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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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上)
宫廷侯爵“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送入——”·“喂喂,我们就不用送入洞房了吧”谢则安说,“感觉怪怪的。”
“我也觉得怪怪的·”·一个是逼于无奈为公主冲喜,一个是代替妹妹和驸马完婚,于是洞房花烛、良辰美景当前,谢则安和太子爷大眼瞪小眼,对坐到天明。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谢则安,赵崇昭 ┃ 配角: ┃ 其它:·==================·编辑评价:·穿越而来的谢则安被迫和母亲一起上京投亲,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太子爷赵崇昭。
背靠大树好乘凉,谢则安的小日子过得特别滋润,高高兴兴地拉着太子爷吃喝玩乐搞发明·没想到一不小心玩大了,不仅两位士林领袖都要收他为徒,皇帝赵英和公主晏宁也盯上了他。
随后赵英驾崩、赵崇昭登基,谢则安的两位老师正式分道扬镳、反目成仇,一场巨大的变革即将在大庆朝展开,身处漩涡中央的谢则安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困境之中……·本文风格平实,作者用轻松简练的语言写出了身为现代人的主角与皇权时代的碰撞,主角陪伴攻从太子时期走到登基为皇、执掌天下,两人共同成长,协力前行。
感情水到渠成,人物生动饱满,通过主角等人的悲喜与沉浮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兴衰变幻···第1章 第一章··北风吹,雪儿飞,夜色苍茫··四野寂静无比,只有一个老旧的驿站孤零零地杵在光秃秃的官道旁,像个孤独的女人一样脆弱无依地站在风雪里等待旅人停伫。
驿站最里面的房间住着母子三个人,儿子和女儿睡在床上,母亲坐在灯下·也许实在太困,母亲不知不觉就伏在案上睡着了··突然,躺在外侧的男孩双手抖动了两下。
接着他猛地坐了起来··他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甚至还要小一点,头发干燥,皮肤发黄,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变得瘦小而虚弱··假如他母亲醒着的话,就会看到特别诡异的一幕——·他扒拉开自己的裤头,捂着自己的丁丁喜极而泣,嘴里念念有词:“谢天谢地至少还在小是小了点,不过年纪还小,还能茁壮成长”·他正高兴着,没发现身边的小女孩已经被他吵醒了。
于是小女孩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裤裆,张大嘴,吃惊地叫嚷:“哥哥,你这里为什么有个丑东西”·他迅速收拢裤头拴好裤带,脸色比便秘还难看。
——你才是丑东西你全家都丑东西·不对,这小丫头好像是他妹妹来着,这么说好像把“自己”算了进去·他撇撇唇,打量着自己“妹妹”。
果然很丑——头发又稀又少,眉毛疏淡,脸色枯黄,浑身上下没点肉,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啊·他不客气地捏了小女孩可怜的小脸蛋一把。
小女孩吃疼地哀叫一声,顿时哇哇大哭··伏案而睡的女人猛地惊醒··她又惊又喜地上前搂紧他:“儿子你醒了”·儿子。
听到这个称呼,他眉头微一皱·想到真正的“儿子”临去前恳求他替“他”奉养“阿娘”、教好“小妹”,他眉头进一步皱成了死结。
他并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他和原主一样姓谢,叫谢则安,来自未来的二十一世纪··以“谢则安”这个名字度过的一生不能说没苦没痛,但总的来说还是过得痛痛快快——有仇的人都被他亲自踩成渣渣,想做的事最后也都让他心想事成。
事业有成,风风光光··本以为死后肯定可以投个好胎,没想到地府那边居然说“你有宿世未了之缘”,接着不由分说地把他踹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来,换了副病怏怏的身体。
还得帮忙养这具身体的母亲和妹妹··见鬼的未了之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生命里居然能有“母亲”这个角色··他一点都不觉得欣喜。
想到“阿娘”这个称呼,谢则安觉得简直酸得倒牙··算了··反正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姓李、他们正在上京找“爹”的路上就好,其他的根本不需要理会。
不就是养两个人么,难不倒他··至于那素未谋面的“爹”这可不在原主委托的范畴,先到京城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要个女人孤身带着两小孩跋山涉水赶远路,估计不会是什么好男人。
到时把那男人踹掉,再找个好男人把李氏嫁出去就好··——这样“奉养”应该没错吧·谢则安这时候可不知道他这个想法有点惊世骇俗。
决定好要怎么“奉养”李氏后谢则安觉得浑身轻松··他面无表情地挣开李氏的怀抱,指着还在哭个不停的小女孩说:“哄她要紧,要不然其他房间的人会骂我们。”
李氏这才从喜悦中回神,手忙脚乱地搂起小女孩,问:“小妹,怎么了怎么哭了”·谢则安瞪谢小妹··谢小妹吓了一跳,委委屈屈地说:“没、没什么。”
谢则安说:“可能是做噩梦害怕吧,阿娘你快躺下哄哄她·”·谢小妹怕谢则安再捏她,顿时嘴一扁,央求说:“阿娘陪我睡·”·李氏板着脸说:“胡闹和哥哥一起睡,噩梦怕什么哥哥会保护你。”
谢小妹两眼泪汪汪··谢则安翻身下床,说:“阿娘你睡,我躺了好几天了,腰骨疼,再躺下去可就废了”·李氏说:“三郎不许胡说,”说着她又双手合十,虔诚地念叨,“菩萨菩萨,三郎不懂事,不要听到不要听到——”·谢则安可没心思听什么菩萨,直接打断李氏的话:“反正我闷坏了,等会儿我出去尿个尿再活动活动筋骨,天肯定就亮了。”
他催促李氏,“您快睡吧·”·李氏哪肯安心睡下,她关切地问:“三郎你病了几天了,饿了吗我去……”·谢则安不容拒绝地把李氏按到床上,张口忽悠:“饿了也没用,你还去把人喊起来生火做吃的吗别瞎想了,咱没那个钱。
赶紧睡,住店一天的钱也很贵,你不睡可就浪费了你都几天没睡觉了有没想过你自己要是病倒了,我和小妹怎么办京城还那么远,马不停蹄地赶都得半个月呢,您是想让我们两个小孩子沿途乞讨到京城”·李氏说:“……好,我睡,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喊我。”
谢则安点点头,走到油灯前挑了挑灯芯,屋里的灯光稍微暗了一点··李氏本来担心谢则安,频频望向谢则安··谢则安走到便盆前站了一会儿,幽幽地转头瞧了李氏一眼,说:“您看着我尿不出来,得出去找茅房才行您别跟着,憋尿会憋死人知道没。”
想了想他又道,“不成,我得先看着您睡下,否则我不放心,万一您悄悄跟来了怎么办尿到一半又憋回去,更容易死人”·李氏:“……”·李氏连“菩萨莫怪”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在谢则安的注视下闭上眼。
谢则安见李氏和谢小妹的呼吸都变得平缓而绵长,顿了顿,缓步踱出屋外,望着“异乡”的夜空··正好是十五月圆夜,皎洁的月亮又大又圆,高高地悬在夜空上。
虽然不时会被厚厚的云层遮挡,但它偶尔探出头来的话就会洒下一地清辉,给银装素裹的官道添上一丝光亮··谢则安不是风雅人,瞧了几眼,转身去找茅房解决生理问题。
躺了两三天,他还真憋得厉害··驿站的茅房是三个隔间,不分男女,条件非常简陋,谢则安捏着鼻子蹲进去·作为一个常年被诅咒“吃方便面没调料”“上厕所没厕纸”的习惯性坑爹人士,谢则安蹲坑前当然是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厕纸·接着他悲哀地发现,茅厕里只有一把削得还算整齐的竹片。
谢则安菊花一紧··救命这细长的竹片该不会就是“厕纸”吧·谢则安经过短暂的思想挣扎,最终还是咬牙接受了这残酷的现实,蹲到了茅坑上。
很快地,谢则安发现自己并不是最可怜的人·因为旁边的茅坑突然传来了一把洪亮却乏力的嗓音:“喂,小兄弟·”·谢则安:“……什么事”·对方说:“你那边有竹片吗递我一片。”
谢则安:“……好·”·谢则安痛苦地走出茅房,突然听到“嗬”的呼喝声。
他循声找去,走到驿站后方的空地前才停住脚步··他瞧见个黑熊似的粗壮男人正光着胳膊扎在雪地上练拳,那拳头虎虎生风,十分带劲·谢则安忍不住站在一边偷师。
如果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那他现在简直穷得响叮当,别说革命了,丢命都有可能·能攒一点是一点啊··“黑熊”很快察觉了谢则安的存在。
他出完最后两拳,停下来朝谢则安打招呼:“嘿,小兄弟刚才是你吧多亏了你啊哎哟我的妈呀,可等死我了,蹲了两个时辰都没法提裤子”·谢则安:“……辛苦了。”
黑熊咧开嘴,说:“也不算辛苦,我在那蹲马步呢·”·大冬天在茅房光着屁屁蹲马步这家伙绝对是奇葩··谢则安见黑熊长得壮实,性格又爽朗,起了结交的念头:“我叫谢则安,亲近的人都叫我三郎,你呢”·黑熊说:“我叫燕冲,”他拍拍谢则安小小的肩膀,“你小子瘦不拉几的,一看就是没练过,要不要和我学学叫我一声燕大哥,我就教你套拳法,保管你受用一生”·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谢则安爽快地喊:“燕大哥”·燕冲说:“好极了”他自发地把自己归到“亲近的人”里头,招呼谢则安赶紧就位,“三郎你过来,先教你怎么把底子打好。”
月光照映下,一段因“上厕所没厕纸”而起的深厚情谊正在悄悄发酵……··第2章 第二章··云开月沉,天光乍现··一大一小在晨曦中收起了相似的扎马步姿势。
燕冲伸手猛拍谢则安肩膀:“你小子不错啊,第一次就能坚持这么久·”·谢则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酸又麻,压根不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被燕冲这么一拍当然是狼狈地往后一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他小脸皱成一团,抱怨说:“还不是燕大哥你不喊停·”·燕冲眼底精光一现,笑呵呵地说:“这年头像你这样能吃苦头的小娃儿可不多,要不是我这次是出来办差的,我一定把你带在身边多教几天。”
谢则安问:“燕大哥要办什么差事”·宫廷侯爵·燕冲说:“到前头接个人,什么人不方便和你说,反正这差事很紧就是了。”
他反问谢则安,“三郎你这是要去哪儿”·谢则安说:“我和我阿娘上京·”·燕冲说:“这倒巧,我接了人也是要回京的,你要是走得慢,我们说不定还能碰上。”
谢则安朝燕冲扬起了小拳头:“那我们回头见·”·燕冲听谢则安一副不见不散的口吻,更觉得谢则安十分有趣·他扬起拳头和谢则安在空中一碰,朗笑邀请:“先不用回头见,我们先一块吃顿早饭,大哥请你。”
燕冲领着谢则安熟门熟路地直接闯进厨房··见燕冲来了,里头的伙计顿时打起精神应对:“客官是饿了吗叫我们送到房里就好。”
燕冲说:“不用那么麻烦,我就爱吃热乎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给我上点来,分量大些,我和这位小兄弟刚练完,少了吃不饱·”说着他先甩了一锭碎银在桌上当是提前付账。
谢则安坐定后想起自己现在并不是孤家寡人,对燕冲说:“燕大哥,我出来很久了,得先回去和阿娘她们说一声·”·燕冲意味深长地往他身上一扫:“成是成,可三郎你这会儿走得动吗”·谢则安正纳闷燕冲为什么这么说,刚想站起来答“当然走得动”,却发现手脚软麻,根本不听自己指挥。
燕冲哈哈直笑:“你小子刚才一直在硬扛,歇下以后能动才怪,甭想别的了,多吃点才有力气·”·谢则安:“……”·燕冲说:“你阿娘住哪个房我叫个厨娘帮忙去捎个信,顺便给你阿娘带点吃的。”
谢则安大大方方地报上母子三人所在的房间,并面不改色地提醒:“我还有个小妹·”·燕冲一愣,接着他看向谢则安的眼神都变了——亮得更厉害:“我就喜欢三郎你这样的,够爽快”他朝附近的厨娘招招手,吩咐对方送了两份吃食过去。
谢则安说:“谢了·”·燕冲把伙计端来的粥往谢则安面前一推,自个儿拿起刚出笼的大馒头送进嘴里,边嚼巴边招呼:“吃,甭跟大哥客气·”·谢则安笑眯眯地说:“我像是会客气的人吗”·两个人开始敞开肚皮扫荡桌上的食物。
谢则安大概吃了个八九分饱就停下了,对燕冲说:“肚子空太久了,不能吃太多,燕大哥你慢用·”·燕冲也停下来,瞅了谢则安两眼,说:“三郎,大哥多问两句你可别嫌大哥多事。
你们这是要去京城,不是一两个时辰能到的地方,怎么只有你们孤儿寡母跑这么远的路你们家里的男丁呢”·谢则安一笑,说:“我不就是男丁么。”
燕冲说:“不方便说就算了,我不问·”他提出另一个问题,“此去京城还有半个月路途,你们盘缠够吗”·谢则安说:“应该够的。”
他大言不惭:“就算不够燕大哥也不用担心,我已经病好了,有手有脚的,大丈夫何患无钱”·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燕冲本身就是个豪迈人,听后当然大为欣赏。
他击掌一笑:“好那我就不多说了·要是真没办法了,你可以从驿站给我捎封信·要是不会写字的话直接捎口信也成,我常常跑这条路办差,驿站的人都认得我。”
谢则安爽快地答应下来:“一定”·早饭过后燕冲还要赶路,谢则安自个儿走回李氏和谢小妹所在的房间··李氏正忧心地看着谢小妹吃油饼,谢小妹却没想那么多,边吃边说:“阿娘,真好吃好香这就是油饼吗我看村长儿子吃过,没想到能吃上呢阿娘,这么好吃你为什么不吃”·谢则安静静站在门外。
他已经从母子三人的身体状况看出他们很穷,听到谢小妹这话后更清楚到底穷到什么地步··有个在京城那边混得不错的“爹”,居然连个油饼都吃不起,可见那个“爹”早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样的“爹”一封信把他们叫到首都,能有什么好事·谢则安推开门走了进去··李氏马上站起来关切地问:“三郎你去哪了你在外头碰上了什么人怎么让人这么破费”·谢则安绷着小脸说:“没去哪儿,交了个新朋友而已。
一顿早饭而已,等我以后有钱了自然会还他十顿八顿·”·李氏总觉得她儿子醒来后好像变了个人··但李氏没时间多想,离收到信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信里说得那么急,她必须尽快带着儿子赶到京城才行。
再慢点,三郎就入不了谢家族谱了·李氏心里着急,谢小妹一吃饱就把没有吃完的油饼和馒头小心地包好,招呼谢则安和谢小妹上路··母子三人一路上都是用走过来的,冻得谢小妹小脸红通通的,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道小口,看起来特别可怜。
跟着李氏走到驿站前,谢则安忍不住说:“雇辆马车吧,这么走下去会把脚冻坏·”·李氏一脸为难··这时一个谢则安看着眼熟的伙计迎了上来,说:“小官人,燕大官人给你们留了驾马车,我一直在这候着呢”·李氏吃了一惊,谢则安倒是很平静。
他是站在成人的立场上来思考问题,在他看来人和人之间的往来本来就是建筑在人情交换的基础上的,燕冲对他好,他记在心里,往后还上就成了··谢则安对伙计说:“真是麻烦了,你领我们过去吧。”
李氏见谢则安和伙计应对时一副小大人作派,忍下了当场追问的冲动,等上了车才开口:“三郎·那位燕大官人是什么人”·谢则安说:“我也不晓得他是什么人,他让我喊他燕大哥。”
他低头看了看脚底,伙计细心地在上头铺着一层稻草,可以暖暖脚,虽然不太顶用,但也聊胜于无··谢则安一上车就闭上眼睛睡觉··这时代的马车平衡下差,上路后非常颠簸,本来应该是睡不着的。
