养,依然能在近处瞧出岁月刻画下的痕迹,赵慎琢看的出裴老夫人眼下青灰,面色憔悴,应该是许久未曾好好睡过一觉。
他打听过裴家的情况,早些年还是乱世之时,这位老夫人曾遭过难,留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大好,强撑着这个表面光鲜的家族,还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儿子·而钟家小姐素来有贤名在外,又是裴家世交,裴老夫人一心想培养儿媳尽早接管各项事宜,好静心养病。
但是赵慎琢真进了裴家大门,却知道自己太心急了··裴老夫人面带慈爱的微笑,柔声说道:“岳棠要人照顾,宝瑾费心辛苦了·”·赵慎琢微微摇头,目光瞥向一旁的裴岳棠,含笑道:“侯爷待宝瑾也十分好,宝瑾只是做力所能及之事。”
裴老夫人点点头,轻轻拍着赵慎琢的手背,“我裴家有你这样贤惠的媳妇,是一大幸事,你们夫妻以后一定要同心恩爱·岳棠,你也要好好的养病,别让你媳妇儿操心。”
“娘放心·”裴岳棠应道··裴老夫人笑意更深,但看着赵慎琢欲言又止,到了舌尖的话转了又转,等说出口已经是另外一件事,“按礼,明日宝瑾该回门了。
当初我与亲家母约定好,待你们回门之日,去坟前上一炷香,好叫亲家看一看你们夫妻二人·”·这事,赵慎琢听表妹提起过,所以他当先的计划是拿到宝物之后,趁回门的时候,半路不告而别,从此山高水远,两不相见。
可是……宝物仍旧没有踪影,他一个短暂的晃神后,只听见裴老夫人说道:“我这儿有一对扳指,当年是亲家母给我的,你们一定要戴着去·宝瑾,你来随我拿吧。”
赵慎琢赶紧起身,虚扶着裴老夫人进去内室,裴老夫人从手腕上取下一串手链,上面挂有一只小巧的钥匙··他按着示意,搬走博古架上的一只箱子,只见墙壁上嵌着一块雕花金片,裴老夫人揭开金片,将钥匙插进后面的小孔中。
赵慎琢的心提起来,之前探查裴老夫人院落时,并未发现此地竟还有一处密室··也许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看着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他心里又紧张又激动起来,若是可以,他恨不得能上前去立刻推开门。
就在这时,他觉察到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似乎是刻意放轻的··这个时候,为何……·一个激灵,他瞬时想到原因,立刻按耐下心头的波澜,淡然自若的随着裴老夫人进入密室,脚步不疾不徐,看起来一切顺其自然。
密室不大,进入两个人已经稍显拥挤·三面墙上都是架子,隔成大小不一的格子,放着各样东西··赵慎琢没有东张西望,刚刚进来自然的望去一眼,他已经大致了解这个密室了。
和那些隐藏于毫不起眼之处的宝库一样,这些从前朝存活至今的权贵们,总爱倒腾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藏宝之地·而这个地方主要收藏的是成堆的金条、地契和一些不知何用的单据。
裴老夫人在其中翻找了一二,疑惑的自言自语,“我记得确实放在这儿了,怎地会不见了”·她回过头去,看到素丹现在幔帐旁,吩咐道:“喊阿韵过来。”
素丹得了吩咐,退出去··赵慎琢留意到素丹的步伐,顿觉侯府似乎有些许的不同寻常,在彻底脱离侯府前他必须万分小心··很快,那个名唤“阿韵”的管事周妈妈脚步匆匆的来了,一听老夫人的问话,忙自责起来:“都怪奴婢听错了老夫人的嘱咐,把扳指给收到盆栽院那儿去了。”
听到“盆栽院”三个字,赵慎琢下意识的攥紧受伤的那只手··裴老夫人转头对赵慎琢说道:“正巧了,也要带你去识一识家里重要的地方。”
她起身,周妈妈扶住她,两人就要往外走去··赵慎琢心知不妙,赶紧跟上前去,替换下周妈妈的位置··裴岳棠跟着他们一起来到盆栽院,老夫人打开锁,婢女推开门之后,赵慎琢抢先一步踏进门内,但他没有急着去寻找墙上的血迹,而是微微侧过身,小心翼翼的扶着老夫人跨过门槛。
他记性不差,昨日来翻找时看到过玉扳指,就放在离门最近的架子上,而沾染了血迹的墙面在门框边上,此时门扇堪堪遮住了一大半,他把老夫人扶进来,顺势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站在门边。
这里是裴家的一处重地,所以只进来了四个人——赵慎琢、裴家母子和周妈妈··周妈妈去找匣子,裴老夫人的注意力跟随着她走,而裴岳棠静静的站在一旁,蒙眼的黑布带安静的垂在脑后。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赵慎琢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瓶,将内中的粉末涂在掌心,然后看一眼正在聚精会神找东西的周妈妈,以迅雷之速一掌轻轻拍在血迹上··白色的粉末迅速地贴个在墙面上,那刺目的暗红色血迹竟渐渐消失。
赵慎琢松口气,不动声色的收好小瓶,掌上残留的粉末随意的先在衣服里侧擦了擦··就在他做完这些之后,猛地一抬头看到裴岳棠正好转过头来··“宝瑾是不是不舒服”他问道。
裴老夫人也看过来··“没有没有·”赵慎琢这会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裴岳棠看不见,但耳朵还时刻关注着他呢··裴老夫人笑道;“这里长年锁着,大概是霉味儿让你不舒服了。
阿韵啊,东西找到了没有”·周妈妈在架子间看一圈,目光聚集在一只雕有并蒂莲图案的匣子上,惊喜的捧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找着了,您看看。”
红色的绒布上,两只精巧圆润的玉扳指并排放着··老夫人高兴的把它们交到赵慎琢手上,“快戴上试试·”·赵慎琢迟疑了,当着老夫人的面戴扳指,势必会暴露伤口,不过……他眼角余光瞥向干净如新的墙面。
血迹没有了,裴家人不会产生怀疑··就在他迟疑的短暂空隙,裴岳棠握住他的手,要戴上其中一枚玉扳指··赵慎琢觉得怪异,下意识的缩手,被裴岳棠紧紧握住,“宝瑾莫要害羞。”
一边说,一边将玉扳指牢牢的套在他的大拇指上,接着戴好自己的那只··老夫人眯眼笑着,流露出极为满意的神色,“你们郎才女貌,真真是天生一对。”
赵慎琢适度的露出羞涩的笑意··宝库里不好多待,一行人出来,老夫人吩咐周妈妈蜡烛纸钱和供品一定要准备妥当,另一面又叮嘱儿子在岳丈面前要恭顺,同时也要护得媳妇儿周全。
裴岳棠认真的听着母亲的叮嘱,不时点头应声··赵慎琢看了会儿他那专注认真的模样,低下头去··回到秋阳院,赵慎琢正想着继续追查宝物的下落,不想被裴岳棠拉进书房里。
“今天娘送你好东西,我也想送你·”裴岳棠边说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箱子,“虽不是价值连城,但对我别有意义,希望宝瑾也会喜欢·”·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他打开盖子和小抽屉,里面放着十几样东西,有小孩儿的玩物,有漂亮的锦囊,还有……·赵慎琢的目光凝聚在当中一样物件上,兴奋的一时忘却了呼吸。
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巧合··那是一件木雕的双鱼配饰,木材选料考究,雕工精美,配着一副鲜红的穗子,双鱼木片的上下,装饰几颗青色的玉珠,虽然玉的质地个个上乘,圆润晶莹,毫无一丝杂质,但奇就奇在这些玉珠丝毫未夺去木雕的光彩,反而给人一种锦上添花的感觉。
赵慎琢屏住呼吸,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差点不能自已,出神的望着那物件··“……宝瑾”裴岳棠轻声唤道··清润的嗓音温柔的唤出那不属于自己的名字,让赵慎琢的关注点终于回到身边人身上。
“宝瑾喜欢这支箫·”他说道,虽然看双鱼配饰看的出神,但裴岳棠的话,他都听进去了·而双鱼佩旁放着箫,他随口说了··裴岳棠一听,温雅一笑,“宝瑾选的好。”
在他的点头示意中,赵慎琢的手越过双鱼佩,拿住冰凉的洞箫··“这支箫名为沧海,与我的明月琴本是一对,”裴岳棠眉宇间温润的笑,像是四月春风中招展的花,“是前朝一对有名的诗人夫妇亲手所制,琴箫合奏,恩爱到老。
后来这两样为父亲所得,他见我喜爱音律便转赠给我,可惜我只擅琴,无奈只能将箫收起·今日宝瑾喜爱此箫,可见你我极有缘分·”·“……”赵慎琢默默无语,两指轻抚过箫身。
东西制作精良,看起来花费了不少心思,一端刻有“沧海”二字,字体如同箫所吹奏出的曲调般飘逸,估摸着能值一点钱··裴岳棠丝毫不知赵慎琢的沉默只是习惯性的掂量箫的价钱,又说道:“宝瑾可否与我合奏一曲”·说起来老爹会的东西不少,赵慎琢每样学了个皮毛,所以箫对他来说会一些,可是想到裴岳棠所说的“琴箫合奏、恩爱到老”,他就不寒而栗。
“对不起 ,侯爷,宝瑾不会,让你失望了·”·裴岳棠却没有露出丝毫失望的样子,“无妨,箫你收好·”·“好·”赵慎琢把箫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余光又瞟见了重要的物件,语气自然的问道:“宝瑾见侯爷如此珍爱这只箱子,每样物件必然都有来头吧”·裴岳棠点点头,“年少的时候,见识少,总有大把大把的新鲜玩意儿,每每得到了就会像举世无双的珍宝一样,小心收藏起来。
后来长大了,尽管见识多了,但不再稀奇的东西对自己来说,都有别样的意义·”·“确实·”赵慎琢附和道,“得到每一样东西时的心情都是美好的回忆,值得珍藏。
侯爷,宝瑾见这块双鱼佩做工巧妙精细,想必出自名家之手吧”·“来历不知,”裴岳棠答道,“父亲过世之后,娘命人收拾屋子的时候,在床角发现的,从前不曾看到过这件东西,娘只当是父亲在外随手收来的玩意儿,我见了喜欢便要来了。”
“见”赵慎琢敏感的觉察到裴岳棠话中的不对劲··“父亲去世后几个月,我才不慎因意外而眼盲的·”裴岳棠脸上浮现稍许不解之色,“宝瑾不知吗”·赵慎琢连忙否认,“我说的是这把小短剑。”
他随手拿起箱中一把外表古朴的短剑,“看样子有好多年头了,且外面朴实无华,一时好奇起侯爷为何会收着·”·裴岳棠的笑意散去了不解,“幼年玩伴亲手所制。
可惜,算来有九年未能与他见面了·”·赵慎琢翻看短剑,目光从剑柄上模糊的刻字掠过,轻轻的放回箱子里,又挑了其它两三东西问来由··最后,裴岳棠摸索着将木箱子收拾好,放回原处。
书房不上锁,这给了赵慎琢一大便利,晚上等所有人睡熟了来拿,轻而易举的事··吃过午饭,素缃端来甜羹,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郑慕棠的哥哥··“岳棠,我一好友赠我一卷曲谱,拿来与你看看。”
郑隽棠微笑着向赵慎琢点头示意,那阳光开朗的模样与前日深夜里借酒消愁的苦闷相去甚远··裴岳棠无奈道:“隽棠啊隽棠,你可是破坏了我与你嫂子难得说话的好时机。”
郑隽棠一愣,不好意思道:“从前的习惯一时难以改掉,真是对不住·”·赵慎琢恰好另有事情要做,怂恿道:“宝瑾想听侯爷弹一曲·”·郑隽棠向他递来一个感激的笑意,裴岳棠拗不过他们,只好与表弟一同去书房,不一会儿琴声断断续续的传入屋内。
因为扮作女子,吃饭不敢吃太多,赵慎琢的肚子还没填饱,他捧起碗,小勺在甜羹中搅了搅散去热气,正打算赶紧吃完了好做事,不知怎地手指痛痒起来,好似被毒虫叮咬了一般。
他放下碗一看,手指通红,手背上起了一片疹子,紧接着情况蔓延到了手臂上,又痛又痒让人难耐··“这是……”留在房里的青芸被吓了一跳,素丹和素缃被派去伺候侯爷了。
赵慎琢不言语,低下头仔细观察饭碗,纯白的瓷器上沾染着一些细小的颗粒·不出他所料,此乃花粉所致··可是,好端端的一碗酒酿圆子怎会有花粉·赵慎琢皱起眉头,暂时顾不上手指上的痛痒,鼻子凑近碗边嗅了嗅,不禁一惊,问青芸借来帕子,包裹住勺柄,在甜羹中搅动几番。
一条大约半寸长的白色东西出现在圆子之间··“……杜鹃”他咽了口唾沫··记得老爹曾提到过友人误食白杜鹃花而中毒差点丧命的事,而现下若不是他沾上花粉就会起疹子的毛病,就会吃下这道掺了杜鹃花瓣的酒酿圆子……·“小姐,到底怎么了”青芸见表少爷不言语,急切的追问道。
“碗里掺了东西,你拿去偷偷倒了,千万别吃,有毒·”他小声嘱咐青芸,时刻注意门外的动静,“此事莫要向任何人提起,明日我们便能离开侯府,万万不能闹出风波来。”
