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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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中)(5)
·谢则安和晏宁公主被人夸赞的事他都知道,毕竟他的眼睛经常盯着那边·妹妹和妹夫相处和睦,他本该替他们高兴才是,可看着妹妹在信中写他们在院中架着一个铁架子、串着肉围在一起烤,刷上又香又甜的棉花蜜,不由暗恨自己不在那边,不能和他们在一起。
赵崇昭心中郁郁,叫人找来蔡东、姚清泽等人,照着信上的法子在凉亭中架起火炉和铁架和他们一起烤肉·令他失望的是虽然蔡东等人都对他敬爱有加,但总归隔着一层,没法像谢则安那样和他亲近无间。
赵崇昭觉得很没意思,却还是招呼蔡东几人一块烤肉·看着那肉块在铁网上噗吱噗吱作响,赵崇昭仿佛也到了谢则安身边··这么新鲜的主意肯定是谢则安出的,谢则安永远都有新想法。
赵崇昭给烤肉涂了几层蜜,等烤熟之后送进嘴里咬了一口·明明烤得香极了,吃进嘴里却不是什么好滋味,别说甜了,他只觉得苦··苦到了心里··这是他当上皇帝的第一年,冬天到了,年关也近了,可他却不能去找妹妹和谢则安——因为他是一国之君,不能离开京城太久。
他也不能叫谢则安回来——因为妹妹身体不好,经不起一来一回的折腾··什么时候他才能再见到他们·明年·后年·赵崇昭停顿下来。
其他人也停下动作,纷纷看向赵崇昭··赵崇昭说:“继续烤,别看着我·”他走到亭沿凭栏而眺,只见天际飘起了细细的雪··——三郎,你那边也下雪了吗·——我连这样一句话,都不敢写给你。
·第123章···宫廷侯爵重逢并不如赵崇昭想象般遥远··年底入京考核的当口,凉州知州忽然病了·凉州出了田岭县这匹黑马,知州正高兴着呢,自己也对这次来得突然的大病捶胸顿足。
可为了不耽误入京“叙职”,知州还是忍痛叫人把谢则安找来,殷殷地嘱咐谢则安代替他回京··这“叙职”大有文章,考核得好,忽悠得好,京城那边拨下来的钱会多很多。
钱多了,能做的事就多了,明年不愁拿不出好政绩·因而各州对这件事都非常重视··这也是知州选谢则安的原因,谢则安与当今圣上是连襟,又是一起长大的,谢则安去京城还能让凉州吃亏吗绝对稳赚不亏·谢则安听到知州这话后却有些犹豫,他对知州说:“我得先与殿下商量一下。”
知州这才想起谢则安后头还有位公主·那位公主据说身体不太好,肯定经不起来回折腾·他大方地说:“没关系,你回去和殿下说一声吧·”·谢则安带知州的意思回到县衙,问晏宁公主自己要不要去。
晏宁公主说:“入京考核事关重大,知州肯把这件事交给你,你当然要回去·”她微微一笑,“我在这边没关系的,不是有外公他们在吗过几天祖母也要过来,我在这里肯定不会有问题。”
谢则安说:“那也行·”·晏宁公主“嗯”地一声,面带忧色:“哥哥一个人在京城,我也不太放心·这是他即位的第一年,若是这就要让哥哥尝到称孤道寡的滋味,那未免太难熬了。
你回去一趟,哥哥会很高兴的·”她边说话边望着谢则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瞧出端倪··谢则安没注意晏宁公主的神色,闻言点了点头,未在多言··入京考核并没有那么简单。
谢则安和晏宁公主商量完,带着笔墨去了知州府上·他这大半年只顾着田岭县的事儿,对凉州的整体情况虽然也很关心,却免不了有很多盲区··谢则安蹲在知州病榻旁问了知州和师爷不少问题。
师爷在凉州做了十几年,本来对入京考核这件事还算有点心得,可等谢则安揪着许多问题逐个逐个发问,师爷头皮开始发麻·要是连谢则安这些问题都统统解决了,哪还用担心吏部和户部那边卡着啊·师爷原本还觉得知州让谢则安顶上的决定太过草率,看到谢则安下这样的功夫,顿时服气了,坐下来和谢则安慢慢解决那堆问题。
遇着悬而未决的,谢则安说:“不妨事,这个我可以跟其他人取取经·”·师爷怕谢则安年少气盛,不通人情,提醒道:“入京时谢县令你得带上严某啊,严某得去打点打点。”
谢则安说:“那是当然,还得严师爷你多提点·”“师爷”虽然不是正式职位,却有一个庞大的关系网,师爷与师爷之间少不了逐层逐层联系,很多暗里的关系都得他们去打点。
谢则安从来都不是死板的人,对这些“官场潜规则”没有半点抗拒·这些麻烦事有人替自己去操心了,有什么不好·严师爷越看谢则安越喜欢,当下和谢则安定下返京日期。
谢则安并没有立刻回县衙,而是转道去拜访端王·端王府中传来阵阵琴声,十分动听,谢则安站在门口侧耳静听,没一会儿,琴声停了,门房恭敬地将自己迎了进去。
谢则安迈步入内,在仆从的带领下走到端王所在的赏景亭中·湖面已经结冰,几株残荷冻成了冰棱,看上去有种别样的美感··谢则安瞧见亭中摆着琴,夸道:“皇叔还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端王说:“我听说三郎你却是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啊·”·谢则安摸摸鼻头,清咳了两声·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学了文又学了武,已经很了不得了,再让他去锻炼这些只有陶冶情操的装逼技能,他实在吃不消。
端王又说:“我看三郎你是谦虚才对,我听晏宁说过,你给她送过许多词,还送过一本曲谱·本来说好要抄一份给我的,大概是太忙了,把答应我的事给忘了吧。”
那是晏宁公主搬去田岭县前的事··端王看到送回来的侍女就知道晏宁公主已经明白了一切··这其实是他故意让晏宁公主看明白的,这个侄女从小与他亲近,长大了还对他毫不设防,他虽然从无恻隐之心,但也不想自己成为晏宁公主急病身亡的主因。
不管如何,冰雪聪明的女娃儿总是惹人怜爱的·这也是他不让人对谢则安动手的原因,他侄女喜欢谢则安,那就多留着他几年,难道这小子还能在他眼皮底下翻了天不成·端王含笑看着谢则安。
谢则安想起那是自己写给晏宁公主解闷的东西,他不懂音律,但谢小妹懂,他负责哼哼,谢小妹负责写谱,倒也能把一些曲子还原大半·那都是些流传到后世的名曲,谢则安虽然对音乐没什么鉴赏能力,但也记过几手——拿来忽悠人用的。
晏宁公主一直对他给她写的东西爱不释手,她精力不好,不能学琴,身边的寿禾等人却琴艺绝佳,经常给她弹来解闷·看来在搬走之前晏宁公主对端王的确非常信任,要不然也不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拿出来和端王分享。
谢则安说:“那都是我偶然得来的,皇叔若是喜欢,我这就给你写出来·”·端王说:“你偶然得来的东西可真多,比之你阿爹都有过之无不及。”
谢季禹少年时曾周游各地,见识极为广博,因而他拿出许多新东西都没人觉得惊讶··谢则安大大方方地说:“因为我平时看得多、听得多,幸运之神才会特别眷顾我。”
端王派人取来笔墨,也不跟谢则安客气,说道:“那三郎你就给我写几首吧·”·谢则安说:“我记得的不多,您稍等·”·谢则安拿起笔写谱,端王在一边看。
端王是好琴之人,知道的曲子本不少,虽然不曾试弹,却也能看出它的好坏·等谢则安写完一首,他已经坐不住了:“这首曲子叫什么”·谢则安一笑,在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平沙落雁。
端王接过曲谱仔细品味,见谢则安停顿下来,他眼一横,说道:“继续写,我自己看就好·”·谢则安点头,再次落笔··端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将曲谱熟记于心,抚着琴弦试弹起来。
他琴艺了得,起初还有点生涩,几个音过去后就变得顺畅起来,流水般的琴音在亭中流淌,雁群的分分聚聚仿佛一一来到眼前··谢则安不由停笔··一曲毕,端王说:“拿到新曲,本不该立刻在三郎你面前弹,可惜我忍不住啊。”
谢则安说:“皇叔弹得好极了,连我这样的大俗人都听得出了神·”·端王说:“第二首呢写好了吗”·谢则安说:“皇叔您稍等,还差两段。”
他在纸上刷刷刷地写,很快把另一首也写完整了··端王看着谢则安提上曲名:十面埋伏··端王接到手中看了又看,望向谢则安的眼神都变了:“还有吗”·谢则安说:“我实在不记得了,这两首还是抄过三遍才记下的。”
端王说:“那算了,回头我再找宁儿要·”他看着谢则安,“所以我说你是在谦虚,换了别人哪拿得出这样的好曲子”·谢则安说:“皇叔你就不要埋汰我了,这都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端王说:“我把这首也给你弹一遍·”·谢则安说:“洗耳恭听·”·两人一弹一听,不觉过了响午·端王邀谢则安留下用饭,谢则安却推说晏宁公主还在县衙那边等着,没有答应。
谢则安走后,端王那个宽眉毛的幕僚过来了·见端王仔细收着那两份曲谱,他说道:“这家伙实在可恨·”·端王淡笑说:“此话怎讲”·宽眉毛的人说:“这两首曲子都是前面激昂,收尾凄凉,他肯定是故意的。”
端王说:“都是好曲,无妨·”他神色带冷,“他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所以只敢借着曲子才敢表露他那点想法,有什么好担心的·”·宽眉毛的人没再说话。
另一边,谢则安继续为入京考核的事忙碌·由他代知州回京本来名不正言不顺,但凉州这边地偏人少,反倒不讲究那么多,只要把他事情办好就可以了·经过五天的准备,谢则安与严师爷一行人动身回京。
比之来时,他们这次少了行李和女眷,步程快了不少·不到半个月,谢则安等人就抵达京城··只是一个地方小官回京,底下的人也没特意去告诉赵崇昭。
谢则安乐得清闲,先回家一趟找自家小妹和小弟玩儿··赵崇昭那边听说凉州的人到了,却没想到是谢则安·等他忙完之后琢磨着见见凉州知州,也许能探听到谢则安的消息,于是差人去把人召进宫。
等去找人的内侍回来,赵崇昭发现对方面色有点古怪··赵崇昭问:“没见着人”·内侍说:“对,他们师爷说他回府去了。”
赵崇昭说:“回府凉州知州不是京城人吧”·内侍说:“不,不是,他们师爷说凉州知州病了,所以回来的是小谢官人……”·赵崇昭像个毛头小孩一样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内侍显然任何谢则安,见赵崇昭也面带喜色,顿时也壮起胆子说:“是小谢官人回来啦”·赵崇昭有点不敢置信,站起来绕着御书房走了两圈,最终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渴望,对旁边的张大德说:“走,小德子我们出宫去”·赵崇昭出不了远门,出宫却是无妨的,何况谢府本来就在内城,出去一趟不费多少时间。
他带着张大德步步生风地出了宫门,感觉连地上的冰雪都可爱了不少·本来他该生气谢则安不立刻进宫见他,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谢则安了,他没再计较这点小事,大步往谢府那边走。
到了谢府大门,赵崇昭没让人去通报,直接进了府内,叫人把自己往谢则安那儿领·还没跨进院门,赵崇昭已经听到院内的欢声笑语,踱步到拱门前一看,谢则安正让谢家小弟跨坐在他脖子上玩儿,谢小妹在一边开开心心地笑着。
赵崇昭的心情也轻快起来,他喊道:“三郎·”·谢则安转过头,只见赵崇昭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身上穿着厚披风,一路上沾了不少雪,赵崇昭却浑然不觉,可见他走得有多急。
谢则安把谢家小弟抱下地,起身朝赵崇昭微微一笑:“陛下·”··第124章··赵崇昭比分别时又长高了不少,比谢则安高了半个头·他见谢则安定定地站在原地,终究还是没忍住,快步上前将谢则安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和别人别无二致,都是重重一拥,然后放开,谁都瞧不出半点端倪··两人一别大半年,本应有许多话要说,见了人反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但即使不说话,赵崇昭心里也是欢喜的,他牵着谢则安的手入内。
谢则安打发走弟弟妹妹,叫人温酒送上来,与赵崇昭聊起了凉州的趣闻·赵崇昭听得认真,不时也说起京城发生的事儿,慢慢地,曾经的亲密无间又回来了·赵崇昭说:“三郎,你什么时候回来帮我”·谢则安说:“陛下身边能人无数,我还得再锻炼几年才敢回来。”
赵崇昭很想说“那都不是你”,可他知道谢则安不喜欢这种话·他对谢则安说:“凉州那边需要什么,三郎你都尽管开口,没有人敢贪了你的去。”
谢则安说:“那当然,有陛下在,谁敢打我们那边的主意”他笑了起来,“说到这个,我还得请陛下你给个恩准·”·赵崇昭说:“三郎你和我客气什么”·谢则安说:“农业合作社那边已经开始盈利了,我想跟陛下你借朝廷那部分分红,去赚点小钱。”
宫廷侯爵·赵崇昭说:“没问题,那本来就是三郎你和小德子他哥哥弄出来的,父皇把它分了一半才没道理,三郎你要用就拿去用·”·提到赵英,谢则安心中有些叹惋。
赵英若不要合作社的一半,他才要烦恼啊,没有朝廷这个大靠山,他们哪里站得住脚谢则安说道:“事情不是这么算的,该给的合作社那边不会少给,就当是我们先借了,红利统统推迟一年送上朝廷。”
赵崇昭知道谢则安行事向来以稳妥为上,点头说:“就依三郎你说的去办,反正户部如今是季禹叔主事,肯定不会为难三郎你的·”·谢则安听得额冒冷汗,赵崇昭这话也就他们感情好时能说说,他们感情要是不好了,光是这句话就足够他喝一壶了。
他说道:“陛下你这句话要是落到别人耳里,他们非弹劾我和我爹不可·”·赵崇昭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事,沉着脸说:“你说得还真对·”·谢则安向来极为擅长察言观色,见赵崇昭不大愉快,关心地问:“谁又惹着你了”·赵崇昭面色发沉,目光转到窗外一会儿,重重地将手中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咬牙说:“还不是那个马御史那家伙太可恨了,整天咬着姚先生不放,害得太学那边的新法老是推行不开。”
谢则安手微顿,说道:“姚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赵崇昭听谢则安和自己一样信赖姚鼎言,非常高兴,拉着谢则安的手说:“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他又恨恨不已,“若不是三郎你曾说马御史是个赤诚之人,我还真想把他弄走,他简直是个苍蝇,整天在那嗡嗡嗡嗡嗡嗡·”·谢则安说:“陛下你这么说话,他们听到会很伤心。”
赵崇昭说:“我只在三郎你面前这么说·”他朝谢则安邀功,“三郎你说的话我都记着,虽然马御史有点烦,但他大部分顾虑还是挺有道理的,我都有听进心里去。
马御史肯定觉得我随时会把他下放,实际上我只是吓吓他而已”·谢则安看着赵崇昭那带着点儿稚气的得意,也乐了·赵崇昭真的不容易,十六岁登基,现在也才十七岁,满朝文武中刺头不少,赵崇昭很难分辨谁能信任谁不能信任,只能尽量做到不偏不倚。
当初马御史经常弹劾他和赵崇昭,但有人试图动摇赵崇昭地位时,马御史又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赵崇昭,那时他就对赵崇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别惦记着去炸马家的茅房。
没想到赵崇昭一直记到现在··谢则安说:“马御史是个耿直人,留他在朝中是对的·”·赵崇昭点头,又说到另一个人:“你记得如柳那个小叔吗以前和季禹叔一样呆在工部的秦明德。
他也去了御史台,短短半年,他抢了马御史不少风头·”·听赵崇昭语气里带着赞赏,谢则安说道:“秦御史以前就是因为脾气太直才会得罪那么多人,这回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去喷人了,他肯定高兴得很。”
赵崇昭非常赞同,眉飞色舞地给谢则安说起秦明德在上朝时的喷人风姿,秦明德观点犀利、语气毒辣,气得不少人脸皮直抖,可他们偏偏又放不下身段和秦明德对喷,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胡言乱语”。
赵崇昭挺喜欢秦明德——很多人他早就看不惯了,只恨自己不能跟秦明德一起上阵··一和谢则安呆在一起,时间仿佛过得特别快·张大德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由走进来提醒:“陛下,该回宫了。”
赵崇昭一顿,说道:“这么快”他掏出袖里的怀表看了眼,原来眨眼间就是一个时辰过去·他已是一国之君,有很多事要忙,在外面逗留一个时辰都已经非常奢侈了。
赵崇昭悻悻然地说:“三郎,那我先回宫了·”·谢则安站起来送赵崇昭出门··谢则安难得回京一趟,与李氏他们吃了顿饭后又去拜访姚鼎言和徐君诚。
姚鼎言仔细问了他在凉州那边做的事,又帮谢则安解答了不少疑问,最后问:“你们凉州知州快到致仕的年纪了吧”·谢则安一愣,点点头说:“是快到了。”
要不是年事已高,知州不会病成那样,更不会帮上京考核的机会让给他··姚鼎言说:“你不妨给他个大政绩,让他圆圆满满地退下去·”·谢则安说:“这个得看有没有那个机会。”
姚鼎言说:“也是,十几岁的县令已经够小了,十几岁的知州,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他看了眼谢则安,“你小子走得轻松,我身边连个能帮把手的人都找不着。”