可谢则安跟着燕冲练了那么久拳,小身板儿有点吃不消,居然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谢则安隐约梦见了以前的事··以前他是个强奸犯的儿子,他的亲生父亲是个罪大恶极的逃犯,逃窜时到处找漂亮姑娘“留种”。
他母亲就是其中一个不幸的女孩··他母亲坚持把他生了下来··本来他母亲还想好好将他养大,可惜为了结婚组建新家庭,她终究只能屈从现实,听家里的话把他扔到别的城市。
他被一个拾荒的老头儿捡到,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过日子·他一开始很讨厌老头儿,整天和老头儿闹,老头儿叫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从来不肯好好喊老头儿一声“爸”。
其实到后来他是想叫的,但又不好意思改口,所以一直“老头儿老头儿”地喊··到后来他觉得一直过那样的苦日子也没什么,他们父子俩活得挺开心的。
结果他十三岁那年老头儿得了重病,快要不行了··他只能去找他那可怜的母亲··他选择伤害那个可怜的女人··他威胁对方说“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那个可怜的女人多方筹措,把钱给了他··结果老头儿气得拔掉针头狠狠打了他一顿,从此不肯再接受治疗,没过多久就去世了··他犯下的错误,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
谢则安缓缓睁开眼··他瞧了眼偎在一起说话的谢小妹和李氏,撩开草帘看向外面的漫天风雪··凉飕飕的风从缝隙里灌了进来,瞬间冷彻心骨··谢则安掀唇一笑。
老天若给他三分好,必然藏着七分恶意··既然这样,那就尽管来吧··他从来都没怕过··好的他受着,恶意他自然会一一还回去··第3章 第三章··谢则安三人在正午抵达下一个驿站。
安顿下来后谢则安和李氏说了一声,走出驿站进了城·雪停了,少见的冬日照映着宽敞的街道·街上店铺林立,每家前头都插着高低不一、字体各异的标旗,写着“酒”、“货”、“当”之类的简单文字,和现代的广告语大同小异。
·同时同样有着各式各样的沿街摊贩,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一切看起来和二十一世纪偏僻点的乡下小城没什么不同··谢则安辨认完街上的字,大致了解这边的文字书写方式,走进一家打着书字旗的书肆。
书肆很小,只有老板坐在那儿打盹·谢则安走进去扫视一圈,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个时代的书肆果然也是靠“教辅资料”撑起来的,大半个店都被“经义注释”、“往年真题”、“科举文章合集”之类的占据着。
书肆里有三两个书生或站或蹲地在那里看书,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白蹭族”··谢则安把几个白蹭族的神色看了个遍,心里大致把几个人的性情摸清了,他目的明确走到其中一个青年书生旁边拿起一本书翻看起来。
这年头的纸质不算太好,而且不是纯粹的白,而是用黄檗染过,麻黄麻黄的··里头的字是竖排的,而且笔画也比简体字复杂得多··谢则安统统连蒙带猜地看了好几页,摸清了大致的变化规律,才伸手拉了拉旁边的青年书生请教几个认不出来的字。
青年书生见谢则安个头很小,有点讶异,却还是耐心地替谢则安解惑··谢则安乖乖道谢,又接着往下看··青年书生微微侧目··谢则安手里拿着的是本《论语注疏》,内容不算太难,不过谢则安穿得寒酸,看起来不像世家子弟,按照他这个年纪应该还在念三字经之类的启蒙才是。
——这就是寒门跟世族的差距,摸到入门门槛的时间都要晚很多·谢则安没理会青年书生复杂的心情,他又找着了几个不太认识的字,转头向青年书生逐一请教。
几轮下来,谢则安把不认识的字大致解决了··他正要放下书离开,突然听到老板站起来赶苍蝇似的骂道:“快走快走,天天来白看书,你们这些读书人还要不要脸啊走走走,光看不买,晦气”·几个白蹭族神色各异,有面带羞赧的,有面色气愤的,但都没再多留,三两下走了个干净。
谢则安小胳膊小腿走得慢,经过柜台时被书肆老板拉住了,说:“先别出去,来桌底下躲一躲·”·谢则安被强塞到柜台底下蜷成一小团··这时一个体型壮硕的女人提着食盒过来了,她一进书肆就骂道:“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是不是又没开张你是不是要逼我回去陪我爹卖猪肉你才甘心”·书肆老板说:“夫人消消气,你看,这不是没白看书的人吗我会好好看着,有客人来一定好好招呼。”
女人眼睛通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把他们赶走吧你怕我去我爹那拿杀猪刀把他们砍了·”·书肆老板好说歹说哄了好一会儿,总算哄得女人把食盒放下,转身回去了。
书肆老板这才把谢则安揪出来,说:“小兄弟,见笑了·我这婆娘面恶心善,一心一意地伺候着我和我重病的老娘,就是我太不中用,连个书肆都经营不好,每个月都得她从娘家讨些银钱来补贴。”
谢则安客观评价:“您确实挺没用的·”·书肆老板:“……”·宫廷侯爵·谢则安说:“您看,您书肆旁边是个茶馆,每天都有人在里头说书。
酒肆不是人人都去得起,茶馆却是穷人消遣的地方,一个铜板可以消磨掉整个下午·听听,人茶馆还请了说书人,请说书人做什么吸引茶客嘛。”
说到这里谢则安顿了顿,观察着书肆老板的表情·见对方没因为他年纪小而轻视他,反倒听得认真,谢则安大方地接着往下说:“您同样可以想办法吸引客人,比如对面的说书人刚说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你就叫人吆喝说‘欲知后事如何尽管过来看看’——当然,你最好先和人家打个招呼。”
书肆老板:“……”·谢则安绕到另一边拿起本文集,说:“这些教辅资……这些书也可以找出噱头,比如里头有状元郎的文章,你就在门口竖个板子写个‘状元文章抢先看’之类的,先把人吸引过来再说。”
书肆老板越听越心惊,这小娃儿的想法看起来天马行空,但仔细想想又不是不可行,而且都不费什么本钱··谢则安见书肆老板若有所思,顿了顿,接着往下说:“您好心给那些人看书,却又故意用恶言恶语骂走他们,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反正你这里有不少被翻旧了的书,往后大概也不会制止他们,还不如拿一部分书出来搞个免费看书的地方算了·比如您可以和旁边的茶馆合作,匀一些旧书过去给人看,既能给茶馆吸引生意,又能把不少读书人吸引到这个地方,”谢则安笑眯眯地把想法全部倒了出来,“同时你还能号召他们以后把用过的旧书拿回来,供其他寒门士子阅览,告诉他们这是‘薪火相传’。”
书肆老板安静了许久,突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薪火相传”他把瘦小的谢则安抱了起来,“小兄弟,我替我老师谢谢你。”
谢则安:“……”·他只是教这家伙搞搞营销而已,关这家伙的老师什么事·书肆老板看出了谢则安的疑惑,却没再多提半句。
他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谢则安习惯性地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谢则安,”说完他又补充,“不过你可以叫我三郎。”
书肆老板认真地说:“我记下了·”他又忍不住开口提醒,“三郎你很聪明,不过以后要记得把你这份聪明藏好,寒门难出士大夫,不仅仅是寒门贫弱,还因为寒门经常受打压——你应该听得懂我的话吧”·谢则安当然听得懂。
书肆老板的意思是权贵都是世族,一看到寒门有人冒尖就会抱团把对方挤出去··谢则安点点头··书肆老板说:“三郎你可以在我这里多挑几本书,我送你,不收钱。”
谢则安说:“您不怕杀猪刀”·书肆老板:“……”·谢则安最后还是被书肆老板塞了五六本书,他把几本闲书夹在里头,正经书摆在外面,抱在怀里回到驿站。
没想到他刚要穿过驿站吃饭的地方回房,就听到一声饱含暴戾的冷哼:“这么丑的小子是哪来的简直影响我胃口·快把他扔出去,瘦不拉几的,难看死了。”
·谢则安抬头看去,只见个身体圆大的胖子坐在那儿,正一脸嫌弃地指着他向左右发号施令,刚才那话分明是针对他说的··谢则安摸摸自己的脸,发现上头和谢小妹一样干燥又开裂,摸起来还真挺糙的,难怪被说丑。
幸亏目前还没机会照镜子,要不然可真不习惯··谢则安说:“我进了房间就不会出来,不会打扰你·”·那胖子从鼻子哼出话来:“声音也这么难听,快扔出去。”
谢则安:“……”·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自个儿转身往外走··那胖子却觉得谢则安这是在挑衅他,沉下脸说:“把那瘦皮猴抓回来再扔出去”·谢则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抓起来,拎回了那胖子面前。
他怀里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那胖子伸脚一踢,嘲笑道:“长得这么丑还读书还是死了心吧,丑不拉几的,肯定不会给你官当的·”·这时一声颤抖的稚气嗓音插入他们中间:“你、你们放开我哥哥”·原来是谢小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她脸上挂满了泪,抱着刚刚被那胖子提到里面的书跑了过来,用力拉扯抓住谢则安的两个壮汉的手臂,想把谢则安救下来。
谢则安比谁都愕然··他看着边发抖边对壮汉拳打脚踢的谢小妹,心里百味杂陈··他还没法当她们是亲人,在她们眼里他却是他们的至亲··这种不顾一切保护“哥哥”的勇气,不管是不是因“谢则安”而生,都让他动容。
谢则安正要挣开钳制,突然听到一声膝盖碰到地面的脆响··他抬头看去,只见赶过来的燕冲单膝跪地,朝那胖子求情:“殿下此行是为公主祈福,不宜生事。”
·第4章 第四章··那胖子似乎很看重燕冲,闻言挥挥手让人把谢则安放了·他说:“燕统领,难得你会管闲事·”·燕冲说:“只是不愿殿下你的苦心白费了。”
燕冲的话让胖子十分受用·他颔首说:“我亲自叩了一百零八次首,这次祈福一定会有效·”说完后他又露出了饱含恶意的笑容,“不知道那只说我妹妹没人会娶的狗这会儿在做什么,我离京前可是特意告诉他要他儿子当驸马,这几天他恐怕根本睡不着觉吧真是可笑,我的妹妹轮得到他来操心也不看看他儿子是什么德行,我怎么可能把我妹妹嫁给他那狗儿子。”
燕冲见谢则安还在一边听着,用眼神示意他快带谢小妹回房,口里答道:“殿下息怒,我们都瞧不惯那背信弃义的鸟人,不过他毕竟是您姑姑的驸马·”·胖子笑呵呵地说:“姑姑的狗而已。”
谢则安已经带着谢小妹回到房里··李氏紧紧地抱住他们:“菩萨见怜还好没事三郎,小妹,下次不要自己出去了。”
谢则安伸手搂过还没擦干的眼泪和鼻涕的谢小妹,脑海里闪过许多“自己”和谢小妹相处的画面··他们兄妹俩感情极好,他既然必须代替“谢三郎”活下去,那就把谢小妹当自己妹妹来看吧。
谢则安挣开李氏的怀抱把书摆在桌上,对李氏说:“这是书肆老板送我的,我们带着上路,路上可以看着解乏·”·李氏惊讶地问:“老板为什么会送你”·谢则安靠到床沿闭目养神。
李氏感觉出谢则安大病一场后变了很多,见他不愿意说就没再多问·她说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热个饭·”·谢则安睁开眼提醒:“……不要出去。”
李氏说:“我绕后面去厨房,不会经过前头·”·谢则安站起来说:“我自己去·”说着他拿过李氏手里的饭走了出去··李氏动了动唇,最后还是没阻拦。
谢则安走出去后,李氏抱起谢小妹说:“你哥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但还是你哥哥,你要像以前一样听他的话知道吗”·谢小妹听不太懂,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则安借厨房的火温好饭,正准备就地解决,却瞧见燕冲来了··燕冲说:“三郎,刚才没吓着吧”·谢则安说:“我说没有燕大哥相信吗刚才真是多亏了燕大哥你。”
燕冲说:“宫里的小殿下入冬后就卧病在床,殿下担心得很,所以最近脾气不好·”·谢则安说:“燕大哥你不要诳我,我别的不行,看人还成。
你实话告诉我吧……”他压低声音,“那位‘殿下’有过脾气好的时候吗”·燕冲:“……”·燕冲伸出大掌揉了揉谢则安的脑袋瓜:“三郎你不幸言中,不过这话可不要随便往外说,会招祸。”
谢则安说:“我晓得·”他小心地瞧了一眼,眉眼收敛,整个人变得十分乖巧,“燕大哥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件事·”·燕冲一拍他脑门。
谢则安:“……”·燕冲说:“不好意思,我有一兄弟每次想向我借钱就摆出你这模样,打顺手了·”·谢则安惊喜地说:“同道中人”他搓了搓手,“既然您都明白了,那我就直说了,我想向您借点钱,不用太多,我用来买点药而已。”
燕冲说:“药你阿娘生病了”谢则安和谢小妹他都见了,活蹦乱跳,没病没痛,那肯定只有李氏这个可能。
谢则安说:“不是,到时你就知道了·”·燕冲说:“和我借钱还敢卖关子好吧,我借你,不过你要出去的话得从后门出去,那位爷还在外面。”
谢则安点点头··燕冲数都没数,直接给了谢则安一袋子钱,转身走了··短短一天内承了燕冲几次情,谢则安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开始烦恼怎么才能还清这份人情债。
当务之急,还是先抓住眼前的机会再说··燕冲喊那个小胖子什么来着·——殿下··这种时代,最有权势的人是谁皇帝。
然后就是皇帝他儿子··从这小胖子嚣张的气势来看,即使不是太子,应该也挺受宠的··谢则安从来不和有钱有权的人计较太多··当年他靠着一张嘴坑蒙拐骗——啊不,混进大公司当顾问的时候,什么脾气的老板没见过要是碰上油盐不进的老板,还得哄他老婆儿女。
总之,谢则安对这种事儿特别有经验··虽说伴君如伴虎,可他哪有天天“伴”在这家伙身边的“荣幸”·他压根没那个机会。
谢则安准备在对方面前混个脸熟借个势··狐假虎威是他最在行的事,万一他那位“爹”真不是什么好人,呵呵··谢则安三下并两下地把饭扒完,揣着钱袋分几家店买了一批便宜草药,顺便把捣药工具买了下来,回驿站关起房门捣腾。
谢小妹正在午睡,睡相香沉·李氏见谢则安动静不小,走到谢则安旁边欲言又止··谢则安说:“阿娘,小妹的脸和脚都被冻坏了,我弄点药帮她敷敷。”
李氏说:“什么药”·谢则安言简意赅:“防冻药·”见李氏还是一脸忧心,他想了想,开口说,“阿娘,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说的,说了怕您担心。
不过我看就算不说您也在担心,干脆我还是告诉您吧·”·李氏心头一跳··谢则安不急不缓地问:“佛祖说有三千大千世界,您听说过吗”·李氏点点头。
谢则安说:“我病的这几天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我现在记得我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一切,也记得我在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一切——这件事我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告诉您只是想让你不要因为我的变化胡思乱想,我并不想您担心。”
李氏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谢则安的话,接着她转忧为喜,抱住谢则安喜极而泣:“三郎,三郎,阿娘还以为你是在怨阿娘带你上京,害你大病一场·”·宫廷侯爵·谢则安安静地让李氏抱紧自己。
李氏又问:“这药也是你在大千世界记下来的”·谢则安说:“嗯,效果很好,一两天就能见效·您也用用,包管你皮肤光滑,漂漂亮亮。”
李氏笑骂:“你这油嘴滑舌肯定也是在大千世界学来的”·谢则安笑眯眯··这时谢小妹醒了过来··谢则安说:“小妹过来,帮哥哥抹药。”
谢小妹见谢则安面带笑容,高兴地跑到谢则安面前问:“抹什么药”·谢则安说:“帮哥哥抹到脸上,脸上就不会裂开这么多小道道了。”
