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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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中)(4)
·赵英登基后曾派人去请野翁先生出仕,野翁先生倒是客气了不少,但还是推拒了赵英的任命·这些年来前去请野翁先生出山的人前仆后继,可惜这些人算盘打得再好,最终都是徒劳。
据说连端王都慕名去拜访过野翁先生,结果连人都见不着··谢则安由惊转喜··他说道:“您若是愿意带上我,我当然要去·”·谢则安正要和书肆老板出发,忽然想到还没和家中交待一声。
他请书肆老板稍候片刻,亲自前往主屋找晏宁公主·晏宁公主精神不错,正拿着本书倚在窗前细读,瞧见谢则安来了,晏宁公主放下书喊:“三郎·”·对上晏宁公主温煦的目光,谢则安心中一软。
对于晏宁公主而言兄长和江山更为重要,这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不应求全责备·赵崇昭能那般忍耐恐怕也少不得晏宁公主居中调和,一个身体孱弱的女娃娃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谢则安伸手揉了揉晏宁公主的脑袋,说道:“今日有位故交登门,他的老师是野翁先生,我随他一起去见见这位奇人。”
晏宁公主面露喜色:“野翁先生不见外客,你若有机会自然是要去的,阿娘那边我会去说·”·谢则安点点头··与晏宁公主说清楚了,谢则安才跟着书肆老板出了门。
许多城县周围都会有一座南山,京城也一样·野翁先生正是住在京城南山脚下,屋边有林木掩映,经过时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光景·等穿过林子走入其中,才发现里头不过是一处有着三两间平房的小院,和其他农家院落相比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书肆老板上前隔着柴扉喊了声“先生”,报出自己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柴扉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一个抱着半段莲藕的小娃儿眨巴着眼瞧着谢则安两人。
一把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进来说话吧·”·书肆老板说:“先生,我还带了个客人·”·里面一片静默··许久之后,那声音才说:“进来吧。”
那小娃儿说:“爷爷在后院练拳·”·谢则安和书肆老板对视一眼,齐齐入了后院,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那儿耍拳,动作极慢,看着却像蓄满了力,那劲道一点都不像百八十岁老人能使出来的。
谢则安恭恭敬敬地问安:“野翁先生好”·野翁先生说:“你这把嗓子倒是不错,平时也没少练武吧”·谢则安说:“我吃不得苦,只练了拳和剑。”
野翁先生说:“师从哪家”·谢则安说:“剑法是我祖父和外祖父教的,拳法是我燕冲燕大哥和好友燕凛教的,平时偶尔有点新的想法我也会自己加进去,可能早就分不清本源了。”
野翁先生说:“燕家拿出你的拳法和我耍耍·”·书肆老板正要插话,谢则安却与他对视一眼,气定神闲地走进空地,朝野翁先生一抱拳:“那晚辈得罪了。”
野翁先生说:“等你赢了再说得罪吧·”说完竟真的与谢则安较量起来··谢则安原本还存着小心应付的心,等真正交起手来,他便明白自己即使尽了全力也不见得能与野翁先生一较高下。
当然,要是真得一决生死他是绝对不会输的,但对面的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他怎么可能用那些太狠辣的手法·谢则安渐渐落于下风··野翁先生咄咄逼进。
谢则安在第三次被击倒在地时根本爬不起来了··野翁先生冷淡地收拳··书肆老板赶紧上前扶起谢则安··谢则安揉了揉摔得酸痛的膝盖,伸手拍掉了沾上的灰。
他苦笑说:“先生果然厉害·”·野翁先生抬头看着他,并未说话··书肆老板说:“先生,这就是我与你提到过的三郎·”·野翁先生这才开口:“我知道。”
他看了眼谢则安,“谢家三郎,早年得天子赐名谢衡,天资卓越又拜得名师,前途不可限量·可惜身为驸马,再怎么厉害都是白瞎的·”·谢则安说:“先生说得在理。”
野翁先生说:“若是遇上时机,身份并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不在身份地位上,而在于你心中·”·谢则安一凛:“愿闻其详。”
·宫廷侯爵野翁先生说:“有的时候你不是真的赢不了,比如刚才·”·谢则安说:“并非生死搏斗,点到则止即可·”·野翁先生说:“有时你以为不是生死搏斗,别人却不那么认为。
官场无父子、无师徒,更无所谓的知己好友·”·谢则安说:“所以先生您的意思是对任何人都不应该手下留情”·野翁先生说:“我言尽于此,具体如何,只有你自己能把握。”
谢则安直视野翁先生的双眼:“如果我是那样的人,先生您会见我吗”·野翁先生静默地回视··谢则安说:“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朝廷这么失望,但我认为世间总还有些东西是应该坚持的。
这正是人和牲畜的区别所在——人知道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牲畜不知道·”·野翁先生说:“即使这种坚持可能会害死你”·谢则安一顿,说道:“我不是圣贤,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也许我也会放弃所谓的坚持。”
野翁先生说:“很多事的后果往往是显而易见的,何不在走到那一步之前先放弃”·谢则安安静片刻,对野翁先生说:“因为我可能是个赌徒。”
野翁先生凝视着他··谢则安说:“我总希望自己能赌赢·我赌父子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兄弟之间可以相互依赖,朋友之间可以相互帮扶,”他认认真真地道,“我赌我遇到的师长值得崇敬,我赌我买回的仆从可以重用。
假如我输了,那我愿赌服输·”·野翁先生静立片刻,说道:“坐下喝杯茶吧·”·书肆老板面露异色··三人分坐三遍,烧水煮茶。
野翁先生说:“谢三郎在京城很有名,在其他地方名声也挺响亮·”·谢则安并不否认··若不是这几年打了点基础,他也不会自大到觉得自己去哪儿都可以。
他说道:“反正我是驸马,名声再好也不会被盛名所累·”·野翁先生说:“你不是准备参加科举”·谢则安说:“准备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又是另一回事。
陛下暂时不会让姚先生对科举下刀,姚先生也不会让秦老太师那边的人把持科举大势,最有可能出任主考官的反倒可能是张相那一系的人·张相的处事方式我至今还未参透,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明年春闱我会名落孙山。”
野翁先生说:“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你还要去考”·谢则安说:“我说过了,我是个赌徒·”·野翁先生看了眼在沸水中翻腾的茶叶:“茶好了。”
三人不再说话,低头啜饮··喝了两轮,野翁先生才说:“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你若是学学我这个拳法倒是可以强身健体,多活几年·”·谢则安说:“那敢情好。”
他搓着手笑眯起眼,“一时半会儿可能学不会,我会多来几趟·”·野翁先生睨了他两眼,并不答应,也并不拒绝··谢则安和书肆老板一起离开野翁先生家,书肆老板开了口:“先生说话爱打哑谜,你也不遑多让,你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我根本插不上嘴。
不过你小子就是了得,居然能让先生答应你经常来·”·谢则安说:“野翁先生没有答应·”·谢则安和书肆老板挥别后回到谢府,一家人用了饭,他与晏宁公主一起回了主屋。
晏宁公主问:“你见着野翁先生了”·谢则安说:“见着了·”他指了指自己带了些脏污的衣物,“我和野翁先生比了比拳,结果输得很惨。”
晏宁公主吃惊地说:“比拳”·谢则安说:“是啊,比拳·”他想了想,看着晏宁公主补了一句,“野翁先生是想告诉我一件事——有时候你不知道你的对手会是怎么样的人。”
晏宁公主微微一颤··是啊,谢则安并不知道他的对手会是谁··也许在谢则安毫不设防的时刻,赵崇昭会对他下手·谢则安运气好,从入京的第一天开始就顺风顺水,交的都是良师益友,太过顺遂的经历会让他忽视很多事情。
晏宁公主晃神片刻,握了握拳··谢则安凝视着她··晏宁公主说:“三郎,我有事要对你说……”·谢则安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
晏宁公主说:“哥哥他喜欢的人不是秦如柳·”·谢则安安静地看着晏宁公主··晏宁公主闭上眼,泪下如雨:“哥哥他喜欢的是你·”·晏宁公主落泪的一瞬间,心中也一松,终于放开了那道一直绷紧的弦。
谢则安听晏宁公主亲口说出这件事,原先的种种猜测都不再放在心上··他伸手替晏宁公主抹掉脸上的泪··晏宁公主哭得更凶,忍不住抓住谢则安的衣领,小心地埋入他怀里。
谢则安伸手轻轻搂住晏宁公主,低声劝慰:“交给我吧·”·晏宁公主知道谢则安其实也别无他法,但此时此刻她还是选择相信谢则安的话,说服自己安心地替谢则安打理府内事务。
两人聊到华灯初上,晏宁公主主动说:“你还要看书,回那边去吧·”·谢则安点点头··谢则安打开门走出去,却见拱门那儿站着一个人,身材英武,面容肃静,目光沉沉地望着他、望着他背后的房门。
不是赵崇昭又是谁··谢则安刚才没听到半点动静,知道赵崇昭大概没走到可以偷听的范围·他上前对赵崇昭说:“殿下你是来找晏宁的”·夏末秋初,夜里有点凉,赵崇昭心里也有点凉。
他想到刚刚看到的那对影子,他们挨得那么近,近到他恨不得冲进去把他们分开··但赵崇昭很清楚自己不能那么做··谢则安和他妹妹是夫妻,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即使和谢则安拜堂成亲的人是他,别人眼中谢则安依然是他妹妹的驸马··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一个是他想要保护一世的妹妹··他不能阻止他们亲近,不能阻止他们相拥,甚至不能阻止他们同床共寝。
赵崇昭的心脏仿佛被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明明是他先遇上谢则安的··明明是他和谢则安成亲的··赵崇昭伸手牢牢抓住谢则安的手:“我不是来找宁儿。”
谢则安皱起眉,想挣来赵崇昭的钳制,赵崇昭却变本加厉地加重力道··谢则安深吸一口气:“殿下,你有什么事”·赵崇昭说:“先去你那边再说。”
想到晏宁公主有可能正在看着,谢则安只能任由赵崇昭牵着自己往外走··等回到谢则安的院落,赵崇昭才松开手,问道:“三郎你今天不在”·谢则安说:“去拜访了一位长辈。”
他把见到野翁先生的事简略地说了出来,略去了与野翁先生的那一场对话··赵崇昭对野翁先生的事情也有所耳闻,闻言说道:“这位野翁先生推拒了这么多年,如今都已过了能出仕的年纪了。
三郎你遇上这样的家伙总有应对办法,换了我就不成了·”·谢则安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赵崇昭说:“这野翁先生的拳法真有那么好吗要不三郎你学会了回来也教教我”·谢则安心里咯噔一跳。
他用这个当拜访野翁先生的借口,赵崇昭恐怕也是现学现卖才这么要求的吧·谢则安淡笑说:“殿下你以前从来不练拳的·”·赵崇昭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谢则安转开了话题:“殿下你来到底有什么事”·赵崇昭说:“没有,我就是想见见你·”·谢则安抬眼看着他。
赵崇昭说:“最近父皇把皇叔他们都叫了回京,端王叔已经到了,恭王叔说已经出发,其他皇叔也都在路上·父皇的身体快不行了……”赵崇昭握紧谢则安的手,“三郎,这些事我不能和宁儿说,我怕一告诉她,我连妹妹也没了。
父皇他身体越来越差,我有时候真恨我自己,我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宁儿也一天比一天虚弱……”·谢则安心头一软。
谢则安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赵崇昭说:“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的寿数分给他们,我愿意不当这个太子,只要能让他们活得长长久久。”
他注视着谢则安近在咫尺的眉眼,近在咫尺的鼻梁,近在咫尺的唇··他想和谢则安亲近,想得快要发疯了·但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他父皇不会想看到他这么做,他最亲的妹妹也不会想看到他这么做。
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他骗自己妹妹根本不喜欢她的驸马,实际上在很久以前他妹妹就仔细收藏着谢则安给她写的笺纸……·他故意视而不见,只为了能心安理得地把谢则安抢过来。
想到窗上映着的那两个相拥的影子,赵崇昭心脏一阵又一阵地抽痛··他要忍耐,要忍耐··如果忍耐能让父皇和妹妹多活五年,那他就忍五年;如果忍耐能让父皇和妹妹多活十年,那他就忍十年……·在那之前、在那之前……·赵崇昭说:“三郎,你想不想去西边”·谢则安一愣。
赵崇昭说:“端王叔说,你要是能去西边,正好能和你祖父他们在一块·燕统领又是你大哥……”·谢则安瞬间明白了赵崇昭的意思··他定定地看着赵崇昭。
赵崇昭说:“端王叔在那边,宁儿肯定也能过得快活·”·谢则安说:“我去·若是事情真的像殿下说的那样了,我就去西边·”·赵崇昭说:“那我可以吻你一下吗”·谢则安一怔。
赵崇昭说:“番邦那边,”他努力让自己稳住声音,“道别都要吻一下的,叫吻别·”·谢则安静默··赵崇昭当他是默许,俯身将谢则安抵在墙上,轻轻亲上谢则安的唇。
在谢则安怔神之际,他叩开谢则安的唇齿长驱直入,深深地攫取那梦寐以求的甘甜··月光照着周围的花木,稀疏的花影一摆一摆地扫过院墙,挡住了墙边的一隅缠绵。
谢则安想要挣扎已来不及,只能任由赵崇昭吻个够本··许久之后,两人静静对视··谢则安说:“殿下该回宫了·”·赵崇昭说:“好。”
说完这么一个字,他蓦然转过身,快步迈出院门··他们之间从未有告白,从未有生死爱恨,从未有难分难舍··他以后将是一国之君,而他永远是他妹妹的驸马。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的身影消失在眼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边·晏宁公主的泪沾在他的前襟,赵崇昭的热泪却滚落在他颈侧··晏宁公主决定向他坦言,而赵崇昭决定对他放手。
正如谢则安所说,他是个赌徒··但他总是分不出自己是输是赢··有时他也挺贪心的,这也想要,那也想要··但更多时候他是清醒的,知道这不能要,那也不能要。
宫廷侯爵·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谢则安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握在手里走入书房中·今夜戴石被他打发出去了,书房里没有别人,谢则安静静看了那个随身带了几年的玉佩好一会儿,将它放进盒子里收了起来。
谢则安坐到灯下看起了书,他的思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记性仿佛都好了许多,一句一句地把上头的文字刻进了心里··他一个人看到了深夜,伏在案上睡着了。
此时谢大郎已经坐在屋顶一整夜··他看看远处的星云,又听听屋内的动静·绝佳的耳力让他连谢则安的翻书声和呼吸声都听在耳里,察觉谢则安已经很久没翻向下一页,谢大郎翻身跃下屋顶,站在窗外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谢则安许久,推门走进去把谢则安抱了起来,将谢则安抱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怀里一空的感觉谢大郎停顿良久,抱着配剑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一觉到天明,直至耀眼的阳光照进屋中,他们才睁开眼开始第二天的生活。