谢则安说道:“先生你可比埋汰我论才学,我比不得姚兄万分之一·”·姚鼎言说:“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你若是那种满肚子文墨的酸儒,我可能瞧都不瞧你一眼。”
谢则安笑了笑,没接话·这种话姚鼎言能骂,他可不能,他毕竟只是个小官,还没那个资格骂别人是酸儒··谢则安从姚府出来,紧接着又去了徐君诚那儿。
徐君诚正在伏案书写,听人说谢则安来了,有些吃惊,叫人请进来后问明始末,板着脸说:“你这么做会惹人非议·”·谢则安一愣,乖乖认错:“先生说的是。”
徐君诚一看谢则安那模样就知道他还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他说道:“三郎,你以驸马之身入仕,本就被不少人盯着,再这样越职行事,只会坐实了别人对你的偏见。
你才十几岁,做事不要太急进·”·谢则安心中凛然,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先生教训得对·”他是存着回来看看弟妹、见见师友的心思,顺便也借这个机会练练手,却没往这边想。
他代知府入京,搁在现代就是一个小县官代替省长去首都开大会,怎么看都说不通啊·徐君诚见谢则安面色微沉,说道:“回都回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下次注意点儿就成了。
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肯定会有人弹劾你·”·谢则安讪笑说:“没事儿,我都习惯了……”·徐君诚说:“也是,你小子以前经常和陛下一起到处胡闹,早被弹劾过无数次了。”
谢则安喊冤:“哪有无数次,我只是顺带的而已,唱主角的是陛下·”·徐君诚想到那些令他头疼不已的日子,微微地笑了笑,说道:“你回来了也好,陛下想你想得紧,连你写给我的信都会讨去看。
你们的情谊是谁都比不得的,陛下年纪尚小,身边没个亲近人,心里肯定很不好受,你就当回京陪几天陛下好了·”·谢则安心头一跳··要不是知道徐君诚心思方正,根本不会往别的地方想,谢则安都以为徐君诚发现了赵崇昭的心思。
赵崇昭让他和晏宁去凉州,想的就是克制感情·想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赵崇昭终归不是能忍的人··好在这年头君臣相得的例子不少,连君臣抵足同眠都只会被传为佳话。
当然,这种事只能发生在明君贤臣之间,若是换了昏君佞臣,那肯定又不一样·赵崇昭是不是明君暂时还是未知数,他的驸马出身和累累前科,怎么看都是佞臣的料子啊·谢则安说:“先生说笑了,陛下身边有不少有才干的人。”
徐君诚说:“那不一样,你们总是比较亲近的·以前你们和燕凛、如柳都在东宫念书,陛下还不是更亲近你”他拍拍谢则安的肩膀,“不要小看你们少年时的情谊,将来若是陛下做出什么事儿,我还指望你能劝一劝。
当然,这只是未雨绸缪罢了,陛下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好·”·谢则安没辙了,只能说:“我会多陪陪陛下·”·谢则安走访了一天,回到府中倒头便睡。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感到身边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气息靠拢过来··谢则安警惕地睁开眼··一双手从后面拥住了他··谢则安一顿,闭上眼说:“陛下,回去吧。”
来的人正是赵崇昭,宵禁时间已经过了,他是悄悄出宫来的,走的是南门,那边都是他从东宫那边带出来的人在守,谁都不会走漏风声··赵崇昭感觉谢则安的身体微微绷紧,显然防心极重,不由把手臂收得更紧。
这样的亲近他日思夜想已久,连做梦都经常梦见·白天见完谢则安,他心里就一直惦念着,如今真正抱住了,他怎么肯撒手·赵崇昭把谢则安整个人拢入怀中:“三郎,三郎……”他保证,“我只是抱着你,什么都不会做,你让我抱一晚,要不然我睡不着,三郎,我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我就想起你。”
谢则安微微握拳··赵崇昭说:“三郎,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他的唇擦过谢则安颈边,“三郎,我都明白的·你与所有人都能无所顾忌,只有我不一样,你从来不肯对我换一个亲近点的称呼。
你对我不一样,你对我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因为你害怕,你害怕你会和我这样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三郎,我知道的·”·谢则安闭上眼··赵崇昭说:“你不能抛开你对宁儿的责任——虽然你只当她是妹妹,但你要尽当丈夫的责任。”
他抱紧谢则安,“宁儿不在这里,只要一晚就好,只要一晚,让我抱着你睡一晚·”·谢则安翻了个身,转过来,睁开眼··四目相对··呼吸相缠。
·第125章··谢则安对赵崇昭确实不一样·即使是面对赵英,他也能没大没小地和赵英胡扯,张嘴就喊赵英“父皇”·可对赵崇昭,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份距离既是提醒自己不要因为和赵崇昭少年相识就得意忘形,也是在提醒不要和赵崇昭太过亲近。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曾受人委托替对方“改造”儿子·委托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但是对方并没有认出他,他也无意相认,毕竟那段过去对于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没想到相处了大半年,他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却向他表白了·他当然不会接受,且不说他不曾动过那样的心思,就算他真的喜欢,也不会接受那少年·他是成年人,理智的成年人,他很清楚两个人在不在一起不能靠喜欢不喜欢来决定,真要迈出那一步,他们会痛苦一辈子。
在他出车祸时,他母亲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他母亲问他:“你是不是来报复我”报复,他母亲说那是他的报复,她以为他是故意引诱那少年走偏的。
那样的质问让他分了神,丧命于车祸之中··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前面,谢则安不想和家人之外的人太亲近·他拥有的东西太少,只要有那么一点点他就想拼命抓住,所以也许会给别人不该有的错觉——那种错觉甚至也会迷惑他自己。
他始终提醒自己和赵崇昭保持距离,一来是因为赵崇昭的性格并不靠谱,和帝王讲情分怎么看都非常愚蠢,一个人的分量怎么比得过江山社稷二来,就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深陷其中。
深陷其中就无法清醒对待,会做出许多错误的判断、冲动的举动——比如他曾经冷眼看着赵崇昭和谢曦越走越近,后来又为了谢曦和赵崇昭吵起来··赵崇昭做的事让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却还是压不下心底的怒火。
若不是心中有所期望,又怎么会对赵崇昭说出“失望”这个词·那段时间他的种种做法怎么看都和“冷静理智”够不上边··这就是陷进去的后果。
谢则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列出一个个例子证明“保持距离”这个做法的正确性,咬着牙一次次地在自己和赵崇昭之间划开一条界限··但赵崇昭并不是他划下界限就乖乖遵守的人。
赵崇昭像一团火,不仅疯狂地燃烧着他自己,还想把他也烧着·这种炙热又纯粹的感情,曾经是他想要的,曾经是他盼着能够属于自己的·可是不行,这次还是不行,赵崇昭是一国之君,赵崇昭是晏宁的哥哥——赵崇昭赵崇昭赵崇昭,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赵崇昭自己。
宫廷侯爵·他们之中,总要有一个人要保持清醒··可是有时候,他也会想放纵一次·就那么一次,不用太长久,不用太疯狂,稍微一下就好··谢则安不断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都是他与赵崇昭相识以来的种种。
赵崇昭不算顶聪明,不算顶出色,缺点多多,优点很少,做事不经脑,整天胡搅蛮缠,不是要亲就是要抱,这样的家伙有什么好……·这家伙哪里都不好,哪里都不像个皇帝,哪里都不适合当放纵的对象。
谢则安合上眼,避开了赵崇昭过于炙热的视线·他的双手放在身侧,低声说:“睡了吧,明天你还得赶回去早朝·”·赵崇昭听到谢则安这句话时心跳都停顿了好几秒,呼吸有些发沉。
他的双手重新搭到谢则安腰上,紧紧地把谢则安搂进怀里,手劲不敢使得太大,怕勒疼了谢则安,又不敢使得太小,怕一放松谢则安就消失了··两个人第二天都有正事要做,谁都没有再说话,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清晨谢则安醒来时,赵崇昭已经不在了,屋里没有任何赵崇昭来过的痕迹·谢则安坐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门口方向好一会儿,下床穿衣服··一天一夜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谢则安回来的消息传遍京城,谢则安去找严师爷时,严师爷一脸愁苦。
谢则安问:“严师爷,出了什么事吗”·严师爷说:“我听说今天御史台弹劾我们凉州了·”他复杂地看了谢则安一眼。
谢则安表现得太出挑,以至于他们都忘了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越职回京参加年底的考核名不正言不顺,根本不合理·谢则安说:“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
不要紧的,马御史他们只是秉公办事,真要处置也只会罚我点俸禄·”·严师爷想到谢则安的财力,有点无语·谢则安当然不在乎,他从来不靠俸禄吃饭。
而且谢则安和赵崇昭关系那么好,一次小小的弹劾对他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么一想,严师爷也安心了,和谢则安一起动身去吏部·上半年马御史弹劾姚鼎言对吏部的事横加干涉,赵崇昭大手一挥把吏部给了姚鼎言,因而谢则安入内时瞧见了等在那儿的姚鼎言。
·事实上姚鼎言正是在等谢则安,平时他一般呆在政事堂,这几天要组织考核工作才守到吏部·见了谢则安,姚鼎言笑了笑,交待下去:“凉州这边要审查仔细些。”
谢则安:“……”·他这个当学生的沾不了光就算了,还被把得更严,简直没法活了·好在谢则安准备得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吏部众官员的层层刁难都没有难倒他,几乎所有问题他都曾经考虑过,对答起来十分流畅。
众人面面相觑,只能把人推到姚鼎言面前,让他们师徒俩相互斗法去··不愧是姚鼎言教出来的啊,做事周全到令人心惊,生怕他回问一句自己答不出来的事儿·姚鼎言当然没放松,针对谢则安拿出来的“年度计划”一点一点地挑漏洞。
谢则安来时已经琢磨了很多遍,可经姚鼎言那么一挑刺,他又发现了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顿时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考核了,坐在姚鼎言对面和姚鼎言交流起自己的设想来。
两个人的思维都很快,旁人还没把他们前一段对话消化完,他们已经调到下一点去了,就连心思敏捷的严师爷都跟不上他们的节奏,只能和吏部其他官员一样在旁边干瞪眼。
姚鼎言已经许久没和人这么畅快地聊过的,凉州要是能实现谢则安拿出的“计划”,再推广到其他州也并非不可能·谢则安的计划写得周详,只要不是蠢人,照着办都不会出太大差错。
谢则安的成长让姚鼎言欣喜不已·事实上谢则安做的很多事都带着新法的影子,比如农业合作社,这合作社要是能做稳了,“青苗法”和“市易法”都可以通过它来实现。
青苗法是农户在夏秋两收前借贷现钱或谷粮,夏秋两收后再收取本金和利息,这是为了保证农户的正常耕作和温饱;市易法则是由官府统一收购货物,按照统一价格转给商户售出,并且和青苗法一样允许商户借贷,以此为朝廷赚取利润和利息。
这两件事农业合作社其实已经在做了,只是没有走明路,所以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姚鼎言查过去年合作社那边上缴的钱,那利润居然比一州缴纳的税收还要多——这还只是刚刚起步,若是合作社的架子铺得更大一点,利润会更高·姚鼎言可不觉得这种做法是在与民争利,合作社施行至今,也没见百姓赚得少了,可见天下之财非恒数,肯定有着双赢的方法让百姓和朝廷都得到更多好处·至少谢则安做到了。
姚鼎言并不遗憾合作社不在自己掌控之内,因为谢则安的成长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照这样的速度下去,谢则安说不定赶得上回来帮他·有谢则安加入,很多事都会轻松很多,毕竟谢则安年纪虽小,做事却从无私心,比很多人强很多。
姚鼎言和谢则安对谈了整整一个多时辰,直接做出了一份新计划·师徒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样的交谈称得上酣畅淋漓··谢则安大胆地问:“那我们凉州今年的考核算是过了吧知州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我可不能搞砸了。”
姚鼎言说:“别急,回去把计划重新抄一份给我,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会派人叫你过来核实·至于结果,我总不能马上给你吧怎么可能那么草率。”
他摆摆手,“回去吧,到时全部考核完了我会一起公布·”·谢则安只能说:“那好吧·”·谢则安一走,姚鼎言就吩咐下去:“把刚才你们的对答整理出来,后面的考核都按这个来。
等凉州那份计划送过来了,你们照着抄一份贴出去,叫他们都按那个格式写,不会也得会,连这个都学不会的就叫他们回去找别人来·”·姚鼎言这话一出口,其他人都明白姚鼎言刚才是故意吊谢则安胃口的,这哪会不通过啊,简直是把这当榜样的想到往年一些知州的表现,当值的官员不由幸灾乐祸起来。
比照谢则安这个模式来的话,今年肯定会卡住许多知州·谢则安并不知道自己无形中祸害了那么多人,考核的事忙完了,他请同行的人一起去喝酒。
喝到一半,一个熟人现身了,竟然是许久没见的长孙二娘——她是以“二郎”身份出现的··见了谢则安,长孙二娘笑着打招呼:“三郎。”
谢则安笑眯眯地说:“二郎,很久没见了,你变得更俊了·”·长孙二娘也不扭捏,坐下说:“你也是·”顿了顿,她问道,“殿下可还好”·谢则安说:“很好。”
长孙二娘问:“燕冲大哥呢”·谢则安说:“也很好,我不久前还见过他·”·长孙二娘说:“你祖父他们呢我祖父常常念叨着他。”
谢则安说:“他们比我还精神,燕大哥说祖父吃得比他还多,身体倍儿健康·”·长孙二娘说:“那就好·”她最后才问,“大郎呢”·谢则安说:“大郎也挺好,冬天又到了,他到外地去找那些流落街头的流浪人去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琢磨的,居然捣腾出了一套他们才能看懂的比划方法,我学了挺久才学会,回头我再教教你·”·长孙二娘说:“好,等你得空了我去找你。”
·第126章··谢则安果然惨遭弹劾··准确还说是凉州知州遭弹劾,出头的人依然是马御史·马御史哭功一流,说着说着当场潸然泪下,痛哭流涕地觐见:“此风不可长”·见赵崇昭被他哭得心烦意乱,姚鼎言站了出来和马御史对撕。
姚鼎言亲自出马,十个马御史都不顶用,他并没有着眼于谢则安越职行事的点,而是说起入京考核时间太长、知州离开本州太久,容易生乱·如果能手底下得用的年轻官员,不妨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一来能让他们进一步熟悉州务,二来不必知州舟车劳顿,实乃一石二鸟之举·姚鼎言提得有板有眼,其他人听在耳里觉得挺有道理。
再想想家中还有子侄在地方任职,若是有这么个机会给他们进京刷刷存在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于是大伙交换了几个眼神,纷纷站出来附议··马御史气得差点又晕了过去。
秦明德虽然是御史台新“台柱”,却不像马御史那样反感姚鼎言··姚鼎言说得有道理,他不会去反驳,比如变一变年底考核他觉得不算什么·今年的吏部考核秦明德去跟进过了,比之去年卡得更严,规范化的审查看起来更公平也更严谨。
·这是好的改变,秦明德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姚鼎言唱反调··秦明德回到家中,谢则安和秦如柳带着酒来找他··秦老太师越老越固执,已经到了“姚鼎言说什么就反对什么”的程度,部分“秦党”做事变得不择手段。