谢小妹说:“我也要”·谢则安说:“你得先帮我抹了,我才把它奖励给你,不干活的人没奖励·”·谢小妹点头:“好”·兄妹俩你帮我我帮你,看起来非常融洽。
李氏在一边看得忍不住抹了抹眼泪··没想到李氏刚擦掉泪珠,谢则安和谢小妹就齐齐转向她:“接下来要给阿娘抹上了,我按住阿娘,你来动手”·谢小妹应得更响亮:“好”·李氏还哭着呢,硬是被逗笑了。
她啐骂:“你们两个别没大没小的”·一家三口把药都抹上了,谢则安收拾东西准备上路·燕冲一行人还没走,他打算走在他们前面,等药见效后再和他们碰头。
李氏不知道谢则安的打算,但还是听了谢则安的意见早早上路··走了三天,谢则安买的药差不多用完了,效果也出来了·他们母子三人脚上的冻疮都已经消失,看起来光滑了很多。
更要紧的是谢则安和谢小妹脸上都没了开裂的痕迹,风一吹虽然还有点发红,但看起来是正常的红润··谢则安忍不住捏捏谢小妹的小脸蛋:“我家小妹果然是个小美人儿,以后我再帮你好好养养头发,保证会迷倒很多人”·谢小妹吃痛地说:“哥哥你不要捏我”·谢则安厚颜无耻地指指自己脸颊:“我给你捏回来。”
谢小妹在谢则安脸颊上吧唧一下,亲了一口··“我不捏”她笑嘻嘻地说:“哥哥你说这么亲就是喜欢的意思,我好喜欢哥哥”·谢则安莞尔一笑,伸手替谢小妹理了理衣服,抱着她跳下车站在原地往后看。
他刚才已经注意到燕冲一行人的马车就在他们后面··燕冲骑着马开路,见到谢则安兄妹俩后惊异不已·但现在可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一夹马腹,策马过来对谢则安说:“快回避。”
谢则安把李氏扶下马车,让她先带谢小妹进去··李氏关心地看着他··谢则安心中一暖,说:“这位就是燕大哥,我有事要和他说上几句。”
李氏这才抱起谢小妹进了驿站··燕冲严肃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说:“燕大哥,我要献药·”··第5章 第五章··谢则安从燕冲在那“胖子殿下”面前的表现看出了燕冲并不是不知变通的莽夫。
燕冲很明白怎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比如他可以在劝说对方时同仇敌忾地骂那位“驸马”是“鸟人”··谢则安赌燕冲会支持自己··他站在马前和燕冲对视。
见谢则安在自己的逼视下纹丝不动,燕冲翻身下马,问:“献什么药”·谢则安说:“防冻药·”·燕冲说:“朝中名医无数,殿下不会稀罕你这寒酸的药方。”
谢则安抬头看着燕冲,认认真真地说:“我献它,正是因为它寒酸·”·谢则安会把药方拿出来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这药是他和老头儿相依为命的时候老头儿教给他的,说是开国前期军队在大冬天跨越大半个中国,少不了它的助力。
为什么呢因为它便宜,而且见效快··老头儿颇为感慨地说:“那时候的手是紧抓枪杆的手,脚是要跋山涉水的脚·双手握不住枪、双脚跑不动路,很可能会丢了命,甚至丢了国家。
多亏了它啊,多亏了它·”·那会儿谢则安只当老头儿在吹牛,结果在老头儿病故那天居然有人来看他了··那几个老人在病床前含泪敬了个军礼,悲恸不已。
然后他们以好好将老头儿下葬为诱饵,连哄带骗地把他带离了那个城市··既然知道这药方曾经有过什么用处,谢则安有很大的把握可以把它献出去。
——只要那胖子还没荒唐到底,连到他爹面前刷刷好感度的机会都不稀罕··这时一声“吁——”在燕冲背后响起,载着“胖子殿下”的马车停了下来。
燕冲见谢则安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叹着气说:“算了,看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些家伙·”他拍拍谢则安的小肩膀,“机灵点,实在不成我来帮你扛着。”
燕冲等胖子下车后亲自领着谢则安上前··胖子见到谢则安,眼睛眯了起来··他记忆力不错,一下子对上号:“你是那个瘦皮猴”·谢则安:“……”·他哪里像猴子了·谢则安暗暗对自己说“别和有权的人计较”,仰头看着胖子,应道:“嗯。”
胖子向来勇于改正自己的错误:“今天好像没那么丑了,不过还是难看死了·”·谢则安说:“……呵呵,不如殿下圆润可爱。”
燕冲想掐死谢则安··胖子却很高兴:“不错,你有眼光,赏”·他旁边的近侍迈步上前,递给谢则安一个金弹珠,眉一挑,眼一横,趾高气扬地说:“还不谢赏”·谢则安乖乖说:“谢殿下赏赐。”
胖子朝谢则安招招手,把他叫到跟前问:“你不怕我我上次可是要叫人把你扔出去·”·谢则安说:“当然怕·”·胖子说:“那你见到我还不跑”·谢则安说:“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殿下。”
胖子来了兴致:“什么东西”·谢则安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胖子抬抬下巴,近侍十分机灵,麻利地跑进驿站清场。
胖子拉着谢则安走进驿站吃饭的地方,里头已经静静悄悄没半个人影··见燕冲还杵在一边,胖子挥挥手:“燕统领你也别过来·”·燕冲看看胖子,又看看谢则安,最终还是只能听令走到门外。
左右没人了,胖子才瞧着谢则安说:“你根本不怕我·”·谢则安认真说:“殿下是会给我赏赐的好人,我不怕·”·胖子说:“那是给你压惊的。
前几天我收到京城来的信,说我妹妹病情加重了,所以想找人出气·”他的眼睛在谢则安身上转溜,“其实你没那么丑·”·谢则安听到胖子带着歉意的话后有点意外。
他的眼睛也在胖子身上转溜··两个人对看许久,相视一笑··胖子拉开椅子坐下,问谢则安:“我叫你坐的话,你敢不敢坐”·谢则安反问:“为什么不敢”·胖子笑得更高兴:“坐。”
谢则安不客气地坐到胖子对面··胖子说:“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谢则安说:“一个药方·”·胖子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兴致勃勃地问:“什么药方”·谢则安说:“防冻的药方。”
胖子失望地说:“这东西御医那边有很多·”·谢则安说:“它不一样·”·胖子说:“哪里不一样”·谢则安说:“它很有效。”
胖子看了看谢则安的脸,说:“确实很有效,不过我能叫人拿出更有效的·”·谢则安说:“它用的药草很常见,价格很便宜·”·胖子陷入了思考。
谢则安说:“殿下您手上的好药,百姓们用不起·”·胖子两眼发亮··谢则安说:“士兵们用不起·”·胖子不是不学无术的人,谢则安一点他就想通了,兴奋地说:“在民可以救穷,在军可以救命果然是好东西”·他仔细打量着谢则安,给他献东西的人不是没有,像谢则安这么小的却没见过。
在见识过他骄横跋扈的一面后还敢找上他,可见这家伙人小胆不小··胖子问谢则安:“你叫什么名字”·谢则安说:“我叫谢则安,你可以叫我三郎。”
胖子听到谢则安的姓氏后微微皱眉:“谢”·谢则安敏锐地察觉胖子对“谢”姓似乎有点不满··他不明所以,只能乖乖等胖子的下文。
胖子说:“没事儿,瞧你这穷样,应该和那狗东西没什么关系·不提他,提了扫兴·”他一脸愉快地问谢则安,“你这是要去哪儿要不要和我一起走”·谢则安:“……”·这家伙是不是有点自来熟·谢则安老实回答:“我和阿娘、小妹三个人要去京城。”
胖子说:“那就对了,和我一路吧·”他说完又告诉谢则安自己的名字,“我叫赵崇昭,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一声昭哥·”·谢则安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怎么知道你比我大”·赵崇昭说:“我十岁零三个月。”
谢则安说:“我十岁零四个月,应该叫你昭弟·”·——招弟你好·赵崇昭瞪大眼瞪着谢则安··没想到这家伙不仅不怕他,还大胆到这地步·赵崇昭的蛮脾气顿时上来了:“瞧你这小身板儿,哪里比我大了反正你得叫我哥,不管你多大。”
谢则安乖乖朝赵崇昭一笑:“嗯,哥·”·谢则安的一声“哥”喊得赵崇昭整颗心都酥酥麻麻的··等瞧见谢则安那乖乖巧巧的笑容,赵崇昭的小心脏像又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麻又痒。
他觉得眼前的谢则安越看越顺眼,特别讨人喜欢··赵崇昭拍着胸脯夸下海口:“好,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找我,我保证帮你欺负回去”·谢则安笑眯眯。
装乖卖巧出卖“色相”这招虽然无耻了点,但还是挺好使的··午饭时间到了,赵崇昭邀谢则安一起吃·谢则安没有不给面子,还大大方方地请赵崇昭帮自己送两份给李氏和谢小妹。
·燕冲在一边给谢则安捏了把冷汗··等赵崇昭去休息了,燕冲才揪出谢则安来说话:“你胆子可真大·”·谢则安说:“我只是相信燕大哥的选择。”
燕冲明显是站在赵崇昭那边的··宫廷侯爵·燕冲听懂了谢则安话里的意思··他对谢则安这个“兄弟”又高看了一眼··小小年纪就像个人精,不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燕冲瞅了谢则安半饷,才正正经经地说:“不是我的选择,是陛下的选择·”他看向天上的冬阳,“陛下是个英明的君主·”·谢则安知道燕冲这话里透出的拳拳赤诚没有半分虚假,毕竟燕冲绝对不是爱说场面话的人。
他有些静默··见谢则安若有所思,燕冲拍拍他的肩膀说:“别想太多,等你将来见到陛下就会明白的·”·谢则安说:“燕大哥别开玩笑了,陛下哪会见我这种小老百姓。”
燕冲意味深长地说:“这可不一定,要是殿下在陛下面前念上几句,陛下说不定就想见你了·”·谢则安:“……”·燕冲哈哈一笑:“怕了吧凭你的聪明,应该猜出了殿下的身份。
别看殿下有点蛮横,其实精着呢,能入他眼的人可不多·瞧殿下今天看你的眼神,应该是惦记上你了·”·谢则安说:“这话听着怪怪的·”·燕冲说:“一点都不怪,殿下很少碰上敢陪他玩的,能不惦记上吗你自个儿悠着点,胆子别太肥,免得闹出大事来。”
他扫了谢则安一眼,“真出了事儿殿下肯定能摘出来,你可就不一定了·”·谢则安:“……万恶的有权人·”·燕冲一拍他脑袋:“嘴巴也注意点儿,别什么话都敢说。”
谢则安沉痛地捂着头:“我要是变傻了,肯定是燕大哥你打的·”·燕冲说:“傻一点好,京城遍地是人精,你要是还认我这大哥就给我收起你那点小聪明,乖乖夹起尾巴做人。”
谢则安乖巧地答应:“我明白”·不就是扮猪吃老虎嘛,他的老本行··燕冲瞧着谢则安那小表情,哪会看不出他压根不打算听话。
他把拳头揉得咯吱响:“三郎,大哥总觉得很想揍你怎么办”·谢则安:“……”·他一溜烟似地拔腿就跑:“再见”··第6章 第六章··李氏感到很不安。
前几天听完儿子的病中“奇遇”后,她比平时多念了几遍经·今天看到谢则安和赵崇昭一行人谈笑自若,她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彻底改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善良却懦弱的半大少年。
李氏开始怀疑自己带着儿女进京的决定到底对不对··她哄睡了谢小妹,展开京城来的信重看一遍·她和丈夫是青梅竹马,也是私定终身的结发夫妻,他们父母俱亡,从小受尽潼川谢家的冷遇,只能相依为命穷困度日。
于是丈夫发愤图强,发誓要上京赶考博取功名··在她生下谢小妹那一年,丈夫高中状元··同时,丈夫迎娶孀居的长公主··从此自己的丈夫成了别人的丈夫,自己儿女的父亲成了别人儿女的父亲。
丈夫终于如愿以偿,吐气扬眉··李氏并不想去破坏丈夫的似锦前程,即使她也怨,她也痛,但她不恨·曾经那样深爱过的人、曾经那样相濡以沫的过去,她恨不起来。
她只恨自己给不了儿女一个正正经经的身份,她的三郎已经十岁,却还没能入籍··丈夫的来信让李氏感到意外··大概是她的安分让丈夫心生不忍,丈夫在信里说可以给儿子和女儿争取到一个入潼川谢家的机会。
儿子和丈夫是天生的读书料子,假如有潼川谢家这个出身,以后要考个功名并不难··所以李氏决定上京··她孤身带着儿女上京··她知道那位长公主是个凶悍善妒的女人,从出发那天开始,她已经做好了身死京城的准备。
一双儿女是丈夫的亲骨肉,丈夫肯定会保下他们,他虽然抛弃了他们母子三人,却从来不曾骗她··只要儿女能有个堂堂正正的出身,健健康康地长大,什么都不重要。
反正她在这世上只有这么两个牵挂··李氏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谢则安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谢则安把信上大半内容看得清清楚楚,剩下一小半看不着,但大致意思是能推断出来的。
谢则安伸手把信从李氏手里拿走··李氏猛地回过神来,斥道:“三郎,把信给我”·谢则安说:“这是‘爹’写来的信”·李氏沉默。
谢则安客观评价:“字写得不错,就是有点软,没风骨·”·李氏说:“三郎,他是你爹,不要恨他·”说不定、说不定——·谢则安点点头,云淡风轻地说出李氏并未言明的打算:“说不定阿娘你会一死了之,把我和小妹留给他,让我们在那位长公主身边长大。”
李氏不敢看谢则安的眼睛··谢则安伸手轻轻抱住李氏:“阿娘,让我来吧·入籍而已,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交给我就成了·”·李氏说:“三郎,你别将事情想得太轻巧,当初你爹……他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拖延多年不让他入籍,最后是他跪在老太爷门前三天三夜,才终于回到潼川谢家族谱上。
他当年早早才名远播尚且如此,何况三郎你如今只是个声不扬名不显的半大少年”·谢则安替李氏擦掉脸上的泪痕··他淡笑说:“放心,我有分寸。
阿娘你别想着做傻事,入籍是重要,但没有我们母子三人好好活着重要,再不济我也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过安宁日子·”他毫不客气地说出威胁,“您要是不在了,潼川谢家求着我入籍我都不会答应。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想区区一个族籍没那个资格成为我的‘仇人’吧”·李氏被谢则安平静却认真的话镇住了··谢则安说:“阿娘你和小妹休息一会儿吧,我好好考虑一下该怎么做。”
谢则安盯着李氏合眼歇息,才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雪景··他的心脏在翻腾··明知道丈夫背信弃义娶了公主,李氏却从未在儿女面前提过半句丈夫的坏。
“自己”的记忆里,关于这个“爹”的部分少得可怜,只知道这次去京城是为了找“爹”,至于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对方品性如何现状如何,统统不知晓。
回想起李氏来时变卖了仅有的屋子和田产,分明是做好了不再回头的准备··李氏肯定不会认为那位长公主能容忍她的存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切断了所有退路,还能有什么解释·她是准备托孤·她是准备以身相殉·——就为了让他和谢小妹入籍·谢则安又想起病床上愤怒斥骂他的老头儿。
他们这种人总有着在他看来完全不必要的坚持··明明只要活下来,一切都能弥补,偏偏老头却不肯用那些救命钱··李氏相似的抉择让谢则安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是是是,只有他们有坚持只有他们有底线只有他们有原则·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只要亲人好好活着,他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是可以,难道他不想和那位“母亲”有一个母慈子孝的圆满结局他看着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女人露出夹杂着痛苦和愤恨的目光,难道没有因为威胁她而觉得愧疚谁会想拿自己的肮脏身世当做伤人的利器·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根本没有办法·哪怕那笔钱只能再保住老头儿几年、几个月,甚至几天,他都要保·他们做出有坚持、有底线、有原则的选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来说,失去了仅有的亲人后整个世界都倾塌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人生重新建筑起来。