又是一个艳阳天··而伴随着这样的好天气到来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第112章··赵英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这几年来修《本草》和《千金方》等等医籍,京城聚拢了不少名医,可赵英病体渐弱,基本是药石无用了。
谢则安求见暂住谢府的杨老··杨老说:“我不救赵家人·”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即使我救,也不可能起死回生·”·谢则安沉默下来。
杨老对赵家的怨言来自上一辈,先帝一心求长生,做过不少荒诞的事·杨家、前驸马家会遭遇移家灭族的惨祸,几乎都是因为先帝的昏庸·前驸马被太后收养在身边,自幼与皇室亲近,等杨老找回他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一心想让几近崩溃的朝廷平稳地转个向。
杨老既痛惜他又疼惜他,才会回到京城··救赵家一个公主已让他意气难平,还要他救赵家的皇帝·绝无可能·杨老冷嗤一声:“赵家人没死光已经是他们命大了,你还想我帮他们活久一点”·谢则安沉默地坐在杨老对面,看着落日慢慢西移。
眼睫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遮挡住那难掩的撼意·赵英对他、对赵崇昭都绝不算好,赵英是个顽固的人,比他和赵崇昭都要顽固,他的所有安排都冷酷得不像有喜怒哀乐的人会做出的决定。
他曾经选择放弃垂危的挚友,曾经选择流放势大的忠臣,曾经选择换下亲生的太子,曾经选择很多常人无法做出的选择··这样的人,仿佛又与当初的老头儿重叠在一块。
老头儿不爱吹嘘过去,他的老友们也不爱提起以前的事,只在某次说漏嘴,提起了老头儿曾经在哪儿参加过某次战役·谢则安回头查了出来,对着那惨烈的资料久久无言。
老头儿曾经带着手底所有人参加一次必死的突袭,结果所有人都死了,他活着回来了··战争结束,老头儿没有接受嘉奖,一个人隐匿在他乡独自度日·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渐渐过上了离群索居的生活。
直至他捡到一只野狼崽子,眼中才会偶尔闪现昔日神采··那绝对是一个心肠冷硬、手段冷酷、脾气冷漠的老头,而且顽固得像茅坑里的臭石头··谢则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喜欢这种人。
但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他在很多人身上看见了那块臭石头的影子··赵英是这样,杨老是这样,姚鼎言也是这样··不管是其中的哪一个,他都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
谢则安叹息着说:“确实,生死就像日升月落,谁都阻止不了·”他站起来郑重地朝杨老作了一揖,“这些年来晏宁让您费心了·”·谢则安无功而返,回到主屋后却见晏宁公主含着自己的手指,而手上绣到一半的绢帕沾了一滴血,仿佛晕开的红梅。
谢则安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晏宁公主说:“三郎,一定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父女连心,晏宁公主一整天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些事即将发生。
谢则安知道这种事终究瞒不过晏宁公主,他伸手握住晏宁公主泛凉的手掌:“晏宁,父皇的身体不太好·”·晏宁公主心头微颤,脑中一片空白··虽然赵英早已提及自己时日不多,真正到了眼前还是让晏宁公主无法接受。
尤其是在不久之前她刚发现赵崇昭对谢则安的心思,没了赵英在上头,赵崇昭会不会变得肆无忌惮起来他们之间的兄妹情谊,到底还能让赵崇昭忍多久·晏宁公主怔怔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只能苦涩地安慰:“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有事·”·晏宁公主当晚就入宫见赵英··赵崇昭已经守在病床前,神情憔悴·看到晏宁公主来了,赵崇昭连忙起身抓住她的手臂,说道:“宁儿,你这么晚进宫”·晏宁公主说:“我担心父皇……”·赵崇昭神情微黯。
他把晏宁公主领到外间,给晏宁公主披了件衣服:“天气转凉了,你得多穿点·”·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问起赵英的病情··赵崇昭说:“太医根本没办法……不过宁儿你放心,父皇一定能醒过来的。”
他看着晏宁公主低垂的眼睫,“宁儿,我想通了·”·晏宁公主一怔··赵崇昭伸手将晏宁公主揽入怀中:“我对三郎不过是一时迷惑罢了,看到三郎长得好看就觉得我是喜欢三郎。”
他按在晏宁公主脑袋上的手掌微微用力,“像对谢谦他们一样,我觉得他们长得好看,所以才想多多亲近……”·晏宁公主眼眶湿润··赵崇昭说:“从现在起,我会当一个合格的太子。
宁儿,我不会辜负你和父皇的期望,你呢,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就好·假如,我是说假如父皇不在了,我就真的只有你一个家里人了·皇祖母虽然挺好,但终究和我不亲,你在谢家呆着,应该知道一个人若是没有那样的家里人日子会是多么难熬。
你和三郎要好好地过,好让我心里也有个念想·古往今来,太子和君王往往得学着称孤道寡,但我一直学不会,宁儿,宁儿,你原谅我说的胡话吧,我只有你们了……”·晏宁公主心头直颤。
她哽咽着搂紧赵崇昭:“哥哥·”·兄妹二人相拥许久,赵崇昭叫人收拾好横塌,让不愿离开的晏宁公主睡在上面,自己则安静地坐在赵英床前,盯着赵英的脸不曾合眼,生怕错过赵英醒来的时机。
白天一到,赵崇昭要代赵英去上朝·谢则安默契地和他错开了,在他离开后才踏入赵英寝殿··晏宁公主已经梳洗完毕,正握着赵英的手在说话··谢则安让太医给晏宁公主也把把脉。
太医说:“驸马放心,殿下没有什么大问题,照常调养就好·”·谢则安舒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晏宁公主的头发··晏宁公主在床前守了一会儿,终于被谢则安劝去用早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晏宁公主眼尖地发现赵英的手动了动,连忙叫来太医给赵英看诊··赵英在中午时终于转醒,赵崇昭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折,快步赶了过来··瞧见赵英虚弱的模样,赵崇昭眼眶一红,却并未落泪。
他伸手抓住赵英的手,那双手长满薄茧,已经有些无力,而他的手修长有力,可以紧紧地握住任何东西··赵崇昭想起儿时懵懵懂懂地想和赵英亲近,那时候赵英的力气多大啊,腰板是挺直的,头发是乌黑的,才过了十几年就变成了这样。
这过快的衰老和病弱与繁忙的事务有关,与他的不争气也有关·他大概是最让赵英操心的人,因为他不仅仅是他的儿子,还是一国太子,未来还将是一国之君·赵英与病痛缠斗那么多年,多半是因为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啊……·赵崇昭说:“父皇,这两天我代为监国,一切都好,没有什么意外。
很多事我听了几位参政的意见,也听了太傅的意见,最后才做出裁断·您醒来得正好,等你好起来了赶紧看看我有没有出错·”·赵英看着赵崇昭蓦然成熟起来的面容,心中有着难得的欣慰。
他回握赵崇昭的手:“这几天你还得多辛苦一下·”·赵崇昭说:“没问题,我一点都不觉得累·”·晏宁公主看着赵崇昭眼底的青影,心中一酸,转开了眼。
赵崇昭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合眼,白天又得不断适应忙碌的政务,再好的身体也会垮掉··晏宁公主说:“哥哥,父皇已经醒了,你去休息吧·”·赵崇昭一顿,点点头说:“父皇你也多休息一下,我回头再来看你。”
赵崇昭直接去了隔壁,睡了个又香又沉的好觉·不知不觉他又进入了梦中,梦中他还是那个郁郁不平的小鬼头,暗暗埋怨着赵英不和自己亲近,他总羡慕赵英会抱起晏宁,羡慕赵英会与晏宁说笑,而他不管怎么做赵英都对他严厉至极,仿佛他不是他的儿子,他生下来只是为了当个太子,当个储君。
越来越多人在他背后议论:“根本不适合……”“哪里像太子……”“大庆要倒霉了……”·他捂着耳朵一直跑一直跑,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的耳朵震得再也听不到任何东西。
忽然,所有声音倏然安静下来··天地之间只剩一个人在说话··“殿下,我们一起去干点小坏事……”·“殿下,我有一个小小的主意……”·“殿下,我这里有个小想法……”·他们在堂哥迎亲路上放过鞭炮,在“清流”家里炸过茅房,在晏宁生日时放过烟花……·只要他们凑在一起,世上仿佛没有什么事是做不成的。
他想过,若是他喜欢吃喝玩乐,那他们就吃喝玩乐一辈子……·当很多人都不打算再站在他身边时,有那么一个人站到了他这边,并且只字未提自己做过多少事。
每个人都有更亲近的人,他只有他,他只有他……·赵崇昭想要朝梦中那个人伸出手,忽然听到一声叫唤:“哥哥……”·赵崇昭的手顿在半空。
那个人消失了··是啊,他不仅仅有他,他还有父皇,他还有妹妹,他还有背在身上的责任……·父子兄妹··江山社稷··赵崇昭猛地睁开眼。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湿了一片··三郎,三郎,三郎··赵崇昭坐了起来,招呼张大德给自己穿好衣服,用温水洗了把脸··外面斜阳正好,可见他这一觉睡了很久。
赵崇昭快步迈出门,走到赵英的寝殿那边·赵英已经被内侍扶到轮椅上,坐在案前书写··见赵崇昭来了,赵英说:“我让宁儿和三郎先回去了·”·赵崇昭点点头,说:“我一不小心睡久了,等会儿我让人把奏折送过来,有决断不了的可以直接问父皇。”
赵崇昭说:“先吃个饭吧·”·父子俩单独吃饭还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赵崇昭有点食不知味,草草填饱了肚子,专心给赵英夹菜··赵英精神不好,吃得慢,也吃得少。
赵崇昭看得心焦,让张大德过一个时辰再送点粥菜上来··赵英说:“人老了就是吃这么少的,别担心·”·宫廷侯爵·赵崇昭说:“父皇您不会饿我可会饿,是我自己要吃。”
赵英只能由他去··赵崇昭把政务都搬到了赵英寝殿中,父子俩经过几日的朝夕相处,关系倒是比从前亲近了不少·赵崇昭学得快,几天功夫已经完全上手,直消小半个时辰就能在浩瀚如海的折子中把重要的奏折挑出来给赵英念。
赵英听得多,说得少,就算开口也只是点拨和引导,并不直接给意见··赵崇昭一点都不觉得不耐烦··不知不觉,赵英竟熬到了秋闱,而且身体似乎恢复了大半,甚至能亲自上朝了。
赵崇昭暗喜在心,可找太医一问,太医又面色晦暗··赵崇昭心中那根弦始终死死绷紧··秋闱一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秋闱就是乡试,士子们会赶到省会考试,而京城士子则在太学考。
谢则安是百川书院出来的,自然是和京城士子们一同在太学考试··谢则安考完之后就专心地在家陪弟弟妹妹玩儿,偶尔陪晏宁公主进宫看看赵英或去拜访野翁先生,日子似乎过得闲适又舒心。
·别家有考生的人都提前去放榜的地方候着,谢府却没有动静·谢晖夫妇还在西边,谢季禹又去火药作坊那边呆了半个月,家里不是老就是小,都不适合出去和人挤。
乡试中主考官的影响力不如会试,谢则安并不担心自己过不了,需要猜的只有名次而已··谢则安自然也想名列前茅,但这些时日他与其他士子交流得多了,绝不会夜郎自大,觉得天底下只有自己最有能耐。
谢小妹倒是很关心这件事,放榜这天早早端着板凳在大门口候着··随着太阳高升,一骑快马从城西那边跑来··马上的人翻身落地,满脸喜色地说:“报喜报喜”··第113章··“小谢官人中解元啦”·报喜的人高兴地喊了出声,饶是谢府仆从素来本分守己、不喜张扬,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炸开了锅,奔走相告。
后面还有几批报喜的人,扼腕地看着第一个骑马到达的家伙领走了管事给的大红包·管事和徐婶没有让他们白跑一趟,统统都给了点儿喜钱,若不是赵英刚刚大病了一场,不宜大操大办,管事真的恨不得大摆流水席,让别人知道自家小官人多有能耐。
谢则安正和晏宁公主说着话,听到喜报后呆了呆··晏宁公主说:“这是三郎你应得的名次·”·晏宁公主与谢则安相处最久,最清楚谢则安是什么水平。
他的经义师从徐君诚,刑律师从姚鼎言,诗赋有顾家父子把关,哪方面在同年考生中都是出类拔萃的,除非有更天才的人出现,否则解元绝对是谢则安的囊中之物··谢则安经历过不少大起大落,很快平复好心情,感叹说:“老是和大伯说自己多了不起,真正考起来还是不太确定。”
晏宁公主说:“等明年春闱考完了,你又过了吏部考核,就可以到底下去历练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历州县不拟台省,不到地方上锻炼几年,往后可不好往上走。”
谢则安知道晏宁公主的顾虑,一来是怕他有了出身却没有资历;二来是怕赵崇昭故态复萌··这段时间他和赵崇昭几乎没打过照面,回想起过去种种,谢则安心中也有些怅然。
但他们已经做出选择,断无再回头的道理··谢则安点头答应:“我会争取·”·自从谢则安乡试得了头名,许多人就有意识地把“小谢驸马”改口为“小谢官人”或者“小谢解元”。
前者意味着他是皇室的附庸,后者却是更突出他自己的能耐··谢则安入宫时引路的内侍也改了口:“小谢解元,陛下用膳时还提起你了呢·”·谢则安问:“怎么提的”·内侍说:“陛下和太子殿下说你是同辈中最有本领的,让太子殿下多和你亲近亲近。”
谢则安苦笑··他与赵崇昭怕是亲近不起来了··赵崇昭心里藏着一把火,假如他们太靠近,那把火就会把他们都烧着··赵崇昭已经渐渐成长成一个理智冷静的储君。
赵崇昭不想自己这把火烧起来,他也不想··仔细想来,晏宁出的主意倒是最稳妥的··分隔两地,什么情分都会淡掉··谢则安敛起思绪,去拜见赵英。
赵英最近精神不错,见到谢则安带笑招呼他坐下:“三郎,过来·”·谢则安说:“父皇你看起来好多了·”·赵英颔首,说:“拔得头筹的感觉如何”·谢则安直截了当地回答:“爽”·赵英乐了。
笑完以后他又忍不住问:“你和崇昭最近怎么了”·谢则安微愣,笑着说:“没怎么啊,还是和以前一样·”·赵英说:“你就是把什么事都看得太清楚了,论滑头,京城哪有人比得过你。”
谢则安大呼冤枉··赵英转了话题:“听说你拜访过野翁先生·”·谢则安说:“野翁先生很好相处·”·赵英说:“对你来说好像和谁都很好相处。”
比如姚鼎言、徐君诚,两人之间隐隐对立,谢则安却同时让他们两人的非常看重··谢则安说:“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赵英说:“又或者是你比较聪明。”
他看着谢则安,“你想和谁好的时候谁都没法阻止你,你不想和谁好了,你也有办法一点点远离·”·谢则安说:“不,人心是最难控制的。”
他低着头,“感情这东西并不是说收就收说放就放,它往往是由不得人的·我和谁都处得好,是因为我不去踩某些敏感线,若是我踩线了对方肯定也会和我翻脸。”
赵英说:“所以我说你聪明,”赵英与谢则安对视,“很多人并不知道线在哪里,踩过去了还懵懂无知·”·谢则安沉默··赵英说:“我们以前聊过,一把刀太锋利了容易割伤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你说了,要么给他造把刀鞘,要么把他毁了·六年前你们努力着让它不被毁掉,如今你和它都成长起来了——你说说看,它的刀鞘应该怎么造”·谢则安心一沉。
他说:“我不知道·”·赵英说:“三郎,我希望你是刀鞘的一部分·”·谢则安抬起头看着赵英··赵英说:“当然,眼下你还不行,你要多锻炼几年。
我留下下一道旨意,时机到了就会有人给你宣读·”·谢则安认真地说:“一定不辜负父皇您的期望·”·赵英说:“不要答应得这么轻松……”他望着谢则安,“崇昭他还有个致命的毛病。”
谢则安心头一跳··赵英说:“他好像喜欢男的·”他顿了顿,“这不算什么,一时迷惑而已,很多人都有过·上次老虎入城的事让他清醒了,我看他暂时还没喜欢上别人。
三郎,我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大概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你从任地回来时恰好崇昭三年孝期结束,他说的在青云观许下的十年也到了·”·谢则安说:“父皇您会活得长长久久。”
赵英摆摆手,继续说:“如果到那时候崇昭还是这样,你就帮他操办大婚·”·谢则安一怔,苦笑道:“我说话殿下不一定会听……”·赵英说:“我会给你留一样东西。”
谢则安望向赵英··赵英说:“劝君尺·”·谢则安听说过这东西,劝君尺是太祖传下来的东西,若是太子不堪造就,可留劝君尺一把,行劝导君王行事之责。