裴岳棠不喜甜食,酒酿圆子独此一份,摆明这事就是冲着他来的,更确切的说目标是“临阳侯夫人”·谁希望临阳侯夫人死,谁又能从此得益,对赵慎琢来说没有一点追根究底的欲望——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现任何枝节,而他与临阳侯同吃一桌菜,又待在一起,凶手想要再度加害很难成功。
等明日逃离此地,一片和睦安祥下的临阳侯府到底是何面目,与他毫无关系··作者有话要说:·☆、补偿··零落的琴声渐成完整的一曲,直到素丹提醒,郑隽棠连连致歉,带着几分不舍离开。
秋阳院里恢复了宁静,婢女为侯爷在书房铺了被褥好歇息,明媚的阳光透过半敞的窗户,照耀在榻上,暖意洋洋··赵慎琢翻出药膏涂抹在手上,他打小就有起疹子的毛病,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尤为苦恼,娘亲寻访遍名医,给他配了药膏一直随身带着。
要是不慎沾到了花粉,抹上药膏,不消半个时辰就能消下去··和药膏一起翻出来的是封书信,赵慎琢取出来仔细看了又看··这是他一位挚友的回信,说是必会在约定之日出现于钟家墓园附近。
他这位挚友医术了得,曾见识过如何将一重伤濒死之人救活·但是此人古怪孤僻,隐居山林数年,鲜少出没于人前,毫无名声可言·他想挚友也许能医治裴岳棠的病症,因此约定在他离开时出现,一来是对自己的行为所做的补偿,二来万一明日裴岳棠有意外,也好及时诊治。
做到这一步其实仍未能缓解赵慎琢的心病,对他来说多大的补偿仍不能掩盖这一次侯府行窃是不义之举··他摇摇头,又从一条帕子里取出一件与裴岳棠的那只双鱼佩差不离的饰物,尽管两样东西乍一看相象,但无论是做工还是质地都有些许的差异,这是忙中偷闲,自己赶工做出来用作替换的。
将假的双鱼佩藏在怀中,又小心的把裴岳棠赠与的箫安放在妆台上,赵慎琢定了定心神,望向窗外··只等夜幕降临了··等待似乎能够让时间的脚步放缓,令人感到煎熬。
眼巴巴的看着日头一点一点的西下,更恨不得伸手能摘得太阳,一下子拉到黑夜里·赵慎琢原本还挺平静,后来心想着明日能够和家人团聚,不禁激动,在屋里走来走去。
青芸看着他的模样,收拾东西的动作变得迟缓,眼神时不时的瞟过去··赵慎琢全然没有注意到表妹贴身婢女的异常,在此刻的他看来没有比夜里拿到双鱼佩和明日离开侯府更重要的事。
傍晚,与裴岳棠一起吃晚饭,侯府里宁静,饭菜也没问题,赵慎琢不由地多吃了半碗饭··听到碗筷轻轻的撞击声,裴岳棠侧头笑道:“宝瑾今日胃口不错”·赵慎琢咽下口中的饭菜,扭头看过去,红火的烛光照映下,裴岳棠的气色不错,恍惚中让他有种此人并非沉疴缠身的错觉。
“今天的菜做的很好吃·”他随意找了个理由,“侯爷,您这两天身体如何”·“宝瑾来了,我精神变得好多了。”
裴岳棠玩笑道··“希望侯爷的身体早日好起来·”赵慎琢这句话是由衷的说出口的··裴岳棠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指腹轻轻的摩挲,俊朗的面庞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为了宝瑾,一定会。”
“怎不考虑自己呢”赵慎琢叹口气,活着有太多的意义,为何只停留在这短浅的地步,“侯爷很年轻,应该还有很长的路,会有尚未实现的梦想,侯爷为了自己,也要努力的好起来。”
“嗯·”裴岳棠笑意深深,没有多言··赵慎琢也不多说一个字,默默的吃完饭··一旁的素缃看眼素丹,现下的气氛对于新婚燕尔的夫妻来说,实在微妙。
在她看来,侯爷对夫人百依百顺,温柔体贴,而夫人对侯爷亦是照顾有加·两个人并肩而行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羡煞旁人的模样·可是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屏障阻碍在两人之间,使得明明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更像远隔天涯。
难道是因为才新婚不久·素缃不大明白,她认为既结为夫妻,就该是恩爱到老,举案齐眉··还记得侯爷成亲前不久,老夫人把她们叫去谈话,说是要好好伺候夫人,不容有半点差错。
虽然嘴上没说,但看得出老夫人还是希望能抱到孙子的·她摸了摸下巴,悄悄对素丹说道:“素丹姐姐,你看侯爷和夫人之间客客气气的像普通朋友的关系似的,我们给他们制造机会,更进一步吧”·素丹瞥她一眼,目光有些冷。
“咦”素缃抖了抖··“别多事·”素丹冷冷说道··“好嘛……”素缃失望的撇撇嘴。
侯府晚饭后的生活简单而枯燥,人们或是聚在一起说话,或是待在各自的屋内看书作画,不似旁的世家贵胄,每到晚间更是热闹非凡,唱戏的歌舞的,到了半夜仍有丝竹与调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隐隐飘荡。
整个侯府,除却来往巡逻的护院,寂静无声··护院不会进入秋阳院,怕侯爷睡的不安稳·如此,赵慎琢不必像上回去盆栽院那般小心谨慎,但是素丹守在门外,借着一盏油灯的光亮编织小饰物。
他感叹着习武之人精神好,从后窗跳出去,沿着围墙走小路,草木在夜风中摇摆,“沙沙”作响,遮掩了他的身形,不多时绕到书房后面,再从窗户翻进去,然后熟门熟路般的拿出裴岳棠的那口百宝箱,调换了双鱼佩。
·温热的掌心触碰到冰冷的木片,这一刻似乎有些激动到不能自已,赵慎琢深呼一口气,忍住因激动而涌上来的泪水··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紧紧的攥住双鱼佩,纵然鱼尾的棱角戳的掌心有些疼,但牢牢的掌握这小小的一样物件就可以挽回家人的性命,使得一家得以团聚,赵慎琢的心就克制不住的激烈跳动。
“爹,娘,等着我明日来救你们”·他将双鱼佩藏在怀中,如来时一般消无声息的回到屋内··裴岳棠早已入睡,睡颜在明灭跳跃的烛光下有些模糊。
赵慎琢躲在幔帐后望着他,手隔着衣服按在双鱼佩上··“有朝一日,我定奉还此物·”·作者有话要说:·☆、离开··回门这日,晴空万里,暖风阵阵,最适合出城上山。
临阳侯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拉车的是毛色有些杂的普通马匹,车子尽管被擦拭的干干净净,但仍能一眼看出陈旧,门上挂着素色的帘子,随风轻轻飘荡·若不是停在侯府门前,定会让人以为是一般官宦人家的车马。
赵慎琢给裴老夫人请过安,正打算出发,没料到手被一旁的裴岳棠牵住,接着紧紧的攥住,两人拇指上的玉扳指交相辉映,光彩柔和·他抬头看眼微笑着的裴岳棠,在裴家一众人友善欢喜的目光中,全当是给眼盲之人引路了。
“舅妈,娘,表哥就带这么几个人出门会不会不太安全要不,我也陪着去吧·”郑隽棠突然发话··走出十数步的赵慎琢警惕起来。
裴老夫人摆摆手,“人手够了,天子脚下太平的很·我们侯府用不着什么大阵仗,传出去不好听·”·郑隽棠仍要说什么,注意到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只好将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同时无视掉妹妹郑慕棠投来的不满之色。
“宝瑾乖巧懂事,与岳棠恩爱和睦,我可以放心的把府内大小事务一一交托给她了·”裴老夫人笑眯眯的对大姑子裴玏说道,目光始终停留在儿子儿媳的背影上,似乎舍不得挪开。
“劳心劳力这么久,你终于能安心养病了·”裴玏欣慰的拍拍她的手背,又望着一双儿女,叹道:“等把他们俩的婚事安排好,我也能好好享清福。
等你病养好了呀,我们再像年轻时那样去外面玩一玩·”·“好好好,把我们以前没去过的地方都玩一遍·”裴老夫人愉悦的笑起来··这话传进刚跨出府门的赵慎琢耳中,忽觉藏在怀中的双鱼佩热的发烫。
他猛地摇了下头,抿紧了嘴唇使得面色看起来异常严肃,幸好裴岳棠看不见,而其他人都忙着整理出发,只有青芸看起来犹犹豫豫,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次出城,跟随的除了素丹、素缃和青芸外,还有常给侯府请平安脉的大夫,以及两名护院。
一行几个人慢悠悠的往城外去,路上时而遇上挡路的,像是挑柴禾卖菜的,或是哪家小孩儿没看管好,只顾着站路中央舔手里的糖葫芦,马车都会停下来,等人过去或是由素丹将小孩牵到路边。
与正好碰上的那些出门办公差、动不动对路人厉声呵斥的官吏大相径庭,而这些官吏穿着青色的官服,显然不过六七品的小官··侯府出行的低调反而让赵慎琢觉得不对劲,特别是联想到在府内这两日遇上的一些情况。
勋贵之家也并非如外界想象的那般荣华自在啊··车行大约半个时辰,又步行一段路后,众人来到钟家的墓园·如今此地只余下一名年过六旬,须白眼花的老头负责看守。
赵慎琢先前与表妹来过一趟,老头记不清钟家大小姐长什么模样了,也不敢凑近到主人家面前仔细辨清,只瞧个大概,像是的就成了··丫鬟们忙着把贡品、纸钱香烛之类的放在亲家公的墓碑前,赵慎琢顺手摘走墓边新长出的野草,手上沾了些泥土灰尘,拍拍手掸去了,却被裴岳棠握住,用干净的帕子又仔细擦了一遍。
素缃掩嘴偷笑,向青芸递去眼神,看到的却是对方恍恍惚惚,伸手拽了拽袖子··“没事吧”·青芸愣了一下,“没,没事,有点热罢了。”
素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短暂片刻··赵慎琢没注意到丫鬟们的动静,此刻他正在积极的找事情做,摘走野草,擦拭过墓碑又重新描了字,样样都是他亲手做。
等专注的收拾好这些,丫鬟们已经把东西都布置齐全了··磕头上香烧纸钱,尽管一路走来对病人来说十分辛苦,加之眼盲不便,但裴岳棠丝毫没有怠慢,一举一动皆尽到礼数,并且扶住赵慎琢一同起身。
于坟前说了些话,大致是请爹娘放心之类的·等纸钱灰烬中的最后一点火星明灭消失,化作一缕白烟飘向天际,他们该打道回府了··赵慎琢立于姑父姑母的坟前,最后一次默默祈愿,望他们在天之灵保佑漂泊在异乡的表妹。
“宝瑾”裴岳棠的手试探着伸过来,这次稍许有了偏差,指尖扫过赵慎琢的手背,但是他很快的调整方向,却是扑了个空··赵慎琢在那一瞬,侧过身,小声说道:“侯爷,宝瑾有些……不方便。
您先去马车上等等我,好吗”·裴岳棠听语气,明白他的意思,“我就在这儿等你·”·“不,”赵慎琢语气中透出几分关切的意味,但始终微垂眼帘,没看裴岳棠一眼,“出来好半天,侯爷您也累了,为了身体着想,先上马车避一避暑气也好。
宝瑾一会儿便回来了·”·裴岳棠没有再坚持下去,“好·”说罢,由婢女牵引准备离开··“谢谢·”赵慎琢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是他知道裴岳棠能听见。
裴岳棠的身形顿了顿,回首一笑··明艳艳的阳光下,总是那么的和煦温柔··赵慎琢没有半刻的停留,随即也转身离去·茅厕在钟家墓园的后门,那里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通往山林深处,早有拜托过的好友弄了一匹马,拴在林子里。
他稍稍掀起裙子,扯下用绳子串成一圈的几个布带,将其中一个丢给身后的青芸,然后连一身的女子装扮也顾不上换掉,翻上马背就要走··“按着包裹里的地图走,你家小姐的饰物钱财全都留给你了,安安心心的过好日子去吧。”
不想,青芸伸手拽住赵慎琢的衣摆,目中含泪,楚楚可怜,“表少爷,带我一起走吧·”·赵慎琢失笑,“跟我走,哪有什么正经营生快走吧,再耽搁,临阳侯那里要起疑心了。”
·他稍微使劲抽出衣摆,青芸看看他的脸,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知道赵慎琢的娘是做什么的,但她不怕,相处的这些时日,看得出表少爷是个好人。
所以,与其茫茫天涯不知何处去,没有倚靠,不如继续跟随他··赵慎琢策马而去,青芸小跑追赶几步,但是人和马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渐渐的放慢步子,望着那一道背影消失在茫茫绿海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绑匪··赵慎琢往西边跑了几里地,果真遇到绑匪所说的大榕树·翻身下马,即将见到亲人的激动和喜悦让他脚步踉跄,差点一个跟头栽倒在杂乱的野草丛中。