一路走来,他尝试过以仇恨为动力、尝试过以友谊为动力、尝试过以事业为动力,百般努力,才终于一点一点走出阴霾··功成名就,快活度日··一朝醒来,他变成了“谢三郎”。
谢三郎的人生才刚开始,身处逆境,穷途潦倒··他很喜欢这样的挑战,摩拳擦掌地做好大显身手的准备··有个可爱又贴心的妹妹,他非常高兴;有个柔弱又美丽的母亲,他乐于保护。
结果李氏柔弱的外表下竟藏着那样一颗决绝的心··如果谢三郎还是谢三郎,那么这个少年注定要遭受他曾经遭受过的苦难··可惜他是谢则安··当年他改变不了的事,现在他有足够的能力去改变。
谢则安闭上眼··情况其实很糟糕··姓谢,驸马·赵崇昭口里骂的那个“狗东西”,恐怕就是自己那位“父亲”吧金榜题名,公主垂青,好大的福气。
可惜这福气太大了,这位谢驸马撑不起来·李氏没有把他们有儿有女的事告发出去,燕冲却还是骂他“背信弃义”,可见他还做了别的令人厌弃的事··要是燕冲和赵崇昭知晓了他的出身,他攀上的这两段交情不知会不会生变。
谢则安正思索着,一只软乎乎、暖呼呼的小手拉住他的手掌摇个不停:“哥哥你在看什么我也要看”·谢则安一顿,弯腰把脚边的小豆丁抱起来。
他指着远处的山峰说:“看,那里有个人在收陷阱·冬天捕猎最有意思了,猎物虽然难找,不过都呆呆的,搞几个陷阱在林子里,想起来的时候去看看就成了,一逮一个准。”
谢小妹听得高兴,拍着掌说:“真好玩,下次我们一起去好不好”·谢则安说:“没问题,以后哥带你去·”·谢小妹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
谢则安瞄了眼正在收拾床铺的李氏,哼笑一声,对谢小妹说:“哥教你唱首歌怎么样”·谢小妹拍着手说:“好”·谢则安说:“这首歌呢,叫世上只有妈妈好,有些地方把阿娘叫妈妈,小妹明白它是什么意思了吗”·谢小妹说:“明白就是世上只有阿娘好的意思”·谢则安说:“真聪明。”
李氏的动作僵硬了··谢小妹学了两遍,高高兴兴地跑到李氏身边献宝:“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李氏眼眶湿润,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的目光已经转回窗外,好像他不是故意的一样··等谢小妹唱完,谢则安才把脑袋转回来,朝李氏笑了笑,说:“我和燕大哥他们约好了要一起走,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外头传来了敲门声和一个尖细的嗓音:“小谢官人,殿下找你”·谢则安“哎”地应了一声,麻利地开门,对来找自己的近侍露出友善的微笑:“辛苦了,我这就过去。”
近侍点点头,领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殿下找了几个裁缝让他们跟着走,找你过去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做衣服·”·谢则安见近侍一脸“还不快谢恩”的表情,果断给赵崇昭发一张好人卡:“殿下真是个好人”·近侍满意地说:“当然,殿下是天大的好人”·宫廷侯爵··第7章 第七章··赵崇昭并不知道自己被发好人卡。
他见到谢则安后扬了扬下巴,招手让他上前,问也不问,直接说:“来让裁缝量量·”·裁缝没因为谢则安衣着寒酸而轻视他,毕恭毕敬地上前给谢则安量体型。
谢则安当然没反对,乖乖随裁缝折腾··赵崇昭摸着下巴盯着谢则安看··谢则安若有所察,抬起头朝他微微地笑··赵崇昭圆乎乎的腮帮子抖了抖,瞪着谢则安直看。
明明还是一样的五官,怎么越看越顺眼呢·赵崇昭心情大好,对另一个裁缝说:“叫你娘子跟人去给三郎的阿娘和小妹的尺码量来,他们三个人的衣服都要快点赶好。”
他颇为嫌弃地掀了掀谢则安身上的破袄,“这么走出去实在太丢我脸了·”·谢则安从来没有“不吃嗟来之食”的穷骨气,他欣然接受赵崇昭的安排:“以后我一定还殿下许多套。”
·赵崇昭嗤之以鼻:“我还缺几套衣服吗”·谢则安说:“殿下当然不缺,聊表心意而已·”·赵崇昭听惯了别人奉承,闻言点点头说:“那好,我等着。”
开始上路时谢则安发现马车里也变了样,稻草上铺上了一层软毛,暖和无比·上头加了张小桌子,摆着点心和热茶·一旁还放着三个暖炉,做工精巧,正冒着袅袅暖烟。
……万恶的资产阶级·李氏看到这些变化不仅没觉得欣喜,反而忧心忡忡·她对谢则安说:“三郎,你这次是遇到贵人了,但是……”·谢则安说:“放心,我不会乱说话。”
肯带你玩玩不代表会永远站在你这边,一边是个萍水相逢的小娃儿,一边是皇帝的妹妹、当朝长公主,孰轻孰重谁不会分在没有彻底弄清楚情况之前,谢则安不会轻举妄动。
他从来不缺少忍耐这种美德··母子正对话着,近侍的声音又从外头传来:“谢小官人,殿下让你过去他车上·”·谢则安一愣,对李氏说:“大概是贵人觉得路上太闷,找我过去解乏。
我过去瞧瞧,您看好小妹·”·谢小妹说:“我才不用阿娘担心”她气鼓鼓地瞪着谢则安,“我讨厌那个殿下,他想抢走哥哥”·谢则安捏捏谢小妹的鼻子:“没想到小妹居然是个小醋坛子,以后哥可都不敢娶媳妇儿了,要不然醋坛子要打翻咯。”
谢小妹脸一红,把脑袋埋进李氏怀里:“哥哥坏不理你了”·谢则安俯身亲了她一口,说:“哥哥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他抱起一个暖炉跳下了马车··近侍本来还在做心理建设,犹豫着要不要弯下腰让谢则安踩着下来呢,没想到谢则安已经利落地双脚着地,朝他露出了大大的笑脸。
近侍说:“这样下车多危险”·谢则安说:“没事,摔了正好,我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摔摔快长高·”·谢则安的一通歪理让近侍咋舌。
谢则安友好地问:“又是你来叫我,你叫什么名字”·近侍说:“小的叫小德子·”·谢则安说:“小德子是殿下叫的吧,朋友之间总不好小德子小德子地叫。
你本来的名字呢”·近侍愣住了,快到赵崇昭马车前才说:“我叫张大德·”·谢则安说:“哟,大德你这名字可真占便宜。”
张大德说:“啊”·谢则安说:“信佛的人只有见着高僧或佛祖才管叫‘大德’,”他朝张大德挤挤眼,“大师厉害啊。”
谢则安的表情和语气都太有趣,张大德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他觉得谢则安和别人好像有点不一样··谢则安把暖炉搁在赵崇昭车前,伸手撑着前头的直板往上一跃,坐稳后回过头对张大德说:“你叫我三郎就好。”
说完才抱起暖炉钻进车里··赵崇昭体型圆胖,自个儿占了半个车厢·偏偏他还怕冷,地上铺着厚厚的野兽皮毛,暖炉烧到最旺,整个车厢封得密不透风的,在大冬天里暖得有点渗人。
见谢则安进来了,赵崇昭直直地盯着谢则安瞅:“你这么快就和小德子聊上了”语气有点酸溜溜的··谢则安说:“交换名字而已。”
赵崇昭说:“你好像识字吧我叫你过来是想你念书给我听,路上无聊,我们可以顺便聊聊天·”·谢则安说:“行,不过我断句不是很在行,殿下得将就着听。”
古文的一大特点是没有标点符号,整段话的每一个字都连在一块,能不能理解正确意思就看缘分了·比如孔夫子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后人就争论说有好几种解释,比如一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看起来像在支持愚民政策,还有种却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断句不同,整句话的意思就变了··赵崇昭说:“没指望你念得很好·”·谢则安点点头,从赵崇昭带的书里找出本刑律——其实是给自己补充点常识。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要当法盲·否则怎么死都不知道··以前谢则安为了确保作恶多端的强奸犯“生父”被捕后能马上挨枪子,对法律做过深入研究。
在法律边缘游走多年的经验告诉谢则安,法律既是自保工具,又是绝佳的武器——用好了,它就是好东西··虽说在这种时代肯定人治大于法治,不过了解一下总比往后被人栽点罪名弄死还傻乎乎地只会喊“冤枉天大的冤枉”要强,至少你知道自己冤枉在哪里。
谢则安乖乖开始给赵崇昭念书··刑律本来是乏味的,但他把语调拿捏得很好,又不时地询问赵崇昭一些不理解的地方,赵崇昭一直听得兴致盎然·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听,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竟把大半本刑律琢磨完了。
赵崇昭终归还是坚持不了太久,他把谢则安手里的书一扔,说:“行了,今天就念到这·”他高兴不已,盯着谢则安的眼睛在放光,“够多了,平时我要看完这么多至少得三天。
我果然没看错人”·谢则安:“……”·这只能说明你懒吧·赵崇昭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谢则安很好用,不客气地命令道:“以后你都来给我念书。”
谢则安说:“没问题·”·赵崇昭正要拉着赵崇昭聊点别的事,马车却停了下来··原来是下一个驿站已经到了··赵崇昭伸了个懒腰,惊讶地说:“真快啊还以为又要无聊很久呢走,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晚。”
谢则安说:“成·”·谢则安跳下马车··张大德上前伺候赵崇昭下地··谢则安又在心里说了句“万恶的资产阶级”,才对赵崇昭说:“我去看看我阿娘和小妹。”
赵崇昭点点头··谢则安先把李氏牵下马车,才哄正在闹别扭的谢小妹:“乖,哥哥抱你下地·”·谢小妹眼眶泛红:“不下,说好一会儿就回来,结果一直不回来”·谢则安说:“唉,殿下不让走,我非要走的话他会叫人打我板子的。
小妹你想看我挨板子吗”·谢小妹睁大眼··接着她哭丧着脸说:“不想”她终于走出来,搂紧了谢则安的脖子,“那个殿下是坏蛋大坏蛋”·赵崇昭:“……”·他怎么就成了坏蛋了冤不冤啊他·谢则安不知道赵崇昭走过来找他,笑着应和谢小妹:“对,他是坏蛋,来,亲哥哥一下,哥哥抱你下车。”
谢小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亲密,搂着谢则安用力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抬起头朝赵崇昭露出得意的笑脸··谢则安:“……”·不是他想的那样吧·谢则安僵直片刻,认命地顺着谢小妹的目光扭头。
不出预料地对上了赵崇昭不善的目光,他只好干笑一声,干巴巴地问好:“殿下怎么过来了”·赵崇昭说:“过来打你板子·”·谢小妹吓了一跳,挣扎着下地,用小身板儿挡在谢则安面前:“不许你打我哥哥”·赵崇昭见谢小妹和谢则安感情这么好,忍不住羡慕妒忌恨。
他也很喜欢自家妹妹,但他妹妹性格冷淡,从来不会像谢小妹这样腻着谢则安··赵崇昭说:“行,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他一次·”他蹲下和谢小妹平视,笑容可掬地问谢小妹,“你叫什么名字”·他可不知道自己的笑容特别像想诱拐小妹妹的怪蜀黍。
谢则安警惕地把谢小妹拉到身后··——你个死胖子离我妹妹远点··赵崇昭:“……”·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招人待见了·赵崇昭哼笑一声,说:“三郎,来陪我吃饭。”
说完就大步往驿站里走··谢则安把谢小妹交给李氏,说道:“我过去了,阿娘你和小妹自己吃点·”·李氏正要叮嘱几句,已经走出挺远的赵崇昭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还不快过来真要要我请你吗”·谢则安只能跑步过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赵崇昭身后走进驿站。
谢小妹又伤心起来,向李氏哭诉:“我讨厌那个殿下,他抢走我哥哥”·李氏露出了少有的严厉:“小妹,以后不能再这么说话,要不然迟早会给你哥哥招祸。
你真想你哥哥挨打吗”·谢小妹吓了一跳,乖乖点头··李氏神色忧虑··儿子得了贵人青眼,到底是福是祸··第8章 第八章··半个月一晃而过。
谢则安终于见到了京城··半个月的车上对谈让谢则安对这个时代有了大致的了解··这个名为大庆的朝代不存在于他熟知的历史中,历史车轮自隋以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唐,取而代之的是大庆朝。
大庆朝似乎更偏向于宋,太祖以武立国,以文治国,士大夫地位极其崇高··同样地,大庆边境强敌环伺·今上赵英登基前曾征战四方,威名响遍大草原,诸夷俯首称臣。
如今,赵英老了··赵英老了··这句话对大庆朝而言极其沉重,尤其是在看到太子毫无长进之后,许多人更是暗暗担忧··赵英老了,谁能制得住周边诸国·赵英老了,谁能保证年幼的太子是个如他父亲一样英明的君主·朝中众臣有了各种各样的想法,京城众人有了各种各样的动作——虽然这些都在私底下进行,但京城的气氛还是一天比一天沉凝。
山雨欲来风满楼··照理说了解了这一切,谢则安应该对京城这个险地退避三舍才对,可那根本不是谢则安会做的事·谢则安从来无惧风雨,越是风大浪大,他越喜欢。
他是个爱看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真小人··水浑点才好摸鱼嘛··宫廷侯爵·谢则安跳下马车,仰头看着眼前的巍峨城池··城门前是放着吊桥的护城河,宽广的河面足以让五艘画舫同时驶过而不显拥挤,河边本来常常栽柳,它的两岸却种着整齐的白桦树,白色的树干和雪地几乎融为一色,却依然挺拔而笔直。
过了护城河就是陡然耸立的城墙,它由青黑色的巨大石砖砌成,瞧上去仿佛不可撼动·城门悬挂着个黑底金边的牌匾,上面写着“皇京”两个大字,走笔遒劲恢弘,充分显示皇族对这座城池、对这个国家的主权。
这就是大庆朝的权力中心··谢则安认真地眺望片刻,才伸手抱谢小妹下车··赵崇昭一行人不久前接到了宫中急信先行一步,他们得下车拿出路引给守卫检查才能进城。
谢则安搂紧谢小妹跟在李氏身边,看起来安分又乖巧··等进了城,谢则安就拿回话语权:“先找个地方住下,清净点的,其他事我们得从长计议·”·李氏点点头。
长安居大不易,越是大、越是繁华的城市,穷人越难容身·一线城市物价贵、房价贵,这在哪个时代都免不了·幸亏谢则安有着丰富的经验,三下并两下就找着了适合暂住的地方。
虽说巷子有点偏,但胜在周围都很清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比起往后那五万十万起步的房价、五千一万起步的房租,谢则安觉得屋主说出的租金简直是业界良心。
当然,谢则安没大方到一口把地方租下来·他借着小孩子的便利和屋主攀谈许久,哄得对方眉开眼笑,硬是把价钱又降了三成·住的地方解决了,谢则安开始盘算下一步动作。
他那位“爹”叫谢谦,字若谷,取的是虚怀若谷之意·在没高中状元之前他已经颇为有名,金榜题名时天子赵英亲口夸道:“是潼川谢家的谢若谷吗果然丰神俊朗,仪表非凡。”
正是这少有的一句夸让孀居的长公主心动不已,求赵英让谢谦给自己当驸马··原以为谢谦不会愿意屈居驸马之位,没想到谢谦欣然应允,并在不久之后迎娶公主,从此琴瑟和鸣,羡煞旁人。
在最开始,不少人是为谢谦惋惜的:谢谦才华横溢,要是以状元身份入朝,最后说不定能位列三公,官居一品·娶了公主后他虽然贵为驸马,但这个皇亲国戚可没那么好当,至少在朝中任职时多了不少限制,想要成为一品大员恐怕根本不可能了·这样一个被惋惜的对象怎么会变成人人唾弃的家伙里面必然有旁人不知道的原因。
·谢则安想了解这个原因··谢则安不怕麻烦,但绝对不想无缘无故被牵扯进麻烦事里面··问题在于,他初来乍到没人没钱,根本没法着手调查。
钱是好东西··谢则安把笔咬在嘴里,伸指轻敲着刚买回来白纸·他需要做点本钱小、来钱快的小生意,不过这事儿不能自己出面,只能找人帮忙··谢则安来到这边后认识的人并不多,他思考片刻,和李氏说了一声就出门去。