自开国以来,拿到劝君尺的人不多,不过细细数来竟没几个能善终的·就连曾经拿到它的前驸马,也曾遭逢厄难……·想想这也是应当的,为人君者哪个喜欢被一把劝君尺压在头上。
就算当时没什么,回头看见那一段段黑历史,一定也会心塞无比,格外不开心··但在那之前,劝君尺又是护体法宝·用得好了可以干涉君王的决定,避免许多祸事。
偏偏赵英交待他的第一件事,是让赵崇昭大婚……·谢则安不知道到时会发生什么··谢则安说:“父皇如此看重,实在愧不敢当·”·赵英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敢当也要当。”
谢则安:“……”·见谢则安一脸憋闷,赵英少有地笑得开怀··他说道:“也不一定要你操这个心,毕竟崇昭还小,等他稍长一些就会想了。
二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你不逼他他也想娶·”·谢则安说:“最好是父皇你说的那样,要不然你也知道殿下的脾气……”·赵英说:“我也知道你的本事。”
谢则安沉默··赵英说:“有得必有失,劝君尺可保谢家一门平安,这一点你总清楚吧”·谢则安说:“……您的意思是,殿下以后会丧心病狂地折腾谢家满门”·赵英说:“我不知道。”
他语气缓滞,“我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要是今年就去了,那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知道·但崇昭的性情、你姚先生的性情,三郎,你应该也看得清楚才是……”·赵英一番恩威并下的说辞让谢则安心中微微泛苦。
早在几年之前谢季禹就给他分析过姚鼎言其人,再加上这几年赵崇昭反复无常的行事作风、潜流暗涌般的疯狂欲念,没了赵英的敲打指不定真会祸及谢家·潼川谢家原不是他们管的,但谢老爷子存着将族长之位传给谢季禹的想法。
这在别人看来是香饽饽,可对谢季禹来说却不是,这等于他要腾出手来肃清谢家上下,免得日后为他们所累··他想继续单纯地自保根本无法做到··姚鼎言、徐君诚眼下都对他极好,等将来真正交锋时还会这样吗到时他必然要选择其中一方,否则两边都讨不了好。
怎么看未来都暗藏凶险··谢则安再次保证:“定不负父皇期望·”·赵英说:“国舅曾对我说你和别人都不一样,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自然会为我和崇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谢则安瞪大眼。
赵英说:“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那会儿你还是个儿还那么小,虽然不太好骗,但也没现在这么滑溜·”·谢则安辩驳:“我哪里滑溜了……”·赵英没理会他,径自说:“但我对你不好。”
他目光微敛,“我不需要你对我和崇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希望你能好好成长,成长成可以维护更多人的男儿大丈夫·那种一心为崇昭巩固皇权的人太多了,不需要多你一个,你应该当你徐先生或者姚先生那种人,有抱负,能变通,知进退,明是非。”
谢则安心头一震··他苦笑说:“我差先生他们太远了·”·赵英说:“有你和晏宁的婚事在,有些事你可能会做得比别人艰难一些,但你肯定可以做到。”
谢则安不说话··赵英说:“只要你想去做·”·谢则安说:“父皇的话,我会记在心里·”·宫廷侯爵·赵英微微点头,正要让谢则安回去,却听有人来报:“恭王到了”·赵英一顿,说:“进来。”
也没提让谢则安回去··谢则安见到了风尘仆仆的恭王··即使赶了那么远的路,恭王依然俊朗非凡,当年折服京城无数少女的风姿仿佛丝毫没有被岁月吞噬。
相较之下,赵英真的老了··恭王看到赵英的白发,心中也有几分不忍·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少年,责问道:“你们怎么不劝劝他什么事都自己干了,哪有可能活得久。”
恭王的话让旁边的内侍非常不满,瞪了恭王一眼··赵英听在耳里却有些欢喜,他们兄弟之间早有隔阂,能听到恭王这样的话已是十分难得··赵英问:“谭先生在北边可习惯”·听赵英一开口就提到谭无求,恭王心生警惕,他说道:“习惯,当然习惯,哪有不习惯的道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是什么脾性,他对自己过得如何根本不在意,就算让他去更北边定居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赵英说:“不在意不等于过得习惯。”
恭王不满地反驳:“我当然会给他准备最好的,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用什么、他喜欢读什么书听什么曲儿,难道我会不清楚要是北边真的那么苦,不消你提,我会把他送回京城。
临均他——”瞥见谢则安在一边竖着耳朵旁听,恭王掐断了这个话题,“反正谭先生他在北边过得很好就是了,他信任我,我也信任他·我回京根本不需布置什么,谭先生自然会把北边守好。”
见恭王言之凿凿,赵英神情微顿··等恭王说完了,他才轻轻说:“那真不错·”··第114章··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入冬,赵英身体竟好了不少。
他决定亲自去主持冬祭,祈祷来年风调雨顺··百姓不明就里,满怀欢喜地等着赵英出现,一派欢喜祥和··赵英乘车沿着御街直走,精神虽有些疲乏,却看得格外认真。
等到了祭台那儿,赵英说:“这边可有备马”·内侍赶紧说:“有的·”·赵英说:“牵三匹过来·冬祭吉时还未到,六弟,九弟,你们陪我到后头骑骑马。”
·赵崇昭想要劝,最终还是忍住了,眼巴巴地看着赵英和恭王、端王上马离开··他叮嘱禁军统领:“跟紧一点,千万不能出问题·”·赵英与两个弟弟打马疾行,胸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自从病后他再也不曾碰过马匹,可这一天他心中隐隐有点儿预感,因而反倒少了顾忌··等周围的禁军离得远了,赵英才稍稍慢下来,对恭王说:“六弟,我原想着我会死在马上……”·恭王说:“皇兄哪会再上沙场,这个心愿只能我来实现了。”
赵英说:“你也莫要涉险,你若出了事,北境危矣·”·恭王说:“我若出了事,还有……谭先生,还有边境无数能人志士。
北境之固绝不是我一人之功,我一年回京数月,不也安然无恙”·赵英说:“你竟也学会谦虚了·”·恭王说:“实话而已。”
端王像从前一样缄默着,骑马跟在他们身后··赵英说:“九弟,你若在西边过得不习惯,大可回京来·我上次说的事还作数,宗正之位你随时可以坐。”
端王苦笑说:“皇兄你不要埋汰我了,我这人闲散惯了,你让我管着那么多宗亲我哪里管得来·”·三兄弟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在吉时到来前回到了祭台。
赵英主持冬祭时,恭王的目光转向了端王,直至端王发现了他的视线才悠悠地转开眼··端王心中微微一跳,专注地看向祭台··其他兄弟虽多,但都老的老,残的残,只有他和恭王正当壮年又享有盛名,恭王那不明不白的视线让他心里打了个突。
这也是他一直小心行事的原因,恭王这头猛虎从前就够难缠了,能让赵英皇位大多是看在那位“临均”的面子上·赵英一去,恭王说不定就反了,毕竟他们那位侄儿的表现可远远不如赵英·端王不会傻到当出头鸟,恭王说不定正愁师出无名呢,他贸然行动岂不是送上门给恭王一个“出兵勤王”的绝佳借口·还是等恭王按捺不住动手了,他再好好搅搅浑水,好来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端王心中有了计较,表现得更为从容,在归去的路上甚至还开口邀恭王过府一叙··恭王对下属亲近得很,对兄弟却很疏淡·他瞧了端王一眼,说道:“免了。”
一行人齐齐入城,各自归家··谢季禹回到谢府,谢小弟和谢小妹快步跑了上来,谢小弟年纪小,什么都不怕,伸手朝谢季禹要抱抱·谢季禹伸手把谢小弟抱了起来,见谢小妹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牵住谢小妹的手说:“你哥哥呢”·谢小妹说:“在主屋那边和嫂嫂说话。”
谢季禹抱着一个牵着一个,径直走向主屋·到了谢则安门外,谢季禹发现气氛有些凝滞,他叹息了一声,走进门问:“都在呢”·谢则安正在宽慰晏宁公主,见谢季禹来了,如释重负:“阿爹你来得正好,刚才你不是见着了陛下嘛,和晏宁说说他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谢季禹说:“陛下他精神很好,还去骑了马——”·谢季禹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殿下,驸马,谢大人宫里急召快跟我来”·谢则安心头一跳。
晏宁公主猛地站了起来,脚却不由得有些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谢则安怕晏宁公主有事,伸手扶住她,叫人拿来披风和帷帽,一把抱起她:“别担心,我这就带你进宫。”
谢则安抱着晏宁公主上马,快马加鞭赶向皇城·马蹄踏过一道又一道大门,来到了最后的石阶前才蓦然止步··谢则安带晏宁公主下了马,认真地打量着晏宁公主的气色。
晏宁公主费劲地回握谢则安的手:“我没事,我们进去吧……”·谢则安却抬头看着不远处··另一拨人也到了,为首的是去处理冬祭杂事的赵崇昭。
他们相隔得不远也不近,眼前却像有着一条无限宽广的鸿沟,谁都无法往前迈半步··赵崇昭早就看到谢则安和晏宁公主了,敢在宫中骑马的人不多,远远看到马上的两个人他就猜出是谁。
等看到谢则安抱着人下马、看到谢则安和妹妹双手紧握,赵崇昭鼻头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想到赵英危急的病情,赵崇昭心中的酸涩又减了几分··他们兄妹亲如一人,妹妹能有一个圆满,那是天大的好事。
赵崇昭强迫自己迈出了灌铅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进谢则安·他控制着将要哽咽的声音,点头说:“你们也赶到了,一起进去吧·”这一句话说得自然又平静,实际上每说一个字都像有把尖刀刺入他胸口。
谢则安与赵崇昭相识多年,一下子听出赵崇昭语气之下压抑着的感情·他眼睫微垂,与晏宁公主落后赵崇昭一步,一起走进赵英寝殿··会诊的太医们面色如土,灰败不已。
赵崇昭没有迁怒,拉过晏宁公主的手快步走到床前··从秋到冬,赵英已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见到一双儿女齐齐来到床前,赵英先是抬手理了理晏宁公主的刘海,然后看向赵崇昭:“宁儿以后就靠你护着了。”
赵崇昭认真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下去了,一下子夺眶而出·他满心苦楚,最终却只能说:“我会的,我会一直疼宁儿·”·赵英说:“你将来也早日大婚,称孤道寡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风光,你身边总要有人陪伴才行……”·赵崇昭不愿说谎,抓住赵英的手哭了出来。
赵英只当他情难自禁,没再多话·他放缓了呼吸,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谢则安··谢则安连忙上前:“父皇”·赵英说:“三郎,好好对宁儿。”
他看向哭得像个孩子的赵崇昭,“也好好对崇昭·”·谢则安愣了愣,说:“……我会的·”·赵英说:“有时候我觉得遗憾很多,总想再活久一点,哪怕几天都好。
但看着你们三个人和当初一样好,我又觉得没什么遗憾……”·赵崇昭死死抓牢赵英的手:“父皇”·赵英说:“姚先生的万言书,你看过了吗”·赵英话锋忽转,赵崇昭怔了一下才答:“看过了”·赵英说:“里面有很多很好的想法,但你一定要记住四个字,循序渐进。”
赵崇昭牢牢地把这四个字印在心里··他向赵英保证:“我绝对不会忘记父皇您的话”·赵英说:“若是贪功急进,后果不堪设想……”·赵英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也慢慢闭上了,神色安详得如同熟睡了一样。
谢则安三人泪流如雨··丧钟响彻京城··明君离世,举国同哀··赵英生前留下了好几份的旨意:定参知政事孟元绍、徐延年,太子太傅徐君诚为顾命大臣,拜孟元绍为相,徐君诚、姚鼎言入政事堂,拜参知政事;诸王世子在皇城外围设府,比邻而居,多与新皇亲近;新皇遇事应多向三位顾命大臣以及恭王、端王两位皇叔请教……·赵崇昭一道道地往下听,知道赵英临去前仍在为他操心,不由更为伤心,在灵前足足守了三天。
赵英的丧事处理完毕后,赵崇昭的登基仪式被提上日程··孟元绍这个丞相与刚致仕不久的张相一脉相承,都是圆滑世故的人,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方宝成主礼部,拿出了好几个方案,孟元绍每看一个都说:“不错,不错,挺好的。”
方宝成拿他没辙,只能曲线救国,让杨珣去问赵崇昭的意思··赵崇昭心中沉郁,哪有心情大操大办,给了个明确的指示:“一切从简·”·登基仪式依然是先行祭礼,想到赵英临去前正是在祭台上主持冬祭,赵崇昭又忍不住泪落如雨。
不少老臣见赵崇昭真情流露,心中亦感念起赵英的好来,对赵崇昭这个新皇多了几分认同·不管以往如何,至少眼下看来赵崇昭是个纯孝之人··祭礼行完,孟元绍朝赵崇昭奏道:“礼成,请即皇帝位”·众臣扶拥赵崇昭至金椅前,由孟元绍取衮冕替赵崇昭戴上,众臣按早朝时的秩序排班就列,朝赵崇昭行大礼。
再经过一长串繁复的礼仪,赵崇昭才得以入太庙,追尊赵英为圣武皇帝、先皇后为圣德皇后··百官称贺··赵崇昭看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第一次体会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感觉。
他心中并不全是志得意满··许多复杂滋味实在难以言说··次年春闱如期举行··谢则安在春闱前又一次闭关备考··春闱在京城举行,汇聚了来自各州的士子,他们都通过了乡试,而且不少都名列前茅,粗略一数,“解元”都有四十来个,而谢则安只是其中一个。
谢则安与许多同年考生往来,每次交流都感觉自己更进了一步,真正开始考试时已经变得从容不迫起来··张榜日一到,谢则安又一次名列榜首··称他“解元”的人纷纷改口称“会元”,解元各州都有,“会元”三年只有一个啊·宫廷侯爵·京城有人暗暗开了赌局,赌赵崇昭会不会给谢则安一个“三元及第”。
怀疑谢则安的人不在少数,可谢则安的文章一流出来,所有人都住了口··不愧是姚鼎言、徐君诚教出来的啊·再看那一手诗赋,虽说不是惊才绝艳的那种,切入点却总是别具匠心,叫人读来耳目一新,又不得不承认他十分切题。
不管哪方面来看,前面的“双元”都是实至名归的··若是殿试文章再作好一点,他不得状元别人还要替他喊冤呢··孟元绍心情挺复杂,因为他手里还拿着赵英的旨意,等谢则安从任地归来就将劝君尺交给他。
赵英对谢则安这么有信心,他怎么能拦得住谢则安这大好势头·偏偏谢则安又是姚鼎言的学生··提起姚鼎言,谁心里不会打个突·明明都去守孝了,居然能被赵英夺情复职,一眨眼还入了政事堂、成了参知政事孟元绍有预感,他这个相位说不定坐不了多久。
虽然谢家父子看着不算完全偏向姚鼎言那边,但要是姚鼎言开了口呢·孟元绍只能拿出一贯的推字诀,一律把要做的重要决定留给赵崇昭··赵崇昭与孟元绍打了一段时间交道,很快了解了孟元绍的算盘。
他对孟元绍有些不喜,但想到孟元绍是赵英留给他的丞相,只能忍了下来·忍归忍,遇事他极少与孟元绍相商,更经常找曾经是自己太傅的徐君诚、自己敬佩不已的姚鼎言。
徐君诚、姚鼎言两个新加入政事堂的“新人”,在赵崇昭心中的分量竟比其他老臣都重··这日徐君诚和姚鼎言从政事堂出来,沿着青石道一起往皇城外走。
静默许久,姚鼎言先开了口:“君诚兄,你老师近来可好”·听到姚鼎言提起秦老太师,徐君诚心头猛跳·姚鼎言已暗中开始把秦老太师的门生压下去,他看在眼里,却不能和姚鼎言一样在赵崇昭面前肆意进言。
秦老太师对这点很不满,徐君诚唯有苦笑·赵崇昭看重他是看在这些年的师生情谊上,赵崇昭看重姚鼎言却是因为他打心里认同姚鼎言的许多设想,时日一久,此消彼长是免不了的。
在帝王心中昔日师生情分能撑多久赵崇昭终究会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而且他若是和姚鼎言用一样的手段,与自己看不惯的那些做法又有什么不同·徐君诚说:“老师他精神还不错。”
听到徐君诚仍诚挚地喊一声“老师”,姚鼎言心中失望·政事堂那几位老臣都无意相争,明显与孟元绍一般脾气,整个政事堂内只有徐君诚能与他一争,偏偏徐君诚明明正当壮年却锐意全无,实在让他失望。
