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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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驸马爷 by 春溪笛晓(下)(2)
·谢则安安静地坐在一边··姚鼎言和徐君诚交换着把文稿看完··姚鼎言说:“三郎你有心了,这些东西很不错,我想带回去好好琢磨·”·谢则安说:“放在我这儿的是抄录过来的,先生尽管拿去。”
徐君诚插口:“我的呢”·谢则安:“……”·谢则安吩咐戴石马上去整理一份出来,又拿出自己的书稿给姚鼎言和徐君诚指点。
谢则安最后整出来的蒙学书稿是改编版的《三字经》和《声律启蒙》:《三字经》改起来比较简单,把后半段没发生过的内容切掉就成了;《声律启蒙》则是把本来的《声律启蒙》和《笠翁对韵》揉吧揉吧放一块。
这东西是帮初学者攒“词汇”、掌握声韵格律用的,采用两字对、三字对、五字对等等模式把声韵填了进去,读起来朗朗上口,像唱歌儿一样好记··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太容易。
毕竟谢则安又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大半都是套着那模式自己写出来的,费了他老大的功夫·尤其是《声律启蒙》,靠的全是靠他这几年“自学成才”的那点儿底子——期间当然少不了向顾允、顾骋他们求教。
谢则安怕自己会错漏什么,特意取了两分给姚鼎言和徐君诚带回去看··至于注解经史的事,谢则安没提,因为他还没真正理好头绪,没必要急匆匆地拿出来献宝。
姚鼎言一眼看出了文稿上的新东西··不是内容,而是那几个简单又古怪的“新符号”·他眉一挑,问谢则安:“这是什么好像和断句有关”·谢则安说:“先生眼睛真利,确实和断句有关。”
他指着其中一个“新符号”,开始可着劲忽悠,“这叫标点符号·这只小蝌蚪叫‘逗号’,一句话未完时,用它来把句子断开·句末用的标点符号比较多,语气比较平缓的打个圈,叫‘句号’,语气比较激动的,用‘感叹号’,语气带着疑问的,用‘问号’。
还有其他的,我一说您就懂了……”·姚鼎言听得入神,等谢则安说完,看向谢则安的眼神顿时不太一样了··徐君诚说:“三郎你不声不响又给我们扔了个了不得的东西啊。”
谢则安脸上带着点小羞涩:“哪里哪里,好东西啊本天成,妙手呢偶得之……”·姚鼎言一拍他脑袋:“不要用谦虚的语气说这种话没脸没皮的话,听着太欠揍。”
谢则安顿时一点都不害臊了:“反正先生你们把它们带回去看看,有什么错处给我指正一下”·姚鼎言和徐君诚都答应下来,眼看时间不早,都不再多留。
谢则安亲自送他们出门··一回来,杜清和杜醒还在书房等着他··谢则安问:“杜先生,你们觉得姚先生他们怎么样”·杜醒说:“一个太温一个太火,都很难成事。”
谢则安皱起眉头··杜清说:“他们脾气相冲,迟早闹得更僵·像姚鼎言,看着前面新法施行得好的部分眉头都舒展开,到中后两部分,眉头则越皱越紧。
而且皱眉之余明明带着不认同,你开的‘试验田’,对他来说恐怕没有任何意义·”·谢则安叹了口气:“真的会这样”·杜醒说:“莫忘了姚鼎言最有名的一句话——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你的话,也在‘人言’之内,很难动摇他的想法·”·谢则安说:“但愿杜先生你们说错了·”·杜清和杜醒齐齐瞪了谢则安一眼,摇头说:“你自己其实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要不然也不会急着把底牌翻出来。
你的底牌,其实还没成气候·”·谢则安顿了顿,扫平了刚才在谈话间成形的沙盘··谢则安正要与杜清、杜醒再说说话,却见戴石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说道:“官人,陛下命蔡阳和沈敬卿负责督建新的避暑行宫,他们正联系盐商要求他们‘凑钱’。
盐商背后站着不少朝廷官员,这事儿已经传开了”·谢则安眉头直跳,说道:“真的”·戴石说:“已经从很多方面确认过。”
杜清客观评价:“这位爷终于干了次大家都认为他迟早会干的事·”·谢则安:“……”··第153章··谢则安入宫见赵崇昭。
赵崇昭却不在,张大德也不在·恰好碰上谢则安相熟的内侍在当值,对方小心翼翼地对谢则安说:“三郎,陛下好像和姚学士出去了·”·谢则安眉头跳了跳,看了眼明媚的天色,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他吩咐内侍,“陛下回来也不要提我来过,我晚上再过来·”·内侍点头,有点担心地看着谢则安:“陛下只是图个新鲜罢了,姚学士哪里比得过三郎你啊,三郎你和陛下可是打小就认识的。”
这话说得古怪,谢则安听了莞尔一笑:“姚学士恐怕也不新鲜了,陛下都与他认识好几年了·”·内侍一滞,呐呐地说:“这不是三郎你这几年不在京城嘛。”
·谢则安“嗯”地一声,并未多言,又去了太常寺那边忙活·太常寺平时没什么事儿,谢则安走了一圈,转道去找“顶头上司”徐延年。
徐延年正在评阅底下送来的奏报,见了谢则安,徐延年说:“来得正好,有件事你要注意一下·”·谢则安讶异:“什么事”·徐延年说:“和太常寺有关的,太常寺那边养着个老道和老僧,这两家伙德高望重,当初乱得再厉害都没波及到他们身上,自个儿占了个尼姑庵呆着。”
谢则安脸色古怪:“老道老僧尼姑庵”·徐延年说:“对,你没听错,他们住在一尼姑庵里。”
饶是徐延年脾气再好,还是忍不住骂,“两个老不羞”·谢则安:“……”·徐延年说:“你那个报纸,他们看着挺感兴趣,所以想搞个‘太常报’。”
谢则安:“……太常报”·太常寺是管宗庙祭祀的,再往大里说,其实它算是“国家宗教局”,这太常报的内容难道是“壮阳丹药只要998”“阳明山又一道友飞升成功”“万人齐聚少林寺,俗家弟子集训盛况空前”……·徐延年说:“反正你跟进一下,别让他们闹出火来。”
他给谢则安写了个地址,“就是这尼姑庵,你去一趟吧·”·谢则安领命行事,马不停蹄地出了宫,找到落户于南郊的翠竹庵·谢则安到过这地方,但没察觉有这么两个人物藏在里头。
谢则安恭恭敬敬地向守庵老尼询问··老尼听到谢则安的来意后脸皮抽了抽,说道:“他们两个住在后山的瀑布旁,你可以自己过去找·”说完她转身就走,仿佛连多说一句都觉得嫌恶至极。
谢则安独自穿行在林间,水声渐渐入耳·他循着水声往前走了一会儿,眼前霍然开朗,只见一处飞瀑悬在山间,宛如倾泻而下的白雪·于它仅有数米之遥的地方却有一大湖,湖水澄澈如镜,丝毫不被喧流影响。
一动一静咫尺相对,仿佛被什么东西分成了两个部分··谢则安定睛一瞅,还真发现了“东西”·那是个简单版的“小水坝”,上流的水来得再怎么汹涌,都只能通过闸门缓缓流入湖中。
谢则安忍不住蹲在旁边查看起来··这样的水坝后世他见了不少,现在却不多见·谢则安不是专业人士,不敢擅自“设计”河流走向,这事儿成功了益处很大,不成功的话后果不堪设想,谢则安不想干这么蛋疼的事儿。
谢则安把“水坝”前前后后看了个遍,不得不为那精巧的设计叹服·一个人的思路果然是有局限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谢则安手痒了,从袖袋掏出笔和纸刷刷刷地把水坝的结构画了出来。
他画完后正要把最精妙的几处构造着重标记起来,却感觉身后覆来两个影子,光都被挡住了··谢则安小心翼翼地回头··两张老脸放大在他眼前·谢则安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图纸已经被人抢了过去,抢图纸那个光头老僧看了后哈哈大笑,对旁边邋里邋遢的老道说:“你看看你这玩意儿,别人看一眼就看透了”·老道瞪着谢则安:“你小子是不是偷窥我这坝子很久了”·谢则安认真自辩:“这个真没有,我是第一次来”·老道夺过图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又瞪向谢则安:“不可能你只能看到上面的构造,怎么可能把下面的也画出来”·谢则安谦虚地说:“这没什么,全靠经验……”·老僧奚落:“就说了你这东西一点都不新鲜,听听,这么小的娃儿都有经验了。”
老道本来要发飙,目光扫向谢则安时却停顿下来,没好气地对老僧说:“你认真看看他你看看他是谁”·老僧定睛一看,眼也瞪圆了。
他态度立变,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孩子,你我相见也算有缘,来品一杯清茗吧·”·老道翻了个白眼:“别说我认识你·”·两老头像是饿久了的狼,突然遇到了喷香喷香的食物,齐齐地看着谢则安。
宫廷侯爵·谢则安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被两道绿油油的目光盯上了··谢则安坐下和两老头闲扯··等聊开了谢则安才知道,“太常报”是他们胡诌出来恐吓徐延年的,纯粹是想借机见见谢则安。
没办法,他们是高人嘛,高人哪能主动去见谢则安·现在谢则安诚心诚意地找上门,他们只能勉为其难地和他商量点事……·谢则安:“……”·卧槽居然还有比他更不要脸的人·简单来说,是他们憋得慌,想整点事来做做。