而姚鼎言是绝对不会放过对手破绽的人,见秦党失了方寸,姚鼎言趁势把他们统统赶出京城··秦如柳本来是秦老太师最疼爱的孙子,可因为他这几年沉迷于搞统计——比如“人口普查”、“土地测量”之类的,秦老太师对他的喜爱减了大半,很多事都不再让他参与。
秦如柳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他和谢则安在秦明德对面坐定,说道:“明德叔,今天上朝有没什么好玩的事儿”·秦明德瞧了眼谢则安,乐道:“有,当然有,”他指了指谢则安,“这小子被弹劾了。”
谢则安坐直了身体:“真的那我的俸禄岂不是被罚没了”·秦明德说:“那倒没有,你姚先生把你保下来了,陛下又是向着你的,谁能弹劾得动你。”
他把上朝时的唇枪舌战给谢则安两人转述了一遍··谢则安说:“姚先生果然厉害·”·秦明德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神色复杂:“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厉害了,以后恐怕没人能压得住他。”
谢则安沉默下来··秦明德说:“你难得回来,多和你阿爹说说话·他在户部并不好过,偏偏又是报喜不报忧的脾气,很多事可能都憋在心里不跟人说。”
谢则安说:“我晓得·”·三人喝完酒、吃完菜,夜色已经降临·谢则安与秦如柳并肩而行,散步消食·秦如柳面色沉沉,分别时叹了口气:“三郎,姚先生这么维护你,你以后会站在姚先生那边吗”·谢则安微微沉默。
秦如柳说:“有些事情上我是认同姚先生的意见的,可那毕竟是我祖父,我无法违逆他的意思·”他低下头,“这样下去,说不定秦家的下场会和当年的柳家一样。”
谢则安说不出劝慰的话,毕竟他们都熟知姚鼎言的性格,如今姚鼎言和“秦党”对上了,结局必然是不死不休·他顿了顿,说道:“即使是那样,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即位后大赦天下,柳家也在赦免之列,柳家兄弟更是恢复了功名·”·秦如柳面沉如水:“你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吗”·谢则安说:“如柳你知道”·秦如柳说:“我知道。”
他看着谢则安,“天底下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有几个是姚参政向陛下提的·柳三思、柳慎行,两人能力都很高,已经成了新法的拥趸。”
谢则安说:“既然是人才,破例一次也没什么·”·秦如柳苦笑了一声,说道:“三郎,我知道我不该逼你选·可如果将来你要选择某一边了,一定要谨慎一点儿。”
谢则安明白秦如柳的意思,姚鼎言可以为了新法让流放在外的人官复原职,也可以决定在位官员的去留·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政事堂迟早会成为姚鼎言的一言堂。
秦如柳是秦家人,对姚鼎言的手段感受得最真切··宫廷侯爵·谢则安说:“如柳,我阿爹年轻时曾经游遍大江南北·”·秦如柳一愣··谢则安说:“那时候,谢家也正风雨飘摇。”
身为后辈,无法插手家中诸事,与其留在家中看着越来越混乱的局势,还不如抽身去外面游历··秦如柳顿了顿,说:“嗯·”·谢则安挥别秦如柳,一个人沿着御街前行。
走了大概两三百米,谢则安转入一个巷口·巷子挺深,谢则安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头·尽头是一户相当普通的人家,在富足的京城显得非常寒酸··谢则安敲响了门。
很快地,有人边问“谁啊”边打开门·谢则安说:“老马啊,是我”·马御史使劲打开门,瞪着笑吟吟的谢则安··这时屋中传来一声询问:“老马啊,谁来了”·马御史回了一声:“是三郎。”
接着朝谢则安招呼,“站着干什么,来了就进来·”·马御史的妻子双脚瘫痪,走不了路,家里都是马御史在操持,看着粗陋又凌乱·马御史平时得罪的人多,没什么朋友,他这人也不爱交朋友,夫妻俩对坐着说说话又是一天了。
当初马御史这些人被赵崇昭“最讨厌”行列,谢则安肩负起“侦查他们家茅厕方位”的重责,意外发现了马御史家的情况——那会儿马御史家比现在更惨。
马御史绝对不算穷,毕竟官员手中都有酒引盐引之类的,只是他脾气直,不怎么会和人打交道,总是被商户坑·后来谢则安和张大义打了个招呼,张大义每年都用个好价钱帮马御史买下了他手里的盐酒茶三引,马御史的日子才好过起来。
马御史夫妻俩清贫日子过惯了,没有搬离这边,只是把平时的吃喝用度好好改善了一番·他俩没有孩子,置办家业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这样过着已经很满足··谢则安在京城时偶尔会来看看他们,和马御史斗斗嘴,聊聊天儿。
马御史早上弹劾过谢则安,竟也不怕尴尬,直接说:“上朝时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谢则安说:“知道了,论口才你可比不过姚先生啊。”
马御史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说话了··谢则安没在意,据说马御史之所以没有朋友,就是因为他这人太执拗,即使是朋友做错了,他也会偏袒徇私,该参的继续参,该骂的继续骂。
像现在,在别人看来马御史肯定看姚鼎言不顺眼,否则不会一个劲追着姚鼎言咬··事实上马御史只是在尽御史的职责罢了·官服一脱,马御史只是个和别人一样的普通人,他的固执让他没有朋友、生活拮据,这些年来他心里其实也藏着不少苦闷。
谢则安另起了话题,陪马御史夫妻俩聊到了临近宵禁才回谢府··送走谢则安,马御史转身替妻子擦拭身体·等忙完了,他也脱衣上床,和妻子一起躺着。
马御史妻子说:“你也真是的,三郎难得回来一趟,你竟然参他一本·”·马御史说:“三郎不会在意的,你看他不是还来看你吗”他拍拍妻子手背,“三郎他和别人不一样。”
·“三郎和别人不一样”,这是许多人给谢则安的评价·谢则安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在宵禁前回到家中,刚要解衣入睡,又想起还有许多事没处理,只好点了灯,披着外套伏案写信。
时间悄然流逝,二更的钟鼓响了起来·谢则安有点疲乏,站起来打开门,走到屋外绕着主屋缓步慢行,疏解心中的愁闷··正要回房,一个人影出现在拱门处,竟是谢季禹。
父子俩毫无形象地坐到栏杆上,看着走廊另一端的月色闲谈:“柳三思今晚来了·”·谢则安说:“阿爹你见完老朋友心情不好”·谢季禹说:“只怕他已不当我是朋友了。”
当年谢季禹与柳三思交好,柳家人被流放前,柳三思还把他的心血交给谢季禹·可惜再好的交情,终究抵不过猜疑与愤懑··柳三思如今很得姚鼎言看重,自觉前途一片光明,上门讥嘲谢季禹贪功冒名、见利忘义了。
很多事谢季禹不是不懂,只是不愿被同化·柳三思的改变曾经令谢季禹十分伤怀,经过这几年的调适,谢季禹才慢慢接受事实··谢季禹只是有点感慨··时光与世事实在可怕,它能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变了样。
谢季禹并没有伤怀太久,他来找谢则安,是担心谢则安对柳三思一无所知·他对谢则安说:“柳家兄弟都不简单,你要小心应对·”·谢则安说:“柳先生那个弟弟柳慎行,我其实一直有关注。
他在南边挺有名的,报社开到那边后一直由他负责那边的刊行·是个有本领的人,知进退,懂时势,非常难得·”·谢季禹随口再提了几个人,一番长谈下来,他确定了一个事实:谢则安的情报网比他的更大,更及时。
谢季禹心头一凛,说道:“三郎,我知道你与陛下年少相交,比旁人要亲近得多,但平时还是要注意一下·”·谢则安愣了愣,不明白谢季禹怎么会提这个。
谢季禹说:“你今年几岁”·谢则安说:“过了这个年就十七了·”·谢季禹说:“今天你姚先生在上朝时已经表明他对你的维护,凉州知州大概会在这一两年内致仕,三郎,到时候你才二十不到。”
谢则安皱起眉,说:“应该不会轮到我头上·”·谢季禹说:“你说的这句话,你自己信吗”·谢则安:“……”·谢季禹说:“三郎,十几岁当上知州,任期满后回京入馆阁。
你与陛下关系亲近,再过十年,你可能连政事堂都进去了·”·谢则安沉默··谢季禹说:“再过二十年,你会走到什么地方到那时候,你也许已经没有往上走的机会了。
但那时你才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做起事来只会比现在更加得心应手·”·谢则安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谢季禹敲打他,是怕他把摊子铺得太大,日后无法收场。
如果一个君王对臣子已赏无所赏,臣子却又处于野心勃勃的年纪,想都知道会有无数猜疑和矛盾随之而来··谢则安苦笑说:“您也太看得起我了·”··第127章··谢季禹没有与谢则安聊太久,很快回了他和李氏的院落。
谢则安静立片刻,正准备回房睡觉,却瞧见转角处有一角衣角,随着夜晚的冷风轻轻拂动··谢则安静静望过去··赵崇昭从走廊尽处转出来,脸色平静,仿佛对谢则安和谢季禹刚才的谈话一无所知。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肩膀上的雪,一下子明白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他静默片刻,抬起头与赵崇昭对视··赵崇昭呼吸微微一促··要他在谢则安面前伪装,实在太困难了,谢则安给他一个眼神,他就会缴械投降。
赵崇昭上前两步,重重地将谢则安抵在门板上·他抓紧谢则安的肩膀:“三郎,我快疯了,三郎·”·谢则安深吸一口气:“陛下,冷静点。”
赵崇昭松开谢则安··没等谢则安松一口气,赵崇昭已将他带入怀中,回手关上房门··赵崇昭用力抱紧谢则安,人明明在他怀里,给他的感觉却像是随时有可能消失不见。
谢季禹他们对谢则安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们说的话谢则安一定会听,更何况谢则安本来就比别人要冷静清醒·谢则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被多少人劝说要离他远一点、要记住“天家无情”这句话——他要怎么证明,他到底要怎么才能证明给谢则安看。
赵崇昭想把谢则安揉进自己怀里:“三郎,我不一样,三郎,我对你是不一样的,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永远不会怀疑你、猜忌你,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谢则安听着赵崇昭言之凿凿的保证,闭上了眼睛。
谢则安相信赵崇昭说的是真心话,至少在这一刻,赵崇昭是真心这么想的··赵崇昭像是惶急的孩子,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话都挤了出来··只是赵崇昭总不能永远不长大。
谢则安想要亲赵崇昭一下,亲眼前这个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人一下,可是他不可以··赵崇昭不仅仅是赵崇昭,他是一国之君,是晏宁的哥哥··而他是晏宁的丈夫——即使有名无实,在别人看起来却是真正的夫妻。
若他们只是男人和男人,他也许不会顾忌那么多··但他们之间不一样··他们做这样的事一旦被别人发现,无论是他还是赵崇昭都会迎来灭顶之灾··谢则安摒却脑海里亲近赵崇昭的念头。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往赵崇昭心头那把火上浇油,他应该是他们之间维持清醒的那个人才对··有过这么一个人,愿意为他冲破世俗的藩篱、愿意为他抛却原则和自我,已经很好了。
难得有这样一个人,他怎么能看着他为自己万劫不复··谢则安说:“陛下,感情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赵崇昭愕然地看着谢则安··谢则安说:“我是晏宁的丈夫。”
他平静地与赵崇昭对视,“我爱她·”·赵崇昭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晏宁晏宁,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晏宁——·谢则安说:“我们走到现在这一步,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我一直不敢说实话,因为我害怕陛下你会生气·”·赵崇昭咬牙说:“你现在就不怕我生气了吗”·谢则安说:“我当然怕,但我更怕陛下你失控。
若是陛下你失控之下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我恐怕无法抵抗·”他指示赵崇昭刀锋般凌厉的目光,“老实说,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男人和男人之间怎么能做那样的事。”
赵崇昭手臂的肌肉死死绷紧··谢则安不敢伸手抓谢则安,他怕自己一碰到谢则安就会像他说的那样“失去理智”··谢则安嫌恶的话、嫌恶的眼神像刀一样剜着他的心,他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死死地盯着谢则安。
谢则安说:“与其那样,还不如早点把话说开·看在晏宁的面子上,陛下就算再生气,应该也不至于杀了我才对·”·晏宁、晏宁、晏宁——·赵崇昭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谢则安的目光转向窗外,说:“记得刚和晏宁见面,天也正下着雪·我走进晏宁住处,隔着一重又一重的纱帘·”他慢慢地回忆,像是充满了恋慕,“我当时还小,好奇心很重,于是我故意和她唱反调,吸引她的注意力。”
赵崇昭睁大眼··谢则安当初和晏宁公主见面的情形,他并不清楚··听到谢则安那温柔似水的语气,赵崇昭心如刀割:“不许再说了”·谢则安说:“后来我们通起了信,虽然聊的是正事居多,但我在最末情不自禁地给晏宁送了一首词——这后来成了我们通信的习惯,我搜肠刮肚地把我想到的最好的诗词写给晏宁。”
他避开赵崇昭的目光,“皇天不负有心人,有天我回到家,看到晏宁坐在我院子里的梅树下,我还记得她脸色有点白,和树上盛开的白梅非常相近,那么聪明又那么孱弱。”
赵崇昭握紧拳:“我说了,不许再说”·谢则安说:“再后来,我当上了东宫侍读·当时晏宁偶尔会过来,可我还是不满足,所以我想办法让陛下你跟我学画。
我知道你会去晏宁面前说起,也知道你会邀请晏宁一起来学·”他转过头来,对赵崇昭说出最残忍的一句话,“我与晏宁有情人终成眷属,其实全靠陛下您成全。”
宫廷侯爵·赵崇昭猛地退后两步··过去的种种清晰地浮现到眼前,与谢则安说的毫无出入··这也解释了赵英为什么会给谢则安和晏宁指婚,因为他们早就暗通曲款、私相授受——他们早就——早就借着帮他这个理由暗中相恋。
再想到晏宁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是我的驸马”,那“我的”两个字灼烧着赵崇昭的理智··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谢则安不拒绝他,是因为不敢拒绝他。
和别人一样,谢则安害怕他,害怕他的喜怒无常,害怕他的凶狠残暴,害怕他、害怕他——谢则安只是害怕他··往日的种种美好,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谢则安爱晏宁,谢则安害怕他,谢则安觉得他们之间很恶心··赵崇昭手背青筋暴现·他后退两步,愤怒地斥喝:“你不是三郎你不是”·谢则安说:“对,我不是。”
他直视赵崇昭的眼睛,“我是谢衡,这几年与别人书信往来,用的都是‘则安’·成年之后再交朋友,很少人会喊‘三郎’这个小名了。
陛下,人总是要长大的·”·赵崇昭的火仿佛被谢则安的目光浇熄了··他觉得有点可悲,即使是谢则安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梦,他仍然无法在谢则安的注视下发怒或发狂。
赵崇昭咬咬牙,用尽所有力气转过身,大步迈了出去··屋外正下着雪,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冰,他却感受到眼眶涌上一阵热意··没有了,没有了,三郎没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他”,或者说他所爱着的那个三郎根本不曾存在过·那个三郎仿佛只存在于他幻想中,而他却傻傻地对那个三郎付出了所有的爱怨喜怒。
他该怎么收回来、他该怎么把它们收回来——他收不回来——·赵崇昭快步离开谢家,连多留一会儿都害怕··他回到宫中,看着属于皇帝的寝宫,有点庆幸自己已经不在东宫,否则那里到处都是‘谢三郎’的影子,到处都是、到处都是——他会逃无可逃。
赵崇昭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睁着眼直到天明··人总是要长大的、人总是要长大的——谢则安教得真好,他一下子就学会了——·接下来几天,谢则安照常忙碌。
他不打算呆在京中过年,等考核结果一出来,他带着满意的结果踏上回程··这一次,赵崇昭没有再来送行··出城后谢则安勒紧缰绳,回望城门··谢则安知道他对赵崇昭说的那番话,等于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谊。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但他很清楚他不能放纵自己,也不能放纵赵崇昭··赵崇昭身上背负着太多期望、太多责任,必须成长并成熟起来··谢则安打马西行。