他顾不上衣摆上的灰尘,扑到树根前,双手并用扒拉泥土··不多时,一只黑色的小包袱出现在土坑里··他扒拉出来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和一条黑色的布带。
赵慎琢扫一眼上面扭曲歪斜的字迹,先从布袋里取出男装换上,又取了竹筒里的水洗去脸上的妆容,拆掉发髻和首饰,重新束起男子的发型,最后,才按照字条上的命令,用布带蒙住眼睛。
做完这些,他安静的站在树下·斑驳的光点撒在他脸庞上,倒显得原本稍显小麦色的皮肤白皙如玉,衬得本就俊秀的容貌更加光彩夺目,但是静谧的树林子里,只有枝头停息的小鸟会偶尔看他一眼。
枝叶“沙沙”作响,凌乱了光点,赵慎琢的眼前依旧是黑沉沉的,即便他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不害怕··绑匪谨慎至此,说明他们不想要人性命。
他只需等着,等到接头的人出现,或许已经出现在不远处悄悄的窥探,只是他看不到罢了··等了许久,终于响起鞋底踏在枯叶上的脆声·他屏气凝神仔细倾听,来了大约四五个人,听脚步声音,功夫不弱。
“你就是赵慎琢”一个粗哑的男声问道··他点点头,随即有人上前来,粗蛮的抓住他的胳膊,用绳子绑缚在身后··“我们公子要见你,路上老实点不然有你苦头吃。”
说话的依旧是那个粗哑的声音··被身边的人拽着走,他顺从的跟着,尽管原本的计划是与接头的人一手交货一手交人,而现下突然改动,他倒乐意之至,一边走一边默默的在心中计算着距离和方向——虽然他一向不爱惹是生非,但欺负到他和家人的头上,拿性命来恐吓,岂能轻饶·一路上没人说话,偶尔有汉子咳嗽吐痰的声音,路是下坡路,周围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其中夹杂着一丝艳山姜的香气,他记得这个地方,就在山西北面,往正北和正西的方向走,都通往官道,而其中连接着大大小小的野道。
有马打响鼻的声音,在推搡中,赵慎琢上了一辆马车,刚坐稳,马车前行,他借此故意倒在旁边汉子的身上·那人大声的抱怨咒骂,一把推开他··赵慎琢连着说了几次对不起,然后沉默下来,那汉子也闭上嘴巴,车厢内寂静无声,谁也不说话。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摇晃中有什么东西抵在嘴唇上,接着是粗声的汉子说道:“把这个吃下去”·“这是什么”他装出一副害怕的口气。
是人都会对陌生人递上来的不明吃食感到疑虑,他若是总那么平静,倒显得有问题了··“你少问,不会有性命之虞就是了·”汉子说着,手中的药丸往他嘴里硬塞了一下。
赵慎琢略迟疑了一下,张嘴含住药丸但没有吞下去,而是用舌尖抵在上颚··但是那药丸入口即化,苦涩的滋味流入喉中,令他不由地蹙起眉头·当整个药丸融化,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让人无法抵抗的困倦,他心中苦笑,原本想凭着感觉推算马车去往何方、然后查出幕后绑匪的事,看来是办不成了。
不过他目前仍有些收获,刚刚倒在那汉子身上时,他使劲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清雅香气,衣服应该是用香料稍微熏过,很舒服也很讲究··显然不是草寇贼匪之流,而他们口中的公子大概不是平凡人。
倦意无法抵挡,赵慎琢往后一靠,睡过去··旁边的汉子先是仔细观察一番,又使劲掐了他大腿一把,见人无动于衷,对其他人点点头··赵慎琢醒来时,耳边已经没有车轮马蹄声,安静的仿佛时间凝滞,甚至有一丝怀疑身边是否还有人。
不过很快有人回答了他的疑问——·“带进来”·声音冰冷,仿佛北方高山上常年不化的冰雪··“抬脚,有台阶。”
粗声汉子突然开口··赵慎琢小心翼翼的抬起脚,缓缓的向前试探,脚掌稍稍碰触到坚硬的石阶,才敢转移重心·绑匪十分有耐心的等待他磨蹭的踏上短短的几层台阶。
只是在他踏上最高一层时,屋里一阵窃窃私语,随后胳膊被人用力的一扯,若不是他一直全身心的戒备着,保不准要脱臼··“快点”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接着又是狠狠的一拽。
赵慎琢一个趔趄,肩膀撞在门框上·那“砰”的一声惊得他心头一跳,还没从乍然而生的疼痛里缓过神,紧接着胸口当中被狠狠一踹,抓着他手腕的那人又偏偏没抓牢,赵慎琢连连后退数步,再度撞在门框上,一股腥甜涌上喉间,他忍了忍,借着门框站稳身子。
屋内漂浮着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檀香香气,但掩不住霉味的蛛丝马迹··面前有男人轻轻的喘气声,似乎心中包裹着一团怒火··赵慎琢先开口道:“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我家人何在,是否平安”·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没有人回答他,屋内的安静凸显的喘息声中的怒火燃烧的更加旺盛··绑匪的头目很生气,为何他在规定的时限内拿到了东西,按照他们的规矩行事,哪一点会让他如此生气·赵慎琢寻思着所有的可能性,现在敌强我弱,他必须暂且小心低微,保全家人的性命。
“你……”忽然,面前的人开口了,声音低哑,“你居然选择和裴岳棠拜堂成亲有千千万万的方法,为何你偏偏选择这一条可笑,可笑至极原来你的名头,不过尔尔。”
“砰”,瓷器碎裂的声音像震天雷鸣,屋子里寂静的更诡异了··想来是担心临阳侯受刺激病发,赵慎琢说道:“我安排了大夫在附近·”·“大夫,呵呵……”那人冷笑。
“……”一个激灵,赵慎琢有个古怪的想法·他定了定心神,开口道:“不如你再与我说一遍当日所提的要求”·“你问这个作甚”那人不耐烦的喝道。
赵慎琢道:“解答你的疑惑·”·那人道:“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在五月十三之前取到东西……”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怒目瞪着面无表情的赵慎琢。
☆、毁约··在对方沉默的空当,赵慎琢适应了身上的疼痛,幸好肩膀和胸口处的骨头都没断,不妨碍行动··“若有它法,我岂会愿意扮作女子与人成亲”他的声音润朗,像春末的风,平静而温暖。
他不愿装作低微奉承的样子,也不想表现的强势,怕惹得绑匪不快,“确实荒唐而可笑·但你可知临阳侯将东西放在何处不是那些不打眼处的宝库里,而是临阳侯书房,一只他用来放小玩意儿的百宝箱里。”
“……什么”那人语气有些不信,又摇头冷笑两声,“东西呢”·“我想先见一见我的家人。”
绑匪没有直接动手搜,赵慎琢认为至少还有点可商量的余地··“好·”那人一口答应··随即有人拽着赵慎琢的胳膊往外走,穿过两道院门,走到房屋近前,淡淡的霉味扑鼻而来,另有细细的说话声传入耳中。
他辨得是老爹的声音,面上不由得一喜··绑匪没有开门也没有开窗,只让一家人隔着门互报平安··“爹,娘·”赵慎琢唤道··赵老爹激动的声音颤抖,“慎琢啊,你没事吧没被人欺负吧……”·话说到一半,被赵慎琢的娘一胳膊肘推到一旁去,“赵慎琢,你没依着这群王八羔子做坏事儿吧”·赵慎琢心慌了一下,“没有,只是一些小忙,其中有了误会,让你们遭了这份罪。
对不起,爹娘·舅舅他们呢”·“这样啊那就好你舅这会儿在隔壁屋午睡呢,你知道他们一家子懒汉。”
赵慎琢他娘语气里略透出几分嫌弃,“你也甭担心,我们在这儿好吃好喝,就是不能到处走走,闷死我了·”·见爹娘他们没有被虐待,赵慎琢多少松口气。
待获得自由,定要拿出攒下的银子,请家人们尽情的吃喝玩闹,然后找这帮绑匪算账··绑匪们没给他们太多的交谈机会,拽着赵慎琢回到之前的屋子里··想着很快就能和家人团聚,赵慎琢也不计较这么多了,爽快的说道:“东西藏在我左脚的鞋子里。”
有人抬起他的左脚,脱下鞋子·鞋底是特制的,较其它稍厚,取下鞋子的人揭开鞋垫,拿出双鱼佩··“没错,就是这个·”·赵慎琢听出那人语气中压抑着巨大的喜悦,暗暗的放下心,“我们的交易算是完成了吧可以放走我和我家人了吗”·那人没有立即回答,徒手将双鱼佩一分为二,夹在木片中的东西落在他腿上,一只小小的金钥匙和一张盖有红色印章的纸片。
他的目光落在那印记上,一怔,伸出的手颤抖着拿起纸片,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果真如此……”·赵慎琢不知道他的举动,更不明白他此话的含义,又催问了一句:“是否能放我们离开我懂江湖上的规矩,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你大可以放心。”
那人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捏着纸片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喝问道:“你说这东西被临阳侯放在百宝箱里”·赵慎琢耐着性子,答道:“是,和他从小收集来的东西随意的放一起。”
那人将纸片连同双鱼佩、钥匙一起放进桌上的锦盒里,然后抿口茶,重新扫向赵慎琢的目光冷冷的,“暂时不能放你们走·”·“为什么毁约”赵慎琢蹙起眉头,那人的手指关节敲打着桌面,他听到玉石摩擦的细小声音。
“我要你留在临阳侯府,继续假扮裴岳棠的妻子,直到五月十八·若最后一日发生任何危及到裴岳棠性命的事情,你一定要带着他脱身,躲到涟安县的常阳客栈。
之后,你便可与家人团聚·如果你胆敢提前离开,亦或者没能使得裴岳棠顺利脱身,就等着收尸吧·”·这人好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赵慎琢心里有这样的感觉,如果临阳侯有危难,他愿意竭尽所能救他,以弥补亏欠,但是他想弄清楚到底会出什么事。
“临阳侯府一向宁静太平,听你之言,将有大难临头”·那人冷冷的说道:“与你无关,你只需听我吩咐行事·”·赵慎琢又道:“我一介草民,不是诸葛神算,也不是神机军师,猜不到想不透临阳侯府到底会有何变故。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可我连事先准备的机会都无,倒是你替我有这样的自信,先谢过你了·”他嘴上客客气气 ,实则含着嘲讽之意··那人冷哼一声,“不过是多一重保障罢了。
为了家人,你连女子都扮得,这件事想必也不在话下·”·对方三缄其口,赵慎琢明白这样的态度问不出一个所以然·对方不愿说,他也只有悲观的做最坏的打算,幸好以目前对侯府地形的熟知与江湖上的人脉,他有八成的把握带着临阳侯离开。
反正只有五天而已,忍过去雨过天晴、绑匪倒霉··“好,我答应你,希望你也能恪守约定·”·“一言而定·”那人一掌拍桌,震得茶盏“乒乒”作响,“临阳侯体弱,经不起惊吓,你别透漏了消息。”
赵慎琢叹道:“放心,我也不知道所谓的消息是什么·”·双方再不想多言,绑匪带赵慎琢回到榕树下·枝头上的鸟儿依旧在鸣唱,风吹树影摇曳,宁静的午后,换上女装的赵慎琢静立在树荫下,将姑母留下的玉扳指稳稳当当的套在拇指上。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他只是在山林里迷了路,在听见不远处响起呼唤声时,激动的高声叫道“我在这里”··树林间人影晃动,呼喊声中有明显的喜悦,不多时侯府众人出现在他面前。
赵慎琢硬是挤出眼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在众人眼里,临阳侯夫人秀脸苍白,杏眼含泪,如梨花带雨,惹人垂怜·丫鬟们忙上前来,柔声安慰他,谁都认为夫人是不慎迷路 ,哪里知晓中间遇到过什么。
“侯爷怎样了”赵慎琢想了想,这个问题在现下环境中最正常,又能将重点从他身上转移··“我没事·”回答他的是临阳侯本人,接着一只微凉而干燥的手轻柔的落在他的脸颊上,拭去泪水。
仿佛浓雾散去,裴岳棠的脸宛如朝阳,呈现在眼前··作者有话要说:·☆、神医··赵慎琢怔了怔,之前挤出的泪水太多,模糊了双眼,竟是没有觉察到临阳侯就在自己面前。