谢则安是去拜访张大德的兄长·张大德年纪不大,才十五六岁,据他自己所说,他六岁就被送进宫里当太监,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含泪割舍了他这个幺儿。
张大德一家人很快离开了京城,只有他憨厚的兄长还留在这边,最初还是他兄长卖力去做苦力给宫里的张大德捎钱,才让张大德有闲钱上下打点,瞧准机会当上了赵崇昭的近侍。
赵崇昭是谁谁都没明说,但谁都心知肚明··他是当今太子爷··当上太子爷的近侍,还愁什么至少在太监这个行当里,张大德算是吐气扬眉,可以直起腰杆做人了。
张大德感念兄长早年的帮扶,有机会出宫必然会去见兄长··谢则安听张大德念叨过几次张家兄长的家:门前傍着柳,再前面是小桥,桥边是被踩得光溜溜的码头。
线索不多,但难不倒谢则安·他记忆力极好,走过的路就不会忘,脑海里像是有着天然的地图,三两句的描述已经足够让他确定方位··谢则安边走边记,把小半个京城逛了个遍,幸运地找着了符合张大德描述的地方。
他顺着柳树走向前,只见一家整洁的小院出现在眼前··张大德的兄长叫张大义,已经不做苦力,改为跟船做些小买卖,无非是把京城便宜的东西带到别的地方,又从别的地方带回点货物,一来一回赚个差价。
这年头很少人愿意当商户,因为商贾地位低,不仅赋税特别高,从商后甚至不允许参加科举·真正能大富的商户必然要和官府绑在一起,但这也仅仅是“大富”,没法“大贵”,士农工商,商排最末,地位比工匠还低。
张大德最初得知张大义当了商户后还不高兴了很久,反倒是张大义说:“反正我又不是读书的料,当商户反倒自由些·”·张大德这才接受这件事··这些都是谢则安从张大德那听来的,如果张大德说的都是真话,那么这个张大义肯定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实人——这种老实不是不知变通的傻老实,从这处漂亮的院落就知道他现在过得很不错。
可见张大义的脑筋是活的,已经摸清了做生意的门道··谢则安上前敲门··里头传来一声爽朗的“哎”,随即是大步大步着地的脚步声走近·很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打量了谢则安几眼,客客气气地问道:“小娃儿你找谁”·谢则安说:“我找张大义张大哥。”
八字胡撇唇一笑:“我就是张大义,你不认识我,怎么会找我”·谢则安说:“要是不找你,怎么能认识你”·张大义瞅着谢则安,笑着说:“看来你是个有趣的小家伙,我喜欢有趣的人,进来吧。”
谢则安说:“光听大德告诉我的事儿,我还以为你会是三五大粗的壮汉,没想到张大哥你居然长这样·”·身材高瘦,面容清俊,两撇胡子理得很有神,目光更是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怎么看都不像是张大德说的“憨厚人”。
张大义不予置评··他问:“大德让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说着他同情地看着谢则安,“你应该没进宫多久吧疼不疼了”·谢则安:“……”·谢则安觉得叽叽有点疼。
谢则安说:“我不是宫里来的·”·张大义讶异地打量着谢则安,说:“我误会了瞧你唇红齿白的,一点都不像别的男娃儿那么糙,可不能怪我。”
谢则安:“……”·半个月虽然不算长,但也不算短,看来他一路跟着赵崇昭好吃好喝好穿,不仅把身体养好了,还把模样儿都养俊了·谢则安说:“张大哥,我来是想和你商量点事。”
见谢则安小脸上满是认真,张大义目光微动,敛起说笑的心思,回以相同的诚恳态度:“说吧·”·谢则安说:“我想和你合作点小生意,我不出面,也不出本钱。”
换了别人肯定会嘲笑谢则安异想天开,张大义却没有··张大义是个怪人,他常常做别人想不到的事,比如举家离开京城时他留了下来;比如他赚了钱自己却不花,统统捎给宫里的弟弟;比如他常常买进一些从来没在京城出现过的货物,又一次次地高价把它们卖了出去——从这方面来看,张大义又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总是能敏锐地把握好来到眼前的机遇··谢则安和张大义的第一次见面非常圆满··他们都对对方有了极好的印象,也给对方留下极好的印象··几天之后,一种名叫“张家椅”的家具悄然出现在市面上。
时人习惯双腿盘坐在榻上,椅子这种家具还没有流行开,因为大部分人认为这是胡人的坐具,大多还觉得两腿垂直的坐姿很古怪··张大义找了不少门路,辗转地把安上轮子的“张家椅”献给了腿脚不便、辞官闲居的秦老太师。
张大义献上的“张家椅”做工精细,看起来古朴文雅,仿佛正好是照着秦老太师的喜好来造的,秦老太师一见到就十分喜欢·卧床多年终于可以重新坐起来看书写文章,秦老太师老怀大开,找来几个学生表示要开始在家里修撰史籍·秦老太师的学生激动不已。
为了不让自己老师一个人坐着“胡椅”,他们纷纷向张大义买了把“张家椅”让他送到秦老太师家,师徒几人都坐它·一来二去,京城竟传起了“士大夫都坐张家椅”的传言。
士大夫作为最受追捧的阶层,连他们都接受的东西,其他人哪有不接受的道理·“张家椅”很快在京城里风靡起来,偏偏“张家椅”打着精工细活的名义,每天限量发售,一天十把,卖完就闭门关店·很多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即使其他木匠很快仿造出类似的椅子,“张家椅”的价格依然节节攀升,甚至传出“千金易得,一椅难求”的夸张名声。
·作为全程参与整个“包装”、“宣传”过程的人,张大义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本来张大义觉得自己已经够聪明了,别人赚不到钱的时候他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可在见识过谢则安的“营销策略”后,张大义觉得自己差太远了·张大义很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谢则安年纪小就想去占谢则安便宜,否则他不仅会错过这么个好机会,还会给自己树立一个可怕的敌人·张大义感叹:“三郎,我真想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点子”·谢则安说:“别急着夸我,这只是开始而已。”
张大义说:“啊”·谢则安笑了笑,没再说话··谢则安事先和张大义约好了四六分账,他四,张大义六·虽然主意是他出的,但门路是张大义找的,本钱是张大义出的,算起来他是空手套白狼,白白等着分钱。
“张家椅”让他赚了不少,以后开始做点别的他会拿出本金,签个新合约··当然,得等张大义把这门新生意稳住了再说··谢则安说:“我回去了,张大哥你忙去吧。”
张大义点点头,送他到门口··没想到谢则安前脚刚走,张大德就从宫里出来了·他风风火火地推开门,找到张大义高兴地问:“大哥,‘张家椅’是不是你弄出来的”·张大义讶异:“大德你也听说了”·张大德喜不自胜:“当然听说了太子爷也听说了他还说要我来弄一张回去献给陛下,这事要是成了,没准你能成为皇商”·张大义张大嘴,八字胡都直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难怪他说‘这只是刚开始而已’,难怪那家伙一定是妖怪”·张大德纳闷地问:“谁”·张大义比他更纳闷:“还能有谁三郎啊不是你告诉他我住这儿的吗”·这下轮到张大德张圆了嘴:“三郎”··第9章 第九章··赵崇昭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是因为宫里传来很不好的消息,他妹妹的病情加重,好几天没醒了。
赵崇昭眉心那磕头磕出来的红痕还没消失,可一着急,所有的担心都化成了戾气·他愤怒地大骂:“我回头就把那道观拆了”·这声骂居然起了作用,床上的女娃儿居然幽幽转醒。
她看起来脸色苍白,仿佛许久没晒过太阳了,没有一点血色·瞧见赵崇昭满脸愤然,她清咳两声,把赵崇昭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赵崇昭一喜:“小妹你醒了”·宫廷侯爵·女娃儿点点头,她板着小脸问:“哥哥你把我给你找的书都看完了吗”·赵崇昭拍拍胸脯说:“看完了我还能背呢”·女娃儿露出浅淡的笑容。
赵崇昭被妹妹笑得晕陶陶的,炫耀般颂背起来,偶尔还挪用谢则安的几句解释,以示自己并不是生硬的背记,而是着着实实地下了功夫·女娃儿说:“哥哥真厉害。”
赵崇昭知道妹妹性情冷淡,能夸这么一句已经很难得了,高兴了老半天才想起要问点别的:“小妹你饿不饿渴不渴”·左右其实早就准备好了,见女娃儿点头后立刻上前伺候。
赵崇昭本来准备亲手喂的,却被女娃儿一个眼神制止·女娃儿说:“你去找阿爹吧·”·赵崇昭说:“不要……”·女娃儿没再说话,专心喝粥。
见妹妹不肯理自己,赵崇昭只好委委屈屈地走了··女娃儿喝粥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对左右说:“去把阿兄身边的小德子找过来·”·等她喝完粥,张大德已经如火如燎地赶了过来,诚惶诚恐地拜倒:“殿下”·女娃儿说:“阿兄这次出去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张大德据实以告。
女娃儿凝神听了半饷,微微地笑了笑:“阿兄总算交了个像样的朋友……”她看向张大德,“小德子,回去吧·”·张大德走出殿外才敢抬起手抹了把汗。
小殿下虽然病弱,但她其实比太子爷更像当今陛下……·真正面对今上赵英的赵崇昭才叫煎熬··对上赵英,赵崇昭可不像在妹妹面前那么自在·他从抵达御书房那一刻起就跪在地上,这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对于他这种体型的人来说实在痛苦无比·赵崇昭连汗都不敢抹,绷紧背脊直直地跪在原地等赵英发话。
又过了许久,赵英终于批阅完桌上的奏章·他抬眼看了看赵崇昭,问:“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赵崇昭乖乖说:“我不该自己跑出京城那么久。”
赵英说:“为什么不该”·赵崇昭说:“其一,耽搁了功课;其二,将自己置身险地;其三,……儿臣还没想出来。”
赵英说:“你既然知道不该,为什么还要去”·赵崇昭说:“只要一步一叩首登上青云观,就能为亲人祈福,大家都说很灵。
我作为兄长,应该为妹妹做这件事”·赵英说:“你身为太子,做事应当三思而后行堂堂太子居然将福祸寄望于鬼神,你让下面的人怎么想上行下效,这个词你听没听说过你知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说到最后,赵英声音都拔高了,显然是动了真怒。
赵崇昭根本没想那么多,被赵英这么一骂,整个人都懵了··接着他记起几十年前大庆之所以战乱频起,正是因为他的皇祖父盲目信道,惹得当时以道家为贵,一等道士的地位足以媲美一品大员这种荒诞的做法,于大庆朝的纲纪而言是一记重创,直至赵英用那鲜血铸成的功勋在夺嫡之争中杀出一条血路,乱象才渐渐平息。
这些都是赵崇昭从太子太傅口中听来的,当时他只觉得热血沸腾,而不觉惨烈·他甚至对太子太傅说:“怎么父皇一点都不像当初那个大将军……”·别人口中的赵英,英明神武,是个千古难逢的明君。
赵崇昭所面对的赵英,却是个严苛、冷峻、唯我独尊、毫无温情的帝王·越是这样,他越仰慕其他人口里听说的那个大将军赵英,暗暗觉得人老了都会变得很讨厌·赵崇昭忍不住辩驳:“我只是太子……”·而且还很小。
赵英失望地看了赵崇昭一眼,摆摆手说:“别跪了,去找太傅认错,把你这一整个月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赵崇昭被赵英的眼神浇得浑身发凉,他心里委屈极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边跑还边抹泪。
他就是不懂,为什么赵英从来不肯对他慈爱一次·他根本不能理解当初那些事有多可怕,为什么赵英就不肯亲自和他说一说,他听懂了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赵崇昭抹干泪向太傅请罪,乖乖听太傅教训。
等回了东宫,赵崇昭再也没法压抑满心的难过,叫人陪自己去兽园看斗兽··兽园是赵崇昭一手建起来的,各地进献的猛兽都被他收了进来,狮、虎、豹、熊……应有尽有。
他心里总有种难以压抑的戾气,必须通过观看这些猛兽的互博来宣泄出去·偶尔赵崇昭还会对东宫护卫许以重利,只要敢进去与猛兽搏斗并活着出来的,必定会加以提拔·赵崇昭这种做法曾经被他妹妹指斥,向来疼爱妹妹的赵崇昭却没有悔改的意思。
他年纪虽少,肩膀上的担子却很沉,要是不想办法发泄的话肯定会发疯··赵崇昭心情不好,自然有很多人马上巴巴地凑上来讨他欢心·在周围人的奉承之下,赵崇昭慢慢找回了平时的惬意,每天除了去看妹妹和补习功课之外就是和一干近侍胡闹。
去青云观的事闹得那么不高兴,赵崇昭直接把它从脑海里摘了出去,连带把还挺喜欢的谢则安也抛诸脑后··这时“张家椅”的风潮突然刮了起来··赵崇昭的太傅正好是秦老太师的门生,赵崇昭好奇之下跟着太傅跑到秦老太师家。
他摸着那雅致的椅子瞧了半饷,问秦老太师说:“坐着舒服吗这里有两个轮子,可以推着走吗”·赵崇昭眼睛睁得圆滚滚的,看起来特别天真。
秦老太师挺喜欢赵崇昭的真性情,一一回答:“感觉还不错,这轮子不仅可以让人帮忙推着走,还能自己让它动·”·赵崇昭更吃惊了:“真的吗”·秦老太师颔首,当场演示给赵崇昭看。
赵崇昭说:“这不错啊可以给……”本来他想说给自己妹妹的,但在场都是男的,他又改了口,“给父皇做一张,他到秋天腿脚就疼,盘坐太久不太好”·秦老太师说:“给陛下的话,照着你太傅那样的做一张就好。”
赵崇昭忙不迭地点头··回去的路上赵崇昭吩咐张大德:“把那个坐椅子的人找来,我要见见他·”·张大德连忙记下来··张大德回头让人一查,惊诧地发现“张家椅”的张字居然是自己家的张·张大德吃惊之余不忘禀告赵崇昭。
赵崇昭说:“没想到你阿兄这么有长进,不错,把他叫来见我·”·张大德怀着激动地心情拿着赵崇昭的令牌出了宫,直奔张大义家··从兄长口里听到的话让张大德非常震惊。
张大德说:“我没告诉他”他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提过你几次,也提了你这儿的情况,应该是三郎自己找过来的·”·张大义询问张大德和谢则安相识的经过,一对应,确实与谢则安提到的没什么不同。
张大义说:“三郎是个人精,你不过顺嘴一提,他就惦记上了·”顿了顿,他问,“太子殿下回宫后没再提过三郎”·张大德压低声音说:“殿下回宫后挨了陛下一顿骂,很不高兴,绝口不提这一个月里头的事了。”
张大义说:“那我等下如实禀报,把三郎的名字也提一提·”·张大义点点头···第10章 第十章··赵崇昭在张大义的带领下来到谢则安暂住的地方。
还没敲门,院子里就传来了朗朗笑声,是谢则安在逗谢小妹玩·从半启的门扉看去,谢则安正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给谢小妹编草蚱蜢,周围还围着几个陌生面孔,看起来还有些胆怯,不过望向谢则安的目光都充满了敬慕。
张大义上前敲门··谢则安以为是张大义自个儿过来的,笑着招呼:“张大哥,门没关,进来吧·”·张大义推开门,把赵崇昭往里面领:“三郎,你瞧瞧是谁来了”·谢则安抬眼一看,面带讶异:“殿下”·事实上谢则安不算太惊讶,他挑上张大义时已经考虑过赵崇昭这边。
虽然燕冲早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就说赵崇昭惦记上他了,谢则安却不那么认为··谢则安见过太多赵崇昭这样的人,贵人多忘事指的就是他们··在这种人身边奉承他们、讨好他们的人多不胜数,萍水一相逢,对他们而言着实没多大意义。
想要真正和他们交好,你必须不断想办法刷刷存在感——总之,每次出现都让对方觉得新鲜、每次见面都让对方觉得你大有用处就对了··甭想什么情分不情分的,达官贵人有的是找乐子的办法,没了你自然有别人能补上,谁和你讲什么情分·信“情分”的才是傻蛋。
谢则安拿捏好受宠若惊的表情,高兴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殿下把我给忘了·”·赵崇昭看着谢则安欣喜而乖顺的笑容,心里很舒坦··嗯,他是差点把谢则安忘了没错,不过他可不会傻到在谢则安面前承认。