姚鼎言说:“三郎这次不知能不能中状元,他若真能三元及第,你准备送他东西”·徐君诚说:“鼎言兄又准备送什么”·姚鼎言说:“我会将我这几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文稿都交予他。”
徐君诚一震··姚鼎言说:“我觉得三郎有超于你我的能力,有些事若是我做不成了,我会盼着三郎替我做下去·”·徐君诚沉默··姚鼎言说:“君诚兄为官多年,到底做了些什么”·姚鼎言这话有诛心之意,可徐君诚听后反倒云淡风轻了,他淡淡地答道:“我只尽了本分,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姚鼎言说:“依我愚见,君诚兄大概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徐君诚抬头望着姚鼎言··姚鼎言说:“君诚兄在地方时也曾锐意变法,可惜底下的人阳奉阴违,差点铸成大错。
当时若非文公相助,君诚兄恐怕难以收场·”·徐君诚道:“鼎言兄既然知道这件事,推行你的新法时应当更谨慎才是·”·姚鼎言见徐君诚面色未改,只能答道:“那是自然。”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次简短的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徐君诚看着姚鼎言拂袖离去,眉头皱了皱,最后千思万绪都付作一声轻叹·他迟迟不愿依老师的话行事,未尝不是想看看姚鼎言能做到什么程度,若姚鼎言真的能做成,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若是姚鼎言做不成,他还保有与赵崇昭的师生情分,说不定还能补救一二··徐君诚俯身坐入软轿,在那轻微的晃动中出了神··三天之后,殿试开始··赵崇昭终于见到了谢则安。
不知不觉他们已有一两个月没见面,谢则安看起来瘦了一点,不过依然俊朗非凡·所有士子之中谢则安离他最近,离御阶仅有数步之遥,离他不足十米,他从御阶上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见谢则安的每一丝表情。
赵崇昭的目光贪婪地在谢则安身上扫了一轮,才让人宣布殿试开始··殿试是赵崇昭亲自出题,他写了个与农桑有关的题目·西边久经战乱,百废待兴,正需要专擅民生的人才,谢则安若是写得好,自然而然会被安排到那边去。
谢则安一拿到题目,瞬间回忆··他并未抬眼看向赵崇昭,而是挥毫疾书··第一个写完的是他··听到谢则安轻敲桌上的瓷铃,赵崇昭精神一振,直直地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抬起头安静地与赵崇昭对视··想到自己要亲自送走谢则安,赵崇昭心如刀绞·但转念一想,他们的一生还那么长远,根本不需急于一时,慢慢地也就心安了。
等有资格参加殿试的士子统统敲铃交卷,赵崇昭示意他们可以先去御苑赏赏花,自己开始评阅“答卷”···第115章··谢则安不是十几岁的毛头青年,喜怒未形于色,进退有据地和同年士子往来。
既然想要走这条路,他应对起来比以前要谨慎得多,与大部分士子都谈过几句,没刻意亲近谁也没刻意冷落谁··一轮下来,哪些人值得一交,哪些人只适合打个招呼,谢则安心里已经有了底。
等他一一估量完,正殿那边敲钟了·士子们三步并两步地回到殿中,屏息等待赵崇昭的阅卷结果··赵崇昭也想一下子宣布自己心中的结果,但还是忍住了。
他示意内侍念了三篇文章,一篇是谢则安的,另外两篇分别出自阎三弄、李绅之手,阎三弄是寒门弟子,出身贫寒,行文之中对农桑及民生了若指掌;李绅出身甘梁李家,眼界宽广,行文酣畅淋漓,许多想法颇为新奇。
众士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凝神细听·每听完一篇,大部分人都忍不住击掌而赞,由衷佩服··等谢则安的文章一出,殿中反倒有些静寂··谢则安这篇文章集阎三弄、李绅两人的优点于一身,甚至比他们俩的长处都要高出一层。
赵崇昭见众人噤声不敢言语,站起来说:“这三篇文章我都觉得极好,各有所长,难分高下·”·阎三弄和李绅闻言对望一眼,齐齐站出来说:“谢会元的文章最佳,三弄(绅)自愧不如。”
赵崇昭满意地一笑··三元及第是大庆朝前所未有之事,更别提谢则安还是个驸马——而且年纪极轻阎三弄和李绅都比他年长七八岁。
赵崇昭这番作派自然是想避免旁人乱嚼口舌,见阎三弄和李绅都够识趣,他光明正大地在榜首位置写下谢则安的名字··皇榜一张贴出去,不少人争前恐后地挤上去。
晏宁公主一直在家中等消息,谢府仆从也早早派人去侯着了,皇榜一出,涌向谢府报喜的人多不胜数··管事和徐婶喜笑颜开,并不吝啬赏钱,只要来了、说了几句吉祥话都给。
谢小妹和谢小弟是最高兴的,谢小妹朝管事讨了串“遍地桃花”,在谢府大门噼里啪啦地放了起来·若不是年前刚去了,谢府还能更热闹,所以谢小妹放鞭炮时其他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她放完了才叫她别再闹腾。
谢则安骑着马戴着花沿着朱雀街一路游行,在京城大大地露了一把脸,“小谢状元”这个称呼很快取代了“小谢驸马”,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兴奋交谈,说的都是“小谢状元以前来过我们店”“小谢状元以前买过我东西”“小谢状元人可好了”,仿佛人人都和“小谢状元”非常亲近一样。
谢则安没来得及回家,绕了一圈后又赶赴琼林苑·士子们能走到这一步,要么满腔笔墨,要么满腔抱负,行走在琼林苑中虽然欢喜又激动,却还是十分镇定,没谁闹出什么笑话来。
甘梁李家与潼川谢家一直有往来,李绅主动上前向谢则安问好·谢则安说:“殿试时间仓促,李兄恐怕还有很多大好想法没有写出来,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李绅说:“千万别,我听着就觉得有些可怕·”·谢则安一愣,问:“为什么”·李绅说:“记得我大伯吗我大伯前两年来过京城,你说上门朝他讨教一二,结果弄得我大伯几天都没睡好觉,回去后还心有余悸……”·谢则安乐了,说道:“李先生是个很厉害的人。”
有了李家大伯这个引子,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聊了一会儿,李绅扫视一圈,指着在某个角落站着的阎三弄说:“你看那家伙又躲起来了,这脾气往后可怎么办哟。”
谢则安说:“李兄和阎兄认识”·李绅点头如捣蒜:“认识认识,我是东边来的,他是西边来的,结果住到了一块,挺有趣的。
就是这人太闷了,不太爱和人往来·”·谢则安说:“西边具体是哪儿人”·李绅说:“很西去年西夏人不是把河谷平原还给我们了吗他家就在河谷平原前面一点点,叫什么来着,他当时说得很快,我听不太清……”·谢则安说:“旱肃县”·李绅猛地点头:“对对对,旱肃县三郎你怎么知道的”·谢则安说:“家里有人在那边,对那儿比较了解。”
说完他微讶地抬头,“阎兄”·阎三弄点头,说:“我也知道你·”·谢则安笑着说:“我这么有名了”·阎三弄说:“我见过谢将军和燕将军,他们很厉害。”
阎三弄说得简单,谢则安却一下子明白了,大概就是他祖父和燕冲提到过他,阎三弄才会过来打招呼··谢则安说:“没想到绕了一圈大家都认识,世界可真小。”
李绅苦笑说:“不是世界小,是三郎你太出名吧·”本来发现自己要和谢则安一块殿试他已经够有压力了,赵崇昭一让人念他们三个人的文章,他就知道糟糕。
差距明显摆在那里,赵崇昭的意思多明白啊,就是让他们主动承认不如谢则安··好在他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要不然赵崇昭这么干非让他恨上谢则安不可·阎三弄没再插话,仿佛真的只是过来打个招呼而已。
谢则安和李绅聊得正欢,赵崇昭到了··赵崇昭一眼扫见了谢则安··见谢则安正与人聊天,不由多看了谢则安旁边的李绅一眼·赵崇昭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叫人宣布琼林宴开始。
谢则安身为状元,自然得迎上去跟在赵崇昭身边··赵崇昭叫人把酒端上来,转头望着谢则安:“三郎,第一杯酒来喝·”·谢则安一顿,含笑应道:“谢陛下赐酒。”
赵崇昭盯着谢则安微染上了酒的薄唇一会儿,转开了眼,与其他人说起话来··琼林宴结束时谢则安被灌了不少酒··赵崇昭吩咐张大德把谢则安送回谢府。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更多的交流··谢则安回到家中,酒基本醒了·他邀张大德坐下:“大德,我们也许久没好好说话了·”·宫廷侯爵·张大德说:“三郎,我和我哥早就知道你会有出息的。”
谢则安说:“我可能会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或许一两年,或者两三年·”·张大德一愣:“三郎你不能留京吗你可是状元啊”·谢则安说:“地方上还是要去的。
大德,你是陛下身边的亲近人,你要多看着陛下一点·”·张大德说:“我明白,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哥·”·谢则安说:“不,不能这样。”
他看着张大德,“陛下需要的是完全忠于他的人,你若是做不到,很可能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你是宫中的人,一举一动都有暗卫盯着,我希望大德你能少和张大哥联系,最好是陛下不开口你就不出宫去见他,事事以陛下为先。”
张大德心中一凛,点头说:“我明白三郎你的意思了·”·谢则安送走张大德,入内找李氏和晏宁公主说话·李氏心中欢喜,抓起谢则安的手却落下泪来。
望子成龙的心谁都有,原以为谢则安此生不会再有出头的机会,乍然听到这样的喜讯,李氏怎么能不高兴··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对视一眼,等李氏哭完了,晏宁公主才柔柔地开口:“阿娘,我与三郎商量过了,三郎可能不会留京。”
李氏听后先是一愣,想要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牢牢抓住谢则安的手:“三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谢小妹在一旁听得仔细,闻言眼眶一红:“哥哥你带我吗”·谢则安刮了刮她的鼻子:“我把你带走了,赵昂来了找谁玩去。”
正好碰上赵英离世,赵昂和谢小妹不好明着定亲,但裕王已于谢季禹见过了·两个人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默许了他们的往来,等国丧过了再把事情定下来。
谢小妹听谢则安提起赵昂,脸色发窘,跑掉了··谢则安笑了起来··到底还是小女孩儿,即使被他教得比别家的女儿都大方,提起自己的心上人依然会不好意思。
在谢府一片欢欣的时候,姚清泽心情却不太好·他看到姚鼎言把近几年的文稿收整在一起,带着出了门··姚清泽走进姚鼎言书房,指着书柜一角问在姚鼎言屋内伺候的奴仆:“父亲把那边的文稿也拿出来了”·奴仆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说:“是的。”
姚清泽一顿,没再说什么··等回到自己房里,姚清泽一手扫掉了自己桌上的东西·他知道姚鼎言去哪里,姚鼎言是去谢府,今天热闹了一整天,“谢三郎”这三个字他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姚清泽知道自己父亲非常看好谢则安,但知道姚鼎言把连自己都不能碰的文稿带去谢府,姚清泽还是无法平息心中的郁愤··他才是他儿子·若不是祖母离世,状元的风光哪轮得到谢则安占了·姚清泽出门找人喝酒。
沈敬卿也在喝酒的人之中··沈敬卿当初被谢则安安排的人挤出东宫,本就对谢则安怨恨有加,一看姚清泽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姚鼎言步步高升,姚清泽是姚鼎言最出色的儿子,沈敬卿心思一动,陪着姚清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姚清泽有孝在身,又逢国丧,原不该喝太多的,可他心中不平,一不小心喝得烂醉··沈敬卿假意说由自己来送姚清泽回府,却将姚清泽带回了自己家·沈敬卿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直跟在他身边帮他忙里忙外,见他带着人回来,惊异地说:“哥哥,这是谁呀”·沈敬卿嘿嘿一笑:“这是你的丈夫。”
沈家妹妹见姚清泽相貌端正,心中暗生好感,一跺脚,说:“哥哥你胡说什么”·沈敬卿对这么个妹妹本不太在意,只当她是个不费钱的侍女。
如今有了机会,他放下姚清泽后拉着妹妹去外面谆谆善诱:“姚兄是姚参政之子,是你高攀不起的人·不过他最近颇为失意,你若是能在旁多多劝慰,他孝期一过定会娶你回家……”·沈家妹妹含羞带怯地点了头,按照沈敬卿的意思细心照顾姚清泽。
·第116章··姚清泽醒来时只见一个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少女似乎发现他睁开眼了,像受惊的小鹿似的逃开··姚清泽皱起眉头··沈敬卿走了进来,说道:“姚兄,刚才是舍妹端水进来,见你醒来,吓得跑了。
照顾人这种事还是女孩子比较细心,我这个妹妹从小跟在我身边,与我相依为命,见到带你回来,心里把你也当哥哥看呢·”·姚清泽不是蠢人,酒后失德的逸闻他听过不少,刚才乍见一个少女出现在眼前他还怕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
见沈敬卿面色诚挚,姚清泽压下了心中的怀疑,问道:“我怎么回来了”·沈敬卿听了姚清泽几句醉话,知道姚清泽是觉得姚鼎言看重谢则安这个学生多于看重他这个儿子。
沈敬卿心念一转,脸色为难地扯谎:“姚兄你说不愿回家·”·姚清泽压根不记得自己醉后说了什么,听沈敬卿这么一说,那种郁郁不欢的感觉又充盈心头。
这时偏院那边传来了柔柔的歌声,声音轻软得很,一下一下像是敲入人心坎·国丧还没过,姚清泽已经许久没听过曲儿了,乍然听见这哼唱般的嗓儿,不由听得入神。
沈敬卿等姚清泽听够了以后才插口:“我这个妹妹爱弹琴,这些日子不得奏丝竹之音,她只能在忙里忙外的时候随口哼几句·”·姚清泽想到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美貌。
少女逃得快,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不过已看清那漂亮的模样儿·听沈敬卿这么一说,脑中不由浮现出佳人抚琴时的情景··姚清泽说:“沈兄好福气,能有这么个好妹妹。”
沈敬卿并未多说什么,送姚清泽出门··回到家中见妹妹面带失落,沈敬卿说:“别着急,等着吧,他会再过来的·为兄看得出他对你有些动心了,只要你好好准备,他定会对你倾心。”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给你请个女夫子,字你是认识的,要多读些书才与他聊得来·”·想到姚清泽将会是自己的如意郎君,沈家妹妹脸色微赧,眼神却很坚定:“我会的。”
她感激地望向沈敬卿,“哥哥你对我真好·”·沈敬卿会养着这么个妹妹,自然是因为她长得够美·京城从来不缺美人,但手里有这么一个筹码总比没有的好——这不,机会送上门来了。
想到极有可能和姚鼎言成为“一家人”,沈敬卿心中快意得很·他难得和颜悦色地和妹妹说话:“你有个好夫家,以后也能帮扶一下为兄·”·沈家妹妹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认认真真地说:“哥哥放心,哥哥的好妹妹一定不会忘记。”
沈敬卿点点头,打发她去做事··过了几日,姚清泽果然又借故上门··沈敬卿心领神会,暗暗安排妹妹又露了一脸,却并不让他们直接见面·姚清泽有着男人的劣性根,这么远远地见了两面,心中反而更为惦念起来。
等他第三次来时,沈敬卿让妹妹隔着帘子向姚清泽请教几首诗的意思··听着佳人用软柔吴音念出诗句,姚清泽心中一漾,耐心地解答起来··与佳人畅谈过后,姚清泽满腔郁气一扫而空,对沈敬卿的态度也变了不少。
姚清泽注意力转移的这段日子里谢则安已经通过了吏部考核··吏部对谢则安的安排令不少人吃了一惊,原以为谢则安与赵崇昭感情那么好,理应是最有可能留京的人才是。
没想到旨意一下,谢则安竟被安排到西边去了·虽说谢则安祖父谢晖在那边,可那儿终归是荒凉之地,真要去了免不了吃苦头啊·莫非他们两个人吵架了·姚鼎言和徐君诚虽然有点意外,但他们早知谢则安有去地方的打算,倒也不算太惊讶。
姚鼎言大大方方地把谢则安找了过去:“我过几天有事要办,你到时可能见不着我了·”·谢则安和姚鼎言六年师徒,虽然彼此不算特别坦诚,但师生情谊还是有的。
想到放榜那天姚鼎言给自己送来的东西,谢则安说道:“先生放心,即使不在京城,学生也会写信给您,毕竟学生有很多东西都没弄清楚·”说完他抬起头与姚鼎言对视,“先生的信任让学生心中颇为忐忑。”