回到凉州,知州对谢则安格外热情,因为谢则安带回的结果好得远远出乎他意料,足以让他在任上留下光辉的一笔·于是知州硬是把谢则安留下吃饭,要不是他妻子劝着,知州都快让谢则安留宿了。
谢则安赶回县衙,县中大半灯火都黑了·他把马交给门房,踏入后衙··后衙还亮着灯,有个人影正对着门看书,不是晏宁公主又是谁晏宁公主坐在那儿翻了两页,忍不住转头看向门外。
这一望,恰好与谢则安四目相对··谢则安不是眼瞎目盲,这大半年里朝夕相处,他怎么会看不出晏宁公主暗藏的感情··这本来是他以前从来不曾想、从来不曾注意的东西,直至杨老主动找上他说起晏宁的病情和心意,他才发现自己以前忽略了什么。
他把赵崇昭兄妹都辜负了··他真是个混蛋啊,后知后觉的人永远都是混蛋··谢则安顿了顿,走进屋里说:“又看书到这么晚,我不在时你都这么糟蹋自己的”·晏宁公主说:“才不是……”她抬起头问,“不是说下午就到凉州了吗怎么这么晚……”·“知州太高兴了,热情过了头,差点把我留在他家睡,所以我才会这么晚回来。”
谢则安把晏宁公主抱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吧·”·晏宁公主说:“哥哥他还好吗”·谢则安按在被子上的手一顿,说道:“陛下他很好,连徐先生都说他做得比想象中更好。”
他给晏宁公主举了个例子,“陛下以前不是一直讨厌马御史吗很多人都以为陛下即位后马御史会倒霉,结果马御史现在还好好地当着御史。”
晏宁公主说:“那哥哥真的成熟了·”·谢则安说:“当然·”·而就在谢则安这样安抚完晏宁公主的第二天,一只飞奴从京城飞了过来,带来了京城的消息。
京城出事了··连同马御史在内的一批御史台官员被贬出京城,和他们作伴的还有大半“秦党”·一夕之间,秦家的根基断送了大半,日渐壮大的“新党”——支持新法的那批人在朝中崭露头角。
变天了··谢则安手一颤,烧掉了飞奴带来的信··他这一次,是不是做错了·可是即使做错了,也已经回不了头··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开文时在微博说的cp属性吗(^^*)·cp是【不知道自己在作死所以拼命作死】(未来)暴君攻x【知道自己在作死但还是拼命作死】潇洒(好像有哪里不对)受#作者记性真好#·#绝对不是回头去搜粗来的#··第128章··谢则安没有瞒着晏宁公主,正相反,他和晏宁公主进行了一番长谈。
赵英驾崩前,赵崇昭曾向晏宁公主做过保证:他对谢则安已无它想·晏宁公主心思何等玲珑,根本不曾相信,她甚至有点怀疑谢则安是否也对赵崇昭有不一般的感情,言谈之中偶尔会试探一二。
谢则安知道晏宁公主隐瞒心意的原因··她知道自己的一生很短暂,不想牵累他——不管是感情上,还是别的方面·可谢则安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从来不认为别人喜欢自己,他就得喜欢回去。
对于晏宁公主,他一直当她是亲妹妹,要他生出男女之情实在有些为难··眼看京城那边闹得那么大,谢则安平静地将那一夜的事告诉了晏宁公主··晏宁公主脸色有点白。
谢则安说:“晏宁,不要担心,我会看好陛下·”赵崇昭的这番举动,并没有太出乎谢则安的预料·姚鼎言的青云之路早已铺就,两边相争已久,京城的大变不过是代表着“新党”正式站稳了脚跟而已。
一切才刚刚开始··晏宁公主看着谢则安冷静的表情,心乱如麻·她担忧地问:“那三郎你呢要是哥哥连你也——”·谢则安说:“总会有这一天的。”
他微微一顿,“要不了多久,劝君尺应该就会来我手里了·”·晏宁公主睁大眼··谢则安说:“所以我有保命符,你不必担心我。”
晏宁公主说:“父王说要把它留给你”·谢则安说:“对,陛下这样说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父皇的旨意和劝君尺应该在孟丞相手里。
孟丞相最擅平衡之术,如果连他都控制不住局面,那他肯定会让人来宣旨·”·晏宁公主看着谢则安··谢则安好像已经把一切都算进去了,可她莫名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那时谢则安一直不卑不亢地与她周旋,直至她提出要以谢小妹为质,谢则安才要拂袖离开。
谢则安根本不是那种做什么事都渗着算计的人,他也不喜欢那样的人··晏宁公主手微颤··谢则安叹息着说:“虽然对晏宁你不太公平,但我们接下来可能要好好演一场戏。”
晏宁公主愣了愣,问道:“什么戏”·谢则安说:“恩爱戏码·”赵崇昭又不是傻瓜,他之所以能骗过赵崇昭是因为他的假话了掺着大半真事儿。
要是话放出去了,平时却还是相敬如宾,肯定瞒不过赵崇昭的眼睛··这样一来,也能在“戏”中圆了晏宁公主不敢说出口的心愿·谢则安轻拍晏宁公主的手背,说道:“你不用操心,都交给我来。”
谢则安开始了花样秀恩爱之路,平时他对晏宁公主倒是没太大改变,只是比以前更无微不至·不同的是外面的事儿,最近突然有位擅长画人物的大师级画师经过凉州,画了一系列他们的“出行图”。
这些画在京城炒出了高价,再一打听,才知道本来就经常一起外出,一直恩爱无比··公主驸马的佳话在京中传得如火如荼,有人羡慕有人妒··与此同时,谢则安还做了点别的事,比如看行曲谱、诗集、文集,甚至菜谱——统统由他和公主共同作序。
这事儿做起来一点都不费劲,因为晏宁公主早就把他的所有文稿都仔细收集起来,分门别类的放好,他拿出来的只是比较适合娱乐大众的那些罢了··当然,谢则安不打算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东西抛出去,那样的话瞎子都看得出有古怪。
等《出行图》的话题被遗忘时,名为《梅花谱》的曲谱又问世了,这本曲谱涵括了包括《梅花三弄》在内的十首名曲,每首都令人过耳难忘·曲谱中有晏宁公主亲手写的序、亲手画的插图,一时间风靡京城,千金难求。
谢则安并未署名,序中却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每每有人听到《梅花谱》里的曲子,都会提上一句“都是驸马替公主搜罗来的啊”··赵崇昭最初听说《出行图》时还会发怒,到《梅花谱》出来后却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处理完政务,他走到书柜前抽出其中一个画轴,摊开看着画上感情甚笃的一双男女··画上的男女没有任何逾越举动,情意却溢满眉间眼角··赵崇昭派人去查过,很清楚传言都是真的,自从晏宁去了田岭县那边,他们确实经常这样出行。
再看看《梅花谱》,都是他在晏宁那听过的曲子,有些是几年前,有些是这两年··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谢则安都是一个称职的驸马·他非常疼爱晏宁,总是变着法子哄晏宁开心。
真是好极了,好极了··妹妹能有这样一个驸马,他有什么好不满意的·赵崇昭把画和曲谱放在一起,收了起来··谢则安狠起来还真够狠,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刀刃,就能把他的心剜得鲜血淋漓。
赵崇昭把张大德找了进来:“从今以后,我不想再在宫里听到任何关于‘谢三郎’的事·”·张大德浑身一震··赵崇昭对张大德说:“小德子,你明白了吗”·张大德说:“小的明白了。”
赵崇昭说:“你出宫一趟,把你哥哥带进宫·”·张大德领命退下,等走出御书房,张大德才发现自己汗湿了背脊·谢则安早就警告了他,让他必须忠于赵崇昭,宫里的事连在兄长面前都不要提起。
那时他觉得谢则安的顾虑太多余,谢则安和赵崇昭的情谊他一直看在眼里——若不是沾了谢则安的光,他根本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当初正是因为谢则安看他顺眼,赵崇昭才看他顺眼,始终把他留在身边伺候。
谢则安和赵崇昭亲如手足,他大哥又和谢则安那么要好,有什么好避忌的·没想到还不到一年,他们之间竟变成了这样··张大德心情沉重,出宫找上了张大义。
张大义有点吃惊,追问张大德是怎么回事·张大德本来想将赵崇昭与谢则安之间的变故说出来,话到嘴边,又记起了谢则安的嘱咐·他沉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哥你随我进宫一趟吧。”
宫廷侯爵·张大义说:“好·”·张大义两人抵达御书房时,赵崇昭正在与姚鼎言商量事情·张大义乖乖等在门外,直至姚鼎言出来了,张大德才入内通报。
姚鼎言见到张大义,有些讶异,而后招呼道:“原来是张先生·”姚鼎言知道张大义是谢则安的知交,也很清楚农业合作社是由张大义一手办起来的,所以称张大义一声“先生”。
张大义惭愧地说:“姚参政折煞张某了·”·姚鼎言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改日再去拜会张先生·”·张大义目送姚鼎言离开,张大德已经出来了,把他领进御书房。
赵崇昭抬头打量着张大义·与谢则安走得近的人,总给人一种和别人不大一样的感觉,比如张大义只是一介商人,出入皇宫却丝毫不显局促,即使是御前奏对也能应对有度。
张大义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赵崇昭却久久没有开腔·等到张大德和张大义额上都渗满了汗珠,赵崇昭才说:“起来吧·”·张大义起身,神色恭谨了不少。
赵崇昭说:“张大义,我找你来是想要你做一件事·”·张大义说:“陛下尽管吩咐,大义百死不辞·”·赵崇昭说:“再过一两年,姚参政要推行青苗法和市易法,到时候你管着的农业合作社能做到什么程度”·张大义问:“何谓青苗法和市易法”·赵崇昭说:“我会叫人把具体章程给你,假如你能够做好,那这件事可以交由合作社代为完成。
假如你没有把握,那就将合作社交出来,我会物色新人选接手·”·张大义一顿,说道:“草民一定好好琢磨·”·赵崇昭说:“行,下去吧。”
张大义离开御书房,深吸了一口气·赵崇昭这是要替“新党”来他们这儿摘果子,合作社是他和谢则安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网罗人才、铺开合作点,都耗费了无数心血和本钱,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赵崇昭一句话就要把它要过去,简直是要抢他孩子。
张大义只恨谢则安不在京城··张大义拿了青苗法、市易法的章程,步履匆匆地回家·刚踏进家门,妻子出来说:“大义,三郎来信了,厚厚的一沓,你快看看吧。”
张大义的妻子是认识谢则安后讨的,那会儿他和谢则安已经比亲兄弟还亲,妻子过门时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于是一有谢则安的信寄来就会好好收好等他回来拆··张大义把谢则安的信细细地看完,心中稍安。
张大义妻子问:“三郎说了什么”·张大义笑了起来:“三郎神机妙算,连我今天进宫会遇到什么事都知道,这不,特意写信替我解决来着。”
谢则安的信正是针对《市易法》和《青苗法》写的,谢则安手上有姚鼎言的手稿,对姚鼎言的打算非常了解·事实上他搞这个合作社正是在为这两个新法“预热”,他以前看过类似的“新法”案例,出发点大多是好的,却总在推行过程中出现种种问题。
谢则安弄出个业务范围和“新法”部分重合的合作社,正是想让姚鼎言注意到张大义··事实证明张大义完全胜任这件事··张大义花了一晚时间把赵崇昭、谢则安给的两份文稿消化完,正要给谢则安回信说说赵崇昭、张大德的异常之处,却见谢则安在信末附了一句:“尽量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我,若是陛下让你写点什么,格式也不要按我写的来。”
张大义一下子明白谢则安与赵崇昭之间出了问题··难怪赵崇昭会毫不犹豫地说出“找人接手”那种话··伴君如伴虎啊··张大义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在纸上简单地回了几句,开始操刀写一份调整方案。
事已至此,追根问底已经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按照谢则安的提示保住他们的合作社·这东西交出去不是不行,毕竟他手里还有不少产业,只是合作社这边耗费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心力,要白白让给别人张大义实在不甘心。
他丢了面子不要紧,最怕谢则安也落得一无所有、无所依恃,只能如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第129章··秋去冬来。
曲谱、词集、诗集、话本都陆续刊印·这是晏宁公主最快乐的一年,她可以无所顾虑地享受谢则安的关心和爱护,并留下许多他们恩爱甚笃的“传说”。
这份快乐里面渗着许多忧虑,但都被谢则安一一抚平··而就在严冬降临之际,晏宁公主渐渐不能下地了·血色在她脸上慢慢褪去,令她的脸变得苍白而瘦削。
谢小妹与赵昂快马一路赶来,看到晏宁公主时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掉··晏宁公主清醒的时间不多,谢则安让戴石代为处理县务,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傍晚时晏宁公主醒来了,看见谢则安和谢小妹都在,精神变得好了一点。
她垂下眼睫,问谢则安:“我看到下雪了,三郎你能带我去看雪吗”·谢则安一顿,望向守在一边的杨老··杨老转开眼,说道:“去吧。”
去吧,去吧,强撑着也撑不过这一晚了,还不如了了她的心愿··谢小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来··谢则安小心地抱起晏宁公主,她久病多年,身体轻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抱着晏宁公主坐上马车,打起车帘让她看着沿途的雪景,等走到开阔的田野,才将走出马车,看着漫山遍野的飞雪··天边染着金色的夕阳,与雪地的冷光交相辉映,分外美丽。
晏宁公主望得出神,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伤心害怕·太阳落下,明朝依然会升起,生命的终结也并不是一切的结束·她轻轻偎入谢则安怀中,低声喊:“三郎……”·能遇到你,真的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谢则安定定地抱着晏宁公主··怀中的人仿佛只是熟睡了,看起来那么安详,只是呼吸慢慢终止,身体渐渐僵冷,当夜晚降临时已没了气息··谢则安看着漆黑的夜色,轻轻闭上眼,倚着马车抱住晏宁公主不动弹。
谢小妹再也忍不住,搂着赵昂哭了出来·等眼泪侵湿了赵昂的衣襟,她才离开赵昂的怀抱,哽咽着拉了拉谢则安:“哥,回去吧,我们回去吧·哥、哥——”·谢小妹喊到第四声时,谢则安才回神,抬起头说:“好。”
回到县衙,谢晖夫妇、梁捡、端王、谢大郎都在,见谢则安抱着晏宁公主回来,谢夫人上前问:“晏宁还好吧”·谢则安沉默不语。
谢小妹替他说:“嫂嫂已经……已经去了·”说完已泣不成声··谢夫人忧心地看着谢则安··谢大郎在征询了谢晖的意见后朝赵昂招了招手,和赵昂一起忙碌起来。
消息传回京城时,赵崇昭正在处理政务·他这一年里忙得连轴转,勤勉的名声是有了,日子却过得百般不是滋味·凉州那边来的信少了,他写去的信也少了,两地相隔,仿佛真的让他和晏宁之间的兄妹情谊淡了不少。
乍然听到内侍说出的消息,赵崇昭手中的笔掉到了地上··赵崇昭的手直发抖:“不是说还可以活十年吗才八年,这才第八年”·内侍噤声不敢言语。
赵崇昭微微喘着气,恨不得立刻去凉州一趟·他不相信,他怎么都不相信·不就是少了那么一两封信吗也就那么一两个月的时间……·赵崇昭转头瞪着内侍:“为什么在这之前都没有消息”·内侍吓得后退了两步,跪在地上直打颤。
赵崇昭说:“张大德呢把张大德找来”·内侍连滚带爬地下去了··张大德赶到时身上还带着灰,他被赵崇昭发配去管库房,闲得长毛,索性亲自动手收拾起来,每年存余多少、入库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件宝贝他都仔仔细细地擦拭过。
没办法,要是不给自己找点事做,他怕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变得颓丧又偏激··听到赵崇昭宣召,张大德心里一咯噔,差点把手上的瓷碗打碎··他连衣服都没换,急匆匆地赶到御书房。
赵崇昭看着张大德直挺挺地跪在那儿,微微咬紧牙关··来来回回换了那么多人,始终没几个顺手的·张大德早早就跟着他,最明白他的想法,可偏偏张大德太早跟着他了,还与谢则安那么亲近,他才不想再看见张大德。
没想到身边少了个得用的人,竟可以把自己变得耳聋目盲··赵崇昭说:“张大德,你这段时间有没有收到凉州的信”·张大德心扑通扑通直跳,毕恭毕敬地回答:“陛下,我没有管着这一块了,自然是收不到信的。”
赵崇昭说:“真没有你也没去见你哥哥没从他那边听说什么”·张大德伏地一叩首:“回禀陛下,真的没有。
今年大哥很忙,我去了他也招呼不了我,所以这几个月我都出宫,更没有见到他·”·赵崇昭神色淡淡:“以前你不是经常与他们通信吗”·张大德不明就里,听到这话后以为谢则安那边出了什么事,惹了赵崇昭疑忌。