而乍一见,对方气色如常,他放下心··裴岳棠顺了顺赵慎琢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问道:“受伤了吗有哪儿不舒服吗”·赵慎琢摇摇头,稍稍后仰避开裴岳棠的手指,自己用衣袖抹去了眼泪,“对不起,让侯爷担心了。
都怪我中了些暑气,脑子昏沉,往回走时走岔了,远走越远……我们尽快回去吧,免得让娘担心·”·“好·”裴岳棠攥紧赵慎琢的手,像是怕他再迷路了一般。
赵慎琢乖乖的跟在后面,想到自己刚才哭哭啼啼的模样,一阵恶寒·但是能怎么办呢他望向身边的裴岳棠,侧脸在阳光下如同美玉,而这样的美好就在他触手可及处。
只有五天,希望这份美好能够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赵慎琢收回窥探的目光,开始盘算保命的计划··“夫人,青芸呢”素丹突然张口问道。
赵慎琢刚要编一个谎话,旁边树丛一阵窸窣,紧接着树枝分开,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居然是青芸··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一脸惊喜的快步迎上前来,“谢天谢地,终于得救了。”
她对赵慎琢挤了挤眼,一边假装抹眼泪一边走到他身后站着··素缃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你没事儿吧”·“没没没,得救了,我太高兴了。”
青芸缩着肩膀,好似努力的缩小自己的存在,默默的紧随在赵慎琢身后··众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参天的枝叶在头顶行程清爽的遮挡,散去夏日来临前的热气,偶有野兔从灌木丛中飞奔而去,冷不丁的撞见一群人,后腿直立,傻傻愣愣的眨巴眨巴眼睛,又飞快地窜进林子深处,那副憨厚可爱的模样惹得丫鬟们轻声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好似一行人出来踏青玩乐的,侯夫人迷路于山林中的事全抛却到脑后了。
就在快到达停马车的地方,路边灌木丛中蓦地一阵“沙沙”声,像是野兽在草木中活动··听说来往这片山林的人多了之后 ,凶猛野兽逐渐绝迹,但一年里总会有一两次传言某某某路过此处,迎面撞上了吊睛白额大虫,或是恶狼。
官府曾多次派人搜山围捕,只抓到过三四条饿的皮包骨头的野狼,便再没有发现,但传说仍在帝都里流传,叫人心惊胆战··随同来的护院立刻上前挡在侯爷夫妇面前,手中的佩剑已经出鞘一半。
赵慎琢注意到裴岳棠轻轻的将他带到自己身后··明明是个体弱多病的侯爷,却在不明的危机前不忘挺身保护妻子··他不由地又看了他一眼,但只能看到稍显羸弱的肩膀以及垂下的两根蒙眼用的锦带。
带子扫过他的眉梢,痒痒的,他避开去,循声望向灌木丛··表妹会一些拳脚·他没忘记瞎编强加在钟宝瑾身上的能力,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灌木丛中持续的有“沙沙”声,一名护院小心谨慎地挪步上前去,从地上拾起一根长长的枯树枝,隔着老远往绿叶茂盛的草丛里捅了捅。
“哎哟”,一声怪叫··是人··在场众人松了口气··没等护院呼喝,草丛里的人自己钻出来了·是个胡须花白的老头,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子,随着蹒跚的脚步,发出细细的水声。
他脸颊上透出一抹红,看来喝了不少,但目光依旧清明··“嗝,你们……”·时刻盯着的赵慎琢一眼认出了对方,一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忙从裴岳棠身后站出来,语气稍显欣喜,又带着三分亲切的唤道:“云大夫。”
是了,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位隐居山林的神医··也许这位有办法医治裴岳棠,哪怕能让他少受一些病痛折磨也好··云大夫投来疑惑的目光,赵慎琢打了个手势,说道:“以前在娘家时,生了病总是请云大夫来府里诊脉开方子。”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原来是裴侯爷,老夫失礼了·”云大夫已然清楚眼前的妇人是谁,觉得有意思却又不得不在此刻压下笑意,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作揖。
“不必多礼·”裴岳棠毫无架子··赵慎琢瞟一眼裴岳棠,假装关切的问道:“云大夫何故出现在此”·“唉,”提到这个似乎戳到了老者的伤心事,捋着胡须连连叹气,“家宅不和万事休,我那不孝的儿子和儿媳妇……唉,我打算浪迹天涯去了,就算客死异乡也总比在家受气的强。”
这套谎话是赵慎琢让他事先编排好的,为的是勾起临阳侯的同情心,进入侯府做事,潜行研究侯爷的病情··果然,裴岳棠的神色动了动··赵慎琢觉得自己不能显得太主动,目光转了一转,落在云大夫的腿上。
原来他并非喝醉,而是腿上有个血窟窿,这才走路不稳··护院们也注意到了,再望向那根树枝顶端,确有一片血迹·二人忙上前搀扶住老者,连声致歉。
“没关系没关系,一会儿我找几棵药草,敷上去就行·”云大夫大大方方的摆摆手,让两个小伙子不必内疚··这时裴岳棠终于开口了,“府中护院鲁莽,实在对不住。
若云大夫不嫌弃,可否到寒舍小住”·云大夫推辞道:“住侯府别别别,折煞老夫了·”·裴岳棠抬起始终与赵慎琢相握的手,微笑道:“那么以为内人诊脉看病的名义,可否能令大夫留下呢”·赵慎琢眨了眨眼,云大夫假装犹豫,但没有让裴岳棠等太久,总磨磨蹭蹭的会惹人厌烦,应下了这份“新差事”,“多谢侯爷。”
一名护院背起云大夫,众人打道回府··回到府中,自有管事将云大夫单独安排在小厮护院所住的隔壁院落,到后院需经过两道门·他拾掇好了自己,来给赵慎琢把脉。
“夫人一切安好,请侯爷安心·”·他的一句话,令裴岳棠的面色彻底舒展开,柔声问赵慎琢是否要去里屋小憩··而赵慎琢一心想着云大夫给临阳侯瞧一瞧。
·但事情却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作者有话要说:·☆、错意·“云大夫的好意,我心领了·不是不信任大夫的医术,只是早有宫中御医诊脉开方,效果不错,想继续试试看。”
裴岳棠说话的样子斯斯文文,声音不高不低,令人觉得和蔼可亲··云大夫皱了皱眉,仔细观察着裴岳棠的脸色,心中陡然升起一丝疑惑··但是裴岳棠不给诊脉,他不能断定。
所以要创造机会··他刚要开口却迟疑了,初来侯府显得太过热情,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警觉虽有赵慎琢的这层关系,但毕竟赵慎琢不姓裴,只比他早来侯府几天。
想到这里 ,他按下心思,拱拱手,说道:“是老夫自不量力了·”·“云大夫不必妄自菲薄,”裴岳棠客气的说:“往后内人便拜托您了。”
“哪里哪里,分内之事·”没什么好说的了,云大夫最后看一眼临阳侯,跟随小厮离开秋阳院··赵慎琢有些失望,转念又一想,自己五日后离开侯府,但云大夫大概会有机会继续留下来。
来日方长,凭大夫的口才,必然另有它法能为临阳侯诊脉治病··接着,两人一道去老夫人处,借口半路去城中酒楼吃了些东西来掩盖回来迟的真正原因·裴老夫人详细问了问赵慎琢,裴岳棠一路上是否有仔细照顾,在岳父母坟前是否恭敬之类的话。
赵慎琢皆是称赞侯爷细心体贴·而裴岳棠也不免夸奖自己的夫人温柔懂事··裴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放两人回去··今日这一折腾,双方都累了·裴岳棠去书房休息,赵慎琢借口也要小睡,实则拿了纸笔,计划逃跑路线。
青芸守在床边,一脸古怪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又回来了”赵慎琢知道青芸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身上,主动开口问道。
“是·”青芸也毫不隐瞒·她一个人在山林里跌跌撞撞的走,无意中撞见表少爷又是一身女装站在榕树下,本想上前继续求他带自己走,不想远处传来侯府众人的声音,而表少爷居然主动引他们来。
明明东西都已经拿到手了,为何要回来·表少爷这几日对临阳侯的态度真假难辨,她甚至怀疑是否因暗生情愫,而铤而走险·否则何必扮回女装,在临阳侯府里过不自在的日子·“我有点事情需要解决。”
赵慎琢盘腿坐在床上,手中的毛笔在简易的地图上勾勾画画,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一些微不足道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他不想让青芸知道更多的真相,生怕因慌张而引起异常,惹得其他婢女起疑。
比如说,那位叫素丹的婢女就有些不简单··“什么事”青芸追根究底,撑着床沿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赵慎琢瞟她一眼,“小事。”
青芸见他不肯明说,咬着唇思忖着该如何追问下去··“五月十八那天早上,你去晋香楼一趟,我想拿这家的糕点做早饭·”赵慎琢接着说道,以青芸的谨慎,若是返回时发现侯府有变故,定然会逃之夭夭。
这话听进耳中,青芸的心“咯噔”一下··之前表少爷可不会表示要给侯爷吃什么,现下……这算是开始主动讨好·她斟酌再三,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这一点猜想带给她极大的震动··她本想以后依靠表少爷,但现在……·不行,绝对不能任由此事发展下去··不如那天假装酒楼排队的人多,最终没买到,在错过早饭的时间再回到侯府青芸如此盘算着,却不知赵慎琢正希望她越迟回侯府越好。
到晚饭前,赵慎琢的计划已成形·他估算过,扛起裴岳棠那个病痨鬼一路狂奔不算困难,只要出了侯府,他们就如入江的泥鳅,想抓没门··晚饭不必陪裴老夫人吃。
老夫人口味偏淡,爱吃素食,又常备药膳,她想着家人不会爱好这一口,何必陪着受苦,所以放他们各吃各的·秋阳院的晚饭一如既往的精致美味,赵慎琢面对表妹爱吃的菜肴,皱了皱眉。
不是他不爱吃,而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在食物里掺入杜娟的人,几时会再度出手·想到这里,他紧盯着素丹和裴岳棠,筷子在哪儿动过,他跟着夹哪里的菜。
青芸默默的看着,越发的坐实心中所想,内心若有天空,此时乌云密布··饭后本还有甜羹,赵慎琢知道独他一份,所以借口吃饱,让厨房不必做了··素丹觉察到夫人微蹙起的眉头,问道:“夫人是否不适需要奴婢请云大夫过来吗”·这小丫头太会察言观色了,在裴岳棠身边如他的眼一般。
裴岳棠闻言转过脸来,赵慎琢忙露出笑脸,“没有没有,吃完了饭仍有些困乏,想散散步就去睡了·”·裴岳棠向他伸出手,“我陪你一起·”·“好。”
赵慎琢答应了,正好他有一些事情想要询问··青芸瞪直了眼睛,看着两个人并肩去往庭院,直到素缃唤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他们没有走远,就在秋阳院的花园子里走一走。
五月时分,晚风中透着暖意,和着阵阵花香,信步小道,惬意极了··走到院子中央,赵慎琢问道:“侯爷,您平素会与朋友往来,切磋琴艺或是其它吗”·裴岳棠摇头,“自十多岁重病缠身起,鲜少与往日友人出门来往,只偶尔有人上门探望,却也只是闲聊几句便走。”
“偶尔”赵慎琢有些头疼··“大夫叮嘱要精心休养,于是娘亲管的严,和从前的友人们来往渐渐稀少·”·赵慎琢抱着一丝期望,问道:“谁来的最为频繁”裴岳棠歪头,尽管蒙着眼睛,但他感觉那一层布仿佛是透明的,目光直直的投向自己脸上,轻轻的清嗓子,又道:“宝瑾即为侯爷的妻子,自当多多了解,来日当侯爷的朋友到访,不至于失了礼数。”
“……”青芸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裴岳棠笑了笑,“年少时曾在宫中陪皇子读书,与长乐公主之子唐堪结交最深·宝瑾不必担心,若有友人探望,我必会主动介绍与你。”