姚鼎言说:“我姚鼎言这一生不能说多了不起,但事无不可对人言,就算你把它们给所有人看我都不会生气·”·姚鼎言给谢则安的文稿除了他这几年的经验和感悟之外,还有接下来的不少部署。
谢则安已经抽空看了不少,若是真能按照姚鼎言的设想去推进,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一种飞跃式的跨越··问题就在于,理想与现实往往不会一致··听到姚鼎言的话,谢则安微微一震,认认真真朝姚鼎言行了一礼:“先生这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古来少有,学生自愧不如。”
姚鼎言知道谢则安这话是由衷而发,心里感动·他的很多想法无人能理解,这个滑头得很的学生却像完全能领会一样,总能与他聊得忘我·若非想谢则安能走得更远,他定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放谢则安离开。
姚鼎言说:“去吧,去底下看看,有些事看得多了你会更明白·”·谢则安说:“先生的教诲我会牢记于心·”·谢则安离开姚府时碰上了刚回家的姚清泽。
姚清泽先是一顿,然后脸上又挂上了笑容:“三郎来了”·谢则安点点头喊:“姚兄·”·姚清泽问:“三郎你会留京吧你与陛下感情极好,陛下定然舍不得你外放。”
谢则安说:“不,我得到底下去历练历练·”·姚清泽微讶:“去哪里”·谢则安说:“去凉州·”凉州正是端王封地,晏宁公主与端王亲近,赵崇昭选这个地方正是为了让晏宁公主多与端王见面。
姚清泽不明就里,闻言更为讶异·凉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没什么好的物产,更没什么乐子可言,比之南边那些流放之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开口为谢则安抱不平:“难道三郎你与陛下吵架了”·谢则安淡笑说:“怎么会”·姚清泽知道去贫穷落后的地方更容易出政绩,但有几个人真的愿意去真被分下去还不是怨天怨地。
他只当谢则安是在他面前掩藏不满,与谢则安分别后入内去找姚鼎言··姚清泽心里有点幸灾乐祸,脸上难免露了点儿·姚鼎言见他如此,问道:“回来时碰上三郎了”·姚清泽说:“见着了。”
他问道,“三郎要去凉州的事可是真的”·姚鼎言一听就知道姚清泽那一点暗喜是为了什么,他本想训斥两句,最终还是忍住了·他不冷不淡地说:“这种事三郎还会骗你不成”·姚清泽察觉姚鼎言的不悦,乖乖住口没敢再问。
又过了两日,谢则安已经收拾停妥,准备出发··与谢则安同行的还有阎三弄,阎三弄来京赶考本就是为了回家乡那边当官儿,吏部考核时把回乡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
李绅入了翰林院,见他们都要走,心中不舍,一直送到留客廊··相比形单影只的阎三弄,来给谢则安送行的人非常多,留客廊里站了一整片·当然,也有些人和姚清泽一样认为谢则安是被“发放”到凉州的,没有出城送谢则安。
眼看时候不早,谢则安翻身上马与众人挥别··晏宁公主要一起走,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和训练有素的仆从组成了长长的车队,缓缓西行·出了十里之外,送行的人都不见了,一行人在差役的引领下前往偏远的凉州。
谢则安正专心骑马,忽听一阵马蹄声从山径传来··宫廷侯爵·谢则安抬头望去,只见一人快马疾驰而下,朝他们赶了过来··谢则安连忙让车队避让,自己也勒马看向来人。
来人拉住缰绳,两匹马相距不到一米,相互喷出阵阵热气,老友叙旧般轻甩着马尾··谢则安微顿,先开口喊:“陛下·”·赵崇昭看着六年来从未远离过自己的谢则安,心中的不舍翻江倒海。
他昨晚已经去和妹妹道过别了,也与谢则安打了个照面,本来不准备来送,但是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想到那时针每走一小步谢则安就会离自己越来越远,赵崇昭心如刀割。
他最后任性了一次,骑上他们一起挑的烈马,沿着他们一起走过的山道,一刻不停地往前赶往前赶··赵崇昭以为自己赶不及了,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但他终归还是见到人了。
听到谢则安的一声“陛下”,赵崇昭满心酸楚·以前谢则安喊他“殿下”,如今谢则安喊他“陛下”,他们之间明明比谁都亲近,谢则安却永远能划出一道鸿沟让他无法靠近。
赵崇昭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明明哪里都是你,以后我却见不着你了·”·谢则安静默··赵崇昭说:“能不能再有一次,你不叫我殿下,也不叫我陛下。”
谢则安一顿,眼睫半垂,说道:“陛下,回去吧·”·赵崇昭没再说话,远远看了晏宁公主的马车一眼,扬起马鞭在禁军的护卫下回城··车队又慢慢地向前驶去。
两人沿着一西一东的方向各自前行,谁都没有回头···第117章··凉州路远,谢则安抵达时已是近一个月后·所幸他是提前出发的,倒没有耽误上任··谢则安刚得了功名,和同年进士一样顶了天都只能当个七品县令。
一到凉州,谢则安就与车队分开了,先绕行到自己的任地去“巡视”··晏宁公主从未出过远门,这样的远行算是了了她一个心愿·刚抵达凉州城门,有人迎了上来,是端王派来的。
此人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唯一有些古怪的是他的两道眉毛分得特别开,也特别浓,看着总有些滑稽··晏宁公主朝来人道了谢,让人跟着对方走··端王的府邸比较僻静,他母妃生前不爱与人往来,选的是远离闹市的地方。
晏宁公主下了马车,由侍女搀扶着入了端王府··来迎接的人问:“怎么不见驸马”·晏宁公主说:“他先去任地那边走一圈。”
迎接的人说:“驸马可真是个踏实人·”·晏宁公主讶异地看了对方一眼,觉得这人在端王府的地位恐怕不一般·虽然言语和态度都十分恭谨,可这语气听着不像普通仆从。
再看对方背脊挺直,仪态端方,晏宁公主心中有了底,没再回答··不管如何,见了端王晏宁公主心中是欢喜的,坐下和端王长聊起来··眼看时候不早,端王说:“不如宁儿你住在这里好了三郎才刚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晏宁公主刚要拒绝,就听有人来报:“驸马爷到了·”·端王起身说:“还不快请进来”·谢则安跟在仆从后入内,见屋内陈设颇为雅致,笑道:“我一进皇叔你这地方就浑身不舒坦。”
晏宁公主嗔了他一眼:“三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谢则安说:“皇叔这地方太风雅,我一大俗人,呆在这样的地儿哪能舒坦”·端王笑骂:“早听说你小子油嘴滑舌,今天才有机会见识”·谢则安摸摸鼻头:“实话实说您还不愿意听了”·端王说:“你要是大俗人,置其他人于何地你可是我那皇侄儿钦定的状元,文采过人,才思敏捷,哪块儿俗了”·谢则安说:“参加科举图什么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瞧瞧,这不是买卖人吗哪儿都俗·”他笑了笑,又夸了一句,“真正的风雅人,就该像皇叔一样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端王说:“你这张嘴埋汰起人来可真厉害啊。”
他顺着谢则安话儿往下接,“我要不是被你们喊一声‘皇叔’,说不定真的会去考考看呢·不过我不爱状元这名头,我爱探花,这两名字比较好听。”
谢则安望向晏宁公主,笑眯眯地道:“看吧,皇叔连考哪个名位都得看名字好不好听·”·晏宁公主说:“你们两个就别相互夸捧了,我听着都害臊。”
端王说:“还不是你这驸马太滑头·”他又提起了刚才的话题,“我刚和宁儿说了,你们先住这里吧”·谢则安说:“皇叔的好意我们都知道,但还是不用了。
为了方便宁儿来与皇叔说话,我已经离这儿不远的一处宅院,托人翻修了大半个月,随时都可以入住·”·端王神色微闪:“没听说谢将军派人过来买房子啊。”
谢则安说:“这点小事怎么好意思麻烦祖父,我是托我一个朋友办的·等我们安顿好了,一定邀皇叔你过府一叙·”·端王说:“那好,我就不强留了。”
他话锋一转,“饭总要在这里吃一顿吧”·谢则安说:“皇叔相邀,却之不恭·”·三人落座,端王让人把王妃也叫了过来。
王妃眼睛微红,见了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只勉强地一笑··晏宁公主关心地问:“皇婶怎么了”·端王说:“你这婶婶是妇道人家,凡事都看不长远。
前段时间我们家那小子进了京,她天天以泪洗面,你说丢人不丢人·”·王妃微微低头··晏宁公主沉默下来··让诸王世子入京是赵英的主意,理由是赵崇昭兄弟手足太少,身边无人陪伴。
可谁都知道这是想把诸王世子掐在手里,和以前用“质子”控制那些俯首称臣的小国一样道理··晏宁公主看得明明白白,也清楚端王看得明明白白,听着端王这云淡风轻的语气感觉有点愧对他。
谢则安随手夹菜,没有插话·都说端王爱妻爱子,如今看来恐怕要打点折扣,真要疼爱他们哪舍得拿出来做文章·端王无论哪方面都表现得很完美,而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才显得有点刻意。
一顿饭吃完,谢则安起身告辞·端王没再挽留,目送他们离开··谢则安前脚一走,端王打发王妃离开,招呼那个宽眉毛的人从屏风背后现身·宽眉毛的人说道:“这个谢衡很不一般。”
端王说:“谁都知道他很不一般,一个杂碎留下的野种能得那么多人青眼,心思不可谓不深沉·他刚才表现得太镇定了,不管怎么试探都溅不起半点水花,这样的家伙过来了,你让底下的人收敛点儿。”
宽眉毛的人说:“要不我们把他……”·端王说:“没那个必要,他一到我们这边就出事,麻烦更大·”他掏出手绢擦了擦手,“说到这个我才想起来,你有没有派人去让那个杂碎消失”·宽眉毛的人说:“殿下放心,早就让他闭嘴了。”
端王说:“闭不闭嘴都没什么,反正他又不知道他是为谁卖命·”他嗤笑一声,“这么个家伙居然能生出那样一个儿子,真是让人想不透……”·宽眉毛的人说:“再厉害又如何,他可是驸马,能翻起什么风浪”·端王说:“那可不一定,以前不也有一个驸马,让一个毫无根底的皇子登上了帝位,让一个明明有能力问鼎天下的皇子发了疯……你没有去京城,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这位小驸马和我那皇侄儿和皇侄女之间的纠葛非常有趣,比之当年那场好戏也不遑多让。”
宽眉毛的人心头一跳··端王说:“我们做自己的事就好,不需要管太多·”他冷笑,“反正他们早晚会自取灭亡·”·宽眉毛的人喏然应是。
谢则安并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潜伏着这样的危机,他在进端王府前已经把随行的人安排进新府邸·见晏宁公主脸上带着点小小的雀跃,谢则安淡笑着劝她去睡觉。
出身皇室虽然尊贵非凡,却也像笼中的鸟儿,永远不得自由·刚才在端王府察觉的种种端倪,谢则安不准备告诉晏宁公主·晏宁公主身体太弱,快活的日子不多了,就算端王真的心怀鬼胎他也不介意,只要他在晏宁公主面前还能继续演下去就好。
等晏宁公主睡下了,谢则安才走出房门·他一眼看到徐婶踟蹰地在外面站着,不由问:“徐婶,怎么了”·徐婶说:“我差人出去问了问,发现这边的米粮不好,都是粗粮,我怕殿下吃不惯。”
谢则安说:“我还当是什么事儿,不要紧的,你们来时不是连米都带了吗都给晏宁留着·至于我们这些糙人就不用那么讲究了,有什么吃什么。”
徐婶点点头,有点犹豫··谢则安说:“怎么了”·徐婶说:“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说……”·谢则安说:“徐婶你就别吊我胃口了。”
徐婶说:“今天来接我们的人有点眼熟,那两道眉毛太明显了,我以前肯定见过·”·谢则安微讶··徐婶以前是柳家的管事,柳家获罪之后,徐婶被重新发卖。
谢则安当时买下了她,入了谢府后也让她跟着··柳家的败落来得非常突然,徐婶那段时间一直心有余悸,处事非常谨慎··谢则安问:“端王身边的人可能出入过柳府,徐婶见过也不出奇。”
徐婶说:“不不不,不是在柳府见过的,是在更久之前,柳太爷审过一个案子,判了一家人斩首,为首那个男人就是这样,两道眉毛离得很宽·因为这长相很奇特,所以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很多人议论这是桩冤案。
柳府被抄那天,柳太爷快要不行了,嘴里念叨着‘报应,报应’,其他的我没听清,只听到这么一句就被人拉走了·”·谢则安说:“徐婶你的意思是柳家出事可能和这桩案子有关,或者和端王身边这个人有关”·徐婶说:“我不敢瞎猜,只是觉得……”·谢则安温言道:“我知道徐婶你的意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柳家出事真和端王有关,那我们还真得防着点。
毕竟能在京城那种地方做到那种程度,手腕绝对不简单·你在晏宁面前不要多说,我会注意的·”·徐婶点头··刚刚被谢则安买下时,她有些瞧不起这家人,可跟着谢则安的时间越长,她对自家小官人就越敬畏。
谢则安年纪虽小,却能把她所有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当初她对李氏和谢小妹稍有逾越,谢则安就把她敲打得心惊胆颤··等真正被谢则安接纳,徐婶对于自己能跟着这么个有能耐的人感到非常庆幸。
尤其是当初谢则安为了芸娘和齐王死磕到底,他们这些人心里又安心又感动,就算是要为谢则安去死他们都愿意·天底下还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东家吗·徐婶见谢则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安了不少,退下去继续安顿随行的人。
新府落成,事儿多着呢··第118章··“官人夜袭”·谢则安正要入睡,戴石敲响了门。
他们带的人不算少,绝大部分是晏宁公主的近卫,训练有素,身手了得·戴石这几年下过苦功夫,给他这么一批人他都管得很得心应手,极少出错··听戴石语气着急,谢则安披好外套,打开房门问:“夜袭”·宫廷侯爵·戴石见了谢则安,心中稳了下来,禀报道:“来的人不少,都很厉害,而且像是有预谋的,我们的人只能弃了外墙,齐齐守着内院这边。”
他忧心忡忡,“这批人出现得无声无息,下手又快又狠,不知是从哪来的·”·谢则安问:“看得见他们的模样吗”·戴石说:“看不见,他们都穿着夜行服,戴着黑面罩,连眉毛都没露出来,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啊,对了,他们没有带弓箭或刀剑,武器是些尖锐的石头,这东西好找得很,威力却不小,目前为止有五个人受了伤·”·谢则安说:“我刚来,照理说没得罪什么人才是。”
他皱起眉头,“我出去看看·”·戴石说:“不行,外头太危险·”·谢则安说:“危险我倒要看看谁才危险,谁敢往我这儿砸一个石头,我非砸回他千百个不可。”
戴石:“……”·谢则安穿好外袍,抄起弓箭往外走·等接近内院的院墙,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被墙上那批夜袭者的动作吸引过去。
谢则安握弓的手放下了,朗声喊:“大郎,谢大郎”·墙上的夜袭者们闻言往后一退,乍然消失无踪··谢则安喊:“出来。”
一个人影从院门外现身,一身不遮不掩的白袍,衣料洁白如雪,衬得脸庞更俊,眉目更英朗·那自小缠绕于身的郁气并未消失,却不再显得突兀,仿佛早已与他本人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割。
仿佛这样才是他,多点什么、少点什么都不对··谢则安说:“大郎,不是让你别跟来吗”·谢大郎不说话··他本来就不能说话,所以他想沉默的时候谁都撬不开他的口。
谢则安没辙了··谢大郎扫了戴石等人一眼··戴石经常与谢大郎切磋,与谢大郎挺有默契,哪会不明白谢大郎的意思谢大郎是想对他说,他布下的防御不行,根本不堪一击戴石心里淌着泪,不是他不行,而是谢大郎太厉害啊·谢大郎是谢晖的孙子,又被谢晖带在身边教了几年,不管行军布阵还是个人武艺都出色得很。
谢大郎教出来那批人有点变态,而且只听命于谢大郎,谢大郎一声令下什么都敢干·他们刚到这边,又一路跋涉,都疲乏得很,哪有能力应对·戴石那叫一个委屈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些理由都不算理由·假如来的不是谢大郎,而是真的夜袭呢凉州不比京城,当初长孙凛是怎么死的就算有谢晖和燕冲严守关防,这地儿也不是绝对安全的。
戴石苦笑说:“大郎你提醒得对,要是我再这么松懈下去,指不定真的会出问题·”·得了戴石这句话,谢大郎看向谢则安,意思是“看到了吧我必须得来”。
谢则安:“……”·人都来了,赶回去也不现实·谢则安只能说:“先去睡吧·”·谢大郎点头,转身让戴石把人安顿下去。
晏宁公主的近卫对谢大郎服气得很,知道是他来夜袭之后谁都没半句怨言,自发地把伤者搀扶下去处理伤处··谢则安回到院内,却见晏宁公主站在房门边,面带疑惑地望着他。