张大德掌心渗出了汗,想到这大半年来没滋没味的日子,想到兄长的谢则安都处境艰难,他咬咬牙,一叩首,说道:“小的不知陛下与三……驸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驸马他一直一心为陛下您着想。
驸马去凉州前我奉命去宣旨,驸马还告诫我一定要忠于陛下,宫中的事连他和兄长那边都不要外泄·”·赵崇昭抬起头,冷眼看着他:“你记得我说过不要提起他吧”·张大德不再说话。
赵崇昭说:“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是不关心罢了,他根本不想了解宫里的事,当然能冠冕堂皇地这么劝你·”·张大德睁大眼··赵崇昭说:“你去,把这几个月的信件都翻一遍,找出凉州那边寄来的所有信件。”
张大德说:“包括驸马写的”·赵崇昭狠狠折断了手上的笔··他瞪了张大德一眼,说道:“对,包括”·张大德领命而去,半个时辰之后把几封信拿了过来。
赵崇昭不想听到凉州的消息,有人送上来往往也会往后压,底下的内侍都是机灵人,哪会看不出赵崇昭对凉州那边的人有意见了久而久之,他们都直接把凉州的来信压到最后,甚至根本不上送。
几封信里有三封是谢则安写的··晏宁公主两个月前就写不了字了,谢则安代为写了一封,想告知赵崇昭晏宁的病情·一个月后没有回音,谢则安又写了两封,同时写信给谢小妹让她到凉州一趟。
结果谢小妹和赵昂赶过去了,赵崇昭这边的信还没拆封··赵崇昭看完信后手一直在发抖··他的妹妹没有了,他从小疼爱着的妹妹没有了·而她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时候他毫不知情,只当她还在凉州那边快快活活地过日子——甚至还嫉恨她能那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赵崇昭把手中的信重重地往地上一扔··一个月后,谢则安扶灵归京··这一年公主驸马的故事广为传扬,一路上出来看的人不少,见驸马在前引路,神色憔悴,心中都惋惜不已。
没有任何人喧哗··长街都到一半,两队近卫鱼贯而出,快步在街道两边清开围观的百姓·紧接着有人骑着马从皇城那边出来,与谢则安一行人迎面相对。
马上的人高大英伟,不是当今陛下又是谁··谢则安一顿,翻身下马,朝赵崇昭行了一礼:“陛下·”·宫廷侯爵·赵崇昭看到没有看他一眼,快步走到灵柩前,死死地盯着那闭合的棺木。
去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人,回来时怎么就躺进了冷冰冰的棺材里——·赵崇昭定定地站在棺木前,过去种种在脑海里盘桓不去·明明该是活生生的人、明明该活着回来……·赵崇昭转过身,狠狠地瞪着谢则安。
赵崇昭有无数话想质问谢则安,最终却只能将满腔怒火藏在凶狠的眼神里··这是大街上、棺木旁,怎么看都不是追根究底的好地方··赵崇昭一语不发地取代了谢则安的位置。
直至晏宁公主入了皇陵,赵崇昭都不曾与谢则安交谈半句·这种反常的变化落入了许多人眼里,纷纷猜测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谢则安忙完晏宁公主的丧礼,没像往常一样拜访师友。
丧妻不用停官服丧,只要一年之内远离宴乐、酒色之类的就可以了,他准备再在京城呆上一两天就回凉州··谢则安闭门谢客,回到自己的小院中安静看书··响午时谢则安正要小睡片刻,宫里忽然来了人,说是赵崇昭要召见他。
谢则安怔了怔,朝内侍道了谢,站起来跟着对方进宫··天气并不好,雪已经很厚,走起路来有点困难··谢则安有点心不在焉,左脚一不小心就陷进了雪里,在内侍帮忙下才把脚从雪地里拔出来。
内侍见状小声说:“三郎,你和陛下到底怎么了”·当初在东宫,谢则安与赵崇昭多好啊,谢则安一到,赵崇昭立刻眉笑颜开,那会儿整个东宫都会快活起来。
今年赵崇昭把张大德扔去管府库,那地方不是不重要,可总归比不得在赵崇昭跟前伺候·再联想到赵崇昭年前下令让所有人不许再提“谢三郎”,谁都知道谢则安和赵崇昭之间出了事儿。
对上内侍暗含关切的眼神,谢则安说:“也没什么,我和陛下吵了一架,一直和好不了·陛下大概不想见我……”·内侍忧心地问:“三郎你不能和陛下好好说说吗”·谢则安一顿,说:“有些事是说不好的。”
他温和地看着内侍,“你不要在陛下面前提起我,更不要和陛下说起我和你聊过这些·”·“我晓得的·”内侍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年前已经下过令,不让我们提起你。”
谢则安说:“这样吗……”·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再开口·内侍觉得这样的安静让人心口发疼,转头一看,谢则安还是当初的“谢三郎”,脸庞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并没有年长多少,只是那眼睫微微垂下,眼底总想藏着点什么,不再向幼时那样无拘无畏。
内侍不再多言,只一路关注着谢则安是否陷入雪地··等到了宫门附近,路上的雪便被人扫光了,道路平坦得很,两人的步伐都加快了·很快地,御书房出现在眼前。
以前谢则安是御书房常客,经常和赵崇昭一起在赵英身边学着处理政务·一入内,谢则安发现御书房变了不少··一朝天子一朝臣,区区一个御书房,怎么可能不变呢·谢则安有功名在身,不需要行跪礼,于是拱手而立,恭敬地道:“陛下。”
他的一举一动都恪守臣下礼仪,挑不出任何错处··赵崇昭却并未回应··谢则安心中苦笑··这局面是他一手造成的,如今的苦果也只能他自己咽下去。
谢则安又喊了一声:“陛下·”·赵崇昭始终在压着心头的怒火··他抬眼睨着谢则安:“我找你是想问问,宁儿的身体怎么会这么早就出问题杨老先生明明说可以保十年的。”
谢则安沉默下来··谢则安和杨老谈过这个问题,杨老说得很明白,晏宁公主那段时间情绪大起大落,加重了病情·谢则安一听就想到了许多原因:赵崇昭对他的感情、赵英的驾崩、端王的野心……·晏宁公主能撑过来已经很厉害了。
这里头的许多件事,都与赵崇昭有关··可谢则安不能这样说,赵崇昭已经快被逼到临界点了·再让赵崇昭觉得晏宁的早逝和他有关,赵崇昭会撑不下去的。
谢则安微微垂首:“我刚到任上,太多事要忙,疏忽了很多东西……是我没照顾好她·”·赵崇昭站了起来,步步逼近:“我把宁儿好好地交给你,你一句没照顾好就行了”他伸手用力揪住谢则安的衣领,“你说你爱宁儿,你就是这样爱她的”·谢则安说:“陛下息怒——”·赵崇昭说:“你叫我怎么息怒我只有一个妹妹我只有宁儿一个妹妹我没有别人了”·谢则安并不挣扎:“对不起。”
赵崇昭盯着谢则安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带着几分憔悴、几分愧疚、几分伤怀,正是一个少年丧妻的人应有的神色··赵崇昭猛地松开手,握紧拳说:“你滚——你滚”他恶狠狠地搁下狠话,“滚回凉州去,别让我再见到你”·谢则安“嗯”地一声,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微臣退下了。”
赵崇昭看着谢则安转身,喝道:“站住·”·谢则安回过头与赵崇昭对视··赵崇昭说:“宁儿生前与你那么恩爱,希望你日后洁身自好,别闹出什么丑事来。”
他上前两步,冷笑起来,“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谢则安说:“陛下放心,”他垂下眼睫,“我此生不会再娶。”
谢则安走出御书房,雪下得更大了··天边像是塌了一块,灰沉沉的云积压在那儿,仿佛压在人的心头·谢则安往外走了一段路,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孟丞相。
孟丞相复杂地看着谢则安··赵英的旨意确实在他手中,只是赵崇昭这两年走得挺稳,谢则安看着又和赵崇昭渐行渐远,这劝君尺落到谢则安手里真的有用处吗·赵英留下这张牌,也许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谢则安恭谨地问好:“孟相·”·孟丞相说:“三郎,你去见陛下了”·谢则安说:“嗯·”·孟丞相忍不住劝道:“你与陛下少年相交,情谊应该深厚得很,若是有什么误会应该想办法解开才是。”
谢则安与赵崇昭的关系好得连赵英都看在眼里,决定把劝君尺留给谢则安……·谢则安露出一抹淡笑:“孟相,有些事情谊太深反而做不好。”
孟丞相的心脏猛然一跳··劝君劝君,根本不是个好差事,瞧瞧御史台那批人下场如何得罪的人太多了,经常走马灯似的换··而“劝君”两字,得罪的是赵崇昭。
这本就不是给和赵崇昭情谊深的人去做的事··只有有能力又有胆识,并且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才能用好它··他明明最擅平衡之术,竟没参透赵英的用意。
孟丞相望向谢则安的目光变了变·朝中看好谢则安的人非常多,他虽然刚到任上两年,凉州一带却渐渐传遍了他的名字,即使今年凉州知州推荐他接任知州之位,恐怕也没人会反对。
不到弱冠之龄就当上知州,说他前途不可限量都是小瞧他了……·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会做到什么程度·若谢则安再与赵崇昭亲如手足,赵崇昭和从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那会是什么局面·很明显,肯定不是赵英所乐见的。
一把劝君尺,足以打破这种局面··情谊再深,赵崇昭也不会喜欢有人整天以“劝君尺”之名阻挠他做想做的事·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受不得别人管束,赵崇昭会比任何人都忌惮谢则安,不管有意也好无意也罢,都会死死地压制着谢则安不让他真正地位极人臣。
这既限制了赵崇昭,又限制了谢则安··赵英做事向来如此,永远一环套这一环,很少人能猜透他的真正想法··没想到谢则安竟能看得分明……·孟丞相一激灵,回头看着谢则安缓步走远的背影。
他心中有千思万绪,最后却只是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谢则安明明看得分明,却还愿意一脚踩进那为他而设的死局里,果然是姚鼎言和徐君诚的学生啊···第130章··谢则安回凉州时身边多了个人:柳慎行。
柳三思成了姚鼎言身边亲信,柳慎行却没了声息,谁都不知道他这两年在做什么··而在谢则安踏上回程那日,柳慎行骑马跟上了他··柳慎行比柳三思要小,长着张显年轻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
谢则安听说过柳慎行这个人,当初柳家一家流放南边,原本柳家人都已经绝望了,柳慎行却得了当地县令的许可,把当地半废弃状态的县学办了起来·后来朝廷在各地铺设报社时,柳慎行和柳三思一手包揽了那边的报社筹办事宜。
他们表现得非常出色,很快入了姚鼎言的眼——这才让姚鼎言向赵崇昭替他们求了恩赦··柳慎行的投奔让谢则安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太惊讶,毕竟他那小小的县衙住着的能人可不少。
谢则安一路上与柳慎行相谈甚欢··到了凉州,谢则安先去拜见了知州·知州对谢则安满意至极,以前不是没有京城来的人下来,只是那些家都眼高于顶,从来不把他们看在眼里。
事实上他们也不必看他的脸色,任期一过,扔下一屁股烂账升官去了,政绩吹嘘得要多大有多大,正经事一点儿都没做··谢则安和他们完全不同·知州牵着谢则安的手说:“今年考核结束,我就退下了。
则安啊,我已经向吏部推荐了你·”·谢则安再三感激,出城回田岭县··柳慎行一路跟着谢则安,越看越觉得谢则安不像个少年,更不像由一个妇人抚养长大的少年。
即使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做事也不一定能像谢则安这样面面周全··柳慎行两腿一夹马腹,跟上谢则安:“你这样活着不觉得累吗”·谢则安说:“累什么”他淡笑着回答,“习惯了。”
柳慎行怔了怔,说道:“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事,还以为跟着你会过得更快活一点·”·谢则安微微一顿,转头说:“那你来晚了,要是你早来几年还好,那时一直快活得很。”
柳慎行叹了口气:“看来我总是错过好时机·”·谢则安说:“也不全是,”他望向前方,“不管什么时候,总还有些事是痛快的。
迎难而上、乘风破浪,不也是快意人生·”·柳慎行说:“这倒也是·”·两人边说边行,很快抵达田岭县·田岭县县衙翻修过了,看着比一般县衙要大很多,主要是后衙特别大,毕竟当时是按公主府的规格来扩建的。
一进到县里,和谢则安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直至他带着身后的人进了县衙才算清净下来··当然,县衙里也有别的烦恼·比如杜清和杜醒在撒泼要酒喝,谢大郎抱着剑守在酒窖前,一步都不挪,压根不管杜清和杜醒的威逼利诱。
柳慎行:“……这是谁”·谢则安说:“两个酒鬼·”·杜醒跳了起来:“你说谁是酒鬼谁是谁是你滚蛋这段时间谁替你留守来着”·谢则安说:“戴石”·杜清毅然加入谴责行列:“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走走走,这里没有酒”·宫廷侯爵·杜醒说:“对对对,这里没有酒,走走走”·谢则安说:“哦,再见。”
他招呼柳慎行,“走吧,看来这次带回来的新酒只能我们自个儿喝掉了·”·杜醒:“……”·杜清:“……”·杜清杜醒面不改色地跟着谢则安往屋里走。
谢则安不能沾酒,只能以茶代酒陪他们喝··杜清杜醒才不管自己的脸有没有丢光,喝得眼睛眯了起来,乐滋滋地享受好酒的滋味··谢则安这才正正经经地说:“多谢两位先生帮忙留守,要不然我肯定走得不放心。”
谢则安来这么一句,杜醒反而不自在了:“也没什么,戴石挺能干的,都没我们什么事·我们什么都没做,顶多也就帮你把几个老朋友留了下来而已。”
见谢则安面色一喜,他摆摆手,“他们出去了,等你见过他们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呆你这座小庙·”·谢则安说:“无论结果如何,两位先生都辛苦了。”
杜清受不了了:“你这样真让我不习惯,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大没小吧·”·谢则安说:“那行,喝完这两杯你们不能再喝了·”他虎着脸,“杨先生说你们不能再和以前那样喝酒”·杜清、杜醒:“……”·两个老大不小的人又开始没脸没皮地撒起泼来。
等他们撂下“我杜清(杜醒)要什么酒没有”的狠话时,柳慎行灌进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杜清和杜醒齐齐瞪着他:“小伙子,酒是给你这么浪费的吗下一轮你没得喝了”·柳慎行:“……”··柳慎行的碎三观之路就此拉开序幕。
·他想破脑壳都想不到这两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居然是杜清和杜醒·谢则安从来不会照顾新人,柳慎行跟着他来了,他马上让柳慎行给自己当副手·县务那么简单,当然没什么好忙的,他琢磨的是怎么把凉州这边彻底变成“攻略”西夏的根据地。
“棉花计划”已经铺开了,西夏第一年的棉花收成非常高·许多早早潜入西夏的商户闻风而动,开始热络地到各地去收购棉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加工、宣传、销售等等任务,歌赞棉花的童谣像雪花一样飞遍西夏各地。
其中当然也夹杂着一些失败者的声音,可惜那点儿小风险压根抵不过财帛的诱惑··西夏皇帝身边有个人,年纪还小,却长得威武又高大,十足的西夏人血统·这人能文能武,很得西夏皇帝宠信。
这天小皇帝练完骑射,飞快扑进对方怀里:“你看我射得怎么样”·对方夸道:“陛下您真厉害·”·小皇帝说:“比你还差了点,不过我以后肯定会赢你的。”
对方说:“我当然不如陛下·”·小皇帝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转头说:“那个青苗法和市易法,真有那么好吗”·对方说:“我也不太确定,毕竟是新东西,谁都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能成……”·小皇帝说:“不管了,大庆那边要推行的东西,我们怎么能落后”他眉飞色舞地自夸,“这次我们不仅不落后,还要抢先他们一步阿应,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对方“嗯”地一声,伸手抱起怀中的半大少年回寝宫。
这种亲密的举动在别人看来有些逾越,他们本人却习以为常,尤其是小皇帝,当初他落难时所有人都跑了,只有这个大块头还一路护着他·小皇帝一直很愧疚自己连对方的名字都叫不出来,等接手了皇位,他始终把“阿应”当成最亲近的人。
等西夏皇帝熟睡,一只飞奴悄无声息地从西夏皇宫飞了出去,一路往东,落在凉州附近的田岭县里··谢则安看完信后把它烧掉了,坐在灯下看着飘忽不定的灯影。
以前他不是没有做过“大事”,只是那终归是在玩经济,玩得再大也只像在玩数字游戏——那是他的长项,所以他永远乐在其中··可如今不一样,一着不慎,会牵连不少人命。
有西夏人的,也有潜伏在西夏的“自己人”的,谁都不能保证自己遇到的全都是傻子——就算遇到的是傻子,也难保对方不会渐渐学聪明了··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