老道擅长治水,对谢则安那支“修堤专业队伍”很感兴趣,想问谢则安能不能把人借给他玩玩,他保证不会玩坏,还会让他们更为专业……·老僧则是对北狄非常感兴趣,准备出国旅行一段时间,好好放放风。
这两件事都是好事,但要是走正经程序肯定有人不放心他们,所以他们才找谢则安走后门··谢则安说:“听起来你们很像恐怖分子·”·两老头不耻下问:“什么叫恐怖分子”·谢则安说:“专搞杀人放火的事儿,人人都怕的。”
“那我们倒不是,”老道捻着长须,相当谦虚地说,“杀人放火倒不至于,不过我有次想让河流改个道,把荒地改造成良田,没想到放水时顺手把匈奴人给淹了……”·谢则安:“……”·老僧傲然挺胸:“我这人从不造杀孽。”
老道说:“对,他胆小如鼠,听到打仗后跑得比谁都快·那时他觉得匈奴那边比较安全,所以跑去匈奴王都躲着·结果呢,居然睡了匈奴国主和好几个匈奴将军的老婆,匈奴大将军在外打仗两年,难得回家一趟,发现家里居然多了个刚出生的大胖小子,活活把匈奴大将军气死了”·谢则安:“……”·这两个家伙,妥妥的恐怖分子啊难怪徐延年忍不住骂一句“老不羞”,这个词儿搁在他们身上太委婉了,简直——简直是人才啊·谢则安两眼发亮:“两位先生准备什么时候上路”·老道一听,乖乖,这小子年纪轻轻,下限居然和他们两老头一样低,知己啊他用十分欣赏的目光看向谢则安:“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坐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西夏那儿差不多要收尾了,大概要慢慢拾掇三四年,现在开始布置北狄那边应该已经差不多··北狄吞并匈奴后,延续了匈奴的旧习,整个皇室都信奉佛教。
这听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这也是太祖对北边的影响之一··当初太祖特别损,每年都给北边送一批僧人,美其名曰“将无边佛法带到草原”,其实是看僧侣不事生产不交税,心里不痛快,特意送给北边让他们也不痛快一下·这条暗线一直到圣德皇帝时都还有用。
当时圣德皇帝当初发现自己中了诡计酿成大错,悲痛欲绝地挥兵北上,靠着匈奴那边的暗桩“里应外合”、靠着与北狄结盟行“驱虎吞狼”之计活活把匈奴给整没了。
谢则安来到这边后读得最多的是“太祖纪”,每次重读都能有新感悟,感觉灵魂都升华了·哎哟喂怎么能这么损,果断要学起来·谢则安与两老头谈完,已是月上中天。
三人饥肠辘辘,对视一眼,老僧先开口:“我饿了,小娃儿,你最小,去找点吃的来”·谢则安说:“那我叫人送几个菜来·”·老道摇摇头:“不成,外人的吃食不好吃。”
谢则安虚心请教:“那该找点啥”·两老头儿齐齐拍拍他的肩,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严肃表情:“前面那个老尼养了几只老母鸡……”·谢则安:“……”·谢则安面不改色地溜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袖子鼓鼓囊囊,偶尔还一动一动。
在两老头儿的注视之下,他认命地把鸡宰杀干净,陪他们一起用偷来的鸡做叫花鸡··等火烧尽了,撬开红硬的泥块,酥香可口的叫花鸡立刻出现在三人面前,有些部位还滋滋滋地流着油。
三个道德底线十分低下的人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刚把叫花鸡拆吞入腹,忽听林外有人怒骂:“天杀的谁偷了我的鸡偷鸡就算了,还把我的裤衩也拿走了”·两老头齐齐看向谢则安,意思是“没想到你还有此爱好”。
谢则安腼腆地说:“鸡会乱叫,当然得拿东西把它捆起来·”·老道听后醍醐灌顶,一脸扼腕地说:“好办法我以前怎么没想到”·三人掩埋起叫花鸡的尸骨,分头离开案发现场。
谢则安宰了只鸡,身上有点腥膻,回家后叫人备水洗澡·他正靠在浴桶边思考这两个老头的出现会带来什么变数,忽听屋内有点动静·转头一看,只见书柜自个儿移开了,一个暗门出现在墙上。
谢则安:“……陛下”·赵崇昭在宫里没等着谢则安,本来正闷闷不乐,见谢则安泡在热水里,水汽氤氲间那好看的身体显得越发诱人,顿时很没出息地……喷鼻血了。
谢则安赶紧趁着赵崇昭清鼻血期间穿好衣服,见赵崇昭马上要抱住自己,皱着眉头把他塞回暗门内,说:“等等,我先叫人把水弄出去·”·赵崇昭只好委委屈屈地回到秘道里,关上暗门等谢则安。
谢则安边叫人进来边考虑怎么和赵崇昭提起避暑行宫的事··这几年赵崇昭表现得很好,按理说想要建个行宫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瞒着他这么搞·他顿了顿,等人都出去之后重新打开暗门。
谢则安还没提,赵崇昭已经献宝一样摊开带来的图纸,说道:“三郎,我今天叫人去造避暑行宫了你不是特别讨厌夏天嘛,我把行宫建在这儿,后面有座山常年积雪,夏天不仅可以用窖藏的冰,还能直接上山把冰雪弄下来,要多凉快有多凉快。
朝里有些人特别烦,等行宫建成后我们不高兴了,直接撂担子不干,去那边呆个十天八天,看他们还蹦跶不蹦跶”·谢则安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笑了起来:“听着有点意思。”
赵崇昭两眼一亮:“三郎你也这么觉得吗我还担心三郎你不同意”他抓紧谢则安的手,“我特意先斩后奏,就是怕三郎你骂我胡闹……三郎,我也想为你做点事。”
谢则安:“……”·这是要坐实他惑君媚上的佞臣名头啊··谢则安说:“我怎么会不同意·”他先退了一步,才说出自己的意见,“不过我不喜欢你找的人。”
赵崇昭一愣:“谁”·谢则安说:“那个沈敬卿,我不喜欢·”他又指出另一点,“蔡阳就更不说不通了,他半脚都没迈进朝廷,怎么能由他来负责这件事,你让工部那边怎么想”·赵崇昭说:“你不喜欢我就不用他们了。”
他大大咧咧地把事情扔给谢则安,“你不说我都忘了,你和工部那边熟,那这事儿你来安排就好·我也是怕你不肯才找他们商量的”·谢则安说:“嗯。”
见谢则安没骂自己胡来,赵崇昭浑身轻松·他又想起晚上等不着谢则安的事:“三郎你不是说今晚要留在宫里的吗怎么不进宫害我等了好久。”
谢则安说:“徐参政给了我件差事,我出了趟城,这才回来没多久呢·”·赵崇昭说:“我不管,反正你说话不算话,我要罚你·”·谢则安笑着亲了他一口:“怎么罚”·赵崇昭兴致勃勃地说:“今天蔡阳给我献了本春宫,里面有很多姿势很有趣,今晚我们来试试”·谢则安脸色黑了。
·第154章··姚清泽和蔡东、沈敬卿坐一起开小会··蔡东有点扼腕:“大好的机会,白白让谢三郎占了去·”·姚清泽知道蔡东的“大好机会”指的是捞钱机会,有些不喜,但碍于蔡东是自家大舅哥的好友,还是好言安抚了几句,对蔡东和沈敬卿许下“日后会有更好机会”的重利。
蔡东和沈敬卿一走,屏风后走出了一个人·这人眉毛长得特别开,叫人一看就忘不了·他叫吕宽,不久前刚到京城,与姚清泽一见如故,引为知己·想到蔡东目光短浅的叹惋,吕宽冷笑出声:“这叫什么大好的机会没想到你会和这么个蠢东西往来。”
·姚清泽说:“有些事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能去做·”·吕宽想了想,赞同地点头·比如撺掇赵崇昭建行宫的事,难道姚清泽能出头当然不能,言官的唾沫会淹死他。
现在么,蔡东和沈敬卿大张旗鼓地联系盐商“凑钱”,无疑是捅了马蜂窝··谁接手谁倒霉··吕宽说:“谢三郎圣宠再浓也扛不过百官的喉舌,在凉州的太平日子过久了,他肯定没领教过朝廷里杀人不用刀的杀机。”
姚清泽一直与谢则安不对付,如今有了吕宽这一助力,顿觉眼前豁然开朗·他没指望吕宽第一次给他出谋划策就把谢则安踩到脚下,可只要找到了缺口,把谢则安按下出还不是迟早的事·姚清泽说:“最近父亲正忙,改日我再向父亲引荐吕先生。”
吕宽笑着说:“不急,你我倾盖如故,为与你结交又不是为了让你引荐·”·吕宽这话让姚清泽心中熨帖,一直以来不少人接近他都是因为他是姚鼎言的儿子,吕宽的出现让他如逢甘霖。
他说道:“正是因为你我倾盖如故,我才要把你引荐给父亲·”·吕宽笑了笑,没再推拒··姚清泽少年时还算机敏多智,做过许多令人惊叹的事,可惜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如今也沦为心胸狭隘的低劣小人之流。
妒忌和贪婪果然是世间最毒的毒药,能把好好一个人变成这样··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中毒”的人多了,他才能装成“解药”把他们拿捏在手里。
却说蔡东与沈敬卿离开姚清泽住处,很快与沈敬卿挥别·他脸色变了又变,哼笑起来·当他是傻子么,鼓动他出头引出造行宫的事又不让他捞好处,真是笑话。
蔡东帮赵崇昭搞蹴鞠社,花着赵崇昭的钱收拢了一大批街头闲汉,平时还让他们无所事事地坐在街头,只不过他想盯着谁就让他们在谁面前坐久一点·这让他的消息比别人灵通一点儿,吕宽前脚刚与姚清泽结交,蔡东后脚就知道了。
蔡东不知道这吕宽是什么玩意儿,可他知道这次姚清泽把他和沈敬卿当枪使的事肯定有这家伙的功劳在··蔡东摸着下巴,想到最后接手筹建行宫事宜的谢则安,脑袋里冒出个刚看过的事例。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蔡东差人给自己找了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蔡东去的是谢府·谢则安虽得赵崇昭赐府,门前却依然冷落。