赵崇昭没接腔,而是问:“听说秦老那张椅子是你想出来的”·谢则安说:“没错,我画的图纸,让张大哥去找木匠做出来·”·赵崇昭说:“我就知道你脑瓜好使。”
他边说边走进谢则安家,“你这里也太小了吧”·谢则安:“……不小了·”·这房子对于他们一家三口来说已经够大了,再住上前几天他收留的几个流浪儿都不算太挤,甚至还可以腾出一间房给他自己当“工作室”。
赵崇昭会说小,根本是因为他住着那座名为“皇宫”的豪宅吧·……万恶的资产阶级·赵崇昭换了话题,指着那几个和谢小妹差不多大的小娃儿说:“你怎么又多了几个弟弟妹妹”·谢则安面不改色地说:“我阿娘昨晚生的。”
·赵崇昭:“……”·谢则安见李氏走了出来,赶紧更正:“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我看他们是知长进的,就把他们收留下来了。”
说话间李氏已经走近,温婉地见礼··作为是家里唯一的成人,有客人来她是必须出面招待的·见赵崇昭轻装简从,李氏心安了不少,淡笑着招呼:“殿下请到里面喝杯茶,三郎不知礼数,居然让客人在风口里站着说话,还请不要见怪。”
赵崇昭见过李氏几次,只觉得她是个寻常的软弱妇人,这回正正经经地打了照面却觉得很不一样··不说那姣好的容貌和身段,光看那谈吐也不再像印象中的乡野粗妇——大概是儿子的成长让她找着了主心骨。
赵崇昭不忘告状:“这家伙岂止不知礼”他扬了扬下巴朝李氏示意,“他刚才还说这几个小鬼头是您昨晚生的”·李氏:“……”·谢则安:“……我去泡茶”·进了屋坐定,赵崇昭直奔主题:“我要你给我弄张椅子,要独一份儿的,也要带轮子。”
谢则安有些惊讶,但没多问:“好,要怎么样的雅致点的古朴点的还是华贵点的”·赵崇昭皱起眉头,犯愁了:“我也不晓得。”
谢则安说:“那我多画几张图纸,回头你挑个合眼的让张大哥找人做出来·”·宫廷侯爵·赵崇昭高兴地说:“成,就这么办”·说完他又风风火火地领着张大德走了。
张大义留了下来,泡好的茶只剩他和谢则安一起喝··张大义说:“三郎,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殿下会找来了”·谢则安说:“我又不是算命的,哪算得了那么多。
我本来是希望张大哥你把生意做大点,大德在宫里升得快点,我好沾沾你们的光,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把殿下引来了·”·张大义听懂了,谢则安本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结果饵太好,大鱼直接上了钩。
总的来说,这结果还是在他的计算之内··张大义说:“接下来三郎你准备做什么”·谢则安说:“不准备做什么,张大哥你也先别做别的,专心完成殿下需要的东西。
钱这东西不是越多越好的,我们得先想办法把生意稳下来·”·张大义是土生土长的大庆人,对这事儿体会更深·京城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外来户可以嚣张得意的地方,别以为赚得多就了不起,京城这边皇亲国戚多如狗,达官贵人遍地走,他们一句话能马上把你踩进泥土里。
张大义说:“三郎你的意思是让我紧靠殿下这座靠山”·谢则安说:“你应该早就有这种觉悟才是·”弟弟在太子爷身边做事,张大义除了找太子爷当靠山还可以找谁·张大义说:“我以前也想过这么做,只不过能力有限,贸然靠上去只会贻笑大方,平白让大德没脸。”
他瞧向谢则安,目光带上了几分灼热,“三郎,你……”·谢则安笑着说:“我想沾沾张大哥你们的光·”·张大义会意,击掌一笑:“好,我这就回去让木匠那边待命,你尽管画图纸”·谢则安动作很快,当晚就把图纸送到张大义家,张大义再送到宫门前,让候在那儿的内侍送进东宫。
图纸很快送到了赵崇昭手里,赵崇昭兴冲冲地去找妹妹赵晏宁·晏宁公主正半卧在床闭目听人念书,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看着面带喜意的兄长,问道:“阿兄遇到什么高兴的事儿”·赵崇昭说:“秦老太师得了张椅子,带轮子的,很好使,我琢磨着给宁儿你也做一张这不,我让人给画了图纸,你看看你喜欢哪一张。”
晏宁公主皱了皱眉,但见到兄长一脸笑容,还是接过图纸翻开·她不是张大义,更不是赵崇昭,虽然没力气作画,她却是正正经经地学过画,图纸一上手,她就有些惊讶:这图画得特别清晰。
没错,清晰·她阅书无数,曾经从书上看过不少图纸,当时看到只觉得那些图大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现在有这么一份图纸作对比,顿时明白它们缺乏什么··这种图才是给匠人用的图,那画得那么逼真又那么精细,连哪个地方下钉子都是一瞧就懂·晏宁公主目光微亮:“阿兄,这图是谁画的”·赵崇昭见妹妹光盯着第一张图直看,还以为她不喜欢,听到妹妹这么一问,顿时来劲了。
他说道:“上回我不是和你说我遇上个有趣的家伙嘛,叫谢三郎的那个,他给我画的·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晏宁公主问:“就是给你献药的那个三郎”·赵崇昭说:“对,就是他宁儿你想见他吗我让他进宫来陪你玩好了”·晏宁公主皱起眉,问道:“你把他的身世查清楚了”·赵崇昭不以为然地说:“没,已经派人回去他们那边查了,大半个月的路程呢,没那么快查到。”
他知道妹妹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劝慰道,“三郎他们家就三口人,一个女人带着一双儿女,燕统领把过关了,他们都没练过武,有什么好查的”·晏宁公主说:“不练武不代表其他的,比如他会用药,说不定也会用毒。”
赵崇昭知道妹妹说得有道理,却还是很不舒服··天天想着这会遭算计那会遭算计,累不累啊·他既气恼又心疼,气恼的是自己不够争气,老做不好事情;心疼的是妹妹明明已经这样了,还得经常为自己操心。
赵崇昭垂头丧气地保证:“行,你选好我让人把图纸送回去,绝对不和他见面了”·晏宁公主见赵崇昭耷拉着脑袋,有些不忍·她咬咬唇,说:“我只是开玩笑的,阿兄不会真被吓到了吧”·赵崇昭一愣,呆呆愣愣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见到兄长这副模样,晏宁公主心里有些忧愁··这样的兄长,怎么制得住群臣和诸王·尤其是恭王……·那位皇叔行事作风与“恭”字可没有半点关系·晏宁公主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平定心绪后浅浅地笑了起来:“你派人接他进来见我,我想见见他,和他学学这种画法。”
·赵崇昭高兴了,他马上说:“那好,我这就叫人去找他”·晏宁公主说:“……已经很晚了。”
赵崇昭这才记起这是大晚上,男女七岁不同席,公主见外客已经不合礼数了,再在大晚上见的话不知会被传成什么样儿·赵崇昭说:“那我明天再找人把三郎接来,宁儿你快休息吧。”
晏宁公主说:“嗯·”·这个三郎确实不错,很多想法都十分巧妙,但在放任他接近兄长之前她必须先把把关··兄长身边的人可以有野心,但绝对不能有异心。
·第11章 第十一章··谢则安第二天一早就见着了张大德··张大德面色肃然,向谢则安说起晏宁公主要见他的事··谢则安说:“听你大德这语气,公主殿下好像比太子爷还可怕。”
张大德和谢则安很熟,压低声音说:“皇室中人若要排个号,小殿下是可以排第三的·”·谢则安说:“前头是当今陛下,另一个是谁”·张大德惊奇:“你为什么不猜是太子爷”·谢则安说:“……呵呵。”
这两个字透露出来的感情跨越了时间,跨越了空间,一瞬间将谢则安的意思传达到张大德心坎里·张大德声音压得更低:“排在第二的,是恭王·”·恭王。
这个人物谢则安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这段时间谢则安听得最多的名号有三个,当今陛下,太子爷,以及恭王··提到恭王时坊间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只不过最后都会变成以所有人缄口不敢言为结尾,可见恭王的威名深入人心·张大德居然说晏宁公主仅仅排在恭王这号人物之后,谢则安不由有了几分好奇。
他对张大德说:“我去见公主适合吗”·张大德说:“小殿下想做什么事,陛下和殿下一向不会阻止·”·谢则安说:“那我这就随你进宫。”
张大德说:“小殿下对你画的图纸很感兴趣,我看三郎你用的笔好像和毛笔不太一样,你要不要带上”·谢则安说:“也好。”
谢则安用的笔是铅笔,这时代当然没有这东西,不过铅笔做起来并不难,他叫张大义找人帮他做了出来··铅笔用的原料并不是铅,而是石墨·石墨这原料找好了,谢则安又让人弄了点树脂、硫磺之类的统统加进去,具体配方他不知道,所以他让“专业人士”试验了几天,终于做出了硬度适合、不易折断的铅笔芯。
后面就更简单了,给铅笔芯套个“衣服”就好··听到晏宁公主注意到了图纸的不同,谢则安想了想,叫谢小妹去房间把自己那套铅笔拿出来··有时候铅笔用起来比毛笔方便,把它献到晏宁公主面前倒也不错。
谢则安拿定了主意,跟着张大德进宫··虽然是第一次到皇宫,但谢则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路上都乖乖紧跟在张大德身后··张大德惊讶不已,小声说:“三郎,我头一回进宫时都惊呆了,你怎么好像觉得很平常”·谢则安说:“不就是大一点吗”·作为一个去过故宫、逛过长城、摸过飞机航母的现代人,这皇宫除了规模大之外,没什么值得谢则安惊叹的。
张大德张大了嘴,正要再说话,忽然听到一声爽朗洪亮的笑声:“好一个‘不就是大一点嘛’,你是谁家的娃儿”·张大德吓了一跳。
谢则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玉面中年人站在不远处,约莫三四十岁,五官硬朗,胡子齐整,头上戴着金冠,腰上挂着金玉带,瞧上去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
谢则安说:“草民谢……三郎,见过——”他拖长尾音,看向张大德··张大德这才回神,惶恐地跪下:“小德子给王爷请安”·谢则安不想跪,直棱棱地站着见礼:“见过王爷。”
中年人不以为忤,看向伏在地上的张大德:“你是皇侄儿身边的小德子吧这是领人去见皇侄儿”·张大德说:“不,小的是领三郎去见公主殿下。”
中年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摆摆手说:“那去吧,别让晏宁等太久·”·说完中年人转身上了软轿,轻敲着轿沿示意轿夫起轿,消失在谢则安两人的视线中。
这回张大德瞧清楚左右没人了才敢说话:“刚才那位爷就是恭王·”·谢则安眉头一跳··刚才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张大德这么一说,他莫名地有了种寒透心骨的感觉。
果然是个可怕的人··谢则安很快又稳下心来··可怕不可怕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想浑水摸鱼捞点好处没错,但他可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会成为这种人物的对手·等级本来就不一样,人家哪会把他放在眼里他根本不必杞人忧天。
谢则安说:“别说了,随便说句话都会给人听见,你还是直接把我领过去吧·”·张大德点点头··晏宁公主的住处没一会儿就到了··谢则安目不斜视地跟在张大德身后。
张大德跪地请安,谢则安却依然直棱棱地站着,拱手问安:“见过公主·”·事实上他根本见不着公主,因为他们之间隔着蹭蹭帷帐,他连晏宁公主的一根头发都瞧不着。
谢则安对晏宁公主的长相不太好奇,问完好就站在原处等候对方发话··他毫无好奇心,晏宁公主却想看看他的模样··她抬抬手,示意宫女把帷帐一重一重撩起来。
直至只剩一重珠帘,晏宁公主才叫人收手··谢则安见到了晏宁公主··虽然知道晏宁公主肯定比赵崇昭小,真正看到床上半卧着的小女娃时谢则安还是有些意外。
实在太小了··现代的小女娃儿,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而张大德怎么评价晏宁公主来着皇室中人她能排第三位。
谢则安从一开始就没敢小瞧这个时代的人··他冷静告罪:“冒犯了·”·晏宁公主同样在打量谢则安··她已经知道谢则安年纪和她兄长相当,可眼前的谢则安看起来却像比她兄长小上一两岁。
这么小的年纪就有那么多心思,绝不是寻常人··两个半大小娃娃都面色沉静地将对方品评一番··最后晏宁公主终于开口了:“听阿兄说你是和你阿娘、小妹一起入京的”·宫廷侯爵·谢则安点头。
晏宁公主问:“为什么只有你们三人入京,你们家的男丁都不在了”·谢则安说:“我不知道·”·晏宁公主隔着珠帘深深地看着他。
停顿片刻,她再次问:“你们是来京城投亲的”·谢则安明白了,晏宁公主是想直接盘问出他的底细·他继续回:“我不知道。”
晏宁公主被他噎得一滞,有些气恼地蹙眉··她冷笑说:“像谢小官人这样的人,居然会不知道为什么要入京”·谢则安趣道:“殿下很了解我”·晏宁公主静默不语。
谢则安说:“我确实不知道·”·晏宁公主咳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谢则安说:“假如有人抛弃妻子,他是否还算我们家的男丁”·晏宁公主一愣。
谢则安说:“假如果真如此,我们在京城是否还算有亲可投”·晏宁公主脸色稍霁··她说:“这样的话,你确实是不知道。
该怎么去确认这两件事,你心里有主意了吗”·谢则安说:“老实说,并没有·”他淡淡地坦言,“这样的‘父亲’我也不太愿意认他,入京是家母的心愿,我遵从她的意思行事而已。”
晏宁公主没有说话··谢则安这种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可晏宁公主生在皇家,见过太多父不父、子不子的事儿,并不像士大夫那么迂腐地认为应该一味愚忠愚孝。
那不是忠孝,是犯蠢··晏宁公主说:“听说你很疼你家小妹”·谢则安说:“嗯·”·晏宁公主说:“让她进宫陪我一段时间吧。”
谢则安眉头微动,平静地说:“我不会再和太子殿下有任何往来,请公主殿下放心·”说完他直接转身往外走··原以为是个卧病在床的可怜女娃儿,没想到果然不愧是“帝女”,直接想把他抓在手里拿捏。
谢则安固然想攀上赵崇昭这座靠山,可他想找靠山是为了什么·为了保全李氏和谢小妹··要他把谢小妹送进这吃人的皇宫当人质想都别想。
晏宁公主没想到谢则安会干脆利落地离开,愣了一会儿才下令:“拦住他”·她一急,扶着床沿猛咳起来··谢则安听到那钻心地咳法,有些不忍地顿步,转身遥遥看着晏宁公主。
晏宁公主说:“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到时你想认还是不想认都由你·”·谢则安安静地站在原地··晏宁公主没想到有着那么多奇妙想法的谢则安居然是这么个拗人,不过是试探一句他就变成这油盐不进的模样。
她有些气恼,却又明白是自己不对在前··晏宁公主平复好呼吸,对谢则安说:“是我不对·”·谢则安惊讶地抬眸,对上晏宁公主清亮的眼睛。
晏宁公主说:“我只是想试探试探你是不是真的那么疼爱你妹妹·”·谢则安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试探出来以后呢”·晏宁公主见他明显还在为刚才的提议生气,咬了咬牙,坦诚相告:“知道了你的软肋,我对你当然比较放心,这样我才敢让你留在我阿兄身边。”
她对谢则安动之以情,“易地而处,如果有人要接近你妹妹,难道你会在不知底细、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让他们接触”·谢则安顿了顿,说:“我明白了。”
晏宁公主松了一口气··她鲜少见外客,要是难得见一次就落得尴尬收场,她会开始怀疑自己··谢则安说:“有这么个兄长,殿下真是辛苦了。”
连叫什么样的朋友都得把关,可见赵崇昭多不让人放心··晏宁公主:“……”·她替赵崇昭辩驳:“兄长他不是不会想,只是不乐意去想。
他要是肯下功夫,肯定能做得很好·”·谢则安淡淡地提醒:“可惜有人帮他把功夫都下了·”·晏宁公主这次真的错愕了许久··直至左右悄悄喊了声“殿下”,她才猛然回神。