谢则安解释:“大郎来了·”他简单地把谢大郎“夜袭”的事交待了一遍··晏宁公主叹息着说:“大郎不能说话,实在可惜了。”
谢则安点点头,让晏宁公主回去睡觉,自己和衣躺下床,看着黑幽幽的屋梁·乍然瞧见谢大郎,谢则安心里挺高兴的,虽然是他不让谢大郎过来,但这边终究有些陌生,能有个熟人陪着也挺好。
更何况谢大郎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兄弟··不在京城,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虽然都睡主屋,但总算不用挤一间房了·谢则安长腿一伸,双臂一放,睡得香甜又踏实。
而在还带着些许春寒的屋顶上,谢大郎静静地躺在上面,边看着满天星辰边听着屋内那绵长的呼吸声··又过了大半个月,远在京城的赵崇昭才收到晏宁公主报平安的信。
赵崇昭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企图从那字里行间中看出另一个人的近况,却终究无法做到·他早就知道谢则安是个狠心人,果然够狠啊,连半句话都没让人捎回来。
赵崇昭听暗卫回禀了不少事,谢小妹没去,谢大郎却不见了,谢府里里外外都没见着他的踪影,应该是跟着去了凉州·有时他会痛恨自己的身份,这让他没办法像谢大郎一样跟着谢则安走。
赵崇昭握紧拳··明知道不该乱想,明知道他们是兄弟,赵崇昭还是无法释怀··赵崇昭心中郁结,听人来报说“蔡阳求见”时他微微怔神,一时想不起蔡阳是谁。
等他想起来后恹恹地说:“让他进来·”·蔡东察言观色功夫一流,一入内便看出赵崇昭心情不佳·蔡东一下子打消了原本游说赵崇昭出宫玩的算盘,面色沉凝地说:“陛下,蹴鞠社那边出点问题。”
赵崇昭眉毛一挑,稍微来了点兴致:“什么问题”·蔡东说:“是这样的,我挑了不少机灵人来踢球,结果他们太机灵了,有些人开始钻空子,踢球时故意伤了其他人。”
他愁眉苦脸,“若是三郎在就好了,他主意特别多·”·赵崇昭精神一振:“仔细给我说说,我写信问问他·”·蔡东知道自己赌对了,赵崇昭与谢则安要好得很,谢则安一走,赵崇昭心情肯定不会好。
虽然很荒谬,但蔡东在赵崇昭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这位九五之尊心里潜藏着和他一样丑陋的欲念,不不不,赵崇昭的欲念更为丑陋,毕竟谢则安可是他的妹夫,亲妹妹的丈夫。
皇家人和他有什么区别他只扒了远亲的衣服、占了远亲的身份,赵崇昭还想占自己妹妹的丈夫呢··蔡东半真半假地给赵崇昭说起蹴鞠社的难题,给赵崇昭提供一个理由——给谢则安写信的好理由。
赵崇昭仔细地听完,对蔡东的观感好了不少,和颜悦色地说:“回去吧,三郎回信以后我会再让人找你·”·蔡东再三谢恩才退下··赵崇昭高兴极了,提笔飞快写完给晏宁公主的回信,才认认真真地摊开一张新信纸,提笔给谢则安写信。
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大页,回头一看,又觉得给妹妹写的信太薄,说不定会让妹妹怀疑,又撕掉了第一封信,给妹妹写了四张信纸·再三检查没有问题,赵崇昭才把它们塞进信封,七张信纸终归还是太厚了,整封信看上去鼓鼓囊囊,特别滑稽。
赵崇昭叫人把信送下去,振奋精神开始处理政务··赵英不愿厚葬,国丧也定得极短,官停百日,军民一月·国丧一过,事儿也多了起来·要是换了以前赵崇昭肯定叫苦不迭,可谢则安走了,赵崇昭心中郁郁,表现得特别勤勉,暗道“越忙越好,忙起来就没时间难过了”。
这种勤勉看在百官眼里,对赵崇昭的评价又高了一层,原本高高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了,开始轮着给赵崇昭找事做,企图以这种方式怒刷存在感··这不,赵崇昭没忙活多久,张大德禀报说:“马御史在外面求见。”
·赵崇昭脸一虎,说:“不见·”这位马御史是有名的事儿妈,什么都爱管,什么都爱参一本,赵崇昭还是太子时可没少被他参。
要不是谢则安劝着,赵崇昭早把他列入“炸茅坑”名单之上··赵崇昭的不见一传出去,就听到外头扑通一声,竟是那马御史跪到地上去了,可怜的膝盖狠狠撞上石板地,听着都让人疼·张大德犹犹豫豫地进来回禀:“陛下,马御史说您不见他,他,他就长跪不起。”
赵崇昭“呵”地一声,说道:“让他跪,让他跪个够·他自己都不要脸皮了,我管他做什么我最讨厌被人威胁·”·张大德只能闭口不言。
赵崇昭又忙了半个时辰,外面传来低低的哭泣声,那马御史原本只想假意哭两声,可一想到先帝在时的风光,想到先帝对自己的礼遇和信任,心中越来越委屈,泪泉再也拴不住了,伤心得簌簌地掉起泪来。
赵崇昭在御书房里听到这动静,不由瞠目结舌··皇帝还真不好当啊,这些大臣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赵崇昭搁下手里的奏折,走了出去,亲手扶起马御史:“马卿,你这是为何”·见赵崇昭亲自迎出来了,马御史抽抽噎噎地把泪憋了回去,腰板挺得笔直,半带哽咽般说:“臣有事要奏”·赵崇昭无奈地说:“马卿但说无妨。”
马御史说:“我要参姚鼎言逾权枉为”··第119章··姚鼎言如今是御前红人,一般都都不敢掠其锋芒·马御史偏就是个不怕死的,当初连太子他都敢弹劾,姚鼎言算什么·姚鼎言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把几个赵崇昭也看不顺眼的人弄了下去。
姚鼎言做得顺手,赵崇昭看得心情舒畅,彼此都对对方很满意··这节骨眼上原不该有人跳出来指责,马御史却出来了··说起来马御史与其中两个人还有不小的仇怨,一个抢了他儿媳妇,一个踩过他好几回,都是见面后当对方不存在的那种死敌。
可在得知这批人是怎么下去的之后,马御史立刻入宫求见赵崇昭··马御史这人认死理,不对就是不对,管它是谁做的、管它是对谁做得·御史台的设立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事出现,他不会因为对方是自己仇家或者姚鼎言是御前红人就退让半步。
马御史声泪俱下地指控姚鼎言的罪状:“姚参政心胸狭隘、任人唯亲,一朝得势就肆意排除异己开此先例,朝中必乱”·赵崇昭被马御史弄得头皮发麻,再听马御史对姚鼎言的评价,心中不喜。
他虎着脸说:“姚参政怎么排除异己了他们能力不行,品行不端,外放不是很正常吗”·马御史说:“姚参政是吏部的人吗谁去谁留,岂能由他来定夺”他上前一步,“陛下,此风不可长啊”·见马御史步步紧逼,赵崇昭甩袖说:“这事儿只能归吏部管那行,我把吏部给姚参政管。”
马御史听到赵崇昭的话,两眼一黑,昏了过去··赵崇昭烦透了,叫人把马御史弄回御史台,让御医去把马御史救醒,他可不想落下一个“气死御史”的名头。
工部离御史台很久,谢季禹原本正在处理工部事务,忽然听到御史台那边一阵骚动·谢季禹隐约听到两句“马御史昏倒了”“让让,让太医进去”,眉头一跳,站起来往外走。
秦明德正好从外面回来,说道:“你别和我说你想过去·”·谢季禹说:“同朝为官,去一趟有什么”·秦明德说:“如今这位陛下可和先帝不同……”·谢季禹听到秦明德说“先帝”,怔了怔,说道:“本来就不同,我知道啊。”
秦明德抿了抿唇,没再阻挠·不管是他父亲那边还是姚鼎言那边,似乎都有失控的征兆,谁沾上谁倒霉·朝局不明,他也不想去蹚那趟浑水,连秦家都回得少了。
可谢季禹要是肯听劝,哪会在工部呆这么多年·谢季禹走进御史台,马御史已经转醒,挥手让其他人都散了·谢季禹坐到马御史桌边,拿起支毛笔轻轻地敲着桌沿,敲出了不成调的曲儿。
马御史揉揉胸口,呼出一口郁气·他对谢季禹说:“季禹啊,朝廷危矣……”·谢季禹叹了口气:“新君亲政,难免会出点差错,马御史,您辛苦了。”
马御史说:“我辛苦算什么就怕连我都下去了,没人能撑着御史台啊·陛下对我非常不喜是正常的,毕竟我当初经常弹劾陛下,可陛下对姚鼎言那般盲信,真不知朝局会如何变化。”
宫廷侯爵·谢季禹沉默··马御史说:“季禹啊,你在工部很多年没挪动了·”·谢季禹说:“我在工部呆着挺好的·”·马御史说:“覆巢之下无完卵朝局若乱,你难道还想明哲保身”·想到家中妻儿,谢季禹目光一顿,平静地说:“我可以的。”
马御史当然知道谢季禹是可以的,且不说谢家曾与先帝亲如一家,谢季禹那个儿子更是和赵崇昭情同手足,谢家要自保何其简单·明知道谢季禹的选择无可厚非,马御史还是忍不住惋惜。
谢季禹少时聪颖过人,他们曾经多看好他啊,自从谢季禹老师死后,谢季禹就敛起了所有锋芒··谢季禹心中肯定会有怨的,要不然当初他也不敢把大炮对准赵英所在的方向。
赵英对谢季禹心中也是有愧,否则不会从不对谢季禹降罪·两人一世君臣,看着往来不多,实际上对彼此的想法都心知肚明··马御史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谢季禹说:“螳臂当车,愚不可及,还不如多做点事·”·马御史叹了叹气,没再说话··谢季禹从马御史那儿离开,缓步走回工部·正准备继续处理政务,却见姚鼎言走了进来,说道:“刚才我来了,结果季禹你不在。”
谢季禹说:“刚才听到御史台那边的动静,我过去和马御史说了说话·”·姚鼎言一顿,看着谢季禹··谢季禹抬眼回视··姚鼎言说:“马御史怎么了”·谢季禹淡淡地说:“旧疾复发罢了,不碍事。”
姚鼎言没再多问,径自说:“我来是想和季禹你商量一件事,户部那边有了空缺,陛下叫我们推荐人选,我觉得季禹你很适合·”工部和户部虽然都是六部之一,户部却是掌管天下财权的地方,比工部的实权要大。
姚鼎言问:“我已经写好折子了,不过想到季禹你的脾性,还是先过来问季禹你一声·”·一天之内让两个人建议挪窝,谢季禹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他对姚鼎言说:“户部我根本不熟悉,姚参政选我还不如选方侍郎·”·姚鼎言说:“季禹你何须谦虚,若不是和人聊起往事,我们恐怕都不知道季禹你是丁先生的得意门生。”
谢季禹的老师姓丁,对财帛运作颇有心得·大乱初平,赵英请了丁老出山·丁老见朝局混乱、民不聊生,不忍拒绝,虽没有答应,却派了门生入朝为官。
后来丁老受人牵连,身死狱中,提及他的人也少了··马御史虽然没提,谢季禹却能明白他言下之意·而姚鼎言直接提了,谢季禹竟无法参透姚鼎言的意思。
谢季禹说:“我跟在先生身边的时间不长,没学到什么·”·姚鼎言说:“到底行不行,陛下心中自有公断,季禹你不必谦虚·”·谢季禹心头一跳。
以姚鼎言对赵崇昭的影响力,再加上谢家在赵崇昭心里的地位,赵崇昭肯定不假思索地答应·谢季禹说:“姚兄何苦逼我·”·姚鼎言说:“季禹,我不是在逼你。”
他正色道,“户部由你掌着,大家都放心不是吗”·谢季禹一怔··姚鼎言说:“难道在季禹你心里,我真的是马御史口中那种目无纲常、肆意妄为之人”·谢季禹说:“我不知道。”
他手微顿,抬起头望着姚鼎言,“我很怕死,更怕祸及妻儿·”·听到谢季禹坦然以对,姚鼎言没有生气·他淡笑着说:“我也有妻有儿,明白季禹你的感受,只不过你谁都不帮,恐怕也不是自保之道。
至少我知道有些人已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谢季禹说:“姚兄你就不要吓我了·”·姚鼎言说:“以季禹你的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谢季禹沉默。
姚鼎言说:“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帮我,我不介意,只要你不偏不倚地把着财政这一关就好·你不帮另一边,结果如何你应该能预料才是·”姚鼎言指的是近来秦老太师那边的动作。
谢季禹说:“姚兄口才好,我怎么都辩不过你·”·姚鼎言笑着说:“那就这么定了·”·姚鼎言起身离开后,秦明德走了进来·见谢季禹面色沉沉地坐在那儿,秦明德说:“你真的要答应他”·谢季禹说:“三郎与陛下关系极为亲近,若是放任陛下走偏了,三郎回来我如何向他交代”·秦明德说:“你决定了”·谢季禹说:“决定了。”
秦明德说:“你准备把工部交给我”·谢季禹点点头··秦明德说:“我不会接手·”·谢季禹一愣。
秦明德说:“我去御史台·”·谢季禹手一颤··秦明德说:“你把我带在身边这么多年,是想教会我什么叫忍耐,什么叫变通·但我学不来,我怎么都学不来。
你想教给我的东西,我学不会”·谢季禹喊道:“明德……”·秦明德说:“我这种直脾气的人,御史台最适合我。
你和马御史的话我都听到了,你选户部不选御史台,我选·”他昂起头,“如果有一天,你和姚参政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我也不会顾念旧情”·谢季禹苦笑说:“明德,你要想清楚。”
秦明德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你也说了,三郎和陛下感情极好,你不愿意陛下走偏,我去御史台不是更好·”他冷声保证,“即使是陛下做了什么荒唐事,也有人敢站出来弹劾。”
谢季禹说:“我不如你·”他垂眸低叹,“我不如你们·”·谢季禹回到谢府,晚饭吃得有些没滋没味··秦明德是他一个故交的外甥,故交离世前托他好好管束着秦明德。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自己的棱角被磨平了,秦明德却依然不改初心·这样的心性是好的,很值得赞许,但若是自己的后辈,谢季禹却不愿他有这样的决心··李氏看出谢季禹心情不佳,不由问:“怎么了”·谢季禹一顿,伸手握住李氏的手:“颖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李氏愣了愣,问道:“怎么会”·谢季禹说:“因为我贪生怕死……”他微微收紧手掌,问了另一个问题,“那若是有一天我惹上了大祸,害了我们一大家人,你会不会怨我”·李氏说:“要说不会,那当然是假的。
我没什么,但我希望三郎一直平平安安,小妹和小弟也快快活活长大·可你要是因为做了必须去做的事——或者不愿做有违你原则的事而惹祸,什么罪我们都会和你一起担。”
她慢慢地说,“三郎说过,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并且真正做到有为有不为,方是大丈夫——我的夫君若是这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即使心中怨你,也愿与你同悲共喜、甘苦与共。”
谢季禹说:“颖娘,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与你、与三郎他们成为一家人·你不必忧心,事情其实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他眼眸微垂,“很多事都还可以改变,我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已……”··第120章··谢则安的任地在田岭县,地儿不大,问题却是凉州这边很普遍的:十地九旱、水土流失。
这问题在后世其实更严重,但目前也已经有了端倪,谢则安把田岭县走了个遍,对田岭县的地形烂熟于心·新官上任,难免会遇到点儿麻烦,可那对谢则安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谢则安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出修渠··修渠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不是没人提过,只不过最后都因为财力问题搁浅·而钱能解决的问题对谢则安而言绝对不是问题,张大义对他极为支持,好兄弟上任,张大义呼啦啦地叫来一群“投资商”,冠个名就把田岭县修渠的钱给凑齐了。
同时过来这里安家的还有张大义手底下的“农业合作社”,这东西是赵英在世时同意搞的,农业合作社是半官营半私营的机构·这几年来谢则安吸纳了不少专擅农事的人才,一部分圈在温室大棚那边搞育种,一部分分散在各地勘察农务。
有正经出身的人会在司农寺那边造册,没有出身的人则由张大义那边给薪水··农业合作社的经营范围很广,包括掌握当年农事、育种售种、农务指导、农副产品供销等等,最初办起来时两眼一抹黑,走过不少弯路,不过经过几年的摸索,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凉州这边干旱少雨,但日光很强,谢则安叫人带来了不少棉种和玉米种,棉花和玉米在这样的地方长得好,一个可以填饱肚子一个可以防寒保暖,再配合花生、瓜菜、红薯、马铃薯的套种,一年下来温饱不愁。
当然,棉花只能种一两年,地越种越“薄”,棉花收成会越来越长·与油菜、小麦轮作或许还可行,不过谢则安只负责提供思路,具体到底行不行还得让人去多试验几回。
谢则安从来不按理出牌,不少准备给他个下马威的人都无从下手·等看着那批跟着谢则安过来的“城里人”,所有人都闭嘴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种小地方哪有人愿意过来呢还不是冲着谢则安面子来的。