除却圣宠,谢则安的职位根本没什么实权,自然没人上门巴结·蔡东向门房报了名字,见谢府中偶尔出入的仆从谦恭有礼却不卑不亢,暗暗记在心里·他没有好出身,什么都得学着点,本来他觉得买了一大批仆人伺候自己已经很风光,看到谢则安府上的光景后又觉得自己府中还缺了点东西。
蔡东一向好学··很快地,蔡东被人领进府·负责引路的仆人说:“我们官人正在沐浴,请蔡官人在客厅稍候·”·蔡东点头,在仆人指引下坐定,镇定自若地打量起周围的陈设。
谢则安显然不是喜欢豪奢的人,但他品味好,屋里的贵重东西再少都不显寒酸·蔡东环视两圈,脑海里想到仆人刚才那句“沐浴”·不知日前献给赵崇昭那本春宫有没有派上用场,那脸蛋、那身材,啧啧,摆起那样的姿势来肯定比画上那些软趴趴的兔爷儿更有滋味……·宫廷侯爵·蔡东正想着,一个玄袍人走了进来,礼数周全地说:“蔡官人,我们官人请你到亭中一叙。”
蔡东笑着起身,心中有点扼腕·难得他找到了由头上门一趟,竟不能与谢则安独处,叫他怎么能不失望··不过来日方长,不急··蔡东在玄袍人的带领下来到凉亭中,亭在湖心,仆从都被遣到岸上,只余那玄袍人静立在旁。
蔡东一看,马上懂了:谢则安知道他找上门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他,而且事情不宜让太多人知道;而这玄袍人是谢则安的心腹,什么都不用瞒着··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事。
蔡东说:“三郎,我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怎么说我与你都结识了几年,实在不忍心你落入小人陷阱里·”·蔡东说起这话面不红耳不燥,要多正经有多正经,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也是小人之一。
谢则安知道蔡东这样的人永远无利不早起,这次找上门恐怕是要和自己“谈交易”·他淡笑着问:“什么小人陷阱”·蔡东砸吧了一下嘴。
像谢则安这种永远从容自若、一本正经的家伙,真想看着他狠狠栽一把,丢了从容没了正经,只能躺在别人身下哀哀求饶·可惜现在他还没那本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对谢则安那么做,实在不过瘾。
先给谢则安提个醒,以后再取足回报好了,反正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蔡东说:“我给你画个人,看你认不认识·”·谢则安眉头一挑··不须谢则安发话,旁边的戴石已经将纸笔放到桌上。
蔡东拿起戴石递上来的铅笔,说道:“这东西不错啊,用着可真顺手·”·谢则安说:“小东西罢了·”·蔡东说:“这小东西又好使又便宜,许多没念过书的穷人都买一两支放在家里呢,连两三岁的孩子都爱拿着它写写画画。
这东西多好啊,三郎你能耐可不小啊·我从姚学士那边看到了你的文稿,人之初性本善那篇真是句句都朗朗上口·”·谢则安眉心跳了跳··姚清泽会拿到《三字经》,肯定是姚鼎言给他看的。
难怪姚清泽那么不喜欢他,姚鼎言的教育方式肯定是经典的“你看别人家的孩子”很不巧,他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蔡东说的小人难道和姚清泽有关·蔡东不再说话,专心画画。
蔡东字写得难看,画却还行,三两笔已经把吕宽的样貌画了出来·其实不用画全,直要把那两根眉毛画出来已经能认了··蔡东提议画出来是想多留一点,好好过过眼瘾。
谢则安这几年拔高了不少,不再是少年时那一手可抱的小身板儿,可比之他这种乡野出身的粗人还是弱了一截·大概是脾气的关系,他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对谁都像像是多年的好友一样亲近。
蔡东明知道谢则安只是装得好,有那么一瞬间还是忍不住觉得他们确实是好朋友·他们见面时一个作的诗是“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一个作的诗是“馒头没馅嚼亦甜”,可不就是臭味相投的知己吗·蔡东手中的笔一顿,把画像递给谢则安。
·谢则安在蔡东画的时候已经认出来了·这人正是端王身边那个宽眉毛的人,叫吕宽·端王与他走得越来越近,吕宽忽然不辞而别·端王向赵崇昭坦白他母妃的事时,谢则安本想把吕宽的存在告诉赵崇昭,端王却为吕宽求情,说给吕宽一个机会让他重新开始。
吕宽一家是含冤而死,当年柳老临急断案,权衡之下还是选择判吕宽举家抄斩·吕宽是端王母亲救下的,让他从小跟在端王身边,端王学什么他就学什么,端王知道什么他就知道什么,端王母亲死后吕宽更是继承了端王母亲的意志,一心帮端王“重夺正统”。
端王的脾气确实如他多年的伪装一样,心中总存着点善意,对于和自己一同长大的吕宽他向来颇为爱重,不忍吕宽因为这些年的“谋反”前科断了前程··谢则安皱紧眉头。
他知道这个吕宽一定是个祸端,没想到这祸端这么快来到眼前··谢则安和端王不同,一来他没和吕宽相处那么多年,二来他向来习惯先把事情往最坏的那方面想。
吕宽比端王本人更野心勃勃,吕宽会离开端王无非是因为端王已经没有谋反之意,也就是说,端王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吕宽的目标是找一个更好的“主人”,利用对方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蔡东明显是从姚清泽那边知道吕宽的,莫非吕宽和姚清泽搅合在一起了·姚清泽应该没办法满足吕宽的野心才是,那吕宽的目标其实是——是姚鼎言是新法·谢则安眉头直跳,声音却很平静:“你见过他”·蔡东哼笑:“这家伙喜欢藏头露尾,从来没和我们见过面,不过我知道撺掇我们去联系盐商的肯定是他。
姚学士那脑袋,想不出这种阴险的计谋,那种在暗里躲惯了的人才会做什么事都透着龌龊的算计·”·谢则安讶异地看了蔡东一眼:“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蔡东说:“有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他看了谢则安一眼,“我这人很简单的,贪财好色,做什么事都是图钱图享受,没有别的野心·有人把我当枪使、有人给了我财路又挡起来,我心里不痛快。
越简单的人呢,表达自己不痛快的方式就越直接,比如我·我来是想告诉三郎你一声,他们好像料到了你会接手筹建行宫的事,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其实是想让你成为众矢之的来着。”
谢则安挑了挑眉:“你这是要把我当枪使”·蔡东说:“哪里的话我这不是和你同仇敌忾吗你要是想对付他们的话,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我保证帮忙。”
谢则安笑着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蔡东击掌一笑:“这话说得对头”他又肆无忌惮地看了谢则安好几眼,“尤其是你还那么能来钱,要是什么时候从指缝里给我漏一点,我们的‘交情’会更深。”
蔡东这是决定要在他面前当个真小人了··谢则安顿了顿,终究没把话说死:“也许将来会有机会·”··第155章··谢则安送走蔡东,叫戴石关注姚府的动向。
正是夏日炎炎,他额头渗出了细汗,倚在石柱边趁着午后的习习微风小歇·没一会儿,谢则安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谢则安睁眼一看,竟是谢小妹和谢小弟小步跑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兴高采烈的笑意。
谢则安起身,伸手把朝自己扑来的谢小妹和谢小弟抱住·谢小妹到底已经成年,轻轻抱了一下就乖乖退开,谢小弟光明正大地霸占了谢则安,得意洋洋地朝谢小妹耀武扬威。
谢小妹哼了一声:“哥哥抱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谢则安揉了揉谢小妹的脑袋:“都快成亲的人了,别整天和小弟争宠了·”·谢小妹:“不要,我就争,哥哥你一辈子都是我哥哥”·谢则安看着一双在自己眼皮下长大的弟妹,心头有种淡淡的感动在蔓延。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在这个时代扎根了·有些事再怎么难他都要做——因为他有这么一双弟妹,即使他的弟弟妹妹终有一天会死去,他们的后代也会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谢则安没有什么高远的理想,他这颗心还是那么小,只想着能让一家上下都过上舒心日子·可这么一个小愿望,必须依托于国运的强盛,必须依托于谢家的安稳··那么那些摆在面前的重重阻碍,他必须一一挪开。
谢则安和弟弟妹妹说完话,回到书房对着衣冠镜整理好官袍,取出一块压在箱底的玉佩系在腰间·即使将来会遗臭万年,他也不会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把握,瞎讲究那什么狗屁原则。