晏宁公主眼睫微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你说得对·”·她抬眼看着谢则安:“你什么时候想要去找你的‘父亲’,都可以来找我,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谢则安说:“多谢殿下,不过我还有点事要弄清楚·”他朝晏宁公主笑了笑,“殿下请放心,我不是那种瞎客气的人,需要的时候必然会开口。”
晏宁公主怔了怔··她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这么好看··仿佛像春日里头的花儿一瞬间全开了···第12章 第十二章··谢则安正午就见到了赵崇昭。
赵崇昭一见面就追问:“三郎,你和宁儿说了什么”·谢则安可不能和赵崇昭一样大咧咧地直呼公主的名讳,他恭谨地说道:“公主殿下对我用的铅笔很有兴趣。”
这是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套好的说辞··赵崇昭不疑有他,兴致勃勃地问:“什么铅笔”·谢则安拿出一套新的,削了一支给赵崇昭看。
他说道:“公主殿下腕力差了点,写毛笔字很辛苦,用铅笔的话字比较容易成型,挺适合的·”·赵崇昭瞧着有趣,当下让张大德找张纸来试写··他手劲大,没一会儿就把笔尖给弄断了。
于是写了几个字后他就摇摇头:“不成,不好写·”·谢则安说:“殿下力气过人,当然不一样·”·赵崇昭想了想,又拿起笔写了几下,说:“这笔尖够细,要是拿来抄书的话省纸,倒也不错。”
谢则安惊讶地瞄了赵崇昭一眼··赵崇昭恼羞成怒:“你那小眼神儿是什么意思”·谢则安一脸意外,接着才极有诚意地溜须拍马:“殿下时刻惦记着百姓,实乃百姓之福”赵崇昭会说出“省”字自然不是指他自己,他哪需要省·赵崇昭面不改色气不喘地说起了大话:“我离京期间停停走走,见到不少读书人买不起书,都用手抄的。
可纸价同样不便宜,很多人连纸都买不起·在京城时人人都说大庆朝富足,这次我去瞧了瞧,觉得一点都不富,一点都不足·这样的感触,是呆在宫里体会不来的。”
谢则安瞧了他一眼,施施然地说:“殿下琢磨出这套说辞是想去骗人吧或者应该说,殿下想去欺君·”·赵崇昭:“……”·谢则安不客气地指出赵崇昭的漏洞:“去时我不知道,可回京时我是知道的,殿下一路上何曾扫过一眼百姓”·赵崇昭立刻说:“我是去时见着的”·谢则安笑了笑,问:“殿下觉得是我好糊弄呢,还是陛下那边好糊弄”·赵崇昭蔫了下去。
赵英至今还没消气,赵崇昭求见时一律不见·赵崇昭这几天终于意识到苗头不对,赶紧找来一干“智囊”给自己出主意·在“智囊”们齐心协力的谋划下,他辛辛苦苦地背了好几套说法,准备在不同场合把自己去青云观祈福的事洗白白。
没想到这些说辞连谢则安这小娃儿都蒙不过·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赵崇昭抱着脑袋:“三郎我都愁死了,你别来落井下石成不。”
谢则安说:“愁啥,说来听听·”·赵崇昭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简单地把赵英那天发火的经过说了出来·最后赵崇昭还特别强调他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一定会想办法向赵英证明自己是对的·谢则安一听就知道赵崇昭没明白赵英为什么生气。
谢则安说:“如果有人伤害了公主殿下的话,殿下会怎么样”·赵崇昭言简意赅:“我杀了他”·谢则安说:“这不就对了”·赵崇昭瞪大眼:“哪里对了”·谢则安说:“你觉得陛下是不是个勤政爱民的明君”·赵崇昭点点头。
谢则安说:“换句话说,江山社稷之于陛下,就像公主之于殿下·平时像眼珠子一样爱护着的东西,有人想把它弄坏,你说气人不气人”·赵崇昭沉默下来。
谢则安说:“陛下对殿下你疾言厉色,是因为见识过盲信道家给大庆带来的厄难·”他顿了顿,看着赵崇昭说,“那是什么样的厄难,殿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当时皇室中披甲上阵者不计其数,战后皇室青壮死伤过半,殿下难道不知道”·赵崇昭说:“我不太喜欢看那时候的宗卷,只看过几行·”他老老实实地承认,“我确实不是很了解。”
谢则安说:“就是因为这个·殿下,陛下生气不是因为你私自离京,也不是因为你不关心民生教化,而是因为失望·”·赵崇昭又想到赵英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浇得他透心凉的一眼。
自那以后他去求见就再也没见着了··赵崇昭觉得委屈得很,压根想不出该怎么做才对,只能耷拉着脑袋认真求教:“那我该怎么办”·谢则安说:“殿下应该自己想。”
他瞅了赵崇昭一眼,“我才十岁呢,这么要紧的事儿我能想出什么办法”·赵崇昭:“……”·现在才来提自己只有十岁,会不会晚了点·赵崇昭说:“行,我回去问问别人。”
谢则安送赵崇昭出门··赵崇昭缓步迈到门边,正准备跨过门槛,突然顿住了·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谢则安说:“三郎说得对,我应该自己想。”
谢则安没有说话,静静地回视··赵崇昭说:“我叫太傅每天多给我讲半个时辰,不讲别的,就讲那时候的事儿·”说完他安静了一小会儿,又拿出了另一个主意,“我会多去拜访老宗正,老宗正历经三朝,什么都晓得。”
谢则安夸道:“殿下英明·”·赵崇昭喜滋滋地说:“那就这么决定了不过这样我就没时间出宫玩儿了,三郎,等我得了空再来找你。”
谢则安前脚刚送走赵崇昭,后脚就迎来了另一个久违的朋友:燕冲··燕冲早就到了,一直杵在屋顶上听谢则安和赵崇昭对话··赵崇昭一走,燕冲翻身稳稳地落地,瞧着谢则安说:“三郎啊三郎,我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谢则安一听就明白燕冲刚才一直在旁听··谢则安说:“这是公主殿下交待的事来着,公主殿下说太子殿下找了几个不靠谱的家伙讨主意,想去一堆人精里扯那些错漏百出的谎。
公主让我忽悠太子殿下两句劝他打消这种蠢想法,我才壮着胆子忽悠了两句,”他摸着下巴,“燕大哥你也被唬到了吗”·燕冲:“……”·燕冲说:“你悠着点,你这家伙不仅碰上了太子殿下还见着了公主殿下,在陛下心里肯定已经记上号,你的一举一动说不定已经有人盯着了。”
宫廷侯爵·谢则安被燕冲说得有些惴惴:“陛下应该没那么有空吧”·燕冲说:“那可不一定,如果太子殿下没想通还好,要是他真想通了,还改了,那你算是误打误撞立了件大功。”
谢则安说:“怎么算都是公主殿下的大功·”·燕冲说:“你以为公主为什么不自己提点太子殿下,反而要借你的口来说”·谢则安:“……”·那是因为他嘴贱欺负人小女娃儿,害人家不敢再为她哥操碎心。
燕冲却有不一样的判断:“公主肯定已经知道你和太子殿下走了一路的事,以公主的聪慧,哪会想不出太子殿下突然变得勤快看书的原因——三郎你是路上唯一的变数。”
他瞧着谢则安,“三郎,你有张能说动人的嘴·”·谢则安一点都不谦虚:“那当然·”·燕冲觉得自己的拳头又有点痒了··燕冲说:“太子殿下虽然疼爱公主,但并不是言听计从。
事实上太子殿下非常执拗,能让他把话听进去的人少之又少·你要是一劝就灵的话,能不被盯上吗”·谢则安淡笑着说:“能有用处是好事。”
·燕冲点了点头:“能有用处确实是好事,”说完他转了话题,“我都亲自上门来了,你总该坦白点什么吧”·谢则安说:“燕大哥想知道什么”·燕冲说:“想知道你一直不提的‘寻亲’。
你到京城都小半个月了,钱赚了不少,寻亲的事却一直没动静,是不是有什么难处”·谢则安说:“燕大哥你还真猜对了·”·燕冲没想到谢则安回答得这么爽快,反倒不相信了:“你小子这回怎么这么老实”·谢则安乖巧地说:“我一向老实。”
燕冲一下子没忍住,抬手可着劲拍了谢则安脑袋瓜一掌··谢则安悲愤捂头··燕冲说:“什么难处,说来听听·”·谢则安幽幽地看着他:“被燕大哥你打忘了。”
燕冲说:“我再打一下你就记起来了·”·谢则安:“……”·谢则安问:“燕大哥你怕权贵吗”·燕冲说:“怕,怎么不怕,不过一般权贵我还惹得起。”
谢则安不说话了,幽幽叹气··燕冲揉拳头:“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谢则安说:“我的难处正好和不一般的权贵有关。”
燕冲面色沉凝:“你说真的”·谢则安说:“真的,”他提醒了一句,“我姓谢·”·权贵,寻亲,难题。
最重要的是,姓谢··潼川谢家是世家大族,要数出京城姓谢的人并不难,可要在前面加上“不一般”,那就很少了·再回想一下刚见面时谢则安母子三人的穷困,不难想出这中间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女人孤身带着两个孩子进京“寻亲”,能是什么样的故事·能和这种故事对上号的人又少了一大半··燕冲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最可能的人:谢谦。
燕冲盯着谢则安直看··谢则安摸不清燕冲的心思,只能说:“燕大哥你可以当不知道,以后不用再来·”·燕冲没理会谢则安的话,反倒追问:“你是怎么想的”·谢则坦然相告:“没怎么想,反正我不急,先看看他为什么让阿娘带我进京再说。”
燕冲说:“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则安既不应和,也不反驳··燕冲说:“你准备怎么做”·谢则安说:“我准备卖酒。”
燕冲不耻下问:“卖酒”·谢则安说:“我让张大哥帮忙搞了种酒,特别烈·当然,才小半个月时间实在太赶了,只能借现成的酒把新酒搞出来,要是我自己全程跟进的话,肯定能酿出更好的酒。”
燕冲还是不明白:“这酒和谢谦有什么关系”·谢则安说:“听说长公主好酒·”他淡笑,“我这酒不给外带,只能当场喝。”
燕冲说:“你想见长公主”·谢则安点点头··燕冲问:“为什么”·谢则安说:“我总要见一见才知道长公主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燕冲说:“都说长公主刁钻善妒,你不怕”·谢则安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燕冲说:“那等你见完了我再来找你,烈酒我也喜欢,到时你得给我多留点。”
谢则安一笑:“一言为定”··第13章 第十三章··赵崇昭最近很高兴,在他坚持不懈地努力之下,赵英终于肯召见他了··赵崇昭心里那叫一个欢喜。
即使赵英根本没给他好脸色看,赵崇昭还是傻乐了很久··回到东宫后赵崇昭找来张大德:“最近有没什么有趣的事儿”·张大德说:“有趣的事儿确实有,殿下,小的兄长开了家新酒楼,叫金玉楼。”
赵崇昭挑挑眉··他睨了张大德一眼:“小德子,你也学会假公济私了”·张大德赶紧说:“殿下误会了,小的要说的趣事和金玉楼有关,所以才提起它”·赵崇昭抬抬下巴,示意张大德接着往下说。
张大德说:“长孙将军和国舅爷在金玉楼打架了,听说差点把金玉楼都给砸了”·赵崇昭来了兴致:“长孙将军就算了,舅舅怎么会和人打架”印象中母亲的哥哥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从不与人相争。
张大德说:“因为金玉楼出了种叫烧春的酒,他们都喜欢得很,可金玉楼一天只卖二十杯,还不许带走,只能当场喝偏偏这酒特别好喝,每天刚开始卖就有人守着了,而且守着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赵崇昭说:“这倒是有趣,你这兄长是个有主意的人。”
张大德说:“这哪能是我阿兄的主意,是——”·赵崇昭两眼一亮:“是三郎的主意对吧这段时间都没空出宫,走,我们去找三郎”·赵崇昭领着张大德风风火火地前往谢则安家。
谢则安已经把相邻的两处宅院都买了下来,隔成前院和后院·他到人牙子那儿买了几个长随,专门负责看照家宅,小小的宅院倒是比上一回更有人气了··短短几天,整个院子的面貌看起来焕然一新。
谢则安正在院子前的空地上教一群小萝卜头练拳,明明自个儿还是个半大小孩,居然摆出“老教头”的架势板着脸站在那儿训人··赵崇昭迈步上去,喊道:“三郎”·谢则安回过头,受宠若惊地见礼:“殿下来了”·赵崇昭说:“你可真有闲心。”
谢则安说:“殿下见笑了,看书看得有点乏,出来活动一下筋骨而已·”·赵崇昭点点头,高兴地直奔主题:“三郎,那个金玉楼又是你弄出来的”·谢则安说:“肯定是大德又瞎说吧我哪有那个本钱,是张大哥搞的。”
赵崇昭笃定地说:“主意是你出的·”·谢则安耐心解释:“那边是家老店,本来也是卖酒食的,只不过老东家病逝后兄弟相争,弄得好好的一家店没几天就开不下去了。
张大哥早就把它盘了下来,我进京时都已经翻修好准备开业了,我也只是出几个小点子锦上添花而已·”·赵崇昭才不管这么多,兴致勃勃地说:“走,带我去瞧瞧。”
赵崇昭说:“小德子这个兄长挺有能耐的·”·谢则安当然是笑着应和··三人很快抵达金玉楼··金玉楼临水而建,四面开着又大又宽的窗户,正好碰上大晴天,整栋楼看上去敞亮无比,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上头,还真有点“金玉满堂”的感觉。
走近一瞧,一排穿着统一衣着的小二正齐刷刷地站在门口,笑脸迎人,瞧着就叫人喜欢··赵崇昭说:“这肯定是三郎你想出来的·”·谢则安笑眯眯。
一个小二迎了上来,热络地引他们入内,边走边问:“小官人这次是来吃饭还是来买酒要不要雅厢”·赵崇昭爽快地说:“吃饭也买酒,就在外头吃好了,人多热闹。”
他就是来看热闹的··小二没有因为谢则安三人年纪小而轻视他们,麻利地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说:“小官人你们来得巧,刚好有人吃完了,要不然就只能等别桌空出来了。”
说着他掏出一张贴着菜单的方板,“小官人您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赵崇昭觉得新奇,说:“你们都让人自己看”·小二麻溜地回道:“也可以直接报菜名,随小官人喜欢。”
赵崇昭把那文雅又精致的“菜单”翻来覆去地看,最后笑眯眯地瞧着谢则安:“三郎”·谢则安说:“找几个画匠帮忙写的。”
赵崇昭功底不差,当然看得出“菜单”上的字和平时写的不太一样·他问:“这不像用毛笔写的,也不像用你那铅笔写的·”·谢则安说:“这是用鹅毛笔写的。”
为了控制好菜单的大小,他还特意给画匠们做了“上岗培训”,教会他们使用鹅毛笔·所谓的鹅毛笔不过是把鹅毛稍微处理一下,直接蘸墨水写字罢了,主要是图个省事省力省钱。
这年代的画匠们一般只有逢年过节才有生意,平时日子过得紧巴巴,听到金玉楼有这么一门当天结算的活计后都欣然接受·他们画了大半辈子画,基础非常扎实,大多都在金玉楼开业前学会了用鹅毛笔写“硬笔字”。
谢则安顺便把画广告的重任也交到他们手上··幸亏金玉楼每天都得卖出不少鹅肉,还真找不着那么多鹅毛来消耗··谢则安简单地把鹅毛笔介绍给赵崇昭。
赵崇昭咋舌:“三郎你怎么总能想出这么多怪东西·”·谢则安说:“节约成本嘛,人穷才会绞尽脑汁想省点·”·赵崇昭说:“等会儿拿几根那什么鹅毛笔给我带回去,宁儿一定喜欢。”
谢则安点点头··赵崇昭照着菜单点了几个菜,正准备端起茶润润口,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喧哗··赵崇昭最喜欢热闹,立刻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大约只有二十八九岁的女人走了进来,身穿深红色的石榴裙,眉目漂亮之余带着几分火一般的凌厉,叫人不敢直视她那双好看至极的眼睛。
所谓的艳光逼人大概就是指这一种··她的到来让整个金玉楼瞬间静了下来··赵崇昭却一点都不安静,他惊喜地喊:“姑姑”·谢则安暗道“好巧”。
能让赵崇昭喊姑姑的人有几个这位大概就是长公主了··他等了这么多天都没见着人,没想到今儿和赵崇昭一起过来居然直接碰上了··宫廷侯爵·虽然才刚打了个照面,谢则安已经确定传言有误。
抛妻弃子是真的,刁钻善妒却是假的··这样一个女人,确实有着让男人痴迷的魅力·见识过这种火焰般的美丽,其他女人哪能再入眼·更何况是已经被穷困逼得只能终日荆钗布裙不施脂粉的糟糠之妻。