皇亲国戚是一类讲究的人·赵慎琢摸了摸下巴,绑匪会不会是这个人呢·☆、安神··“宝瑾”小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裴岳棠唤道。
·赵慎琢应一声,显得有点儿心不在焉··裴岳棠道:“宝瑾是否因为白天的事情而心神不宁来·”他牵起赵慎琢的手,折身返回书房,让一干丫鬟在外等候,“为夫不才,仅以一曲让宝瑾宁神安心。”
赵慎琢对琴曲只分得出好听和不好听,再者不想同临阳侯拉近关系,于是婉拒道:“今日牵连侯爷担心操劳,实不敢再让侯爷为宝瑾费心·”·裴岳棠摇头笑道:“只需动动十指,便大有益处,怎会是费心劳力之事”·“可成亲之前听说侯爷的身体……”赵慎琢欲言又止,觉得“病入膏肓,成亲冲喜”之类的话对临阳侯说起来有几分晦气,不过意思能让对方明白也差不多了。
 ·“大户人家,偶尔会有各种不实的小道消息流传·我们婚期的提前,只因娘近来身体不佳,希望儿媳妇早日来接管家业·宝瑾不必紧张,娘再着急,也要等到你熟悉了侯府再交托。”
裴岳棠耐心的解释完,按住赵慎琢的肩膀,让他在床边小塌上坐着,而自己走到琴架后坐好··没等再开口,琴曲已从指尖跃出,轻盈悠远··弹琴的人技艺高超,琴是好琴,曲是好曲。
可赵慎琢觉得自己是头牛,负了裴岳棠一番好意··一曲罢,他起身道谢··青芸听着屋内二人客气的你来我往,一时又摸不着头脑,细细琢磨一番··难道表少爷担心过于热情会适得其反,所以采取循序渐进·她深吸一口气,却解决不了乱糟糟成一团的心情。
素丹忽然站到她身边,彼此紧挨着胳膊,素缃投来好奇的目光··“青芸妹妹今日受苦,此时倦累的厉害了吧”素丹面露关怀之色,仿佛是温柔亲切的亲姐姐,“一会儿回屋,让姐姐看看哪儿受了伤,好抹上药。
姑娘家身上留了疤痕,也不好看·”·“谢素丹姐姐关心,”青芸原本心不在焉,可是一个激灵想到素丹从未表现的体贴,本能的生出戒备之心,“虽是迷路了,但幸好路不难走,稍注意避让横斜出来的枝桠就好。”
素丹闻言,正好有了话茬,“说到迷路,夫人好好的怎地会在树林子里迷失了方向呢连你也中了暑气么”·青芸羞愧的垂下头,“其实……我对那片林子也不大熟悉,见小姐往那儿走我也就跟着了。
下回,我可再也不敢如此马虎了,幸好侯爷和府里的大家,才能使小姐得救·”·“嗯·”素丹脸色稍稍变得严肃,“虽说往日里各位主子待我们下人宽厚,但要遇上今日这般严重的事,定然是要惩处的。
不过侯爷与夫人仁慈,不提此事,你今后可要多多小心,切勿再出错了·”·“多谢素丹姐姐提点·”青芸欠身行礼,暗暗舒口气··她怎么觉得素丹刚才是在试探些什么·可她们是从钟家出来的,与裴家世交的钟家,侯爷与小姐又是从小定的娃娃亲,夫妻俩虽从未见面,但两家彼此知根知底,还想要试探什么呢·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转念又一想,青芸微微一笑,倒也是个好机会。
这时,书房门开了,赵慎琢出来后见婢女没有上前的意思,自己转身扶裴岳棠跨过门槛,“多谢侯爷今日两曲,宝瑾觉得心情安宁舒畅·一日劳顿下来,不如早些歇息吧”·裴岳棠点头应道:“为夫自认仍有不足,素丹,你伺候夫人沐浴,并为夫人捏捏肩腿。”
赵慎琢刚迈出去准备下台阶的脚僵住了,微垂下头故作扭捏,“不必了……”·做为一条绳上的蚂蚱,青芸忙接话道:“小姐自小由奴婢伺候惯了,侯爷请放心交给奴婢吧。”
裴岳棠摸着下巴,“不如由为夫来吧·”·一句惊人,连素丹的脸色都稍变··赵慎琢连连摆手,“怎好由侯爷伺候我呢”·裴岳棠叹道:“我们本是夫妻,相互依存,彼此照顾。”
已经不满足于相敬如宾的状态了吗赵慎琢正要搬出老一套的说辞拒绝,只听身边人又说道:“玩笑之语,我这副样子有心而无力·青芸,你要好好伺候夫人,以抵你今日疏忽之罪。”
青芸点头应道:“是,侯爷”·这个临阳侯,也有不大正经的时候·赵慎琢微微摇头,僵住的步伐刚继续迈出,谁知刚踩到地上就觉得脚底虚软,脚掌顿时不受控制,往前刹出。
若是不用顾忌现在的身份,按他的能耐,转危为安易如反掌··可是一想到“临阳侯夫人”的头衔,赵慎琢闭眼装死··大不了疼一小会儿的事。
万幸这副窘态不会传到外面去,否则叫江湖好友晓得,得时常拿出来调笑了··须臾之间的意外,等来的最后结果不过身体磕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上,相反的是温暖、坚实却又有恰到好处的柔软。
他睁开眼,头顶是裴岳棠的脸··腰间的温暖,则来自裴岳棠的手掌,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一丝酥痒··赵慎琢当即跳起来,发髻撞在裴岳棠的下巴上,反而引得后者愉快的大笑出声。
“宝瑾莫慌,莫慌·”·“多谢侯爷·”赵慎琢一副羞涩的模样,慌里慌张的返回屋里,他是不想给裴岳棠更进一步的机会··虽然目前不会是身体上的,但思想上也不行。
回到屋中没多久,粗使的丫鬟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赵慎琢脱了衣服滑进去,热水包裹住身体,说不出的舒坦·他靠在木桶边沿,举起的手中是一片刚从衣襟内取出的花瓣。
如果没错,这来自绑匪家中··花瓣银红,乃牡丹中的上品·半日下来,花朵失去水分,稍有干瘪,但摸在手中仍有嫩滑之感,如保养极好的美人肌肤··绑匪家有钱,很有钱。
且惜花赏花,不是寻常官宦富商之类··莫非真的是长乐公主之子·赵慎琢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让裴岳棠请唐堪到府中一坐,哪怕听一听声音,他也能辨出此人是否为绑匪。
“表少爷,你有没有觉得……侯府上下,包括侯爷,以及下人们,”青芸的声音轻轻的从屏风外传来,而赵慎琢的目光仍锁定在花瓣上,“压根就把您和我当外人一般提防着好似我们是做贼的。”
·作者有话要说:·☆、胡言··青芸说这番话时,是担忧而心虚的··她怕惹得表少爷不高兴,自己前途更为坎坷··所以,当最后一个字吐出口,她揪紧衣襟,耳畔有如擂鼓般的心跳声,等表少爷表态。
屋内静悄悄的,烛光兀自跳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居然没听见水声··“表少爷”她轻唤着,紧张兮兮的在屏风边探出半边脑袋,看到赵慎琢对着一片花瓣发呆。
她离得远,分不清那是什么花,以为是表少爷随意从水面上捞的··再看裸露在袅袅热气中的肩膀,她两颊微红,赶紧缩回头去,按着胸口,小心的说道:“表少爷,侯府的人把咱们当贼一样的放着呢。
我……我们尽快离开为好·”·赵慎琢捏紧花瓣,自嘲道:“我不就是个贼吗”·青芸一怔,慌忙为他开脱:“表少爷您也是被逼的……哪有人会愿意做贼”·“所以啊……”赵慎琢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一阵水声后,青芸看到面前的地上有人影晃动,她抬起头来,背着烛光的面容昏暗而模糊,但话语清晰可辨,“待以后离开侯府,你自寻好出路,莫要跟着我受苦。”
登时,青芸耳边“嗡嗡”作响,表少爷的话在脑海中不停回荡··她怎么就疏忽了表少爷的母亲的身份了那句开脱的话直接让表少爷顺势而下,堵死了她的心思。
赵慎琢没管她,自己要烦心的事还有很多,哪里会记挂一个小丫头的心机·他径自穿好外衣,小心翼翼的将牡丹花瓣夹在一本册子里,连同拟定的计划一起压在箱底。
放下箱盖,他抬头就看到妆台上那支“沧海”洞箫··他想起曾教授自己吹箫的老爹,不由地拿起沧海,嘴唇对准吹孔,手指熟练的按在指孔上,却迟迟没有吹出一丝半点的声响,良久,他将沧海放回原处。
这箫,该是裴岳棠与真爱之人琴箫和鸣··那边,青芸回过神来,在赵慎琢的示意下,开门叫粗使丫鬟进来收拾··素缃溜进来,对纱幔后的人影行一礼,“夫人,侯爷说今晚开始会在书房里睡。”
青芸蹙起眉头,当下去看赵慎琢的脸色··赵慎琢不甚在意,但嘴上装作关心的语气问道:“侯爷怎么了是否有我不周之处”·素缃掩嘴笑道:“没有没有,侯爷不大习惯睡在软榻上,却又担心夫人初来乍到不习惯,所以才陪了几日。
夫人安心吧,侯爷明日一早仍会来给您描眉梳发的呢·”·“那便好,”赵慎琢顿了顿,又道:“你们定要好好服侍侯爷·”·“是。”
素缃欠身一礼,“夫人早些安歇,奴婢告退了·”·青芸扒着门缝看素缃快步走回书房,又瞪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好一会儿,再转过屏风看赵慎琢,已裹着被子躺床上,不知是装的还是熟睡,有轻微的鼾声。
她不甘心又无奈,也只得打了地铺睡下··第二日清早,裴岳棠果然又来给妻子梳发,赵慎琢没有拒绝··青芸瞧着他们“恩爱”的模样,昨儿半夜睡不着想透了,此时心思重新纠结起来。
赵慎琢老老实实的坐着,没有再做小动作,微笑着问道:“侯爷喜爱牡丹吗宝瑾似乎见您的盆栽院和庭院里都没有牡丹的影子”·裴岳棠却是反问道:“宝瑾喜欢吗”·钟府花园有几株牡丹,有乌金耀辉与三变赛玉两种,盛开时姿态如婀娜美人,一种雍容华贵,一种清丽脱俗,叫人过目难忘。
赵慎琢有幸见识过一回,知道钟府有牡丹花自然就不怕被戳破谎言,点头道:“自是喜欢,可惜目前只见识过两三种花色,据说银红与黄、绿三色极为珍贵,从未有幸见识。”
裴岳棠摸了摸下巴,似在回忆,“……年少时,我曾在宫中见过,国色天香,不虚其名·”·宫中……又与唐堪有些联系。
赵慎琢紧接着说道:“若是侯爷同意,宝瑾想在庭院中栽种几株牡丹·”·“自然可以·”裴岳棠的手掌在他肩上摩挲,“这里已经是宝瑾的家,宝瑾想怎么布置,皆由你自己喜好。”
赵慎琢面无表情,语气上一喜道:“多谢侯爷,只是宝瑾担忧不会种花,辜负了牡丹·不知府中的花匠,或是侯爷有哪位朋友精通,可以教授宝瑾一二。”
侯府内大多是寻常普通的草木,由下人浇花清扫,唯有盆栽院里的被临阳侯精心打理过·所以他赌侯府里没有适合的花匠,只能从临阳侯的朋友里找寻··裴岳棠沉吟良久,直到将最后一支玉钗插///入发髻,才道:“府中只有一般花匠,怕是不懂。
而我朋友之中……大概也只能问一问唐堪,他识得的人多,又常常出入宫廷,或许能找来一二能人·”·赵慎琢道:“叫侯爷费心了·”·“无妨,”裴岳棠的手顺着他的胳膊而下,握住微暖的手,“往日里无所事事,而今与宝瑾一起做事,有乐趣可言。”
赵慎琢庆幸此时内屋只有他、临阳侯和青芸三人,可免去故作娇羞,只嘴上道谢··早饭后,裴岳棠差人去送请帖,不消半个时辰,一名年轻男子随送请帖的下人一道回来。
人还没踏进秋阳院的门,爽朗的声音先传了进来——·“许久不曾来探望岳棠兄,正打算着来看看,却先遇上你家来送请帖,真是赶巧了·”·作者有话要说:·☆、好友··赵慎琢眉头微蹙,这声音与绑匪说不像吧,似乎又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也有可能是绑匪怕哪一日碰面,因声音被识破身份,而故意伪装,就如他现在压低嗓音装成略带沙哑的女声··门前人影一晃,大步跨进门槛时带来一阵清爽的风,有淡雅香气夹杂其中。
赵慎琢偷瞄一眼,对方五官端正,相貌堂堂,身着宝蓝色圆领袍,腰悬玉佩金饰,衬得气质富贵风流··唐堪进屋后,拱拱手,“岳棠兄,嫂夫人·不好意思,你们成亲那日我要事缠身,没能喝杯喜酒,今日请罪来了。”
随即大手一挥,随从送上礼单一份··除了珠宝首饰、文房四宝,还有珍贵药材数味,市面上极其难寻··看来这唐堪不仅出手阔绰,而且十分关心临阳侯。
赵慎琢再看向他的手指,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翠绿如草木嫩芽般的玉戒指··这时,唐堪转头看过来,拱手一拜,“在下头一次见嫂夫人,希望你会喜欢这些首饰。”
赵慎琢微微一笑,“唐公子客气了·”·唐堪的目光在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的转了转,坐到左下首的椅子,“瞧你们小两口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双,我真是羡慕极了。
来日,我定然也要找一位郎情妾意两相知的女子,把你们比下去·”·说话没遮没拦,开起玩笑来临阳侯听之也只是笑笑,赵慎琢隐约觉得绑匪不是唐堪··绑匪的感情是压抑内敛的,偶尔爆发出来才使人感到震惊。