谢则安准备将西夏变成新法的“试验场”··这得益于他早年在西夏皇帝身边安插了几个亲信·这些人跟着西夏小皇帝逃难,属于西夏小皇帝的患难之交,在西夏朝廷中的地位很高。
西夏小皇帝年纪小,有点天真,非常好糊弄,根本不曾察觉他能登上帝位是燕冲一手设计的··西夏“汉化”程度高,是试行新法的良好土壤,谢则安早早埋了线,只等着找个好时机正式试行。
事实证明一切都很顺利··只不过“遥控执行”比亲自执行要难得多,很多事都是两眼一抹黑,光凭西夏那边的来信判断执行程度实在太困难了··所以谢则安需要更多人来帮忙。
杜清和杜醒帮了谢则安很大的忙,给他找来了许多帮手·这些家伙大多有点古怪,根本不像听命于朝廷,之所以肯来谢则安这边是因为他们觉得很好玩··没错,很好玩。
这样的计划实在太疯狂了,疯狂到让人不敢想象,刺激到让人欲罢不能·自家朝廷终归是自家的,再怎么不喜欢他们也不可能放开手脚把它玩坏,西夏就不同了,他们都觉得西夏从前是大庆的土地,是西夏人叛离了大庆。
对于这样的“叛徒”,玩起来根本不需要留情,更不需要考虑百姓如何、后果如何,简直不能更爽啊·于是他们开始分工合作,有人控制商人线,有人控制朝廷线,有人控制“叛军”线——等选好立场后都把对方那条线当真敌人来撕咬,你来我往斗得要多欢有多欢。
有这么一群疯子在,谢则安估摸着西夏很快就会被他们玩完了··柳慎行这个壮丁一到,谢则安很放心地把县务扔给了他,让戴石回来给自己打下手·柳慎行本来还想着观望观望,突然被赋予了“管理全县”的最高职权,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手忙脚乱地适应自己的新“职务”。
谢则安一身轻松,终于腾出手来折腾端王了··于是端王最近过得非常憋屈,他从来没将谢则安看在眼里,没想到谢则安竟将他千辛万苦笼络来的奇人给挖走了·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谢则安也不知哪儿找来的高手,愣是把他埋的暗桩挖了大半,差点让他变得耳聋目盲,什么消息都收不到·偏偏他要维持“闲王”的风度,压根没法追究这件事。
谢则安就是瞅准端王顾忌多,才敢做得那么肆无忌惮·端王这人才能是有的,可惜心思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整天琢磨这琢磨那,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说他要造反吧,他又不敢出头——连出面保住自己的耳目都不敢;说他想安安分分当个闲王吧,他又小动作多多。
晏宁不在了,谢则安做事可没那么多顾忌··谢则安蔫儿坏,叫戴石找来张新琴送过去,做工特别好,用料特别棒,出自名匠之手,要多好有多好··端王收到琴时脸都绿了,回头处置了身边一批人。
没过几天,琴又被他砸坏了··谢则安转脚又叫人送了一张琴过去,这次还让人捎了句话:“听说皇叔是爱琴之人,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端王:“……”·端王派人下帖请谢则安过府一聚。
谢则安正正经经地上门,一言一行依的都是拜见长辈的礼仪··端王看得心里更加憋闷,明明是个见鬼的野种,怎么短短两年就让他做到这种程度·端王无奈地说:“你到底想做什么”·谢则安微微地一笑:“皇叔憋了这么久,恐怕都快憋坏了吧……”他毫不避讳地点出端王的野心,“朝局如今安稳得很,皇叔你一时半会儿肯定等不到机会的。
与其虚耗时光,不如和我一起来好好玩玩·”·端王眉头跳了跳:“玩什么”·谢则安吐出两个字:“西夏·”·端王:“……”··第131章··张大德回到了赵崇昭身边。
张大德的起起落落看在许多人眼里,都有些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向他“效忠”·张大德并不在意,赵崇昭肯重新让他在身边伺候,说明赵崇昭心里还是信任他的。
只要赵崇昭信他,别人怎么看他又有什么关系·这日张大德照常跟在赵崇昭身边,赵崇昭竟召出暗卫询问凉州的情况·张大德心中一凛,噤声静立,并不细听。
可即使他不想听,暗卫的话依然飘进了他耳里:“……驸马与端王往来甚密……”·赵崇昭面沉如水,挥手斥退暗卫··张大德一咬牙,壮着胆子开口:“小的觉得里面肯定另有隐情,驸马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和诸王往来。”
赵崇昭转头看了张大德一眼:“小德子,你还敢为他说话我以为你最清楚我现在有多——”有多厌恶有多憎恨有多——有多——赵崇昭停顿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出哪个词可以形容如今对谢则安的感情。
赵崇昭说:“宁儿从前与端王叔亲厚,他与端王多些往来倒也说得过去·”他敲敲桌沿,“只是端王叔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要是把自己搭了进去,可别求我饶过他。”
张大德汗出如浆··赵崇昭说:“我允许你把我刚才的话写进信里·”他转开眼,“下去吧·”·张大德顿时明白了赵崇昭的用意,赵崇昭是想借他之口敲打谢则安。
不管怎么样,赵崇昭终于肯跟谢则安“间接说话”了,大概是个好兆头吧张大德领命下去写信··张大德一退下,赵崇昭狠狠撕掉了桌上练字用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个硕大的“忍”字··不听不看不想,谢则安这个人仿佛就会从心里消失·可一旦听到了,他又怎么能平息心中的不平意·明明是自己一心想着盼着的人,突然有那么一天,这个人告诉他他想着盼着的那个人其实从不存在,赵崇昭根本无法接受。
谢则安和端王为什么会越走越近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端王是否又是谢则安“不敢拒绝”的人之一还是说他们志趣相投、一拍即合·无数疑问盘桓在赵崇昭心头,让赵崇昭暗恨起自己的不争气。
明明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三郎”,他还是无法忍受谢则安和别人太过亲近·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想立刻去把他们分开··赵崇昭猛地一拍桌子。
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可以真正把谢则安这个人从心里拔除··凉州路远,张大德的信过了许多天才到谢则安手里··谢则安看见信时微微惊讶,等拆开信一看,谢则安的手顿了下来,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伤怀。
张大德一向沉得住气,这样信若不是赵崇昭授意,他自己肯定不会这样写··赵崇昭这是愿意跟他说话了,虽然是借张大德之后说的··谢则安很矛盾,赵崇昭肯理会他,他高兴得很,可不免又担心赵崇昭故态复萌。
那大概是他心里想要的,但却是他不能要的·谢则安搁下信,给端王煮春茶,两个人相对而饮,气氛仿佛和从前一样,实际上早就不大一样··端王拿起谢则安放在石桌上的信看了几眼,说道:“看来我那皇侄儿还是把你看得很紧。”
谢则安泯了口茶,抬眼望向端王:“没有的事·”·宫廷侯爵·端王放下茶杯,俯身凑近:“你说我要是在这里亲你两口,皇侄儿会不会知道”·谢则安说:“皇叔何必开这种玩笑。”
他淡笑起来,微微抬起头,与近在咫尺的端王四目相对,“皇叔若是愿意的话,我自然求之不得·”·端王额头青筋抽了抽,坐回原位··谢则安哈哈一笑。
端王心思虽多,对皇位的执念却并不深,只是他有个野心勃勃的母亲,一直教导他要夺回王位,把赵英那一支踩到脚下·端王母亲在世时他还挺积极的,后来就渐渐消极怠工了,只有他母亲留下的一批心腹还无知无觉地积极谋划“夺位大计”。
相处久了,谢则安对端王的了解多了不少——这家伙演技一流,身边的人没一个发现不对,每次端王“吃亏”都心疼的要命,一个劲地宽慰端王说“不必太忧心,一切有我们在”。
自从开诚布公地谈了几次之后,端王在谢则安面前越来越懒得掩饰了,平时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抬杠,日子倒也过得挺舒心·端王甚至还提起了谢谦:“他的尸骨也不知被扔到哪里去了,你要不要叫人去找找”·谢则安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谢谦”是谁,他摇摇头说:“没那个必要。
如果我死了,我是不会在意我被埋在什么地方的,躺在棺材里、躺在泥土里,最后还不都是化为一抔黄土·”·端王说:“也是·”·谢则安说:“其实这也是因为我对他没多少感情。
如果是我亲近的人,那我掘地三尺也会把他找出来·当然,如果是我亲近的人,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出事·”·端王说:“万事无绝对·”他垂眸看着面前的清茶,“有时即使对方比你还厉害,一样有可能保不住他自己。”
谢则安一顿,没再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端王也有··他不愿追问,因为端王肯定不想说··而且他无法替端王分担什么··只是即使不问,很多事也是可以猜出大半。
端王对谢谦和长公主的事了若指掌,当初暗中推动的人恐怕不是齐王,而是端王这边的·端王的人怎么能拿出那么多信物、拿出以假乱真的骸骨·这说明端王肯定派人去搜查过战场。
再结合端王平时透露出的一鳞半甲,谢则安可以断定一件事:端王有个极为亲近的人当时跟着前驸马出战,再也没回来过··从刚才的交谈看来,对方的遗骸应该还没找到。
谢则安喊:“皇叔·”·端王回过神来,顿了顿,说:“最近我挺快活的,”他笑了起来,“你给我找的这个乐子我很喜欢,比以前要好玩多了。”
谢则安说:“那就好,”他也笑了笑,“忙碌其实是最好的良药·”·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谢则安清闲的时间并不多,默然地喝完杯中的茶,没再多留。
凉州知州年前已经致仕,吏部那边的批文也下来了,他以十八岁之龄接任知州之位,一州的事务哪会像县里那么简单·谢则安当然不能再当甩手掌柜。
端王目送谢则安离开,站起来凭栏而立,望着远处的山色·人的执念实在很没道理,当年他才八九岁,小得不能再小的年龄,想把最喜欢的人找回来是应该的·可一晃这么多年,他明明连对方的样子都忘得差不多了,偏偏还是忘不了那种想把人找回来的执着念头。
大概是因为他再也没有过半个可以亲近的人吧·端王回到府中,王妃畏畏缩缩地找了过来,说道:“官人,蝉儿他病了·”·端王说:“哦,找大夫过去看看。”
王妃垂泪:“蝉儿他说、他说想见见你·”·端王轻笑出声:“你觉得我该去见他吗”他抬手撩起王妃落在鬓边的一绺头发,“他爹已经死了,你亲手杀的,你不记得了吗”·王妃面色惨白,连连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端王回自己的居处,搬出谢则安送的琴弹了起来·他母亲见他不沾女色,十分忧心,偷偷让她在外面和别人生下的“弟弟”搞大了他未婚妻的肚子,再比他迎娶怀着别人孩子的未婚妻,以保证他“有后”。
有这样一个母亲,他没被教成什么好人,他母亲一死,他就叫人把那个“弟弟”绑了起来,给了王妃一把匕首让她选,看她是要杀了她孩子的亲爹,还是要拿起匕首自刎——答案多明白,王妃选了杀了对方,他给她不变的荣宠。
越是试探人性的劣处,少年时那转眼即逝的情谊便更显难得··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因为它永远停止在那儿,再也不会变更··端王弹完一曲《平沙落雁》,心情已经平复过来。
人已死,情谊也已远,何必再惦念那么多··忙碌是最好的良药··端王微微一顿,朝周围的人吩咐:“收拾一下,我搬去州府后衙小住几日,好几个老朋友都在那儿,我要和他们好好聚聚。”
京城那边得到凉州的消息时已是春末夏初,阳光毒辣得很·赵崇昭原本准备出去狩猎,听到暗卫的汇报后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张大德的信寄出去已经很久了,也不知是张大德没收到回信还是没和他说,根本没有半点音讯。
没想到暗卫再一次去查探,却得到了端王住进府衙的消息··府衙离端王府同在凉州,能隔多远赵崇昭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相信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赵崇昭心里烧着一把火··他警告谢则安时,谢则安怎么说来着谢则安向他保证“此生不会再娶”·可若是对方时男人的话,谢则安就算不再娶也狠狠踩中了赵崇昭的底线。
满口谎言不知廉耻··第132章··谢大郎最近很忙碌,夏季天气异常炎热,正是锻炼忍耐力的好时机··谢大郎将防务交回给戴石,独自领着人去搞野地训练,一去便没了踪影。
谢大郎正指挥着人扎营,忽然有人来报说“发现个陌生人”·谢大郎一顿,抬头望着来报的侍卫··侍卫说:“大郎,她、她说是来找你的。”
谢大郎抬头一看,只见一抹艳红的裙裾从一株树后露了出来,接着来人也走了出来·来人是长孙二娘,她穿着轻云般的石榴红裙,梳了小髻,修了细眉,从翩翩少年郎变成了女红妆。
谢大郎看得呆了呆,目光慢慢转开了··周围的人见状,哪还不明白他们确实是认识的于是纷纷挤眉弄眼地退开许远,不打扰他们相聚··谢大郎把目光转回长孙二娘身上,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
长孙二娘还没开口,鼻子先一酸·她抬起头与谢大郎对视,说道:“爷爷要我嫁人了·”·谢大郎一顿,点点头,意思是“你也该嫁人了”。
长孙二娘说:“我穿上我最喜欢的衣服,画上我最喜欢的妆,偷偷赶过来见你一面·”她定定地凝视着谢大郎,“……你觉得好不好看”·谢大郎再一次点了点头。
长孙二娘深吸一口气,鼻头和眼眶都微微泛红,说:“那你要不要娶我”·谢大郎面色始终未变·他与长孙二娘对视片刻,在纸上写:“我不娶妻。”
长孙二娘说:“我会赚钱,不用你养家,永远不会拖累你,还会和你一起帮三郎·”·谢大郎僵立原地··长孙二娘说:“京城局势变了很多,三郎要是回去,处境会很艰难。”
她低着头,“你一直守着他,固然是好的,可你对他的好对他而言也是一种负担·三郎是很重感情的人,你要是为了他而不成家,他会很愧疚·我们要是成了亲,三郎他会高兴的……而且公主没有留下子息,我们可以过继一个孩子给三郎。”
谢大郎眉头跳了跳,没再写出半个字··长孙二娘说:“三天,我在凉州府衙附近的客栈等三天,你要是真的不愿意,我就死心了·你好好想想,”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一定要想。”
长孙二娘说完后转身走了··谢大郎望着长孙二娘的背影,垂眸半饷,把刚才写的那张纸撕下来,撕成了碎片··长孙二娘回到凉州没多久,小二找上来说:“姑娘,有人找你。”
长孙二娘随着小二走到外面,只见许久不见的谢则安站在过道尽头等她··长孙二娘对谢则安向来十分佩服,可正是因为了解得多、敬慕得深,反倒从未生出过心动的感觉。
在见识过谢大郎对谢则安的感情有多深之后,她有点妒忌谢则安·本来她想要放弃,事到临头,心里又非常不甘·转念一想,即使谢则安这个弟弟在谢大郎心中的地位永远无法动摇又如何她可以接受——她可以和谢大郎一起全心全意地帮谢则安。
·当初谢则安曾经帮长孙家走出险境,这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她什么都不怕,只怕谢大郎连半点回应都不给——她已经把所有筹码都拿出来了。
长孙二娘眼眶还有些红,却朝着谢则安笑了起来:“三郎·”·谢则安说:“二娘你来了也不来府衙,要不是戴石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到凉州了。”
他问道,“怎么过来了”·长孙二娘说:“有点事·”·谢则安温言问道:“不能告诉我吗”·长孙二娘摇了摇头,说:“还不能。”
如果是谢则安开口,谢大郎也许很快会答应·可她已经把“一起帮三郎”说出口了,再让谢则安出面,她真的不知道还有几分是谢大郎自己的意愿。
她虽然想嫁给谢大郎,但不愿逼谢大郎点头,那样谢大郎不会快乐,她也不会快乐··谢则安说:“那等你忙完了,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顿便饭·”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谢大郎,“过两天大郎也回来了,正好一起。”
长孙二娘目光一凝,点头说:“好·”·谢则安何等眼力,长孙二娘只是稍微那么一停顿,他已看出长孙二娘是为谁而来·他和长孙二娘道别,回了府衙。
看到徐婶在忙进忙出,谢则安喊住她说:“晚上给大家做丰盛点,两位杜先生那也多送一壶酒吧·”·徐婶惊讶地问:“三郎,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谢则安笑了起来:“喜事。”
谢则安明白谢大郎的顾虑,可如果是二娘的话,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二娘了解大郎、理解大郎,而且不需要大郎的照顾·这样一来,谢大郎不能说话的话就不算是问题了。