他可不是在圣贤书下熏陶出来的好人啊··谢则安对着镜子淡淡一笑,并没有立刻去忙正事··他坐到桌前抬笔写了四个大字:不忘初心··谢则安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快十年,字渐渐有些模样了。
比之目前流行的“馆阁体”,他的字多了几分风流随性,不算一等一的好,但拿出去绝对能让人眼前一亮·他这次的字多少了几分俊丽,多了几分遒劲··四个字写完,谢则安对身旁的戴石说:“戴石,帮我去把这四个字裱起来,挂在这间书房里。”
戴石喏然应是··谢则安刚遣走戴石,有人来报说芸娘过来了··谢则安起身相迎··芸娘比谢则安年长四五岁,已经二十有三·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芸娘早就是老姑娘,可她沉迷各种技艺,即使有什么风言风语也传不到她耳里,单身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芸娘来找谢则安是因为张大义的船队回来了·这次他们走得并不远,只到达孟加拉湾,不过这已经是非常喜人的进展·再往前走,马上快到好望角·值得欣喜的是海外的状况没有谢则安想的那么复杂,至少船队经过的地方大部分只有少数土著聚居其上。
张大义带出来的人非常不客气,遇到土著都热情洋溢地推销商品,价格不是很贵,几百两黄金买个盘子就差不多了,盘子多实用呀,黄金他们又用不着,堆着长霉多不好。
谢则安:“……”·这年头无耻的人越来越多,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无耻之王的地位正遭受极大的威胁·谢则安看着芸娘眼睛发亮,知道自己预料得不错,芸娘需要的几种材料都在这次航行中找到了。
只要练一批人出来去把那些矿藏圈起来,不愁以后缺啥了·他笑着说:“等以后海军练好了,芸娘你也出去看看,可能有很多矿物是我们这边没有的·”·芸娘心动不已。
可一想到谢则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芸娘又敛起了心中的动摇,认认真真地说:“我不去·”·芸娘并没有信誓旦旦地表忠心,谢则安却明白了她话中之意。
谢则安心中感动,面上带上了笑意:“当然不是现在去,现在你就算想走我也不会放你走·我说的是以后,”他望向壁上悬着的地图,“以后说不定我也会去外面走走。”
这还是谢则安第一次在他们面前透露自己对未来的计划,芸娘只觉眼前的灰霾一扫而空,再没有半分犹豫和担忧··芸娘和戴石都是从谢则安还是一介白身时跟着谢则安的,他们对谢则安有着盲目的信任,尤其是芸娘,在她眼里谢则安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她的任何难题在谢则安这儿都能迎刃而解。
芸娘说:“好”·谢则安又吩咐了芸娘几件事,才让芸娘回去··这时天色已晚,谢则安顿了顿,吩咐徐婶不用准备他的饭,入宫找赵崇昭一起用膳。
赵崇昭见了谢则安当然欢喜不已,拉谢则安在自己身边坐下·张大德对他们之间的亲近早已习以为常,热络地为他们两个人布菜··谢则安吃了七分饱,坐在一边等赵崇昭吃完。
赵崇昭一直关注着谢则安呢,哪里还吃得下,很快叫人把菜撤下了·赵崇昭拉着谢则安追问:“三郎,你这几天在忙什么”·谢则安说:“我忙的事可多呢,哪数得过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确实要和你商量商量·”·赵崇昭两眼一亮:“什么事”·谢则安说:“父皇在世前曾交代我办一件事,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大张旗鼓地搞,所以只好先小小地试了试水。”
赵崇昭来了兴致,眼巴巴地瞅着谢则安等他往下说··谢则安笑了起来:“海运·”·赵崇昭睁大眼·他是最早认识谢则安的人,怎么会不清楚谢则安话里的含义,谢则安描绘的海外风情一直是他向往的,要不是清楚自己不可能扬帆出海,他早就叫人造大船出海玩儿去了。
赵崇昭抓紧谢则安的手:“三郎你说的是真的”·宫廷侯爵·谢则安说:“当然是真的·”他掏出芸娘带回来的航海图,上面已经圈了几个地方,“这些地方都是无主之地,有些地方已经发现了矿藏,可惜带去的人和工具都不够,只能先做好标记。”
赵崇昭说:“那我们赶紧派人过去”·谢则安说:“没那么简单,海上航船风险大,路上可能有海盗,也可能碰上暴风雨,出海时必须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负责航行。
到了海外,也不一定不会遇上危险·”·赵崇昭问:“三郎你的意思是”·谢则安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训练一批正经的海军。”
赵崇昭豪迈地说:“建当然得建”·谢则安淡笑着说:“海军除了搞海运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
他用手在地图上拟了一条航线,“从这里往上走,”谢则安指了指地图上的“鸡头”部分,“在这里着陆,可以变出一支奇兵,到时海陆包抄,包饺子一样把北狄包起来——北方这一大块迟早会是我们。”
赵崇昭从小最爱行军打仗,谢则安这么一提他已明了大半·他有点小激动,目光要多亮有多亮:“确实是这样从这里冒出一批大庆士兵,吓都吓死他们。”
赵崇昭越想越兴奋,握着谢则安的手说:“这海军一定要搞出来”·谢则安拉着赵崇昭坐下商量·赵崇昭热衷军事,做起计划来精神百倍,连负责的人选都定好了:“我觉得燕凛不错,他虽然年轻,但他是燕家人,应该能服众海军不能用老将,必须用燕凛这种年轻一辈的,要不然会把它毁掉。”
谢则安看着赵崇昭神采飞扬的模样,有点心疼起这半大少年来·他拍拍赵崇昭的脑袋:“你平时太累了·其实你可以到东营那边走走,禁卫是从东营那边选出来的,那儿都是可信的人。”
谢则安谆谆善诱,“你甚至可以自己练一支亲军,像汉时的羽林军·”·赵崇昭对上谢则安的目光,鼻头一酸·自从当上了皇帝,哪还有人这样为他想,他做什么事都不能畅快,心里永远憋得慌。
谢则安这么一安慰,把他的委屈都安慰出来了,他张手抱紧谢则安说:“三郎,还好还有你·”·谢则安见赵崇昭眼眶都红了,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对赵崇昭兄妹,他其实都很愧疚的,他虽然想尽责地当个好丈夫、尽责地当个好朋友,可到头来他两边都伤得不轻。
比如晏宁离世这两年他明明有很多办法可以宽慰赵崇昭,却始终离得远远的··赵崇昭这句“还好还有你”,他受之有愧··谢则安从不轻信赵崇昭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为赵崇昭做过什么。
他一直相信爱是等价的,自己不付出、自己不争取,别人对自己的爱怎么可能从天而降·那种靠相貌、靠短暂的迷惑得来的迷恋,永远不可能长久··谢则安笑着说:“燕凛要去练海军的话,把如柳也扔上船吧。
那家伙计算了得,绝对能做到花最少的钱练出最好的海军·”·赵崇昭说:“就这么办我这就叫人去把燕凛和秦如柳召进宫”·谢则安说:“离宵禁还早得很,我们出宫走走吧,可以吓吓他们。”
这么好玩的事儿赵崇昭哪会反对,当下拉着谢则安去换衣服,带上张大德出了宫·燕府向来守备森严,可谢则安和赵崇昭是谁啊当年他们没少混进燕家找燕凛出去胡混,谢则安上前一“刷脸”,门房已经高高兴兴地放行,还给谢则安指了燕凛的方位:“小官人在校场那边练剑呢”·谢则安向门房道谢,拉着赵崇昭往里走,熟门熟路地摸到校场。
还没走近,他的剑已经拔了出来,对赵崇昭说:“我去偷袭他,和他过两招,你先别现身·”·赵崇昭不答应:“我也要去偷袭”·谢则安笑眯眯:“我偷袭和你偷袭有什么不同”·赵崇昭当下把那点儿不乐意给忘了,喜滋滋地说:“也对。”
谢则安身轻如燕地跃入校场,从背后袭向正在舞剑的燕凛·燕凛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个腾跃避开谢则安的袭击,翻身剑指谢则安··谢则安向来善用巧劲,轻轻松松闪过,和燕凛你来我往地过起招来。
等两个人都汗流浃背,谢则安连退几步,无耻地耍赖:“算了算了,这次让你赢好了·”·燕凛:“……”·这家伙还是这么不要脸。
谢则安见赵崇昭离得远,侧对着赵崇昭和燕凛说话:“你应该发现陛下也来了·”·燕凛点点头··谢则安说:“你能不能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让陛下开心开心”·燕凛配合地扯出个震惊表情。
谢则安说:“略夸张,不过陛下肯定会信的,”他想了想,又补充一个更夸张的细节,“你还可以把手里的剑掉地上”·燕凛:“……”··第156章··赵崇昭果然对燕凛的震惊深信不疑。
一见着人,他又想起当年一起在东宫读书的悠闲日子·比起那时候,现在他过得苦闷多了,想到燕凛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校场练剑,赵崇昭脑补了很多··大家都不容易啊·赵崇昭没忘记自己的来意:“走,我们去找如柳吧”·燕凛看了眼谢则安,抱着剑跟在赵崇昭身后出门。