而唐堪言语之间毫不掩饰,开朗奔放··但并不能完全打消疑虑·他默默的继续听他们说话,时刻关注着唐堪的一举一动,期望着能捕捉到目光流转之间的一丝异样。
“唉,岳棠兄别顾着笑,和嫂夫人一起帮忙给我介绍哪家小姐啊”唐堪忽地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道:“不然,我那位公主娘亲又该成天在我耳边念叨。”
裴岳棠意味深长道:“唐兄来此,不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么”·唐堪的脸一红,轻咳几声,嘀咕道:“原来你看出来了·”·裴岳棠笑道:“不如我请人过来年轻人聚在一起更热闹。”
“别别别,”唐堪忙摆手,“我还没做好准备呢·”·“哦”裴岳棠的手横伸过来,握住一直默默无言的妻子的手,“那我先有一事请教唐兄。
不知唐兄可识得擅长种植牡丹的花匠我欲为宝瑾在庭院中栽种几株牡丹,可惜从未种过·”·赵慎琢的精神为之抖擞··唐堪闻听此言,一下子从刚才的不好意思中挣脱出来,扫眼那双相握的手,又开起玩笑来:“美人与花,岳棠兄雅兴雅兴。
牡丹花呀,我——”·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故意拉长的音调,似想要吊人胃口··赵慎琢暗暗叹口气,唐堪八成是不懂··果不其然,在裴岳棠问一句“如何”后,唐堪接着说道:“我不懂,我府里……好像也没人懂,要说谁最擅长,恐怕是宫里的花匠了,宫里的牡丹开的那叫一个绝色,可惜我们是没那福气请人来。
或者……聚仙楼的楼主·”·“聚仙楼”裴岳棠未曾听说过此地,问道:“酒楼一类”·“非也非也,”唐堪摇头,提到京中有趣的地方他侃侃而谈,“此乃三年前开业不久便名声大噪的……花店,他们卖花的方式很特别,需购花之人惜花赏花,且习得养花之道,方可买走。
这条件虽无礼霸道,却渐渐受的各类人追捧·聚仙楼出售的花草株株精品,更重要的是老板是一位绝色无双的美人,令人一见难忘,再见倾心的美人,而且……还是个男的。”
他说的兴奋,但对面二人却没有提起相当的兴致··可他没觉得气馁,语速转而严肃,“不过呢,我是建议这段时间最好别让不知根底的人进家门·”·他语气陡然转变,裴岳棠蹙起眉头,追问道:“发生何事”·唐堪摇头叹气,“你说何人会如此大胆,在天子脚下兴风作浪接连几日,数名显贵官吏之家进了贼人,行窃也就罢了,还伤人性命。
帝都府没日没夜的全城搜查,追捕贼人,如今还没有消息·怎么,官府未曾来岳棠兄这儿知会一声”·裴岳棠猜道:“该不会是前朝余孽吧”·唐堪深深看他一眼,“也有人说是名震江湖的‘盗侠’所为,到底是贼,冠冕堂皇的称之为侠又如何鸡鸣狗盗之徒,哪有情义可言,攸关性命之时,自是杀人脱身。”
赵慎琢突然插话道:“既出此言,想必是有证据”·“嗯”唐堪略惊讶,继而笑道:“说是有人瞧见了。
嫂夫人不必担心,咱们岳棠兄必然护你周全·”·赵慎琢扬了扬唇角,像是为他的后半句而高兴,转头对裴岳棠说道:“既然江湖闻名,那必有一些事关此人的传闻,可根据其弱点,于府内布置陷阱。”
裴岳棠“嗯”一声,拍拍赵慎琢的手背,“多亏唐兄提醒,我们早作防范才好·”·唐堪连连点头,“幸好我来的及时·另外,岳棠兄所说前朝余孽也极有可能,毕竟……”他的尾音拖着一股耐人寻味的意思。
裴岳棠叹口气,点头··气氛猛然间生出一丝微妙的压抑之感,赵慎琢感到临阳侯叹气的背后另有深意,且和前朝余孽有关联··看着唐堪,他想起绑匪的语焉不详,加上临阳侯的身份……·难道赵慎琢想到了比原本预想的更糟糕的情况。
简直在玩命··他不由侧过头望向临阳侯··闭着眼,永远沉溺于黑暗中的人,却也有似明珠一般的夺目光华··可是更深沉的灾难将掩盖包覆一切。
“宝瑾,宝瑾”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抬起头,真对上紧闭的双眼,“我派人去请慕棠和隽棠过来,我们五人一起热闹热闹·”·“好。”
赵慎琢望着临阳侯,觉得自己该提醒他,这不是能继续隐瞒的事了··作者有话要说:·☆、撮合··郑隽棠兄妹二人很快来到秋阳院,唐堪目光一亮,主动打招呼道:“隽棠兄,慕姑娘。”
一片艳若桃花的绯红染上郑慕棠秀丽的脸颊,她娇羞的施礼道:“见过唐公子·”·唐堪有点坐不住了,想上前又觉得不合礼数,动作间垂下的玉佩和金饰轻轻的撞击在一起,发出好听的“叮咚”声。
郑隽棠拦住意欲主动上前去的妹妹,用眼神告诫她不可轻举妄动··裴岳棠看不见,但从那细微的声响也能猜出目前的状况,拿唐堪开玩笑:“堂堂七尺男儿,害羞什么”·唐堪哭笑不得,郑隽棠的眉间蹙起,但眨眼间又舒展开来。
“宝瑾,我们与隽棠表弟一道去庭院里说说话,可好”裴岳棠柔声问道··“好·”·唐堪与郑慕棠双双投来感激的眼神,眼底藏着浓浓的喜悦之色。
赵慎琢看他俩神色,情真意切,没半分假··看来绑匪不是唐堪··他顾着看唐堪,慢了一步,待抬头望向前方时,只见郑隽棠扶着临阳侯,两人有说有笑。
郑隽棠邀表哥接着看上次那册琴谱··裴岳棠却表示要在庭院里选一块地方钟牡丹··“表哥,”郑隽棠当下伸出手臂拦在裴岳棠身前,劝道:“这么费神费力的事,要叫舅妈知道了,非心疼操心不可。”
说着他回头望向赵慎琢,眼中有几分责怪的意思,“表嫂你说是不是”·赵慎琢觉得莫名其妙,冷淡的说道:“侯爷有自知之明。”
郑隽棠噎住,脸色有点发白··裴岳棠回首,牵住赵慎琢的手,笑道:“一点小事罢了,隽棠不必忧心·宝瑾,你看,想把花儿种在何处”·郑隽棠见表哥夫妻转过脸去,知趣的闭嘴在一旁看着。
庭院的布置,裴岳棠了然于胸,赵慎琢问起建议时,熟练的指了几处给他看··虽然赵慎琢不是真心想种牡丹,但一想到临阳侯要是真的按他随意指的地方种花,破坏了现在幽静含蓄的意境,实在不厚道。
于是,仔细观察一圈庭院,最后指着堆砌在墙角边的假山石,“侯爷,您看种在假山旁如何”·墙角处不禁有假山,还挖了一块小小的池子,从花园引来活水,几尾锦鲤悠闲自在的游荡其中。
“山水、绿叶与红花,相得益彰·既不使假山单调,临水也不会显得突兀,破坏庭院原本布局·”·裴岳棠点头称赞,“宝瑾想法极妙·”·他吩咐素缃找来府中花匠,又差人去外面书铺找寻相关书籍,然后继续与“妻子”商量栽种哪些品种。
正说的高兴,门口的丫鬟来通报,“永兴伯夫人过来了”··永兴伯夫人即是裴岳棠的亲姑姑裴玏,其夫早些年随圣上打天下又平定内乱,后不幸战死沙场,被追封为永兴伯。
当时郑家人早已所剩无几,爵位又不能承袭,养育年幼孩子的裴玏孤苦伶仃,当即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娘家生活,下人们便尊称她一声“永兴伯夫人”··丫鬟话音刚落,赵慎琢瞄到裴玏正从小路上慢悠悠走来。
当下,他转过一脚踢开正屋的门,一把抓住正聊到兴头上的唐堪,不由分说的拖出去,再扯上裴岳棠一起塞进书房里,紧接着回正屋的时候从丫鬟手里抢过一幅绣到一半的帕子,跑回正屋。
他面不改色的在一脸愕然的郑慕棠身边坐下时,裴玏刚好站在门槛前··“慕棠,该走了·”裴玏唤了一声,眼睛向四下里张望,看到的是男人们在书房里聊天,自家闺女则和外甥媳妇儿绣花,不由地满面笑容,“慕棠转性儿了,来和你表嫂学绣花呢”·郑慕棠羞涩的低下头,“闲着无事,便来请教表嫂。”
裴玏点点头,目光从帕子上一扫而过,并未细看,又道:“这会儿女先生来了,慕棠得回去了·下回有空,再来宝瑾你这儿玩·”·赵慎琢点头应好。
裴玏又对前来问好的唐堪点头示意,带着女儿匆匆离开··唐堪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中有隐藏不了的失望··裴岳棠明白好友此时心情,安慰道:“下回还有机会。”
唐堪叹口气,对赵慎琢拱拱手,“嫂夫人反应灵敏,实在了得,若叫慕棠母亲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赵慎琢有点无奈,他之前乃下意识的举动,不想叫场面尴尬,徒增事端扰了清净。
现在唐堪夸奖,他细声细语的说道:“唐公子过奖了·”·客套两句,丫鬟奉上新换的茶水·一直处于沉默中、好似不存在的郑隽棠端起茶盏送到裴岳棠和赵慎琢手中,而唐堪已经自己拿起水来喝了。
“多谢表嫂相助·”他笑道,端正干净的面容相比之前亲切了许多··“自家人,应该的·”赵慎琢不渴,刚才那番动作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又觉得不喝下人家面子,正要捧起来象征性的喝一口,一阵熟悉的瘙痒感在手臂上蔓延开。
又是杜鹃花·瞬时,鼻孔里发痒,他一个喷嚏打出去,茶盏同时失手摔碎··“砰”的一声格外清脆,引得屋内众人齐齐看来。
“嫂夫人手上怎起了一片红疹子”唐堪惊问道··赵慎琢却一眼横扫屋内所有人,那个之前想害他的人又出现了··他假装头晕,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郑隽棠的手,从掌心看到指甲缝,然后借着身子后仰,松开手,靠在迎上来的临阳侯怀里,伪装成虚弱的样子。
反正现在有云大夫在,他不必担心诊脉穿帮··青芸刚从院门进来,又得了吩咐去请云大夫··赵慎琢还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一只手按在他腰间,紧接着眼前景象一跳,他所靠着的人居然将他打横抱起。
他抬起头,他侧过脸,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作者有话要说:·☆、突变··郑隽棠在后面叫道:“表哥小心些”·裴岳棠将他的话抛之脑后,抱着赵慎琢回到正屋,其他一干人等只能在外面等候。
云大夫很快赶到,诊脉开药一气呵成··“夫人这是花粉症,吃两三副药即可·”他语气轻松的对守在一旁的裴岳棠说道:“侯爷请放心,夫人从小就有这毛病,遇上杜鹃花粉就会起疹子,一向都小心的很,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他不知道秋阳院没有杜鹃花,而这番话听在裴岳棠耳中,神情一凛··他招手让素丹上前听吩咐,自己和云大夫一边交谈一边走出正屋,向好友与表弟说明情况。
“嫂夫人没事就好·”唐堪笑道,凑到裴岳棠跟前小声说道:“拉近距离的好时机,岳棠兄好好把握啊,要不要兄弟我传授几招”·裴岳棠摆手,“宝瑾沉稳内敛之人,你的招数派不上用场。”
唐堪嘻嘻笑两声,没有多言··郑隽棠见表嫂没有大碍,告辞回自己院子去了··屋里,赵慎琢躲在窗边往外偷看,手臂上瘙痒难受,可是不敢挠又不能抹自己带来的药膏——得按着云大夫开的方子用。
·这回倒好,不必担心诊脉时暴露身份,却又不能用最迅速有效的法子来治··外面,唐堪又说了些什么,临阳侯的面色有些凝重,叹口气摆摆手,两人拱手告别。
赵慎琢见临阳侯作势回屋,正准备躺床上去,又看到素丹从书房出来,手里捏着一片碎瓷,交到了临阳侯的手里··他明白临阳侯必然觉察到异状··手上有极淡的杜鹃花香气,他知晓是谁再度在吃食中放了杜鹃花瓣。
而这个人,令他感到有点意外··不过他对临阳侯府的家事无多少兴趣,当下要提醒临阳侯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有完全的准备不够,以自身之力能救的唯临阳侯一人,所以希望临阳侯自己能明白现今是怎样的处境。
裴岳棠回屋时 ,看到“妻子”乖乖的半躺在床上,等云大夫配好药带过来··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宝瑾,”裴岳棠在床沿坐下,摸索着碰到赵慎琢的手臂,“痒的厉害吗”·“还好。”
赵慎琢心中的话酝酿再三,似在回忆般缓缓说道:“母亲曾为宝瑾遍寻良方,可惜直到她过世,这毛病仍未得根治·此后钟家彻底败落,宝瑾也无心继续找寻,在花期小心避让,幸好只是偶有发生。
可今日却觉得防不胜防,宝瑾心想若是钟家未败,仍如从前那样兴盛,人脉广,定能寻到一二偏方,不叫侯爷今日操心·”·钟家如何从前朝显贵到今日败落,裴家很清楚。
钟家原得前朝废帝重用,奈何一朝猜忌致使削爵革职,又历经乱世,而不得当今圣上重用,一家老小靠积累下的祖产坐吃山空·到钟宝瑾父母去世前后,名望虽存,但只余偌大宅院与两三处庄子。
他看了看临阳侯的脸色,继续说道:“说到此事,宝瑾为侯爷担忧,请侯爷勿怪罪,只是听闻太多显贵之家一朝败落的事情,而近日宝瑾有些心慌,再者听唐公子所言,不禁多虑多想,请侯爷务必小心。”