而这样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会妒忌谁·无论是靠身世还是靠容貌,她都有傲视大部分人的资本··更别提她眉宇间隐含着一股有别于其他女子的英气和冷漠。
谢则安乖顺地走在赵崇昭身后迎了上去··长公主见到赵崇昭,脸上冷凝的神色倒是化开了,淡笑着说:“前几天还听说你在闭关苦读,我就知道不可信·”·赵崇昭大呼冤枉:“我是这几天里头一回出宫”·那委屈又较真的模样让长公主笑了起来,抬手捏赵崇昭胖乎乎的圆脸。
赵崇昭两眼泪汪汪,又不敢躲开··谢则安:“……”·干得好他想这么干很久·大概是谢则安眼睛放光的模样太过突兀,长公主的目光居然落到了他身上。
谢则安赶紧敛起幸灾乐祸的笑意,乖乖巧巧地站在一边··长公主问:“崇昭,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赵崇昭高兴地给长公主介绍:“对,姑姑,这是三郎。
三郎主意很多,这金玉楼好些新东西都是他想出来的”·长公主和颜悦色地看着谢则安:“原来还是金玉楼的小东家·”·谢则安说:“出出主意而已,算不上东家。”
这时“烧春”的售卖时间要开始了··训练有素的小二抬着一张精致的长桌摆在正中央,身着翠色长裙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里只有一个薄瓷杯。
薄瓷杯中盛着“烧春”··瓷杯莹白如玉,烧春澄澈透亮··人美,酒更美··别说好酒之人了,就连平时不怎么沾酒的赵崇昭都激动起来:“这就是烧春吗一定很好喝”·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谢则安身上。
谢则安的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不过他不介意借这个机会和长公主打好关系·他露出了笑容:“殿下请随我上楼·”·张大义早就赶过来了,听到有人汇报说谢则安领人进了雅厢,立刻叫人把最好的“烧春”取来,亲自端进雅厢。
张大义进来时低眉顺眼,长公主并没有注意到他·赵崇昭却是见过张大义的,他笑着问张大德:“小德子,这是你兄长吧我应该没记错。”
张大德受宠若惊:“殿下好记性这是小的兄长张大义·”·长公主美目微移,看着张大义问:“你就是金玉楼的东家年纪轻轻,能耐可不小。”
·张大义一脸惭愧:“在见到三郎前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见到三郎后我就不敢这么想了·”·长公主看向谢则安··谢则安还没自谦两句,就听赵崇昭说:“那是当然姑姑我跟你说,宁儿也见过三郎了,她很喜欢三郎捣腾出来的那什么铅笔,回头我让人送去给你瞧瞧对了,”他拿起桌上的“菜单”,“还有这个,用的是什么鹅毛笔,你看是不是很好玩”·站在旁边的小二见状麻利地掏出几份广告,殷勤地递了上去:“小官人请看,还有这个这叫广告,广告广告,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拿着这张广告来吃饭可以打九折,只付九成的银子”·张大义哭笑不得地斥喝:“贵人说话别插嘴”·小二赶紧闭嘴。
这个广告赵崇昭也没见过,又兴致勃勃地拉着长公主研究··谢则安一直在旁边观察着长公主,很快发现赵崇昭和人家的差距·赵崇昭是看什么都一乍一惊的,长公主却不一样——同样是见到新奇事物,长公主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没有表露太多的惊讶。
回想一下见晏宁公主时的情形,谢则安觉得这才是皇家人的气度··赵崇昭绝对是异类··第14章 第十四章··李氏一直呆在房间里教谢小妹看书。
李氏是识字的,陪谢谦寒窗苦读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学了不少·虽然比不上世家女知书识礼,却也有别于一般的乡野粗妇··等到艳阳高照,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门帘被撩了起来,原来是负责看照内宅的徐婶进来了·她恭恭敬敬地对李氏说:“娘子,小娘子,小官人回来了·”·李氏说:“我们家不讲究这么多,徐婶你不用这样忙进忙出。”
徐婶说:“使不得,”她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官人有是个本领的,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府里怎么能没个规矩·”·谢则安已经迈步进门,淡笑着问:“什么规矩”·徐婶恭谨地退到旁边,行了一礼:“小官人。”
徐婶原本是大户人家的管事,秋季她的老东家被抄家流放,奴仆也重新收编入册市卖·徐婶身份尴尬,不少主人家都不想挑,所以一来二去,居然只有她一个人剩在那儿。
不久前谢则添置了宅院,按律可以买几个奴仆伺候·谢则安不太喜欢人口买卖,可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办,身边不能没人差遣,索性一次把人挑够了·反正卖身契拿到手里了,人想怎么使还不是自己把握·当人还是当狗,全看他们自己造化。
谢则安自认不是救世主,没有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社会制度的能力··他只给他们机会··抓住机会的人他会重用,至于抓不住机会的人他没那个义务替他们操心。
谢则安就是在当时挑回了徐婶··徐婶没让谢则安失望,在谢则安把新人们交给她后很快把整个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帮谢则安熟悉了一些京城禁讳和习俗··可就算徐婶是个能用的人,谢则安还是不希望她管到李氏和谢小妹头上。
谢则安淡淡地一笑:“在这个家里,阿娘和小妹就是规矩·”·徐婶听到谢则安的敲打,心中一凛··她俯身保证:“小官人的话我记住了。”
谢则安说:“徐婶去忙吧,我和阿娘说说话·”·李氏等徐婶出去后才说:“徐婶她没说什么,三郎你别对他们这么严苛,他们也都是可怜人。”
谢则安说:“徐婶以前当过大户人家的管事,难免会把一些高门大户的毛病带过来·家里没个人能让她服气的话,她不会尽心为我们家做事·”他把谢小妹抱进怀里逗着玩,“阿娘,你信不信我越对她没个好脸她越高兴”·李氏哑口无言。
谢则安知道李氏性子有些软,也没强迫她接受自己的做法·他轻描淡写地抛出另一个消息:“我见着那位长公主了·”·李氏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对谢小妹说:“小妹,我想看几本书,你帮我去找来行吗”·谢小妹本来正巴巴地听他们说话,闻言马上应道:“好哥哥你说要找什么,我这就去”·谢则安报了几本书名,目送谢小妹跑走。
李氏这才追问:“三郎,你是怎么见到的”·谢则安当然不会提自己借“烧春”将长公主引来的事儿,他淡淡地说:“沾了张大哥的光。”
李氏沉默··她在儿女面前绝口不提丈夫的狠心,但丈夫的背叛对她而言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打击,要不是有一双儿女在,她肯定撑不到如今·她很少会去想那位长公主是怎么样的人,反正是比不过的,输给怎么样的人又有什么所谓呢·可听到儿子说见到了,心底最隐秘的伤口猛地被揭开了。
李氏的唇微微翕动,却问不出半句话来··不管那是个怎么样的女人,娶了公主,永远比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要体面吧那些活得毫无尊严的苦日子、那些连米粮都要向人赊借的苦日子、那些衣服加了一道又一道补丁的苦日子,谁愿意想起来·知道更多关于那位长公主的事,无非是给自己心口添几道新伤。
所以她不愿去了解··谢则安问:“阿娘,你还想着他”这个他当然是指谢谦··李氏顿了顿··她早就知道这是无望的,所以在谢谦当上驸马那一年就死了心。
心静如水地过了这么多年,她对谢谦的感情早被她自己抹得干干净净·即使和谢谦面对面站着,她大概也不会“陌生”之外的感觉··李氏摇了摇头。
谢则安说:“那成·”·说完竟不再多提长公主半句,安静地坐在一边不说话··李氏终究还是把话问了出口:“三郎,那位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谢则安给了个实诚的回答:“会让人一见倾心的人。”
这次轮到李氏不说话了··谢则安理了理思路,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我们入京也快一个月了,外面的传闻听了不少,什么说法都有·这几天我思来想去,大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对于他来说,撑到状元这一步已经快撑不住了,要他从翰林院一步一步熬上去,太慢也太辛苦,他等不及了·”他淡笑抬眸,看着李氏道,“他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摆脱过去的一切,包括我们。”
·李氏说:“三郎……”·谢则安示意李氏稍安勿躁,有条不紊地往下说:“可惜的是他好像和长公主处得不怎么好,成亲这么多年都只有一子。
听说他对那儿子宝贝得不得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直接把那儿子惯成了小纨绔·前些时候那小纨绔得罪了太子殿下,殿下表示要那小纨绔当驸马,给公主冲冲喜——结果阿娘你收到了他的信。”
李氏睁大眼:“他难道是想你去顶替”·谢则安说:“这是我的推测·他这生仕途无望,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到那儿子身上去了,肯定不想他儿子和他一样当个没有实权的驸马。
而且阿娘你知道吧大庆这边向来只有公主再嫁的,没有驸马再娶的·”·李氏点点头··谢则安说:“这就对了,公主的身体很不好,万一没能活到成年,当这个驸马简直是断送前程和姻缘的事。”
李氏愕然··她从来不知道当驸马会是这么糟糕的事··谢则安的语气依然平静:“假如阿娘你一进京就自尽,只有我和小妹进了公主府,我们应该很好骗对吧到时他告诉我有个大好的机会在前面,让我去积极表现、积极争取,事成的话我和小妹也能摇身一变变成真正的皇亲国戚。”
他顿了顿,“阿娘你想想,那样的话我是不是会傻傻地上当、傻傻地去讨好公主想当驸马”·李氏哑然··谢则安冷笑:“他最了解阿娘你的性格,故意在信里说长公主刁钻善妒容不下人,无非是暗示阿娘你自尽托孤。
你不在了,事情就好办了·他会在外人面前假装对我们兄妹心怀愧疚,关怀备至时机一到,他找个高僧忽悠说我和公主八字合得上,简直是天赐良缘。
这样一来不管成不成,太子殿下都会忘了他那儿子,把目光转到我身上·”·李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能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种令人愤怒的推断·儿子对他的“父亲”,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吗·谢则安当然不会告诉李氏他从来就没有任何期待。
他继续添柴加火:“至于我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家伙最后会怎么样,那就与他无关了,都是我咎由自取——谁叫你不知天高地厚想高攀公主”·宫廷侯爵·李氏比谢则安更了解谢谦,谢则安越往下说,她越相信那是谢谦会做的事。
她气怒交加,声音几乎在颤抖:“三郎,我们立刻离开京城”·谢则安并不接话,他抬手理了理李氏鬓边的乌丝,说:“京城可不是他的,我又不是为了他才进京。”
李氏怔怔地看着自己儿子··谢则安说:“阿娘,你觉得最气人的事是什么呢我觉得对于那种卯足劲想当人上人的家伙来说,最气人的事应该是看到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活得比自己更好。”
他扬唇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嘲弄,“我不介意帮你气一气他·”·李氏说:“万一……”·谢则安说:“万一我真当了驸马那更好,起点都一致了,我一定会教会他心服口服四个字怎么写。”
李氏沉默下来··谢则安笑着说说:“阿娘你放心吧,太子殿下根本只是在吓唬他们·太子殿下和公主感情极好,为了出气把公主嫁到谢家这种事太子殿下肯定不会做。”
他将当初燕冲和赵崇昭那饱含鄙夷的对话转告李氏,让李氏安心··李氏稍稍平静下来··李氏对谢谦的感情本就已经淡了,听到谢则安那荒谬至极却又极有可能发生的推测,她心头第一次生出了“恨”这种情绪。
她可以不恨谢谦抛弃她们母子三人,但她不能不恨谢谦把儿子往绝路上推,虎毒不食子啊·李氏第一次觉得自己曾经深爱的人简直连禽兽都不如·李氏伸手抱紧谢则安,眼泪簌簌地落下:“三郎,如果他真的想那么做,那你绝对不要叫他半声爹”·谢则安“嗯”地一声,任由李氏搂着自己哭。
谢则安温言安抚好李氏,谢小妹已经迈着小胳膊小腿跑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几本薄薄的书··谢则安搂起谢小妹亲了亲她的脸颊:“小妹越来越聪明了,一本都没找错。”
谢小妹不乐意了:“哥哥瞎夸,你都没看我拿了哪些书过来”·谢则安莞尔一笑,厚颜无耻地说:“行,哥哥错了,罚哥哥被你亲一口。”
谢小妹瞪着谢则安唾骂:“不要脸”骂完却又忍不住在谢则安脸上吧唧一口,笑得比谁都开心··李氏看着儿女亲密无间的相处,心中有了决断。
儿子有那么多事要做,内宅不能再让他来操心·她抹干了眼角的泪,对谢则安说:“三郎你把徐婶叫来,我有事要和她商量·”·谢则安微笑着答应:“好。”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李氏,可他不想李氏对那位“父亲”还抱有希望··那只会让他束手束脚··区区一个谢谦而已,谢则安还不放在眼里。
谢谦这个驸马真当得那么风光吗不见得··为什么谢谦听到赵崇昭一句戏言就忧心忡忡无非是因为他没底气,熬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没能在皇室中直起腰杆。
而他儿子明明也是长公主的儿子,只要长公主一句不愿意,赵崇昭哪敢硬来·所以只剩一个解释:长公主不喜欢他,连带也不喜欢那个儿子··要是有人要杀他们儿子,长公主可能会出面开个口,至于其他的只要还活着就好,其他的长公主一概不管。
长公主真要不想管的话,他踩上两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哎哟怎么办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觉得很愉悦·他果然是个小人。
·第15章 第十五章··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到早上天反而放晴了·晏宁公主让左右帮自己把椅子推到殿外,看着披着皑皑白雪的亭台楼宇·她时常缠绵病榻,出来透气的机会不多,尤其是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
晏宁公主抱住手里的暖炉,问:“阿兄昨天出去了,有没有遇到什么事”·左右据实以报··晏宁公主说:“小德子兄弟俩倒是懂得看时势,既然他们表态了,阿兄应该适当地给他们一些安抚。”
她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会儿,猛地想起谢则安那日所说的话··想到那个温言笑语的半大少年,晏宁公主心中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滋味··敢那样言明她的错处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碰上。
其他人要么是不敢,要么是冷眼旁观·而最亲近的父皇日理万机、兄长大大咧咧,细思之下,深宫中竟找不出能那样与她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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