秦如柳真的被吓到了··秦老身体每况愈下,秦如柳这两年往外跑的次数都少了许多,一直伺奉在病床前·秦老本来还怨他“不务正业”,两年下来也慢慢被秦如柳的赤诚所感动,别人来了他都不见,平时只与秦如柳说说话。
这段时间下了几场雨,天气反复无常,秦如柳怕秦老撑不过去,搬了被褥守在秦老房中·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说赵崇昭在外边,秦如柳连忙从被褥里钻出来·别人都说他傻,明明和赵崇昭有同窗之谊却不往仕途上走,秦如柳却知道自己和赵崇昭之间的“情谊”比纸还薄。
当初第一次见面,赵崇昭还想杀他呢··上回谢则安劝他远离京城,秦如柳听了,也照做了,日子过得清闲又舒心,要不是祖父病重,他简直有点乐不思蜀·秦如柳麻利地套上外套,正要往外走,秦老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如柳,谁来了”·秦如柳没有隐瞒:“爷爷,是陛下和三郎他们来了。”
秦老心头一跳,说:“三郎哪个三郎”·秦如柳说:“是谢家的三郎还有燕凛,他们不知怎么一块过来了,爷爷你先歇着,我出去见他们。”
秦如柳匆匆往外走,并未注意到秦老神色已完全变了·秦老看着秦如柳消失的身影,朝左右吩咐道:“帮我穿好衣服,扶我到轮椅上·”·秦老虽卧病在床,府中却都是忠仆。
这几年秦府失势、门庭冷落,该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哪个不是忠心耿耿的人秦老一声令下,其他人再怎么犹豫还是依言照办··秦老在别人帮忙下穿上正服,命人将自己往外推。
轮椅的轮子辗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木纹洇湿了一片,地上的落花沾在上面,被一次又一次地压平,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秦老看着黑黢黢的夜色,心头泛起一丝倦意。
他和阎王争命这么多年,已经快到极限,最后这几年他始终缠绵病榻,什么事都没做成·再看看膝下儿女,最出挑的竟是他最看不上眼的小儿子秦明德,其他的都是碌碌无为之辈,当不得大用。
孤注一掷想挡住姚鼎言的脚步,却只能眼看着姚鼎言一步步往前迈··他撑这么多年,到底有没有半点意义·秦老把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抚着那熟悉的纹路。
忽然就想起了这椅子的由来,朝堂风云变幻,今天得意的,明天说不定就落魄了·“谢三郎”这个只算初入仕途,还未为人所知的半大少年,是不是真如孟元绍他们所说,将来能够一飞冲天·秦老细思着谢则安现身京城以来的种种,不知不觉已到了赵崇昭所在的飞翼亭处。
他抬眼看去,只见四人分坐亭中,赵崇昭虽坐在中间,四个人中心却隐隐往谢则安那边偏移··这样的场景,秦老仿佛曾看过许多遍,仔细一想,竟与当年极为相像。
那时他与那人是知己好友,曾经这样被那人带到圣德皇帝面前,也曾经看着那人将许多人引荐给圣德皇帝··想到谢则安正住着那人的府邸,秦老抬头望向幽暗的天穹。
莫非这是冥冥中的定数·秦老命人将自己推向亭中··谢则安最先看见他,起身迎了上来:“秦太师,刚听如柳说您身体不太好,还想着去见见您。”
赵崇昭本来不太喜欢秦老,可谢则安语气恭敬,他也不好怠慢,站起来和谢则安一样尊称一声“秦太师”··秦老说:“老朽身体不便,不能给陛下见礼,还请陛下恕罪。”
赵崇昭虽然混账,却也知道尊老爱幼的道理,赶紧对秦老再三问询,生怕他真的给自己行礼·谢则安永远是热场的人,他笑着说:“正好聊到秦老您呢,听说您年轻时去过南方海岸,我们都想知道那是什么光景。”
秦老说:“你倒是了解得多·”他还真加入了谈话,“那时候南方比如今更荒凉,不过我和当时最有名的一个人到了那边后,看着他一手把那边的海港建设起来。
那时那人的号召力很大,无数商贾闻风而至,海港旁总是泊满商船,盛况空前·”·赵崇昭夸道:“那可真是个厉害人物”·秦老说:“可惜后来大乱一起,一切又被打回原形。”
他语带叹息,“依托于某个人的繁华,永远只是过眼烟云罢了·古来盛世之后必然逐渐走向衰落,原因就在于不是谁都能掌盛世之舵·就好比下一局棋,棋盘在桌上,自然是一目了然、成算在心;棋盘在十里之地,下起来便有些艰难了;棋盘在天下,难。
我们所能看到的只是我们目极之地,能做的事太少·”·赵崇昭陷入沉思··谢则安一顿,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来下这盘棋”话一出口,他便明白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这是皇权时代,哪一代的兴衰不是系于皇帝身上秦老这话是明明白白的陷阱,等着他往里栽来着··谢则安笑了起来,一副“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模样:“秦老这番话发人深省,我这种永远只会下一手臭棋的人听得头皮都有点发麻。”
赵崇昭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哈哈一笑:“三郎你下棋真的很臭,以前,以前——”他的笑敛了起来,“以前你和父皇舅舅他们下棋,每次都输得惨极了。”
·秦老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则安一眼,淡淡地说:“人老了就是爱说胡话,污了陛下的耳·我有点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接着聊吧·”·秦如柳站起来说:“爷爷我送你回房。”
秦老摇头:“你在这里陪着陛下·”说完便向赵崇昭告退,命人将自己往回推··夏季天气变得快,前几天还乌云密布,今夜却明月悬空,天色晴好得连星群都黯淡了。
谢则安四人目送秦老离开,赵崇昭先开口:“如柳,你爷爷和我想象中不大一样·”·秦如柳说:“这几年爷爷想通了很多事,说话做事平和了许多。”
赵崇昭好奇:“以前他是怎么说话的”·秦如柳说:“比如最后一句‘你在这里陪着陛下’,他会说成‘瓜娃子送什么送你送什么送你爷爷我身体比铁还硬,用得着你送吗留下来和陛下说说话,净说些没用的昏话’”·赵崇昭:“……”·这更颠覆他对秦老的印象有没有·赵崇昭兴致勃勃地问:“朝中那些大臣们都这样吗在家完全不像上朝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宫廷侯爵·燕凛说:“当然,他们都是人,怎么可能永远那副模样。”
赵崇昭三人齐齐看向燕凛:“比如燕老将军”·燕凛:“……”·在三道饱含期待的目光中,燕凛面不改色地编排起自己长辈:“我老爹的脾气挺表里如一,不过他有一个毛病,在家里吃完饭喜欢舔盘子。”
他将燕老将军的怪癖娓娓道来,“据说是因为他小时候被踢出家门历练,饿得三餐不继,打那以后他每次吃完饭不舔一舔就觉得很不舒服·有了他这么个例子在,我和大哥他们外出历练才能把钱带上。
我记得老爹送我们出门时两眼泪汪汪地说‘穷啥不能穷孩子啊’……”·赵崇昭哈哈大笑:“这话听着就辛酸”·四人越聊越融洽,话题慢慢转到正事上。
听到赵崇昭的安排,燕凛和秦如柳都十分欢喜,但秦如柳却有点犹豫:“我爷爷身体越来越差,我恐怕离不开·”·谢则安说:“我看秦老身边的仆人都忠心耿耿,秦老差遣起来如臂挥使。
而且秦家你这一辈人丁颇旺,能侍奉在侧不止如柳你一个·尽孝并非一定要在眼前,尤其是对你爷爷来说,他所期望的并不是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的孙儿·”·秦如柳想到从小到大秦老在自己身上倾注的期望,眼眶一涩。
他知道谢则安说得对,秦老希望看到有人能扛起他没做完的事,希望秦家能再出那么几个才能出众的人··不光为重振秦家,也为重昌国运··只是为人儿孙的,在这种时候总希望常伴亲人左右。
谁知道这样的陪伴还能有多少回·秦如柳犹豫不定··谢则安也明白秦如柳的心情,宽慰说:“没关系,如柳你要是实在抽不开身,我再找别人去好了。”
他看向赵崇昭,“说起这个,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太医院那边的‘人体解剖’研究已经做得差不多,做过很多几次成功的缝合手术·这事儿听起来有点耸人听闻,陛下能不能批准他们搞搞宣传……当然了,宣传时不会把他们解剖过死囚尸体的事拿出去吓人。
这本来是我怕我阿娘难产才找人去琢磨的,虽然阿娘生得顺利,这事也一直没落下·以后遇到难产的情况可以考虑‘剖腹产’,太医院已经派人把‘剖腹产’和其他生产要诀、婴儿护理方法一起教给各地的稳婆,坏就坏在一般人都不敢尝试,所以必须得宣传,大大滴宣传。”
赵崇昭说:“那有什么问题,三郎你决定就是·”·谢则安说:“还有一件事也和太医院有关,有句话叫病向浅中医,陛下应该听过吧比如秦老当初会中风就是因为没有及时发现一些症状,做好相应的预防。
我和太医院那边商量过了,想在每年或者每半年给朝廷官员还有在学的士子们做一次‘体检’·将来条件成熟了,还可以把‘体检’推广开去,普及到更多人身上。”
赵崇昭听得不是很明白,不过他相信谢则安的决定:“没问题”·谢则安不想赵崇昭就这么囫囵着答应,这看起来简直像自己在忽悠赵崇昭。