裴岳棠温柔的笑着,揉了揉赵慎琢的头发,“宝瑾提醒的是,我会小心的·根除花粉症的方法,我会继续替你找寻,宝瑾切勿忧思多虑·”接着,他从怀里抽出一条丝帕,覆在赵慎琢的手臂上,修长的手指隔着帕子轻轻的揉着起疹子的地方。
虽然不能彻底止痒,但有几分缓解··赵慎琢注视着临阳侯认真的神情,一时晃神··“宝瑾勿嫌弃我手笨·”裴岳棠笑道··赵慎琢回过神,“不会。”
裴岳棠笑意更浓,俊朗的面容似乎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芒下,似明珠,似朝阳,有种奇怪的力量使人舍不得挪开眼睛··赵慎琢想到老爹··以往起疹子时,老爹也曾这般替他揉一揉。
只余四日了,不管是谁,都希望他安然无恙··转眼过了两日,赵慎琢身上的疹子全消了,于是借口想去晋香楼买糕点顺带闲逛一圈,由青芸陪着,搭马车出了侯府大门。
除了他俩,临阳侯派了两个护院跟着··这两个护院对赵慎琢来说不算阻碍,他从晋香楼出来,一眼就看到蹲在墙根边的三个乞丐··虽是天子脚下,但乱世尚未彻底结束,仍有乞丐或难民涌入城内。
而这世上要数消息灵通的人士,出没于大街小巷的乞丐算一个··三个乞丐今日收成不太好,个个蔫蔫的缩在墙边,行人看见他们大多绕开·于是,他表现出几分怜悯之色,叫青芸将一小包糕点连同些许铜板交给乞丐。
青芸刚接过表少爷递来的铜板,猛然发觉手里多了一张字条,她疑惑的看看他,慢吞吞的将东西丢在乞丐面前··乞丐连连感恩戴德,望向赵慎琢时,偷偷眨了眨眼。
赵慎琢微微颔首示意,随后抬脚上车··护院看在眼里,以为夫人乐善好施,再看乞丐狼吞虎咽的吃下糕点,便驾车离去··马车往回走到一半,原先热热闹闹的街市上气氛渐变,有的路人要么形色匆匆的往反方向去,要么聚在檐下阴影处窃窃私语。
再往前走一段路,周围却是连个人影也不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大好的天气,怎地像有妖魔鬼怪出行,一个个都躲起来了”青芸掀开窗帘子往外看,打趣道:“才五月,又没到鬼节。”
这条路继续往前,皆是王侯贵胄们府邸,其中自然也有临阳侯府··连日来的遭遇与所见所闻,不祥的预感弥漫上心头,赵慎琢猛地掀开车帘,催促车夫快快回府。
临近临阳侯府,道路两旁每隔五步就有一名官兵站着,一个个面色肃穆,目不转睛直视前方,跟在马车后面的侯府护院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双双握紧佩剑··不多时,已能望见侯府大门,只见里三层外三层的挤满了官兵,一名中年人端坐于马上,神情冷漠。
赵慎琢顾不上马车还未停下,在青芸的尖叫声中,跃下马车,脚尖稳稳的落在地上,紧接着飞奔向侯府··门前官兵听见动静,纷纷戒备,中年人也转头看来,冷冷喝问道:“你是临阳侯夫人”·“正是。”
赵慎琢望向门内,只见官兵来来去去,似在搜索什么东西··中年人的语气不见有丝毫缓和,“本官乃帝都府尹佟仁秋,奉皇命追捕乱党·半个时辰前,本官接到线报,乱党慌不择路躲进侯府,为保贵府上下平安,下令搜府,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说罢,挥手令官兵让路··乱党那是牵连上、摘不清,就要掉脑袋的·更惊心的是,此事比绑匪预言提早了一日。
官兵还没全部退开,赵慎琢已快步挤进去··佟仁秋看着他毫不迟疑的步伐,眉角一扬,似怜惜又似讥嘲的一笑,“这样水灵的一个美人儿,往里冲,说不准就是踏进鬼门关了。”
作者有话要说:·☆、意外·裴家所有人都聚集在前屋,一个个面色焦虑,想要往外看看,又被官兵手里闪亮的刀刃吓得退回去··好不容易盼得一人进来,裴老夫人一见是儿媳妇,连连拍着大腿,哀叹道:“若是你在外面避一避也好……”·赵慎琢顾不上与老夫人说话,一眼看到临阳侯,立时跑过去牵住他的手。
裴玏苦笑道:“人家这是情深意重·嫂子,别往坏处想,我们一家孤儿寡母的,官府见了哪会往乱党上想·”·“宝瑾,不必害怕·”裴岳棠握住赵慎琢的手,柔声安慰:“一会儿他们就会走。”
·“我不害怕,只是担心你·”赵慎琢握紧临阳侯的手,温暖包裹着微凉,像春风融化了冰雪,“侯爷脸色有点不大好,要不要坐下歇歇”·裴岳棠自然应了“妻子”的话。
赵慎琢带他在角落坐下,旁边一扇窗子,正好可以看清楚来往的官兵,也方便逃跑··从窗子出去,跃上房顶,再几个跳跃往西北方向去,那里的宅院深深,草木异常茂盛,乃是前朝遗留,家族全死,无人居住看守。
他去年曾在其中一处宅子里发现密道,此密道居然通往位于城门附近的某条巷子里的小院,同样无人居住·据说是前朝的一位王爷的宅子,大概也是怕哪里大难临头,为逃跑所备。
他前日半夜偷偷探查过一番,并请好友安排了马车干粮在那里··临阳侯是个男人,比他高许多的男人,但他力气不小,点住穴道扛着走易如反掌··府内的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的压抑,屋内的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特别是外面时不时的传进下人面对官兵盘问而惊慌的声音。
赵慎琢时刻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一旦官府有任何不利于临阳侯的言行,即刻点穴带人走··他能为有限,一人之力仅仅只能救临阳侯一人··侯府其他人……他无能为力,各安天命。
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官靴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沉稳有力,明明是极其细小的声响,却犹如撞钟敲打在临阳侯府一众人的心头··佟仁秋进门时觉察到紧张的氛围,但他的脸色依旧冰冷如霜,毫不客气。
这无疑更让人提心吊胆··赵慎琢在临阳侯身后缓缓的抬起手,对准穴道··佟仁秋拱拱手,说道:“侯爷,经下官仔细搜查,并未在侯府内发现乱党踪迹。
叨扰侯府了,下官罪过·但因近日乱党猖獗,圣上有令需保卫京中各家安全,所以下官擅自在府外留下少许官兵驻扎,以防生变,请侯爷见谅·”·他的口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赵慎琢站的近,发现临阳侯的手紧攥,隐隐有一丝愤怒。
“麻烦佟府尹了·”他口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佟仁秋的目光扫过临阳侯身边的侯爷夫人,“不敢,下官分内之事·无其它事,下官告辞。”
挥一挥手,满府的官兵如乌云消散,一个不留,却带不走仍紧张的气氛··裴玏母子三人及其他亲眷先行离开,裴老夫人慢吞吞的喝着谭妈妈奉上的压惊茶。
裴岳棠反过来捏了捏赵慎琢的手,吩咐素丹扶夫人回秋阳院休息··“我一会儿回来·”他嘴角扬起,笑得轻松自在,刚才隐隐表现的愤怒已完全不见踪迹。
赵慎琢岂会轻信,故作小鸟依人状,“宝瑾想与侯爷在一起·”·“我只是与娘有些事需要商量罢了,”裴岳棠捋着赵慎琢的头发,宽慰道:“你出去了一上午又受了惊吓,累了吧还是快去歇一歇,我一会儿便回来陪你。”
赵慎琢见劝说无望,也不继续纠缠,转身返回秋阳院·他没有真的歇下,而是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改过的衣裙和鞋子,裙子轻轻一扯就掉,里面穿着长裤,裤脚用带子束紧,至于鞋子则是合脚软底方便奔跑跳跃之用。
他换好衣服,长长的裙摆正好遮住鞋面,散下的头发随意的束起,因妆容仍在,看起来也不让人觉得古怪··拾掇好了,他从后窗翻出去,溜回前屋··一路上他能明显感受到侯府的剑拔弩张,护院们统统出动,把守侯府各处。
一墙之隔外,官兵们腰悬佩刀,腰杆挺直,十步一人,将偌大的侯府守得水泄不通··这样的场面他曾见过·那是两年前,同样在帝都,时任四品吏部侍郎的汪东川的宅子。
两天后,汪家大部分人被押赴刑场,其余变卖为奴,罪名是谋逆··当今圣上称帝已有十年,但谋反案仍时有发生,前朝余孽、乱党如野草般除不尽··绑匪的毁约与语焉不详,今日的变数,无一不指向最坏的境地。
赵慎琢想到此,不由加快脚步,府内虽守卫重重,但他身形灵敏,快如一阵风,几个起落,脚稳稳落在前屋外拐角处,再一跃起,刚像四脚蛇般附在檐下,三五个护院快步路过。
临阳侯与母亲刚刚说完话,正起身往外走··面色淡然的临阳侯脚步不疾不徐,负手向外走来··“你也要妥当的安置好宝瑾,都怪我将婚期提前·”裴老夫人的脸色却是不大好看,语气中满满的自责。
她等着儿子答应,忽觉身后一声异响,回头望去顿时骇然,想伸手去接,却是迟了半步,眼睁睁的看着儿子的头磕在椅背上··“侯爷”一阵风从她面前扫过,待看清竟是儿媳,裴老夫人顾不上疑惑,忙唤人去请大夫。
赵慎琢搂着看着昏过去的人,看着额头上一处血斑,心“噗通噗通”跳的厉害,刚才那一幕犹在眼前··临阳侯本走的好好的,踏出的脚不知怎地就绊在椅子腿上,猝不及防之间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恰恰撞在了坚硬的椅背上,然后整个人瘫软,从椅子滑落到地上。
他看到临阳侯被椅子腿绊住时,下意识的飞身去救,敌不过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们的距离太远··纷乱的脚步接踵而至,赵慎琢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死死的盯着府内的大夫为临阳侯诊脉、敷药、包扎伤口,一众丫鬟手忙脚乱的打热水,递巾子。
“如何”待大夫停手,他第一个开口问道··大夫答道:“脉象现下无异,先看能否清醒·”·赵慎琢眉头深锁,裴老夫人以为他为夫婿担忧焦虑,安慰似的拍拍他的手背,“先叫人抬岳棠回屋里躺着。
宝瑾莫慌,莫慌·”·“好·”赵慎琢深吸一口气,渐渐的平复心情··护院上前来搀扶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的攥着临阳侯的手。
松开手后,他跟在抬着临阳侯的护院后面出门,看到被拦在门外的云大夫,后者对他无奈的一笑,显然是表示自己没资格进门为临阳侯治伤··不过老头儿不沮丧,反而安慰赵慎琢,“我和那位方大夫切磋过,医术非凡。
侯爷只是磕了一下,不会有大碍的·”·“嗯·”赵慎琢顺势望向紧闭的府门··刀剑气势仿佛能透过门缝传进来,令朗朗晴空下的侯府深沉压抑。
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经过刚刚一场骚乱,重又归于寂静,谁也不知道等待临阳侯府的会是怎样的境况··临阳侯被妥善的安置回秋阳院,裴老夫人被下人劝说回去歇息,赵慎琢一定要守在床前,他想最先看到临阳侯清醒,如此才能真正松下一口气。
转眼到了傍晚,青芸问过一遍是否要吃晚饭,赵慎琢摇摇头,转过头去继续盯着临阳侯的脸看,发觉他眼皮微微颤动,若有若无的呻///吟从口中溢出,似乎将要转醒··他心中大喜,不由俯下身去看。
不消片刻,临阳侯果真睁开了眼睛··他尚未来得及高兴,只听到一句惊心动魄的话——·“你是谁”·作者有话要说:·☆、异常··不由自主地展现出的笑容一滞,令他心惊的不仅仅是临阳侯的话,而是——·那一双眼睛。
清湛如水,黑白分明,瞳孔深邃如夜空,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清楚的映着他的脸庞··这不该是盲人的眼睛··临阳侯裴岳棠根本不是眼盲之人··赵慎琢脑内飞速地闪过对应之策,镇定的答道:“我是的你的妻子,钟宝瑾。
侯爷,您……不认得宝瑾了吗”·裴岳棠眨了眨眼,面色如常,“今日是几月初几”·这是接受了他的回答赵慎琢一面观察他神色一面答道:“五月十七。”
裴岳棠闻言,眼中有狂喜一闪而过,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跳下床去,连鞋也顾不上穿,在外间的丫鬟们一声声惊呼中飞奔而去··赵慎琢紧随而后,看到裴岳棠冲进书房,重重的关上门。
“砰”的一声,犹如惊雷··“夫人,侯爷这是怎么了”素丹焦急的问道··赵慎琢也很想知道,一向温柔从容的临阳侯刚刚所表现出来的绝不正常。