谢则安觉得这件事能成··谢则安心情很好,睡得比平时都早·他并不知道谢大郎已经回来了,一直坐在他屋顶上望着远处的天色··谢大郎早就在那儿了,他看见了谢则安高高兴兴的模样,便知二娘说得不假。
——谢则安重感情,总想身边的人圆圆满满··谢大郎垂下头,想起了这些年来的点滴,又想起了二娘微微红了的眼眶·印象中二娘一直英气十足,活脱脱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谢则安教二娘营生,二娘学了去,盘活了长孙家的产业,让整个长孙家蒸蒸日上··这样一个女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只是他不能喜欢··长孙二娘是长孙将军最宝贝的孙女,集长孙家所有人的宠爱于一身,怎么都不可能把她嫁给一个无官无职、口不能言的哑巴。
二娘与燕凛又是青梅竹马,两人站在一起般配无比,他祖父与长孙将军聊天时提起过和燕家结亲的事,说是两家都是军户,门当户对,凑一对正好··谢大郎见过燕凛许多回,很清楚燕凛武艺高、品行好,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郎君。
宫廷侯爵·二娘有更好的选择··谢大郎一直都这样认为,所以从未想过自己与二娘之间的可能性··谢大郎在夜色中坐到了天明··春末夏初,露水还浓,谢大郎的衣服湿了大半。
他跃下屋顶,看到旁边一株月季开得正好,顿了顿,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天色还没大亮,路上还黑蒙蒙的,谢大郎转了两个弯,来到一处小窗外,敲了敲窗··窗内还亮着微弱的灯,有个人影映在窗上,始终一动不动。
听到敲窗声时,那影子转过头来望着窗户··谢大郎又敲了敲··人影站了起来,来到窗边,手定在窗上··谢大郎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跳··窗开了。
两个同样彻夜未眠的人四目相对··谢大郎将花枝放在窗棂上,静默地望了二娘一会儿,消失在窗外··二娘愣了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花枝,眼泪忽然唰地落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外头又响起了敲窗声··二娘收到了第二朵花··第三天谢大郎来到窗前,正要敲窗,二娘从屋角转了出来,定定地看着他··谢大郎微微握拳,把花藏到了身后。
二娘上前伸手抱紧谢大郎,眼泪盈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谢大郎一顿,伸手回抱二娘··美好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两声洪亮的嗓儿打破了清晨的宁寂:“在那里”“二娘在那里”·谢大郎呆住了。
长孙家的两兄弟捋起袖子跑了上来,把二娘抢到身后,气势汹汹地怒骂:“好啊你个混小子,我就知道你一直不安好心”·长孙兄弟俩一拥而上,想狠狠教训谢大郎一顿。
二娘还没来得及喝止,谢大郎已经——已经把他们打翻在地,明明是一对二,却一点都不吃力··长孙兄弟俩:“……”·虽然双方都有意,却不能马虎行事。
谢则安正正经经地接待了长孙兄弟,几天之后打发谢大郎和他们一起回京和谢季禹说起这件事··临行前一晚,谢大郎找上谢则安,有点犹豫地望着他··谢则安知道谢大郎还记着“我陪你不娶”的话,笑着说:“我喜欢一家人热热闹闹,你要是能给我生个侄儿,我不知该多高兴。”
谢大郎想到二娘说的“过继”,眉头动了动·谢则安的才学和能力都是万中无一,即使不是正式过继,把孩子养在谢则安身边也是说得过去的。
谢大郎点点头··谢季禹在谢大郎回到京城后才知道这件事··谢季禹本就不是守旧的人,谢大郎自己愿意,他自然一百个支持,挑了日子就去长孙府提亲。
长孙将军知道孙女去了凉州,两个孙子又添油加醋地把那天见到的情景说了出来,所以很清楚自己孙女的想法··谢季禹亲都自上门了,长孙将军意思意思地为难几句就点了头。
长孙府和谢府平日里挺低调,两家的婚事一出风声,许多人甚至愣了许久:“啊长孙家有姑娘不都是男丁吗”·这事儿很快传进宫里,赵崇昭也听说了。
本来赵崇昭一直不喜谢大郎,听说谢大郎要成亲了,倒觉得自己以前错怪谢大郎了,人对谢则安根本没那个意思·因而在见着谢季禹时,赵崇昭特意询问了谢大郎的婚事,然后让人给谢府赐了厚礼。
与此同时,一队北狄来的使者抵达了京城,为首的是狄国国主的亲弟弟,叫耶律衍·耶律衍长着典型的北方人五官,深蓝色的眼睛带着满满的野心,一看就知道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人。
·看着繁华的大庆都城,耶律衍一行人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贪婪·只是他们学会了隐藏,并未把心中所想完全摆出来··耶律衍伸手按住腰间的刀,露出一丝笑容。
他们可是特意来给中原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帝一个惊喜的···第133章··谢则安第一时间收到京城的消息··狄使耶律衍来访··耶律衍这人颇有些传奇色彩,明明是狄人,却学了一身汉人本领。
他劝服他哥哥定都建国,休养生息·北边再荒凉也找得出几块好地儿,狄人占了那些关键地形耕作和生产,顺便圈了一大圈的水源和草地,别的草原人想要放牧或者交易都得向他们称臣。
几年下来,北边竟渐渐成了气候··谭无求来信时提及这些变化,言语间免不了带上几分忧虑·这本来是谭无求计划要做的事,这几年派人深入草原,才发现北边竟有那样的人才。
面对刚刚“汉化”、还带着浓郁马背民族气息的狄国,想照搬西夏的经验根本无从下手,连派去的探子都消失了好几批··这些事,谢则安也只能当个看客。
谢则安虽然升得快,却也只是边关小州的知州,能掺和西夏的事纯粹是因为他和燕冲、谢晖关系够亲近,他们听得进他的意见·他没去过北边,根本不了解那边的具体情况,哪比得上谭无求和恭王。
但这并不妨碍谢则安对北边的重视··自古以来,最大的威胁都来自于北边··谢则安叫芸娘继续跟进··端王看过谭无求的信,相当复杂地瞅着谢则安:“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什么人都认识宫里的内侍你认识,恭王的幕僚你认识,那么多的商户你也认识。”
谢则安一笑:“皇叔我不也认识·”·端王不说话了··凉州离得远,日子还算平静,京城却不怎么太平··谢大郎是个领地意识很强的人,意识到有这么一批狄国使者入京后一直严阵以待。
没想到这习惯性的提防还真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这个耶律衍好像对京城很熟悉,很多地方不需要人指引都能出入自如··而对于京城这几年才出现的事物,耶律衍则会多观察一会儿。
这样的表现非常细微,谢大郎的人却一点都没落下,统统记了下来··谢大郎可以推测出两个事实:一、耶律衍以前来过京城,而且来的时间不短,足以让他摸清京城的状况。
二、耶律衍来京是在几年之前,以他对金玉楼的关注程度来看,至少从八年前起他就没来过了··谢大郎皱起眉··谢季禹进门时正好看到谢大郎那表情,不由取笑:“都快成亲的人了,怎么把眉头皱成那样”·谢大郎眉心微微舒展,在纸上写出自己的推断。
谢季禹一怔,说道:“这你都能看出来”·谢大郎写:“三郎教的·”他收的人有些和他一样口不能言,有的耳不能听,这样本来是种缺陷,但这些缺陷往往会赋予他们更好的视力、嗅觉或者观察力。
谢则安教过他们一整套方法:人的言语往往只能表达比较片面的东西,光是听对方说话可能只能获取三成自己想要的信息·想真正掌握对方的想法、对方隐藏的事实,从表情、肢体语言、真实行动下手会更容易也更准确。
谢季禹对谢则安时不时弄出来的新东西已经麻木,听谢大郎这么说也不觉得奇怪··谢季禹说:“也许他真的在京城呆过·许多年前来京城混吃混喝的异族人可不少,当然,也有很多事浑水摸鱼的密探。
当初会有那场大乱,绝对少不了他们的兴风作浪·”·谢大郎静静地听着,并不打断也并不发问··谢季禹对谢大郎总有些无奈,这家伙和他根本不亲,要不是这回主动要他向长孙家提亲,他都怕这个儿子一辈子都不成亲了。
谢季禹说:“你和三郎不需要太忧心,有谭先生和恭王殿下在,北边怎么都不会有事·”·谢大郎点点头··第二天上朝时赵崇昭接见了狄使。
耶律衍当着百官的面给赵崇昭献刀··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在于那把刀所用的钢材··谢季禹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一等一的精钢,用的是当年齐王集众匠之力琢磨出来的炼钢新法。
赵崇昭看不出来刚才好坏,他看了眼那把刀,点点头叫内侍接了下来,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这样的刀大庆比比皆是,用得着狄国献上来吗·他对接待狄使的事本就兴致缺缺,随便搪塞几句准备把人打发走。
耶律衍差点没气死··都说这位新皇不靠谱,真没想到竟连示威都看不出来··耶律衍说:“等一下·”他望向赵崇昭强调,“这刀不是一般的刀,它坚硬无比,削铁如泥,是一等一的好刀。”
赵崇昭颔首:“当然,要不然你们也不会跋山涉水地把它送过来·”他回望耶律衍,“对你们狄人来说,它是最好的刀了吧”·耶律衍听赵崇昭话里藏着话:对狄人来说是最好的,对大庆而言却未必。
耶律衍面色微沉,并不接话,而是说道:“这刀到底有多好,其实很容易检验——我们的刀可以把天底下的刀砍成两半”·赵崇昭对内侍说:“把刀还给使者,让他检验来瞧瞧。”
耶律衍说:“那恕我冒犯了·”他请求道,“请找一位你们的勇士拿出你们的刀·”·谢季禹站了出来,说道:“陛下,我来吧。”
众人讶异地看了谢季禹一眼··耶律衍也有些惊讶,转头看向文质彬彬的谢季禹··谢季禹微微一笑:“只是要拿住刀的话,我来就可以了。”
他在大殿中走了几步,走到个品级最低的禁卫跟前,抬手抽出对方的刀,回身望向赵崇昭,“请陛下恩准·”·赵崇昭不知道谢季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他很清楚谢季禹不会拿这个来开玩笑,所以很快点了头:“喏。”
谢季禹一身绯色文官官袍,看起来弱不禁风,握刀的手却稳得很,十分从容··耶律衍看了眼谢季禹手中的刀,面色微微一变··谢季禹说:“请使君试刀吧。”
耶律衍骑虎难下,只能使出了狠劲,抬刀砍向谢季禹手中的长刀··喀拉一声——刀断了··耶律衍面色如土··谢季禹握刀的手依然很稳,他回身朝赵崇昭复命:“陛下,刀到底有多好,检验起来确实很简单。”
耶律衍的脸彻底黑了··谢季禹会出这个面,是因为这是对工部的挑衅·他虽然不管工部了,炼钢法的事却是他跟进的,当初他儿子身边的人还起了关键作用。
谢则安才不管耶律衍是怎么拿到齐王那个炼钢法的,他只管工部有没有一刻不停地拿出更好的东西··这样即使再多的人来“偷师”,依然只能被大庆甩下。
谢季禹一直是这样认为,也是一直这样倡导的·别人的方法好,那就学·但不能依葫芦画瓢地搬过来,得变通、得改进,得把它变得更好、更适合才行··耶律衍这种偷了别人东西还得意洋洋拿出来炫耀的行径,谢季禹怎么看得下去·谢季禹定定地站在那儿,黑幽幽的眼睛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锋芒。
赵崇昭顿时有点明白赵英为什么这么喜欢谢季禹了··有时候谢季禹真是认真较真得叫人不得不喜欢··简直大快人心·赵崇昭说:“谢卿说得对。”
他意思意思地安抚耶律衍,“虽然使君带来的刀断了,可我们也要回一把才行·谢卿,把你手中的刀给使君带回去吧·”·谢季禹说:“是,陛下。”
耶律衍面色已恢复如常,平静地接过谢季禹手中的刀··谢季禹笑了笑,退回原位··一场风波就此消弭··耶律衍的挑衅成了笑话,反倒是让谢季禹出了头。
·宫廷侯爵谢季禹这些年一直没什么声息,他再娶之后似乎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浑人了,压根没出过什么风头·他在大殿上让狄使丢了个大脸,赵崇昭心中快慰不已,找谢季禹的次数比以前要频繁得多。
耶律衍不是简单人物,即使闹出了那样的笑话,他依然在京城多呆了几天··在离京前夕,耶律衍终于拿到了他在等候的消息··端王如今在凉州,与凉州知州谢则安往来甚密。
这几个月尤甚,好好的王府都不住了,竟挤去州府后衙和谢则安同住,感情深厚得很··听完从人的汇报,耶律衍的脸色比在大殿上更难看··他来大庆都城,一来是为了满足他哥哥的愿望来向大庆朝廷“示威”,二来是为了实现一个诺言。
没想到示威成了笑话,连第二件事也落空了·那个原本该可怜巴巴等着他来带走的少年皇子已经封了王、去了封地,身边也有了更亲近的人·回想起十年前最后一次见面,那人半梦半醒,却还是能准确地念出他当初的名字,耶律衍沉下脸。
那一次相会时怀中人的触感那么温软,那么令人爱不释手,见多了草原莽人之后更觉那滋味好得不得了·看在那身体和那份痴情的份上,他特意接下这份差使,准备把人带回草原享用。
没想到竟连这事也做不成··看来只能等马踏中原之日才能好好享受了··听说那人还有个儿子,若是那时那人已经不再年轻,那拿他儿子来顶替也不错。
耶律衍面色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笑意··南人再怎么繁华,迟早也会臣服于他的铁蹄之下···第134章··谢则安听到京城那边发生的事时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他把这件事当笑话一样和端王说起··端王也和谢则安一起笑了起来·笑完后他又认真起来:“从以前的事看来,这个耶律衍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应该不会这么鲁莽才是。”
谢则安说:“我阿爹和大郎就是这么认为的·”他望向端王,“大郎发现耶律衍好像在京城呆过挺长一段时间,也不知他当时是怎么躲着的,明明他长得挺显眼。”
端王微讶:“你还知道他长什么样儿”·这年头消息不发达,画画技术又参差不齐,有时画出来的画像连亲妈都认不出来听谢则安这么言之凿凿,端王哪能不吃惊。
谢则安说:“当然能·”他可是训练过一批“写实派画师”的··谢则安取来耶律衍的画像递给端王:“瞧,就是这个,你看他是不是长得特别显眼”·端王接过谢则安手中的画像,手指微微一紧,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露出一丝微笑:“确实很显眼,到哪都藏不住·”·谢则安没注意端王的变化,径自说道:“所以才奇怪啊……”·端王回到自己占的院落中,摊开从谢则安那要回来的画像。
画像上的人明显只比他要年长几岁,北方人少年时长得快,那会儿这人已经比他高很多,像个可靠的兄长··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原来什么“无亲无故无家无业”、“生于中原长于中原”全都是谎言,不过是想骗他让他藏身于京城罢了。
只是当初他年少无知,又渴望有人能陪伴自己,才会信了那空口无凭的“身世”··所谓的要去立军功回来帮他离开无情宫苑,根本就是想借机金蝉脱壳。
这可真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可笑的笑话··端王把画像放在火上,看着画上的人一点点被火苗吞噬··烧掉那陌生又熟悉的眉眼··烧掉那陌生又熟悉的唇鼻。
心上那只剩一点点的惦念,终于彻底烟消云散··是他让那人能藏身于京城,窥探到京城许多重要机密带回狄国··他惹出来的祸,总要想办法收拾掉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里,谢则安敏锐地发现端王变了不少:端王做起事来更为利落了,有很多事他还没想到,端王已经把章程都做好··这样的状态一直维持到天气转凉,从京城那边来了几位行色匆匆、面色沉凝的客人。
那是孟丞相的亲信··谢则安一激灵,忙问是怎么回事··来人语气发沉:“陛下要罢相·”·谢则安说:“理由是什么”·来人说:“地龙翻身。”
地龙翻身,其实就是地震·每年其实都有大大小小的地震发生,根本不是人力可控的东西·可赵崇昭要收拾人,用得着什么理由他只要透露那么一点意向,自然有人会帮他做好。
谢则安说:“孟相肯定不止是因为这件事而让你来找我的·”·来人说:“陛下不仅要罢相,还想收六部之权,建一个制置三司条例司”·“三司”通管盐铁、度支、户部,是大庆最高财政机构。
三司使的权利很大,又称“计相”,如今是徐君诚管着··也就是说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是准备越过六部、越过政事堂,直接拿过定夺大权·谢则安在姚鼎言的万言书中看过这玩意儿,还安排西夏那边设置过一个类似的机构,结果是西夏经济如今大半都落入他们这边的掌控之中。
权利越大、越集中,越容易出事儿··谢则安没想到姚鼎言会行动得这么快··谢则安问:“是姚先生的意思”·来人叹息着说:“对。”
谢则安说:“孟相要我回去吗”·来人说:“是的,孟相说事到如今,只盼你能阻止这件事·”·谢则安苦笑说:“我说不定也没有办法。”
来人掏出了赵英的旨意与一把长尺··谢则安一顿··来人说:“这是孟相让我带来·”·谢则安正正经经地接了旨,看着那玉色长尺,不由又想起了赵英和晏宁。
赵英临去前的殷殷嘱托仿佛还在耳边,可他虽然好好地送走了晏宁,对赵崇昭却并不算好··谢则安说:“你再等一天,我完成这边的交接工作再和你们回去。”