谁会嫌自己的靠山小有这么个厉害人物过来,还使什么绊子啊,赶紧跟着人家走才是正理·谢则安把事情安排完,清闲得很,时不时下去走访各个村落。
端王与晏宁公主聊着聊着忽然想去田岭县看看,一起坐上马车去了县里·到县衙一问,谢则安又下去了··晏宁公主撩起车帘往外看··正是春末夏初,凉风习习。
两旁的田垄垒得极为整齐,青青的苗儿都长出来了,一节一节地拔高··端王说:“很多作物都是我们以前没见过的,你这个驸马可真是了不得,只有他敢把那些新作物变成口粮。”
新事物的出现难免会遭人非议,以前还好,谢则安基本不出面·如今可不同了,谢则安要对田岭县的每一件事负责·想到谢则安大刀阔斧的各项举措,晏宁公主有些担忧,但还是坚定地站在谢则安那边:“凉州久旱少雨,三郎只是担心百姓吃不饱罢了。”
端王说:“你总要劝着点,要是做成了还好,要是做不成那可麻烦了·”·晏宁公主说:“三郎自有主张·”·端王见晏宁公主态度坚定,未在多言。
等马车驶近一个村子,端王讶异地挑眉,指着村口那株大树说:“宁儿你看,那不是三郎吗”·晏宁公主抬眼看去,只见谢则安在那儿逗弄小孩,怀里抱着一个,身边围着几个,画面非常温馨。
想到谢则安在家中对一双弟妹那么好,晏宁公主神色微黯·谢则安很喜欢小孩,可她太小了,而且身体太弱,根本没法生孩子··端王扫见晏宁公主的神色,故意问道:“宁儿你和三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晏宁公主说:“皇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端王叹息一声。
晏宁公主静静地看着正在哄小孩说话的谢则安··端王说:“那宁儿你有没有想过给三郎纳人”·晏宁公主一顿,转头看向端王。
她当然想过,但谢则安不答应,赵崇昭不答应,她也不是特别想,于是没有再提了·如今赵崇昭远在京城,谢则安又已经忙完了,确实可以考虑这件事了··晏宁公主还是有些犹豫:“皇兄不让三郎再娶。”
端王劝道:“谁说让三郎再娶了让人给三郎早早生个孩子,把孩子生母打发走,你将孩子带在身边教养,也算是你帮三郎延续血脉了。”
宫廷侯爵·这样做虽然有些残忍,但对于皇室中人来说不算什么·晏宁公主皱着眉说:“三郎可能不愿意……”·端王笑问:“是三郎不愿意,还是宁儿你不愿意”·晏宁公主呆了呆,苦笑说:“皇叔说话还是这么戳心。”
端王说:“你若是为难,我叫人送一批侍女给三郎·人送去后你出面收到身边,看着得眼缘的再让三郎给她们开脸·”·晏宁公主说:“……好。”
端王牵晏宁公主下车,去找谢则安说话··谢则安见他们同来,笑着相邀:“正准备在这儿吃顿家常饭,晏宁你们也一起来吧·”·午饭吃完后谢则安送晏宁公主和端王回城。
一路上晏宁公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告诉谢则安和端王说好的事··谢则安赶回县衙,想到晏宁公主那神色,微微皱起眉·一直瞒着晏宁公主总不是办法,端王有可能会从晏宁公主这边下手,不得不防啊·谢则安叫戴石回去好好布置,府中有什么动静立刻过来禀报。
第二天戴石和谢大郎一起来到县衙,带来了一大叠京城来信,同时也将端王和晏宁公主的打算弄清楚了:晏宁公主又打算往谢则安身边塞人··谢则安说:“真是麻烦啊……”他把戴石打发回去盯好端王塞进府里那批侍女,自个儿拆起信来。
首先拆的是谢季禹和李氏的信,李氏写的无非是嘘寒问暖,满纸都是关心·谢则安先把它看完了,再拆谢季禹那封··谢季禹的信就厚多了,信里提到朝廷的近况,只说事实,没有任何评价,谢则安还是从那字里行间读出了不少隐忧。
赵崇昭蒙人还是有一套的,目前为止还没闹出大错,只是有些不大不小的事儿已经显露了他的脾气··值得庆贺的是,“报社”和“学校”的筹办都步入尾声,有谢望博把关,这两个地方目前还很安全。
暂时来说,报社可以负责舆论监督,学校可以负责输送人才,它们的本职不会丢·只不过赵崇昭越来越倚重姚鼎言,秦老太师那边被逼急以后,做出了不少极不理智的事,反倒把更多人推向了姚鼎言那边,比如顾骋已经旗帜鲜明地在报纸上发表支持新法的言论,成为了打响“纸上论战”第一炮的人。
最后谢季禹提到,他去了户部,而秦明德进了御史台··谢则安眉头一跳··以谢季禹的脾气,肯定不会主动去户部·看来火已经烧到谢家身上了……·谢则安把京城大部分来信回完,才拆开最后一封。
那是从宫里送来的,一看就知道是赵崇昭的手笔·谢则安拆开一看,发现赵崇昭明明只是说点蹴鞠社的小问题,却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仿佛生怕说不清楚一样·想到秋闱前结识的“蔡阳”,谢则安目光微顿。
这个“蔡阳”有点问题,不过脑筋灵活,做事有分寸,比之以前那些上赶着往赵崇昭身边凑的人倒是好多了··只不过这个“蔡阳”的事还是要查清楚才行。
·谢则安给留守京城的芸娘写了封信,让她派人去“蔡阳”那边一趟··谢则安把赵崇昭的信也回了,才看到谢大郎一直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着。
谢则安笑叹:“大郎,这总这么神出鬼没会吓着人的·”·谢大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谢则安说:“我远离京城,也不知是对是错·”·谢大郎顿了顿,学着谢则安安慰弟妹时的模样伸手拍了拍谢则安的脑袋,然后把谢则安抱进怀里。
谢则安:“……”·另一边,赵崇昭派来的信使拿到了谢则安和晏宁公主的来信,快马加鞭地往回赶··不到七天,信使已回到京城,带着回信入宫。
赵崇昭非常满意,赏了信使不少赏钱,又问起凉州那边的情况··信使一一答完,最后才犹犹豫豫地把端王给谢则安送侍女的事说了出来··赵崇昭听完后火冒三丈,当下写了另一封信让人送去凉州,信里都是气急败坏的训斥内容。
等赵崇昭冷静下来,很快又后悔了,派人快马追回信,重新找信使仔细盘问·确定谢则安极少回府,连那些侍女的面都没见过之后,再次写了封信给晏宁公主,中心意思很明确:赵英刚驾崩不久,这么急着给三郎找人是想害死三郎吗·赵崇昭握笔的手还是气得直发抖,但语气却尽可能地和缓,没有透露半点火气。
过了许久,他在后面补了句:“蹴鞠社那边的事儿解决了,替我告诉三郎一声·”写完他忍下了给谢则安另写一封信的冲动,封好口叫人把信送出去···第121章··晏宁公主收到赵崇昭的来信时,猛地一激灵,发现了许多自己不曾注意的事。
她并没有忘记赵英驾崩不久,但她常年挣扎在生死边缘,对生离死别都看得极淡,心中虽伤心,却也很快振作起来·因而在听到端王的提议后,她并没有拒绝,非常干脆地答应下来。
她会忽略谢则安的身份有多敏感,端王怎么可能会忽略·难道闲云野鹤当久了,端王连这点避讳都忘记了·换了别人可能会相信这种说辞,晏宁公主怎么会信·晏宁公主观察了几天,将戴石的动作尽收眼底。
戴石对端王送来的侍女十分警惕,根本不让她们有机会接近谢则安房间和书房,甚至连内院都进得少··这表明谢则安对端王早有防备··晏宁公主摊开赵崇昭的信又看了一遍。
赵崇昭明明远在京城,却能知悉端王送侍女的事,端王送人上门的时机不可谓不巧·想到自己曾经因为这件事和赵崇昭争执了几次,晏宁公主心头发寒·如果端王是故意的,那这就是一石三鸟之计,一能往谢府这边安插眼线,二能置谢则安于不忠不孝之地,三能离间谢则安与赵崇昭的关系·赵崇昭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谢则安·晏宁公主心头气闷,当晚竟病倒了。
杨老跟着谢则安一起过来,见晏宁公主情况不妙,当下就给晏宁公主急救··戴石原本要遣人去通知谢则安,晏宁公主却突然转醒,阻止了他··杨老见晏宁公主神志清醒了,心中稍安,给晏宁公主写了药方叫人去按新药方配药。
见晏宁公主垂着眼睫休息,杨老说:“你这情况是恶化了,恐怕连十年都撑不到·”·晏宁公主说:“没关系……”·晏宁公主乖乖喝完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宿。
第二天清早晏宁公主身体还是比往常虚弱,可精神看起来倒不错·有些事要想明白是很简单的,尤其是她有着一颗玲珑心··谢则安一直在履行他许下的诺言。
谢则安说帮赵崇昭,所以一直站在赵崇昭那边;谢则安说不需要她操心,所以一直把她当真正的妹妹来宠爱·她这些年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她在谢则安心里显得弱不禁风,受不得半点委屈和苦楚。
事实上她这几年的表现确实如此——她甚至想过什么都不再管,只帮谢则安管着家里的事,给谢则安绣绣荷包和绢帕·安逸而平静的生活磨光了她的警惕性,结果她连这一隅之地都没有管好,还把虎狼引进家里来·晏宁公主低垂着眼。
她若是能活得长长久久,谢则安若是要当一辈子驸马,这样倒也无可厚非·但她的一生已走了大半,谢则安也已踏上仕途·本来谢则安就走得比别人难,她怎么能给谢则安拖后腿·晏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喊道:“寿禾,进来一下。”
寿禾是晏宁公主的贴身侍女,闻言赶紧上前··晏宁公主吩咐:“把皇叔送来的侍女都送回去,顺便把皇兄的原话转告给他,就说父皇刚驾崩不久,三郎若收了这批侍女会惹人非议。”
寿禾点点头,快步下去找戴石把那些侍女召集到一块,领到端王府那边“完璧归赵”··端王本来正在练琴,听到下人来报,惊讶地挑眉··端王亲自见了寿禾,等寿禾说完之后叹息着说:“是我考虑不周。”
于是让寿禾约晏宁公主共用午膳··晏宁公主亲自接待端王,面色虽然有些病容,却还是从容应对··等送走端王,晏宁公主找来戴石,说道:“这座宅邸你先打理着,我去三郎县衙那边住一段时间。”
戴石惊讶:“官人那边……”·晏宁公主说:“我会和他说·”·夫妻理应同甘共苦,就算谢则安只当她是妹妹,她也要当个好妹妹,而不是被捂着耳朵蒙住眼睛,躲在谢则安背后过安稳日子。
晏宁公主“搬家”的动静很小,谢则安回到县衙才发现众人朝自己挤眉弄眼·见着晏宁公主,谢则安问:“怎么来了”·晏宁公主说:“我在凉州城住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过来这边和你在一块。”
她笑了起来,“田岭县虽小,风景却不错,杨老先生也说了,多出去走走比闷在屋里要好·”·谢则安凝视着晏宁公主··晏宁公主回望谢则安,问道:“三郎你是嫌弃我这个累赘吗”·谢则安扫扫晏宁公主的脑袋,说:“怎么会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两人相视一笑,并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像回到了从前的默契··转眼到了七八月,第一轮棉花开花了·棉花田延绵几个山坳,白花花一片十分喜人。
谢则安带着晏宁公主在小路间穿行,说道:“棉花种下去不用怎么管,就是收成比较麻烦,得分好几次来收·而且这东西吃肥,只能种个一两轮·不过种个一轮也够自家用几年了,用不完的还能卖给合作社。”
·晏宁公主说:“那今年冬天就不怕熬不过去了·”·冻死人的事年年都不少,以前赵英每年都得为这件事发愁·若是谢则安赴任第一年,任地就没了冻死的百姓,那也是一桩了不得的政绩。
谢则安说:“但愿如此·”·两人一路与棉农打招呼,他们经常在外面走动,县里的人大多认得他们,见了他们都高兴不已·谢则安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他们闲聊,晏宁公主也会插一两句嘴,一开始其他人都受宠若惊,渐渐地竟也习惯了,遇事都与谢则安两人一样从容不迫起来,甚至还主动找他们说话:“小官人,我们今日识了十个大字,我来写给你看”·谢则安一乐,说道:“写吧”·对方抄起一根棍子,在泥土上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那双手绝不是握笔的手,写出来的字却同样方方正正··这也是谢则安的一项提议,反正县学有了黑板和粉笔,教起来不费什么钱,不如在农闲时办个“成人教学”。
学政原是不同意的,谢则安张口就忽悠:“稚子能学,大人为何不能学都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为人父母者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在家如何敦促孩子练字读书”·谢则安一番大道理倒出来,学政很快被说服了。
谢则安给他们安排了识字和算术,务农的人不需要学得太深,了解常用的字和算法就成了,这样也方便以后农事的“科普”·若是平白无故叫务农的百姓去学这个,他们肯定没那个心情,谢则安免不了又叫农业合作社的人去做动员工作,两边都说通了,事儿自然成了。
谢则安耐心地等对方写完字,笑着说:“不错,你的字写得很好,平时肯定没少练·”·对方呵呵直笑:“我们平时没事都在练呢,还有小官人你给我们教的算法,我们也天天背,学了之后我们感觉脑子都清楚多了”·谢则安说:“当然,知识就是力量,它能让我们越来越厉害。”
对方说:“小官人你说得对极了”·谢则安见烈日当空,怕晏宁公主受不了,与其他人道别后牵晏宁公主上马离开··宫廷侯爵·晏宁公主这几个月走的地方多了,面色红润了不少,和健健康康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
谢则安前脚一走,后脚有两个中年人经过,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矮的呢,偏偏是胖的;高的呢,偏偏还让他瘦·见棉农在地上写字,矮胖中年人惊奇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他看起来憨态可掬,棉农不由答话:“写字啊。”
他抬头一瞧,见中年人非常面色,嘿嘿一笑,“你们是外地来的吧,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小官人教我们识字呢还教了算术”·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瘦中年人问:“小官人是谁”·棉农说:“小官人是我们今年刚来的县令,本领大着呢”他一脸自豪,仿佛在夸自个儿一样。
矮胖中年人说:“县令教你们识字教你们算术他不用处理县衙的事”·棉农说:“县衙哪有什么事啊,小官人本领那么大,很快就忙完啦。
再说了,谁要敢不听小官人的话,准被乡亲们先教训了,哪用小官人操心”·高瘦中年人听不下去了:“敢情你们这个小官人还真有通天的本事了”·棉农见高手中年人语气不善,也不乐意了,没再搭理他们,继续拿棍子在地上练字。
两个中年人自讨没趣,接着往前走·高瘦中年人不信邪,又找几个棉农说话·这些棉农不是在背算术,就是在丈量土地,见他们衣着不凡也不畏怯,大大方方地与他们聊起天来。
高瘦中年人说:“我服气啊,我服气了·这位驸马爷才到这边多久来着居然能被这么多人赞不绝口·”·矮胖中年人说:“那是当然的,你也不看看这位小状元在京城名气多大,在京城那种吃人的地方都能轻松出头,能耐能小吗”·高瘦中年人说:“本来我们是去投靠老朋友的,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矮胖中年人说:“我也改变主意了·”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马后炮,他又补上一句,“我准备在这边多住几天,要是这些人夸得不假,那我不仅要改变主意,我还要给别的老朋友写信。”
高瘦中年人说:“我也住,我也写”·矮胖中年人说:“快哉,快哉,走,喝酒去”·谢则安并不知道自己不经意间截了别人的胡,他和晏宁公主回到县衙中时,忽听一声洪亮的笑声从里头传来。
谢则安心中一喜,快步迎上前:“燕大哥”·竟是阔别已久的燕冲··燕冲张开手臂给了谢则安一个大大的拥抱:“三郎,我知道你不能擅离任地,所以我特意腾出空来看你”·谢则安重重地回抱燕冲,问道:“祖父他们可好”·燕冲说:“好得不得了,你祖父一顿饭还能吃三大碗,比我还能吃”·谢则安说:“能吃是好事。”
兄弟俩久别重逢,有说不完的话,当下着人送上几坛美酒,相对而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等到夜色阑珊,燕冲忽然说:“西夏虽然称臣了,可终归是一大隐患,我们想要重新掌握西行要道,必须让他们更服帖点才行。”
谢则安说:“听燕大哥你这说法,恐怕不仅想他们服帖,还想把西夏变成西夏府·”·燕冲说:“那本来就是我们的疆土”他望着谢则安,“如果我说我确实想,三郎你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谢则安说:“还是老办法,不过内容变一变。”
燕冲不耻下问:“怎么变”·谢则安说:“我在这边种棉花,棉花这东西,第一茬收成好,第二年再种,收成会变差,第三年说不定根本不结棉花了……”他顿了顿,“以棉花为中心,三年就可以把它本来就摇摇欲坠的经济弄垮。