在回答第一个问题前后,他能从那双眼睛里清楚的看到深深的恐惧··可以断定不是对他的恐惧,他没有这样的能耐和因素··因为那种恐惧,难以名状,似乎刻进骨髓,如若看见世间一切的毁灭。
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但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临阳侯的种种表现,不似碰伤脑袋后失去记忆,也不像因意外而产生的情绪,那么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沉静的人惧怕如此·这答案,只有临阳侯一人知晓。
要看人家是否愿意直言相告··他看一眼不远处的素丹,心知临阳侯并非眼盲之人的事,恐怕整个侯府只有他一人被蒙在鼓里··这不意外··他是个外人。
至于成亲那一晚,临阳侯如何避开机关,时至今日也无必要一查究竟··没多久,书房里传来响动,缓缓打开的门扉露出临阳侯挺立的身躯·廊下的灯火昏黄,照不清楚人脸,但此时的临阳侯给人的依旧是往常那副淡然温和的感觉。
除却额头上的白布,临阳侯不仅仅不眼盲,甚至连外界传言的体弱多病都是假的·赵慎琢可以断定这一点,也隐约猜到临阳侯这么做的缘由··所以他现在要做的是,亦步亦趋的跟着临阳侯,在变故来临时带着他逃离。
“吓着宝瑾了吧”他走上前来,牵住赵慎琢的手··温暖的掌心相碰,带来的是更温暖的感觉··离得近了,可以看清楚脸色。
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也盛着歉意,“我眼睛之事,并非故意要瞒你,确实有苦心·”·赵慎琢扫一眼临阳侯赤着的脚,抬起手··一双布鞋。
裴岳棠略微一怔,松开相握的手,单手接过鞋子穿上··赵慎琢道:“宝瑾明白,侯爷现下感觉如何请方大夫再来瞧一眼吧·”·裴岳棠看着妻子知晓道理的样子,眼帘微垂,叹道:“无碍。
宝瑾贴心,让为夫愧疚·”·赵慎琢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侯府外官兵把守,侯爷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吧”·“宝瑾放心,为夫定会护你周全。”
裴岳棠的声音放柔了许多,像是此刻夜晚的风,吹拂在脸颊上,格外的舒心惬意··赵慎琢“嗯”一声,低头时看到临阳侯一手紧紧的攥住袖口。
这个动作意味着袖子里藏了东西··可惜袖子宽大,东西估摸着也不大,一时分辨不出是何物··裴岳棠满口安慰的话,显然没说明的意思··这时,裴老夫人听闻儿子清醒,急急忙忙的带着方大夫来看望,见夫妻两个执手立于书房前,儿子蒙眼的锦带已经取下,心中短暂的讶然之后关心起小两口。
“宝瑾通情达理,实在叫我惭愧·”裴岳棠道,“除了有些头晕,无其它大碍,请娘放心·正好,有件事需请教娘·”·赵慎琢抬头看眼临阳侯,惊讶的觉察到他的眼中隐隐有泪光,似在庆幸着什么。
难道是劫后余生,大难不死而激动高兴·临阳侯清醒后的举动,有些古怪··另一边,临阳侯说了什么,松开他的手,陪裴老夫人进书房说话,看样子是不准备带上他。
侯府有秘密,眼睛的事不直说,现下又有要隐瞒的,赵慎琢只觉得现在临阳侯在自己身边就行··关上房门,裴岳棠摊开手掌,将藏于袖中的东西给母亲··烛光中,白皙的掌心上躺着一枚刻纹精美的挂饰,鱼鳞重重,玉珠圆润。
“娘,这到底是何物”·门外,赵慎琢安静的在庭院里等着,晚风习习,吹的树影婆娑,一门之隔外护院来往的脚步声在枝叶“沙沙”声中仍清晰可辨。
是生是死,明日见分晓··赵慎琢抬头望天,繁星璀璨,宛如明珠··最快后日,也能与家人团聚了··母子俩的谈话结束的很快,门扇开启时,赵慎琢看到火盆里火焰熊熊,内中的东西劈啪作响。
裴老夫人身形一晃,挡住了他的目光,满目慈爱的说道:“宝瑾早些休息,外面的那些人呀,过两天就散了,别怕·岳棠啊,你也要好好安慰自己的媳妇儿,嫁来我们担心受怕的,怎对得起亲家。”
赵慎琢忙说道:“侯爷体贴,已经安慰过宝瑾·”·裴老夫人的目光在夫妻二人间来回几下,笑了:“没想到我们岳棠还会哄媳妇儿,那我就放心了。”
赵慎琢假装腼腆的笑了笑··裴老夫人离开后,两人各自回屋睡觉··一夜无话,但侯府中几人能真正安眠··此刻谁也不知等待所有人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而这样的煎熬,又不知几时才能彻底结束··作者有话要说:·☆、警告··赵慎琢刚收拾好新冒出来的胡茬,揉着微微发疼的下巴,忽听外面一阵喧闹··青芸道:“唐公子又来了。”
经历过昨日各种变故,青芸眼下一片青黑,看样子不仅没有睡好而且心事重重·赵慎琢心知今日顶多能带走临阳侯一人,青芸留在侯府前途未卜,却一时找不到借口打发她出去。
他正头疼着,一听唐堪来了,心里有了打算··长乐公主是当今圣上幼妹,得不得宠他不知道,但此时能大摇大摆的踏进侯府大门,足见此人威力··赵慎琢出去时,看到临阳侯蒙着眼,与唐堪说话。
唐堪点了点头,转过目光向他望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差··“嫂夫人没事吧”他大步走上前来,语气中满是关怀,待走到近处时才用只有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说道:“嫂夫人小心些,可要护得岳棠兄周全,否则……”·赵慎琢的瞳孔猛然缩小。
此时此刻唐堪的语气、声音与绑匪如出一辙··“谢唐公子关心,我没事·”他紧盯着唐堪,语气平常,仿佛没有听到那充满威胁的后半句话。
“那就好·”唐堪轻轻的冷哼一声,目光中仍是充满警告威胁的意味·而后他转身面对跟上来的裴岳棠时,又恢复了往常轻快明朗的语调,“昨日我一听到消息,立刻去宫里打探消息。
岳棠兄放心,圣上么向来……”他一副“你懂的”的口吻,并不言明,“近日被查的人家不少,最后虚惊一场罢了·老侯爷是国之栋梁,圣上最得力的辅佐之臣,怀疑到我娘头上,也不会怀疑你家有二心。”
裴岳棠叹道:“只盼着府外的官兵早日撤走·”·“放心放心·”唐堪笑道,大力拍着好友的肩膀,“临阳侯新婚燕尔,他们会识趣的。
我过来就是给你们传个消息,这会儿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又得揪着我耳朵念叨我不好好读书习武了·”·送走唐堪,赵慎琢顾不上最后一眼时那恶狠狠的目光,忙吩咐青芸跟着唐堪出府。
“你就说是唐公子落了东西,给送过去,无论如何也要赶紧离开侯府,有多远走多远·今日之后,我也会离开侯府·”·“诶”青芸愣怔,被赵慎琢轻轻推了一把,才火急火燎的去追赶唐堪。
回书房披上一件外衫又出来的裴岳棠没有注意到离去的丫鬟,招呼赵慎琢来吃早饭··今早只有白粥和腌制的小菜,好在小菜做的酸脆,十分下饭·裴岳棠将碟子往赵慎琢面前推了推,面对询问的目光,笑道:“宝瑾爱吃就多吃一些。”
赵慎琢也不推拒,有道是吃饱了好干活,成败就看今日··其实昨夜他有想过是否当时就该带着临阳侯走,但昨日情形尚未有性命之忧,如果可能他不想让临阳侯背上太多的麻烦,也不想暴露身份。
绑匪不愿直面临阳侯,要是杞人忧天把人带过去,恐怕又得延伸出其他问题··赵慎琢正盘算着心事,裴岳棠迟疑着开口道:“虽有唐堪的话,但外面的把守几时结束未有定数。
宝瑾若是害怕,可先回娘家暂避 ,娘也有这样的意思·到底你才嫁进来几天,摊上这样的事,是我们连累了你·”·赵慎琢咽下香喷喷的饭菜,放下碗筷,郑重的说道:“宝瑾既嫁给侯爷,自当同甘共苦。
再者,官兵奉命守卫侯府,保护上下安全,高兴还来不及,有何好怕”·裴岳棠目光明亮,犹如繁星都聚集在眸中·除去蒙眼布的他,完完整整的面容呈现在眼前,俊朗的眉目间带着似是与生俱来的温柔,身姿挺拔如竹,风流俊雅。
连赵慎琢偶尔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不过他完全装作自然而真诚的目光去看人··他遇见过很多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少,有好人有坏人,但除却家人,第一次遇到像临阳侯这样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想依靠的人。
活了二十年,家人被绑架是他第一次遭遇危机··无论他表现的多淡定,可是内心深处不可自已的在隐隐的渴望着得到一丝安慰和关怀··而临阳侯,这个他被迫要保护的男人,此刻却是他在黑暗里的明灯。
但是,他明白·临阳侯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温暖的话语、那些体贴的举动,都只属于他的妻子,真正的能与他携手到老的女子·他越是多得一份,愧疚越像生机蓬勃的藤蔓,抽出新的枝条,将他死死缠住,拉进深渊。
他太天真,以为从未谋面的两个人,沉疴缠身的侯爷,短暂的停留,会使得“新婚夫妻”之间形如陌生人,如此他所欠下的还能够弥补··可是到现在,事情依然超乎他所想。
若倾己所有能够回报,他愿意··但是不能,他无法变成女人··重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作之和·赵慎琢此刻心思复杂,又听得裴岳棠说道:“原以为盲婚哑嫁,至多相敬如宾,谁想有妻如宝瑾这般,是我裴岳棠人生一大幸事。”
闻听此言,他脸色一变··自己演的太过了··裴岳棠似乎没觉察到赵慎琢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我书桌上有一封信,如若哪里侯府真有变故,宝瑾可自行离去。”
“好·”赵慎琢不再多说,相敬如宾的关系其实是建立在临阳侯眼盲多病上,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人家想过拉近关系,增厚感情太正常了。
幸好今日是最后一天··临阳侯放在书房的十有八///九是份休书吧节骨眼上可以编造个不事舅姑的理由,再和府内其他人串通好,把人休弃逐出府去,等侯府真有大难临头也与前妻毫无关系。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过这样的例子,官府见妻族微小,也就不追究了··当然了,也有那种情愿一起死,也不肯放妻族一条活路的··赵慎琢又瞥眼临阳侯,决定过了子时拿上休书走人。
吃过早饭,裴岳棠拉着赵慎琢,提起几日前的事,“我差人寻到关于牡丹的书,书上有教如何种植,所以我先买了几株回来,原本想等着宝瑾身上的疹子消下去,一起种的。”
他抬手捋了一下赵慎琢耳边的碎发,指尖触及耳廓,动作带来微痒的同时,又含有几分暧昧··赵慎琢下意识的躲,“侯爷受了伤,还是多歇歇吧·”·裴岳棠摇头,“区区小伤。”
赵慎琢想劝几句,可翻来覆去的琢磨词句,觉得无论如何说又显得太关心临阳侯··正当他踌躇之际,一名护院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大叫道:“侯爷,不好了府尹又带人上门来,要再度搜府”·作者有话要说:·☆、搜府··裴岳棠从袖中抽出锦带,重新蒙上眼,一边对赵慎琢说道:“宝瑾暂且待在院里,我去会会佟府尹。”
赵慎琢扯住他的袖子,牢牢地攥在手中,坚决的说道:“我要和侯爷在一起·”这时候,话语会显出什么样的意思已经无关紧要了··府内并无乱党,而官府再度上门,可见事态之严重。
事态紧急,裴岳棠也无心继续劝说,牵起赵慎琢的手往外走··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甚至此刻仍有心思照顾到女子迈步小,走的不疾不徐,仿佛他们只是像往常那样去给裴老夫人请安。
不多时,两人来到前屋,佟仁秋一身干净平整的深红色官服,腰间悬着佩剑,负手而立,气势汹汹·在他身后,官兵林立,一个个精神抖擞,目不转睛·不寻常的是,这次来的官兵中有十数人衣饰与旁人不同,黑色劲装勾勒出精壮的身材,腰悬两把长短不一的剑,每一个人的左肩上都绣有一只银色的鹰,尽管是绣品死物,但绣工精致用心,红线勾出的眼珠灵动锐利,仿佛活过来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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