他耐心解释:“这两件事,一件是为了提高出生率,一件是为了降低死亡率·几十年的战争和动乱对丁口的影响太大,我们现在缺人啊·”·这是谢则安以前从来没想象过的烦恼。
以前他只会嫌人多,哪会嫌人少可如今看着那么多无主之地却没有人能派出去圈地盘,谢则安不开心啊不开心··怪不得赵英能颁布类似于“强制结婚”“强制生子”的诏令——生得多,奖到了年龄不肯嫁娶不肯生育,加税,加重税不是赵英昏了头,而是人实在不够用啊以前都夸寡妇守节棒棒哒,换到这儿来,官府会热情地挑选年轻力壮的汉子和寡妇再婚,榨取她们剩余的生育才能……·谢则安觉得怎么都不想出这种缺德主意,所以决定从生产和防疫两方面来保证人口增长。
谢则安这么一说,赵崇昭立刻懂了·他大掌一拍:“推广,必须推广”·谢则安不知道赵崇昭到底懂了多少,却也只能当他真听明白了。
他笑着说:“那这两件事交给我吧,我保证会办好·”·这一晚四个人都收获颇丰··而这一晚过后,朝中很多大臣发现赵崇昭偶尔会穿着便服突然出现在他们家。
有时也不让人通报,信步在人家家里溜达,遇上谁都聊上几句,问他们家官人平时啥样……·大臣们或惊骇莫名或受宠若惊,经常有人在下朝后朝赵崇昭哭着解释:“陛下,我脚真没那么臭啊……”“陛下,误会,都是误会啊……”·赵崇昭觉得这个皇帝当起来越来越有趣了··第157章··朝廷中的风向莫名地变了点儿,表现不是很明显,但像春风一样到处吹开。
赵崇昭以前横看竖看都觉得朝臣在挑自己刺,最近轮到他去挑别人刺了,心情简直不能更舒爽,看着上朝时那一张张老脸都倍觉亲切··如今早朝时的议事过程有着从未有过的和气。
·姚鼎言心情却不太好,他觉得赵崇昭现在不那么好忽悠了·以前赵崇昭只听他一个人的话,现在赵崇昭不仅听谢则安的话,偶尔还会笑哈哈地问起其他朝臣的意见,好像突然和他们熟稔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赵崇昭和朝臣的关系忽然大大拉近了,很多事情上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见··听到近来的传言后,姚鼎言隐隐明白是谁在行动·谢则安是姚鼎言看着长大的,这家伙疲懒时他气得要命,这家伙突然积极起来,他还是气得要命。
如果谢则安是为新法奔走,姚鼎言自然高兴得不得了偏偏谢则安的种种言行中明显流露出他对新法的质疑,并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想到自己亲手教出这么个学生,反倒被这个学生处处限制,姚鼎言心里非常烦闷。
这个时候,姚清泽将吕宽带到了姚鼎言面前··姚清泽最近表现得很好,以前的急进消失得无影无踪,做事稳妥无比·姚鼎言虽对这个儿子有些失望,却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顾的,他早听说这是吕宽在旁劝导的功劳,对吕宽不由高看了几眼。
自己儿子有多自傲姚鼎言是最清楚的,能让他这个儿子言听计从的人绝不是简单之辈··姚鼎言二话不说,答应与吕宽见面··吕宽外貌特征十分明显,姚鼎言一眼认了出来:“你是那个吕家的人啊。”
吕宽毫不隐瞒:“对·”·吕宽的祖父当年与谢季禹的老师一同被请入京,也因为卷入谋逆风波一同被处决·其实当时并没有真正的证据,只是情况太危急,不得不杀了他们以平众愤。
正是因为这一件事和当年圣德皇帝杀丞相稳局面的往事,不少有识之士对赵家皇室寒透了心·招揽时说再多大话有什么用事到临头只会把你推出去挡枪。
傻子才会再信赵家人的话··姚鼎言说:“当初吕家之案平反,你怎么没出现”·吕宽淡笑着说:“先生怎么知道我没有出现我当时一直在,一直看着柳家满门被流放南疆。”
姚鼎言面色一滞·他想到柳家,为了起用柳三思和柳慎行,他又向赵崇昭提出为柳家翻案··如果说当年柳家出事和吕宽有关,吕宽接近姚清泽又有什么意图·吕宽说:“我知道先生在担心什么,我并不在意您为柳家翻案的事。
当年之仇,我已经亲手报了·只不过对朝廷我已失望至极,不想再踏入仕途,所以柳家被流放之后我没有现身·往日之吕宽,在旧事了结那天起早已死去,岂会再在意柳家人如何。”
姚鼎言赞道:“好心胸”·吕宽说:“不及先生之万一·先生心系天下,不惧生前死后之名,一心为百姓谋福,实在让人钦佩”·好话谁不喜欢听而且这话说到了姚鼎言心坎上,也勾起了姚鼎言这么多年来无人理解自己的委屈。
姚鼎言当下坐下与吕宽聊了起来··吕宽这段时间猛刷姚清泽的好感度,效果颇佳·要是谢则安这样与姚鼎言相谈甚欢,姚清泽一定嫉恨不已,换成吕宽,他不仅不会不高兴,心里头还有种“看你谢三郎还能得意多久”的快感,特别积极地加入对话,言谈之间对吕宽推崇备至。
谢则安当晚知道了吕宽与姚鼎言见面的事··当时柳三思正在他家做客·柳慎行看着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实际上对亲情十分看重,上次柳三思打了他一巴掌,他还是好声好气地劝了柳三思一通。
这一次柳三思上门,也是柳慎行带来的··在那之前,柳三思已经找过谢季禹·柳三思是个好面子的人,这一次却豁出脸登门道歉·谢季禹一向念旧,柳三思一和他回想当年,谢季禹就心软了。
心软归心软,谢季禹却没有擅作主张,而是提出让柳三思来找谢则安··于是,柳三思托柳慎行为自己牵线··柳三思到时,谢则安正在练箭·听到脚步声,谢则安搁下长弓,转身邀柳三思在一边坐下。
柳三思其实对谢则安的轻待有些不满,面上却极力忍耐·他笑着恭维:“三郎你的箭法越发精妙了·”·谢则安看着柳三思半饷,也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接过话头,而是淡淡地问:“柳叔见过吕宽了吧”·柳三思脸色一变··谢则安说:“我想不明白,柳叔你怎么会答应和虎狼做交易。”
柳三思神色微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则安说:“吕宽这人野心很大,你和他凑一块只会是与虎谋皮,搭进去的比你得到的还多。”
对上谢则安了然的目光,柳三思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湿··柳慎行霍然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柳三思··谢则安说:“不要吃惊,你本性骄傲,这次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隐忍,很难让人不怀疑。”
他看着桌上的茶水,“吕宽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你们两家本来是死仇,他却敢找上你·”·柳三思猛地望向谢则安:“什么意思”·谢则安说:“照理说你不小了,应该不会对当初的事一无所知才是。
当年你祖父亲自监斩了一位吕姓官员,吕姓官员的家人也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那一场大案中有一个小孩逃脱了,那小孩就是吕宽·他们家男丁有个特征,两条眉毛离得特别宽,非常好认。”
他与柳三思对视,“吕宽就是是当初在你们家做事的徐婶认出来的·”·徐婶当初在柳府地位不低,柳三思和柳慎行几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听到徐婶两个字,柳三思怔立原地。
柳慎行说:“徐婶就在府中,哥哥你要是不信,可以和徐婶当面对质·”他深吸一口气,“我以为哥哥你真的想通了,没想到你会这样·”·柳三思抿紧唇,颓然地坐回椅上。
这一次,他又成了笑话,彻头彻尾的大笑话·既然吕宽和柳家有死仇,那吕宽对他许下的重利自然是假的,他为了那故意说来哄骗他的诱饵,又一次把柳慎行给他争取的机会往外推。
推得要多远有多远··以谢季禹对他的了解,恐怕也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才让他来谢则安这边吧如果他当场和谢季禹吵起来,翻脸走人,谢季禹反倒会相信他想改过;他忍下那口气,乖乖过来找谢则安,谢季禹不怀疑才奇怪。
柳三思叹了口气,据实以告:“他让我来接近你们,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告诉他·”·柳慎行到底还年轻,听到柳三思这话后涨红了脸,抡起拳头挥向柳三思。
柳三思没有反抗,任由柳慎行把自己打翻在地··柳慎行算是对柳三思失望透了,打了两拳后就收了手,咬牙说:“滚你滚当我没有和你说过任何话,你以后好自为之”·柳三思坐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看向谢则安。
谢则安与柳三思对视片刻,说道:“柳叔,你现在想的事应该和我想的事一样吧”·宫廷侯爵·柳三思说:“我也这么觉得·”·谢则安说:“柳叔与我到书房一叙”·柳三思站了起来,神色多了几分坚定。
谢则安给了柳慎行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领柳三思走向书房·没走出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正是如今在谢府做管事的徐婶··徐婶眼含泪光:“官人,你比以前瘦多了。”