到时他们的地里种满了棉花,棉花收成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低,而他们要吃粮食却只能高价向我们买……”·燕冲眉头一跳··与谢则安书信往来是一回事,真正面对面听谢则安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的计策,燕冲还是有些接受不来。
·他说道:“三郎,真不知道你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谢则安说:“我负责动动嘴皮子而已,要落实还得靠燕大哥你们才行·”·这“粮食战争”可不是谢则安自创的,现代有些小国就是这样被坑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谢则安只是稍微借鉴借鉴而已。
燕冲不是谢则安,他脑海里没有后世的种种“战例”,只觉眼前开了一条明路,抓着谢则安秉烛夜谈,压根不准备让谢则安歇眼··谢则安无奈极了,只能舍命陪君子,与燕冲聊到了天色大亮。
燕冲正准备带着谢则安想的“办法”回去和谢晖等人商量,忽然听到一个衙役高喊:“官人官人两个醉鬼倒在县衙前瞎叫嚷,赶都赶不走,您看该怎么办”··第122章··燕冲睨了谢则安一眼,颇有些想看好戏的意思。
一别多年,谢则安个儿长高了,模样更俊了,本领也比以前更大·于是不管出了什么状况,燕冲都不担心谢则安,只想瞧瞧谢则安会如何处理,回去给谢晖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谢则安一瞧燕冲那表情,哪还不明白燕冲的想法·谢则安无奈地走在前头,随衙役走了出去·等见着地上躺的两个人,谢则安微微讶异,叫来两个衙役说:“快来帮忙,把两位先生扶到后衙去。”
他看向燕冲,“燕大哥,你也来帮忙扶一扶·”·燕冲与谢则安分别多时,却依然极有默契,听谢则安喊了声“先生”,立刻上前扶起其中一人。
等将人扶到后衙,那高瘦的中年人又叫喝:“酒,酒上酒来”·谢则安没有巴巴地把酒送上去,而是温言劝道:“小喝怡情,大喝伤身,先生还是等酒劲缓过去再说吧。”
说完竟不再多言,着人在左右伺候着,与燕冲退了出去··燕冲公务在身,不能多留,见谢则安压根不准备和自己多说,气得笑了:“送我一程·”·谢则安本就打算送燕冲,挑了匹马和燕冲打马出县。
眼看离县衙远了,谢则安才说:“刚才那两位先生很有名·”·燕冲说:“我怎么没见过”·谢则安说:“你没见过的高人多得很,刚才那两位先生就是。
我若不是与野翁先生见过几回,恐怕也认不出来·依我看,这两个人本来是去投奔端王的·”·燕冲吃了一惊:“端王”·谢则安说:“对,端王。”
他看着前方,“端王好结交奇人隐士,三顾茅庐的事没少做·朝廷虽然重文轻武,但到底只是做出了姿态,没什么实质上的动作,相比之下还是端王更得他们心。”
燕冲面色一沉:“三郎你话中有话·”·谢则安说:“本来不想和燕大哥你说的,怕你分心·可要是不说,我又怕你毫无防备·端王恐怕不如看起来安分,他平时做的事也不少,有些人杀人是不用刀剑的。”
燕冲心头凛然:“三郎你确定”·谢则安说:“我看人极少出错,还是小心为上·”·燕冲点点头,勒马说:“刚才那两位先生是什么来历你能不能留下他们”·谢则安说:“这两个人的体态很好认,而且嗜酒如命,我听野翁先生提过,他们应该是‘二杜’。”
燕冲猛地回头:“二杜”·不能怪燕冲大惊小怪,这名号燕冲早就听过了··“二杜”是一对双生子,虽然长得一点都不像,却同样有才能。
两人从小形影不离,极有默契,做什么事都配合得天衣无缝——据说他们即使两地相隔,依然能清楚地说出对方的想法··当年长孙凛还没遇险,方宝成还没走,这一高一矮两个人曾经入军中给长孙凛帮忙处理后勤事务,种种奇思妙算让长孙凛赞不绝口。
可惜那次击退西夏军之后,两人洒然离去,没留下半点行迹··长孙凛当初遗憾极了,在信里屡次说:“是我留不住他们·”·燕冲知道好友的脾气,能让他这般赞誉的人肯定非常了不起。
想到逝去的好友,燕冲心中微微怅然,他跟谢则安提起了长孙凛的事儿,伸手拍拍谢则安的肩膀:“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而为就好·”·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这人从来不会给自己压力。”
燕冲一想,觉得谢则安没说谎,这家伙从来不晓得什么叫压力·他一拉缰绳:“那就此别过了,等你的空后记得去见你祖父·”·谢则安点点头,未在相送,在原地看着燕冲离开。
送走燕冲回到县衙,谢则安看到戴石笔挺地站在后衙门口等他,不由问:“出了事儿”·戴石说:“那两位先生吵着要喝酒,连殿下都被惊动了。”
谢则安说:“没事,我去和晏宁说说·”说完他转道去找晏宁公主··晏宁公主见他回来,问道:“那两位先生是谁”·谢则安说:“两位有名的隐士,以前帮过长孙叔叔的,本领很大,脾气也怪。
你别担心,他们这样的人总有点怪癖,他们的怪癖是嗜酒如命·”·晏宁公主立刻想到端王在外的好名声,这样两个人突然出现在凉州,说不定是奔着端王去的。
要是端王又多了两个助力,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她关切地说:“既然是这样,你要想办法留下他们·”·谢则安点点头,嘱咐晏宁公主好好休息,自己去见“二杜”。
还未进门,就听那矮胖中年人说:“走走走,这里没有酒”那高瘦中年人也接话:“对对对,没有酒就走”·谢则安说:“两位先生莫急,酒自然是有的,就是现在不能喝,你们已经喝太多了。”
高瘦中年人冷讥:“从来没有人敢说我们喝太多了,我越喝越清醒·”·矮胖中年人直点头:“我醒着更糊涂·”·谢则安朝高瘦中年人一拱手:“杜清先生,”喊完他又向矮胖中年人再攻受,“杜醒先生。
我不是舍不得酒,只是美酒难得,若不是醒着喝的话未免不美·”·杜清与杜醒对视一眼,杜清先说:“你有好酒”·谢则安说:“好酒自然是有的,金玉楼的东家是我的朋友。”
杜清说:“金玉楼这名儿可真够俗气·”·谢则安说:“做的是酒肉生意,若不俗气点儿,哪里赚得了钱·”·杜醒说:“我倒是听过一首曲儿,唱的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风雅得很。”
谢则安面不改色地说:“秦先生写的词自然是风雅的,金玉楼借用一下罢了·人总是贪心的,我那朋友俗人的钱想赚,风雅人的钱也想赚·”·杜清说:“这秦先生词儿写得这么好,怎么没人见过他”·谢则安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这有什么稀奇的,以前不少词儿写得好的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来,比如‘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么好的诗,作者却是无名氏。”
杜清说:“你可真能说·”·杜醒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名字的”·谢则安说:“我在京城时与野翁先生见过几面,他和我说西北这边多奇人,两位先生就被野翁先生提到过。
野翁先生说杜醒先生您爱说‘我醒着更糊涂’,杜清先生您爱说‘我越喝越清醒’,所以我才能喊出两位先生的名字·”·宫廷侯爵·杜清眼一闭,很不满意:“惺惺作态,还不给喝酒。”
杜醒倒是笑得和善:“野翁先生身体可好”·谢则安说:“野翁先生身体还健壮得很,我从他那学了一套拳,没事就经常耍耍,盼着和野翁先生一样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
杜醒说:“我们想睡觉了,你忙去吧·”·谢则安未在多言,干脆地离开··杜清坐在床上,耷拉着眼皮不说话·杜醒说:“别光顾着自己想,说说呗,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杜清说:“我不是说了吗惺惺作态。”
杜醒说:“是挺惺惺作态的,但也挺磊落·”·杜清说:“故意在我们面前提起野翁先生,心机深得很·”·杜醒有些拿不准了:“那你是不喜欢”·杜清说:“我有说不喜欢吗”他睁眼,“这样的人才活得长久,你难道想给死人做事你爱你去,我可不爱。”
杜醒当然也不爱,当初他们会离开长孙凛,就是因为发现长孙凛的性格会害死人——要么害死他自己,要么害死底下的人·他们虽然自认是有本事的人,但也非常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所以他们走了。
长孙凛的死证明了他们的猜测,也让他们在“择主”方面更为谨慎:首先,人要够聪明;其次,要够信任他们··这两个条件听着简单,能达到他们要求的却少之又少。
听完杜清的话,杜醒还是不太确定:“可他能比得过那一位吗”·杜清说:“那一位虽然姿态摆得更好,但终归不是走正道的·”·杜醒说:“你越说我越糊涂,又说那小子心机深,又说那小子走正道”·杜清说:“你心机不深”·杜醒说:“不深早死啦。”
杜清说:“你不走正道”·杜醒明白了,心机智谋这东西,和走不走正道没关系·手段用得好了,能在正路上走得更远。
就像金玉楼这名儿一样,俗气人眼里亲切,风雅人眼里也亲切,这才是做人做事应该达到的境界··杜醒说:“那我们就留下了”·杜清不置可否:“至少喝完好酒再走。”
杜醒击掌一笑:“对,喝酒喝酒”说完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起来··杜清盘腿坐着,闭目休息··正午时分,谢则安亲自来请他们去吃饭。
晏宁公主跟过来了,县衙这里仆从虽少,却都是得用的人,最简单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戴石把酒拿了上来,给杜清、杜醒倒满一大碗··杜清被酒吸引了,杜醒却盯着戴石的手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握笔的手,为什么干奴仆的活”·戴石不卑不亢地站直了,回道:“奴仆的手,难道不能握笔何况在官人身边,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奴仆,我觉得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杜清冷嘲:“堂堂正正的人怎么会俯身弯腰”·戴石说:“俯身弯腰做分内的事,为什么不行若是连分内事都不愿做,谈什么堂堂正正。”
杜醒一拍掌,哈哈直笑:“好辩才好辩才当浮一大白”·好酒当前,杜清也没再多言,一口灌进一大碗。
等酒入喉中,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仿佛连呼吸都想稍稍放缓,好让那种舒畅美好的感觉多停留一会儿·至少这件事上谢则安没说谎,这边确实是有好酒的,即使他们常年沉浸酒乡,依然不得不夸一声好·杜醒也呆住了,朝戴石招手:“再来一碗”·戴石却啪地把坛口一盖,把酒香封在酒坛里头。
谢则安微微一笑:“酒不能多喝……”·杜清和杜醒酒虫被勾了起来,什么风度都丢了,齐齐瞪着谢则安··谢则安说:“两位先生若不嫌弃,不妨在这边多住几日,我这儿好久多得很。”
杜清和杜醒见谢则安在自己的瞪视下不动如山,没辙了,只能没精打采地吃菜·喝过了好酒,他们都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喝的都是地沟水,没滋没味·抬头看着戴石手中那坛酒,两人心中不免恨恨不已恨自己把弱点露得太早,被人拿捏住了·谢则安老神在在地夹菜吃饭,等吃到有了八分饱意,他才抬眼瞧了瞧食不知味的“二杜”一眼,示意戴石倒满三碗酒,举碗邀请:“我敬两位先生”·杜清两人原以为今天喝不着了,看到眼前满满的一碗酒后心情又气又喜,心情复杂地瞧了谢则安一眼,细细品起酒来。
杜清、杜醒这日以后就在田岭县安顿下来,这边走走那边瞧瞧,也不与谢则安说什么,仿佛只是为了等每顿饭上的那碗酒才勉为其难留下的··谢则安一向不指望自己身上有王霸之气,能让别人一见面就全心信任,只要照常做事就好。
他又忙了几日,县衙突然迎来另一个来客,居然是他外祖父梁捡··梁捡一直与谢晖夫妇守在西疆,后来燕冲的计划要人在西夏那边里应外合,梁捡就挑了大梁·听说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过来,梁捡将手上的事情交给了这几年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回来找他们。
·两人许久不见,还没叙旧,梁捡先拔了剑·谢则安头皮发麻,赶紧抽出佩剑应对起来,梁捡的剑是见过血的,出剑又快又狠,谢则安只能靠巧劲闪避,撑了好一会儿,梁捡直接挑掉了他的剑,说道:“你这家伙就是疲懒,没人盯着就不肯下功夫。”
谢则安伸脚把剑往谢大郎那边踢了过去:“大郎,上”·谢大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现身,稳稳接住了谢则安踢起的剑,看了眼梁捡。
见梁捡没说话,谢大郎跃入空地中,与梁捡较量起来·谢大郎口不能言,眼耳却比常人要敏锐得多,他的剑法得了梁捡和谢晖两人的真传,又将他们的长处巧妙融合,竟和梁捡打得不相上下。
梁捡到底已老了,时间一长,气息难免有些不稳·谢大郎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边打边退,最后跃出许远,收了剑··梁捡说:“你小子还让着我了是吧”·谢大郎一顿,摇摇头。
梁捡没和他计较,后辈有出息,他比谁都高兴·只可惜谢大郎不能说话,要不然谢家又能出一位名将了·虽说这世道名将不值钱,但对于四面藏险的大庆来说,多一个就多一分保障。
梁捡说:“宁儿也在这”·谢则安点点头,引梁捡入内··梁捡见了晏宁公主,单刀直入地问:“宁儿你一向最敬爱你九皇叔,怎么不住在凉州城里”·晏宁公主一僵,苦笑道:“皇叔已经变了,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他还是当年的皇叔。
身在皇家,我早该发觉才是的·”·梁捡沉默下来,皇家无父子,何况他们连父子都不是幸亏还有一个恭王,要不然晏宁兄妹毫无依恃,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说道:“皇室之中,你们六皇叔是可信的·我与三郎祖父看着他长大,对他的心性也算了解,你和陛下若真的有什么事儿,大可和你们六皇叔商量商量·”·晏宁公主想到赵英临去前经常召见恭王和端王。
这两个人看起来是两个极端,恭王是诸王之中最有野心的,端王却是诸王之中最无欲无求的·如今看来,摆足了野心的人反倒坦荡磊落,无欲无求的人却藏掖着颇多心思。
人心果然是世间最难把握的东西··晏宁公主低叹一声··梁捡说:“别担心,这次回来后我不走了,我来看看你九皇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小小的县衙渐渐热闹起来。
这并不需要谢则安多操心,他组织棉农收完棉,又派人教授妇女怎么加工··忙碌到九月底,许多人家中都备上了棉衣和棉被··谢则安在外巡视时还收到了棉农送来的棉花蜜,这东西香甜可口,又有营养。
他尝了尝,觉得很不错,立刻叫人去那棉农家瞧瞧,看能不能取取经,积攒点养蜂经验··这年头的食物来源还是太单调了些,有钱人倒无妨,想吃什么都容易,普通人还是连盐、糖、油这些基础的东西都吃不起,更别说鸡鸭鱼肉了。
谢则安有挺多想法,但贪多嚼不烂,只能先把最要紧的温饱问题解决完再说··他毕竟是个新手,虽然在任上做得不算差,但也不能太自负,路得一步步走·想自己捞钱自己简单,想带着大伙一起发家致富奔小康可不容易啊。
谢则安带着棉花蜜回到县衙,准备迎接他到凉州后的第一个冬天··凉州城的人见识了“棉花”这种好东西,它看着又白又轻,穿上之后却暖和得很·西北的冬天冷得要命,有了它之后却再也不怕,那刮面而来的北方变成了纸老虎,光有吼声,再也冻不着人。
不知是哪里起的头,街头巷尾的小孩都唱了起来:“花开不为人赞美,花放不求谁闻香·只是献花送温暖,只是用花作衣裳·”·这童谣朗朗上口,棉花的好处也不胫而走,传遍了凉州内外。
田岭县原本不算富裕,这年冬天田岭县的人入城后竟都出手阔绰,置办了许多东西,旁人问起来,都直夸新县令的好··凉州城临近西夏,本就有不少西夏人越境过来探听消息,听说了这东西,悄悄买了批回去,献进了西夏皇宫。
西夏皇帝年纪虽小,却不是个不晓事的人,一看到这东西就忧心起来·向大庆朝廷俯首称臣是权宜之计,谁愿意卑躬屈膝一辈子可要是大庆那边越来越富足,西夏这边人心迟早会散的。
西夏皇帝说:“我们也要种这棉花,那边有的东西,我们决不能没有”他在殿内来回踱步半天,吩咐下去,“把都城的富商都请进来,就说我设宴款待他们。”
这些富商虽然滑不溜秋,遇事却最有办法,只要许以重利,没什么他们做不到的··第一场雪最先降临在西北,有人欢喜有人愁··赵崇昭很快收到晏宁公主让人送回京城的“棉被”和“棉衣”,虽然宫中有更好的东西,赵崇昭还是欢欢喜喜地叫人把它们换上。
等打开晏宁公主的信看完,赵崇昭心里又酸溜溜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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