交接并不轻松,好在谢则安平时没少让戴石在旁协助,他可以把戴石暂时留在这边,等新知州上手后再回京·谢则安处理得很快,第二天一早便和京城来的人踏上归途。
赵英的遗旨中将他升为太常寺少卿兼中书舍人,太常寺少卿这职位实权不大,意义却不小,因为太常寺是掌管宗庙礼仪的地方——礼乐、太医、占卜、祭祀等等都归它。
中书舍人则是侍于君前,负责起草诏书、传递政令,原本已经分权给翰林学士那边的知制诰,不再设置这个职位,赵英却把它拎了出来··太常寺少卿和中书舍人都是正五品,知州是从五品,表面上看来这道旨意堪堪让他升了半品,实际上却是硬生生把他拔高了一大截。
京官大三品·就算同样是知府,在京城当和在凉州这边当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难怪孟丞相这时候才肯把旨意拿出来,这旨意放出去准会炸开锅。
谢则安已经可以料想自己回京后会是什么局面··真没想到最后他还是靠走后门升了官啊··谢则安往京城赶的当口,赵崇昭早已知晓赵英的遗旨·孟元绍虽然心中急躁,却也不能越过赵崇昭行事,谢则安回京任职的事当然经了赵崇昭之手。
赵崇昭没想到逼急了孟元绍,这位温和派的丞相居然会拿出这样的东西··想到谢则安会拿到赵英留下的“劝君尺”,赵崇昭心头的火又烧了起来·他倒要看看谢则安回京后敢不敢真的拿它来“劝君”,谢则安要是真敢的话,他绝对奉陪到底·无论如何,孟元绍暂时安全了。
赵崇昭终止了罢相和建立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决议,等待谢则安带着劝君尺归京··十日之后,谢则安带着赵英遗旨抵达京城,求见赵崇昭··大半年不见,谢则安看起来成熟了不少,晏宁的去世仿佛已经把最后一丝稚气从他脸上带走了。
他朝赵崇昭行了一礼:“陛下·”·赵崇昭看了谢则安许久,直至左右都忍不住频频望向他,他才抬手免了谢则安的礼··赵崇昭说:“谢卿一路上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上任吧。”
谢则安说:“谢陛下·”·久别重逢,他们只说了这么三句话··太常寺卿由参知政事徐延年兼任,徐延年是个万年小透明,虽然和徐君诚一样姓徐,却不像徐君诚那样有家族在背后支撑。
他是寒门出身,一路跌摸滚爬挤进了政事堂,平时却总是处于隐身状态,基本不上线、不发言——连谢则安这样的活泛人,以前都没和徐延年说上过话·当初赵英将徐延年定为顾命大臣之一,许多人都吃惊不已,大部分的心理活动都是:卧槽这谁啊。
谢则安见完赵崇昭后并未立刻回家,而是去政事堂拜见徐延年、姚鼎言和徐君诚··姚鼎言和徐君诚都是他的老师,可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势同水火·姚鼎言要搞的制置三司条例司等于要夺徐君诚的权,徐君诚再怎么大度都不会高兴。
再加上前面秦老太师一系遭贬的遭贬,流放的流放,徐君诚不少同门和知交都被波及了,徐君诚对姚鼎言已不复是当初的欣赏与期许··徐君诚开始犹豫··他在自己是否真的应该继续对姚鼎言的种种行径坐视不管。
而姚鼎言一点都没变,不管是对自己的新法还是对谢则安的态度都一如往常··谢则安见完两位老师,心中微沉·姚鼎言和徐君诚意见相左,将来的反目似乎是注定的,到时他可能连去见他们之中的某一个都得慎之又慎。
谢则安去拜见徐延年··徐延年长得白白胖胖,脾气也像团棉花,怎么揉捏都可以恢复原状,从来不和人生气·见了谢则安,徐延年笑呵呵地招呼:“谢状元回来了你还没到,我就听不少人说到你了。
后生可畏啊,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谢则安说:“徐参政可千万别这么说·”他认真地行了个晚辈的礼,“太常寺的事务我不太熟悉,以后还得徐参政您多指点。”
徐延年说道:“谈何指点,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七八年前你已经跟着姚参政处理大理寺和刑部刑狱案件,协同徐参政和陛下整改过太医署、弘文馆,这两年来又在地方任职,什么事能难得倒你”·谢则安说:“每个职位的只能都是不一样的,做得好这些,不一定做得好太常寺的事。”
徐延年对谢则安谦逊又恭谨的态度很满意,原以为谢则安少年得志,肯定会是个趾高气昂的家伙,没想到谢则安远比朝中许多人要成熟稳重··难怪姚鼎言和徐君诚都对他另眼相看。
徐延年说:“你有什么不了解的可以先问问同僚,实在拿不了主意的你再来问我·”·谢则安再三拜谢,才离开政事堂回家··谢府上下都洋溢着喜气。
一来是谢则安回来了,二来是谢大郎的婚期近了·谢则安原以为自己没法赶回来,如今回京任职,心情也特别高兴··这可是谢府这几年来的第一桩喜事,谢则安非常上心,托张大义将金玉楼腾了出来,准备大操大办,好让二娘风风光光地嫁入谢家。
若是以前谢季禹肯定不会赞同,可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谢季禹是不想出头,现在谢季禹却不能不出头,大郎婚事办得大一点儿,也等于是对许多人发出一个讯号··潼川谢家要回归了。
谢则安既忙正事又忙家事,回京小半个月,竟没有与赵崇昭见过几面,更别提与赵崇昭说上话·直至太常寺的交接平稳完成,孟元绍才向赵崇昭提出谢则安应该尽快接手另一个职务:中书舍人。
赵崇昭听到孟元绍的建议时并不言语,过了两日,他才把谢则安召进宫··宫廷侯爵·本应是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如今终于有机会朝夕相对,却谁都没有多说半句话。
·第135章··赵崇昭依然勤勉,忙得仿佛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谢则安就在不远处候着,拿起赵崇昭没来得及批阅的奏折在看·这原是越职了,御书房内却无人开口阻止,大多对这样的状况已经习以为常。
谢则安看完几份奏折,对百官炫技般的骈体有些莫可奈何·他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抬眼一看,却见赵崇昭不太对劲··赵崇昭脸有点发红,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皱,像在忍着痛楚。
赵崇昭处理政务不爱有人打扰,内侍都被打发得老远,竟没人发现他的异状··谢则安手微微一顿,站起来喊道:“大德,快叫太医,陛下好像头疼·”·赵崇昭本来神智已经模糊,听到谢则安的声音后猛地清醒过来。
他用力睁大眼,抬头看向谢则安,眼睛带着几分狠戾·他抬起乏力的手握紧身侧的茶杯,重重地往谢则安跟前一砸··谢则安退了两步··赵崇昭说:“滚给我滚我今天不想看到你”·谢则安眼睫微垂,毕恭毕敬地说道:“是,陛下。
那我叫李学士来接班,明天再过来·”·赵崇昭试图站起来,结果身体一晃,重心不稳,直直地往旁边栽倒了··谢则安吓了一跳,上前探看,发现赵崇昭昏迷了。
谢则安没再顾及那么多,弯下腰把赵崇昭抱了起来·他看起来比赵崇昭小一点儿,臂力却不错,抱起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还是绰绰有余的··谢则安将赵崇昭抱到横榻上安置好,转身问张大德:“叫太医了吗”·张大德点头:“叫了。”
谢则安伸手探了探赵崇昭的额头,说道:“这是发烧了,这几天你要好好照看陛下·”·张大德忧心忡忡:“早上是没事的……”·谢则安说:“病来如山倒,这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入秋后天气凉得快,早上又下了场雨,陛下的衣服可能被雨打湿了·陛下他自觉身强体壮,对这些事都不太走心,你得多劝着点。”
张大德听着谢则安的殷殷嘱托,蓦然想起了这些时日谢则安和赵崇昭之间的疏离·不知为什么,张大德忽然鼻头一酸·他说道:“三郎你放心,这种事绝对不会再出现。”
等听完了太医的诊断,谢则安才离开御书房··赵崇昭昏迷了一个时辰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环顾一周,没有瞧见谢则安的身影,又重新闭上了眼。
赵崇昭暗恨自己的没出息··明明两个人已经狠狠闹翻了,听到谢则安那淡薄到无所谓的语气,心脏还是疼得厉害·这根本不是他的三郎,有什么好期盼、有什么好气怒的,这根本不是三郎……·赵崇昭练武多年,病好得也快,当晚烧就退了,第二天又恢复了一向的生龙活虎。
这么一场来去匆匆的病,把他们之间那种怪异的气氛斩得一干二净··谁都没再避开谁,可惜即使面对面地开口,也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交谈··谢则安最近在准备秋祭,眼看事情已经快要告一段落,他终于清闲下来。
难得有了空闲,谢则安反倒有点不自在·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有人来报说端王世子不见了··赵英临去前以“怕赵崇昭孤单”为由,把诸王世子都给留在京城“陪伴”赵崇昭。
端王世子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和传言中的好丈夫好父亲不同,端王对自己的王妃和世子并没有多深的感情,至少端王在他面前极少提起这么两个人··听到端王世子失踪的消息,谢则安皱起眉头。
谢大郎马上要成亲了,谢则安不想谢大郎分心·幸好戴石已经回来了,谢则安找来戴石:“怎么回事”·戴石如实回禀··端王世子今年十岁,有一定的行动力。
他其实是在五天前失踪的,可他平时没少溜出去玩,伺候的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这次端王世子一去不回,竟是再也找不着了·瞒了两天之后,行馆那边的人再也顶不住压力,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谢则安皱紧眉头,说道:“到底是皇叔的儿子,你派人帮忙找找·”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取只飞奴来,我给皇叔写封信·”·戴石领命而去。
谢则安的动作并未刻意隐瞒,赵崇昭当晚就知道谢则安做了什么·虽然早知谢则安和端王感情极好,看到谢则安倾所有力量去帮端王找人,赵崇昭还是特别不喜··第二天谢则安起草诏书时,赵崇昭让他反反复复改了十几次。
谢则安写得有点手软··赵崇昭拿着最后的成果不咸不淡地说:“谢卿不是姚参政和徐参政的得意门生吗连诏书都写不好·”·谢则安要是还看不出赵崇昭在找茬,那还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他说道:“好竹还会出歹笋,何况只是老师与学生·”·赵崇昭见谢则安握笔的手有些不稳,好像在微微抖动,腕侧也被磨红了,还是心软下来·他说道:“那就这样吧,你回去再好好练练。”
谢则安说:“谢陛下指点·”·赵崇昭听谢则安来了这么一句,怒极反笑:“行,你这声谢我收下了,以后我会多指点你的·”·谢则安对赵崇昭的息怒无常早就习惯了,也不反驳。
不过是多写几遍罢了,根本不是多为难的事,赵崇昭要是觉得这样能消气,那他会好好配合的··谢则安还真回去苦练“诏书体”,从字体到文体都来来回回地练习,诏书写得越来越无可挑剔。
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段时间,难得的平静被一个消息打破了:端王回京了··端王回京的理由是现成的,他儿子丢了,心里能不急吗能坐得住吗当然,那并不是他亲儿子,端王心里一点都不着急。
端王抵达京城后先去见赵崇昭··看见端王一脸沉郁,赵崇昭也放下了心中的猜疑·他说道:“皇叔莫要忧心,我已经派人出去找,一定会尽快把堂弟找回来的。”
·端王叹息着说:“陛下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只是心里还是记挂着,总想自己回来找找看·”·人家儿子在京城失踪,赵崇昭自然不好撵人,只好答应让端王暂留京城。
端王一出宫,便去了谢府··谢则安这几日已经有些眉目,见端王到了,引他入内,说道:“我的人有见过他的,不过是四个月前的事了·当时他向驿站买了张北上的简要地图,好像看得挺认真的。”
他顿了顿,“三天前,有人在北边一家旅舍里发现一张拿来包过油饼的地图·我们的地图上是有编号的,那张地图正是当初你儿子买的那张·”·端王皱起眉头。
虽说他对这个便宜儿子没什么感觉,可这儿子到底是记在他名下的,要是就这么不管不顾好像说不过去·他说道:“你的意思是他是自己走的,而且四个月前就有预谋”·谢则安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也不全是这样。”
他摊开地图,圈出那个旅舍所在的地方,“到了这个旅舍,地图其实还是有点用的·可他却在那里把地图丢了,这说明到了这里可能有人在接应他·他大概很高兴可以远离这一切,所以把地图直接扔了。”
端王对“儿子”的去向不太关心,对谢则安的情报网很感兴趣:“你们这些事做得太细了吧”·谢则安说:“要是不做细,怎么能派得上用场。”
端王说:“也是,要是没有你培养出来的这种人,西夏那边不一定能那么顺利·”·谢则安抬眼凝视端王:“你不喜欢你的世子”·端王淡淡地一笑:“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他与谢则安对视,“那根本不是我儿子·”·谢则安讶异··端王说:“我娶妻时,未婚妻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谢则安:“……那你为什么还要娶”·端王说:“因为那是我母亲的心愿。”
谢则安:“……”·天底下的奇葩父母还真不少,居然还有让自己儿子做接盘侠的··端王说:“你一定觉得很吃惊,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我那个母亲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抬眼看着远处的柳色,“我对于她而言只有一个意义,争夺皇位·她见我不近女色,怕我会失去了抢皇位的资格,特意帮我找了个‘世子’。
那是她和外面的野男人生下的野种,她让她的野种搞大了我未婚妻的肚子,然后让我和未婚妻完婚·”·谢则安:“……”·有这么个母亲,谢则安可以想象端王是怎么长大的。
谢则安说:“你选凉州当封地,根本不是因为你母妃思念家乡吧你是想在那边耗光她的根底·”·端王说:“也是,也不是。”
他敲了敲桌沿,“那会儿你岳父快发现她的谋划了,她不得不退走,我那时还是她手中的傀儡,哪里做得了主·”·谢则安向来敏锐:“恐怕是皇叔你向父皇泄的底。”
端王说:“我可没那么干·”他笑了笑,“我只是对你岳父说了几句类似于‘她绝对不想我造反’的话而已·”·谢则安:“……”·这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难怪赵英最后找上的只有恭王和端王两位王爷,原来端王早就向赵英表过忠心了。
谢则安说:“那你是要找还是不要找”·端王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他算了算时间,“四个月前,和狄使过来的时间差不多”·谢则安脑筋转得快:“你的意思是这和狄使有关”·端王站起来,倚着栏杆远眺片刻,才缓缓开口:“大概有关。”
他转头笑道,“那一行人中有个是我的故人,说不定他瞧着那孩子像我,想办法把那孩子接走了·”·谢则安眉头一跳··他说道:“那可就糟糕了,你知道那孩子不是你的,别人可不知道,在别人看来就是端王世子通敌叛国……”·端王说:“我本来就是个闲王,再不济也不过是被贬为庶人,不能继续当皇亲国戚罢了。”
谢则安说:“不,你可不仅仅是闲王,以前你母亲手底下那些人做的事可不少·远的不说,近的还有长公主的事、谢谦的事——”·端王眉头紧皱。
谢则安说:“这些事若是被旁人揭发出来,你肯定摘不干净·”·端王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他说道:“这么看来,有人是想要我死啊……”·谢则安本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端王却转开了头,不打算多提。
谢则安说:“你和我进宫,把这些事和陛下说清楚吧·”·端王转头看着谢则安··过了好一会儿,端王才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摇摇头,“你和我化敌为友还不到一年,你就这么相信我三郎,你根本不必淌这趟混水。”
谢则安说:“我从来不会抛下朋友不管——哪怕我们只当了一天的朋友·”··第136章··端王和谢则安入宫时已是傍晚时分,这种事哪能空口白凭地去说,得准备许多东西。
赵崇昭最近胃口不好,晚膳只喝了点粥·听到谢则安和端王一起进宫,他微微握拳,最终还是说:“宣·”·宫廷侯爵·赵崇昭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瞧见谢则安和端王并肩走进来,顿时被灼伤了眼。
自从他们长大了一点,谢则安极少与他这样走在一起·即使是两个人碰上了,谢谢则安也总会有意识地落后小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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