柳三思唇抖了抖,说道:“徐婶,你在谢府过得很好·”这年头很多人——尤其是达官贵人家中儿女众多,对儿女的抚养并不上心,像柳三思他们有时和看着自己长大、时刻守在自己身边的仆人更为亲近。
徐婶对柳三思、柳慎行而言非常重要,见了徐婶,柳三思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终于被击溃··柳三思说:“我与三郎有正事要说,回头再与徐婶你说话·”·徐婶点点头,说:“我去给你们准备些茶点。”
谢则安引柳三思入内·吕宽可以出其不意地拉拢柳三思,他也可以将计就计,虽然吕宽绝不会让柳三思打入他们内部,不过他也不需要柳三思做这种事,柳三思只要“适时”地把这边的消息传给吕宽就可以了。
当然,吕宽生性多疑,绝不会全信·可正因为生性多疑,吕宽肯定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出相应的反应··很多时候怕的就是对手不作为··什么都不做,把柄和证据都找不出来。
只存在于脑海构思中的犯罪行为还不算犯罪,比如端王认真装闲王那么多年,虽然背地里谋划了不少事,可因为他做的事不仅没有害处,明面上看起来甚至还颇有益处,所以赵崇昭也根本拿他没办法。
柳三思这步棋,目前来说还没什么作用·不过埋棋什么的,为的从来都不是眼前··为的是日后的全力一击··谢则安淡笑起来··如果吕宽是毒蛇,那他就要拔掉这毒蛇的牙齿。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风格,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上···第158章··双方都蓄而不发,朝中有了段相对宁静的日子·赵崇昭在接触过大半朝臣之后,慢慢有了自己的偏好,经常趁夜去那么几家散心,或者在他们值夜时过去闲谈,态度十分亲善,一来二去,不少朝臣对赵崇昭的态度和看法也悄然改观。
这是赵崇昭感觉最轻松的一段日子··谢则安同样没闲着,他在百川书院组织学生们到各地县学、乡学“实习”·实习内容是向各地孩童教授新鲜出炉的《三字经》,教完一轮就算是完成“实习”,可以回京参加乡试。
“实习”本来是姚鼎言革新科举的内容之一,不过那是在乡试之后、会试之前,而且内容不是当教书先生,而是佐理政务··谢则安这个提议,在百川书院一石激起千层浪,早到了不小的反对。
乡试资格也要由“实习”来决定的话,叫人怎么专心准备考试·谢则安把每一个反对的声音都听在耳里·他还特意树了一张布告板,表示可以让士子们匿名发表意见,反对也好同意也好,都可以张贴出来给大伙看看。
第一天晚上过去,清早时反对那栏贴满了抗议的声音,甚至还有不少没有匿名的·还有人提出质疑,表示为什么是教《三字经》,分明是谢则安徇私行事··谢则安正安然地与人饮茶。
坐在谢则安对面的是许久不见的国舅·方宝定和杨珣成亲后生了个大胖小子,国舅天天含饴弄孙,什么事都不管了·这次过来找谢则安,也是想讨谢则安给他弟造的那些玩具。
谢则安别的不行,有趣的东西却是信手拈来,别人想破脑壳都想不出来的主意他眨眼间就能说出口·为了宝贝外孙,国舅不得不厚着脸皮找上门··谢则安为了百川书院的事要在这边待几天,国舅直接跟来了。
国舅看向围了一圈人的布告栏,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同意”·同意那栏始终空空如也··谢则安说:“不同意就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国舅念头一转,露出明了的笑容:“原来你就是想他们吵起来,吵得越热闹越好。”
谢则安说:“舅舅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这时一个士子挤开人群,往同意那边一站,张贴出一张大纸,上面洋洋洒洒地写明了自己的观点,语气里满是坚定不移的支持。
这士子在百川书院似乎很有号召力,他一现身,陆续有几个人提笔写了起来,紧跟着那士子把文稿张贴到同意那一边··这下更热闹了,一场笔辨正式绕着“该不该、要不要在乡试前去实习”展开。
到傍晚,战火烧出了百川书院,烧到了太学·太学大多是官员子弟,有不少都与谢则安交情甚深,一听百川书院那边闹开了,顿时向学政提出他们要去“实习”今年才考完科举,再开考还得两年半呢,从现在就埋头苦读是想闷死在书堆里吗果断要出去溜达溜达啊·学政以前是徐君诚的学生,很快将太学士子的意愿传达给徐君诚。
《三字经》是徐君诚亲自校阅的,一听闹出了这事儿,徐君诚立刻点了头·徐君诚和谢则安联名向赵崇昭提出“实习”的事,毫无阻碍地拿到了批文……·谢则安在百川书院消磨了几天,确定了主动愿意去的名单,连着太学学生的名单一同送上去,然后把人都召集到升平县那边的学校进行岗前培训。
夏季正是农闲时期,这一年的差吏培训正巧也开始了,两批人中午坐一块吃饭,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交汇,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当事人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太学和百川书院最有进取心、思想最灵活的一批生员,并没有因为差吏没有功名而轻视他们——毕竟从踏进校门开始,他们的三观就一直在颠覆··世界是圆的,他们生活在一个球上,大庆之外还有更广袤的大陆,比十几个大漠更为浩瀚……·造一个简单的滑轮就可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轻松拉起比自己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东西,背一个简单的乘法表可以轻松应付无数复杂的计算……即使一直把这些东西当成“小道”,太学和百川学院的士子们还是目瞪口呆。
不少人甚至觉得,这些差吏学的东西比自己学的更有趣·这些东西恐怕连自己的长辈都不知道吧·士子们除了听培训课之外都抓紧时间向来参加“在岗培训”的差吏们“偷师”。
为了应付求知欲旺盛的士子们,差吏又不得不拼了命地消化自己刚学不久、还新鲜热辣的“新知识”··双方都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培训结束后,所有参与的人都兴致高昂,逮着人就问“你知道地球是圆的吗”……学政一度以为他们都疯了,满头大汗地去找徐君诚汇报。
徐君诚笑了起来:“三郎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唯恐天下不乱的谢则安下了步乱棋,泰然自若地进宫陪赵崇昭玩儿··赵崇昭百思不得其解:“三郎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谢则安说:“没什么打算。
记不记得秦老说的话棋局在天下,下起来难上加难·我们两个人能做做事毕竟有限,所以我们应该培养一批和我们一起下棋的人·”·赵崇昭点点头。
谢则安说:“他们和我们年纪相仿,等他们成长起来,我们也正当壮年,有这么一批人在,我们什么事做不成”·赵崇昭被谢则安说得热血沸腾,高兴地说:“有三郎你在身边,哪有做不成的事”·谢则安说:“人会死,万物会更迭,只有一样东西不会死,只要还有人活着,它就可以延续下去。”
他淡笑着望向赵崇昭,“思想,我们要传递开的是思想·像孔孟的道理,传承千载都不会断绝·想要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首先要做的事是开民智。
在将来,我们会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所以不管哪方面有才能的人我们都应该收揽过来·学校那边做的正是这样的事,但要想更多人选择往这些方向发挥他们的才能,首先要让士林里轻贱其他行业的风气扭转过来。
这件事不是一天、一年或者十年能办成的,只能潜移默化地去改变——这些,都是我们要传递的思想之一·无论是对一阶层而言还是对一个国家而言,自视过高永远都是致命的。
平等公正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个阶层,才能把祸患消弭于无形·”·赵崇昭听得懵懵懂懂··谢则安说:“比如很多人看到差吏和看到读书人,态度截然不同。
可在学校那边时他们穿着同样的‘校服’,操着同样的官话,坐在食堂里谁都看不出谁是士子谁是差吏,他们坐在一块相谈甚欢,都从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所没有的闪光点。
这就是平等,不是指把财帛或权势平均分给每一个人,而是指教会自轻者自信,教会自傲者自谦·”·赵崇昭皱起眉头:“这好像很难·”·谢则安说:“是很难,这一分钱都不用花,但比要花钱的事更难办。
有些东西在很多人的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扎根了几千年几百年,很难拔除·可能到几千年几百年后,它还是顽固地深扎在很多人的思想里。”
赵崇昭握紧谢则安的手:“三郎你会不会很辛苦很辛苦的话就不要做了·”·谢则安说:“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们可能不会有后代,但小妹他们肯定会有,我希望他们的后代世世代代都能生活在安稳又强大的国家里。
再说了,你也想要开创一个盛世的不是吗”他朝赵崇昭微笑起来,“难道你的盛世不分我一份”·赵崇昭被谢则安笑得心砰砰直跳,不管占有了谢则安多少回,他总觉得远远不够。
他永远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谢则安一个眼神一个笑容就能让他脸红心跳喉咙发干··赵崇昭说:“分,当然分·”他一把抱紧谢则安,想使劲地把谢则安揉进怀里,“三郎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赵崇昭像张白纸,别人在上面写什么就是什么。
谢则安不在这几年,姚鼎言等人最得赵崇昭信任,姚鼎言已经把他洗脑得坚信“非变法不能强国”··谢则安顿了顿,夸道:“其实你已经很支持。
有件事我一直记得很清楚,当初姑姑向父皇要建女学,你非常吃惊——吃惊的原因在于你不知道女孩居然一直不能上学念书·这说明在你心里,男女是平等的。
事实上不同行业、不同阶层的人,生下来也都是最最普通的人,有父母,有兄弟姐妹,人人生而平等·”·赵崇昭沉默片刻,说道:“我做得还不够好·”他想起谢则安总是能和遇到的人相谈甚欢,哪还不明白这些想法在谢则安脑海里成型已久。
他坦白地承认,“三郎你说的很多事我还做不到·”·谢则安笑着亲了他一口:“没什么,这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换了别人听到他这些荒谬的想法,没把他弄死已经很不错了。
·第159章··又过了数日,朝会的安宁终于被打破了··因为御史台有人站出来弹劾谢则安,说他怂恿赵崇昭大兴土木修建行宫,浪费财力物力人力·赵崇昭听完后当场发飙:“放屁我早八百年已经叫人画好行宫设计图,和三郎有什么关系”·皇帝这么不羁,其他人都暗暗抹了把汗。
御史台里的其他人没辙了,赵崇昭这是主动揽下罪名啊,他们这时候不站出来骂两句,以后哪还有脸挺直腰杆骂人·于是赵崇昭又被言官你一句我一句地用唾沫淹死了。
赵崇昭气得不轻,下朝后把谢则安留了下来·谢则安目睹了赵崇昭被围殴的整个过程,不得不感叹这时候皇室的作风实在淳朴,换了其他朝代,指不定一生气起来拉出去全砍了。
赵崇昭气归气,至少没动过把人弄死的念头··谢则安说:“父皇当年够英明了,还不是经常被他们追着骂·”·宫廷侯爵·赵崇昭咽不下这口气:“我建个行宫怎么了又不用从国库出,我是用我的私库啊”·谢则安却知道原因,因为蔡东和沈敬卿前段时间跑去找盐商“借钱”。
盐商背后又站着不少朝廷官员,赵崇昭这是要从他们口袋里掏钱啊你说他们能不反对吗这次是行宫,下次是什么这事儿必须得阻止啊·谢则安说:“私库的钱恐怕不太够吧”·赵崇昭说:“是不太够,所以我叫蔡东他们想想办法。”
他唉声叹气,“私库这么穷,难怪当年父皇整天骂我,没钱确实愁人啊·”·谢则安说:“钱倒是容易,交给我来办就好·”·谢则安让张大义召集京中的商贾。
谢则安的面子比蔡东和沈敬卿大,一听是他邀请,来的人可不少·谢则安出现时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迎上前向谢则安问好:“谢大官人”·一群年近半百的中年人围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喊“大官人”,画面实在有些古怪。
谢则安暗笑在心,面上却礼貌地和所有人点头致意·他含笑落座:“这次请大家来,是来找大家要钱的·”·这话说得太直白,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则安说:“听说诸位飞黄腾达后大多不忘乡里,总会回去建桥修路,如此胸怀实在叫人钦佩·”·建桥修路那点儿小心思,在座的人都明了的·商贾地位低下,日常的穿衣乘车建宅都得按着规格来,即使兜里的钱比农户要多得多,依然会被人瞧不起。
他们为了能在祖庙中享有更高的地位,大多会掏钱回家乡修路造桥,期望乡里能看在这功德的份上稍微把他们看高一些··谢则安说的什么胸怀,自然是不存在的··能在京城混出头的哪有什么简单人物经谢则安这么一提点,他们马上明白过来:这次修行宫是好机会,大大的好机会,比回家修十条八条桥更有用这可是给皇帝修行宫啊,说出去面上多有光彩,回乡后要是有人敢再轻视自己,随时都能把修行宫的事搬出来砸他们一脸。
问题是,皇帝肯给自己拿修行宫的人出去炫耀吗要知道上回那两个无耻小人可是口口声声要向他们“借”·开玩笑,这个“借”有可能还吗白白花了钱不说,还惹得一身腥。
众人心里都有疑虑··张大义笑了起来:“三郎待我如何,大家应该都能是有目共睹的·在与三郎相识之前,我只是一介小商户,如今的话,我也不怕说大话,连朝中许多人都对我礼遇有加。
我手下甚至还管着不少有科举出身的正经官员……”·张大义这可不是大话·农业合作社那边有一半人是朝廷派来的,张大义作为农业合作社的最高负责人,可不就管着一批“官员”嘛。
官位虽小,那也是真正的“官”·这种事谁敢想象可它就是发生了,理直气壮地发生了,没有半个人跳出来说这不对··有张大义这个先例在,许多人看向谢则安的目光都开始发亮。
谢则安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群渴望改变自己地位的人·只是真正面对这样的一群人时,他反倒不能像在赵崇昭面前那样说出“人人生而平等”的话·对着被枷锁锁住大半辈子的人,这种呼吁不会是振聋发聩的金玉良言,只会被当成瞎说的大胡话。
谢则安说:“路得一步步走,人人都想像张大哥一样当然不可能,不过机会多得很·”他微笑起来,“这次修行宫,我会亲自写一篇咏赋,到时刻在石墙上供人阅览。
明人不说暗话,我们都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谁要是愿意出钱,名字可以刻在赋后;谁出的钱越多,谁的名字越靠前·”·谢则安这话传出去肯定又要被骂“有辱斯文”,在座的人却浑然不觉,只觉得满心雀跃。
他们煞费心思讨好官员,把转来的钱送去一大半,得到了什么要不是这回的“借钱”会把那些家伙的肉都给割了,那些家伙恐怕根本不会维护他们。
那些家伙会像谢则安喊张大义“张大哥”一样,稍微把他们当人看吗·人是不能比较的,一比较,顿觉自己做啥都没劲,比不上人家的万分之一。
谢则安见人心可用,又鼓动了几句,把剩下的事都交给张大义去处理·事实上只想修行宫的话,张大义完全可以一手包揽·这几年张大义在夹缝中挣扎着撑了过来,腰包越来越鼓,别说一座行宫,十座他都能修。
但一家独大可不是什么好事,树大招风,指不定哪天张大义会被人当肥羊给宰了··有钱大家赚,有名大家分,才能携手共创美好未来嘛··要不然炮火来了,谁和自己一起顶·没过几天,张大义传来消息:不仅钱凑齐了,人手都齐了。
暗暗绑了一批人上船,谢则安心情愉快·把商人们的意思修饰修饰,整了封折子在朝会上念了出来,措辞十分之优美,内容十分之无耻,大意如下:“哎哟现在日子过得好啊,人民群众都非常热情,感于皇恩浩荡,主动提出为陛下修建行宫。
不单是行宫,连带附近那十里八里的路都有人包揽了,还有好些人想在附近的河上修上十条八条桥,表示这种畅达的交通才配得上行宫的恢弘壮美……”·众人:“……”·谢则安功力了得,面不改色地当着所有人面把辞藻华美、对仗工整的歌功颂德内容念完,脸上写满“吾皇英明吾皇神武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诚挚。
秦明德、耿洵等人脸都绿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谁不知道他刚找过那些人不用想都知道他用的肯定是威逼利诱那一套,明晃晃地逼得人家掏钱了,一转头居然成了“大伙生活好觉悟高都是皇帝圣明的功劳啊”,马屁还能拍得更无耻点吗·钱力人力都被“热心百姓”都出了,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
赵崇昭心里舒爽不已,看着那些一本正经的言官吃瘪实在太过瘾了·赵崇昭照例把谢则安留下,问谢则安是怎么办到的·谢则安并不隐瞒,把自己的话都复述了一遍。
赵崇昭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居然可以打动那么多人、让他们主动掏出那么一大笔钱··谢则安说:“商人经营到某个层次,眼界打开了,钱帛赚够了,他们心里会渐渐生出一些渴望,比如希望能像官员那样衣锦着绯,比如希望能像王侯那样坐着敞亮的大马车,比如希望能在乡里面前吐气扬眉。
所以话不在多,说到他们心坎上就成了·”·赵崇昭点点头··可一想到本来是他想给谢则安建的行宫,到头来却要谢则安去顶言官的炮火,赵崇昭兴奋的心情被浇熄了大半。
赵崇昭搂紧谢则安:“三郎,你这段时间都这么忙,很久没在宫里过夜了·”他把下巴搁在谢则安颈边,“我好想你·”·谢则安:“……”·天天见,想什么·谢则安稍稍挪开一点,转头对上赵崇昭赤裸裸的目光。
他温言劝抚:“实在受不了了,自己撸撸·”·赵崇昭:“……”·赵崇昭哪会听谢则安的他使劲把谢则安抱得更紧,怎么都不撒手。
谢则安现在什么都不瞒着他,他心里反而更没底·无论遇上什么难题,谢则安总能轻松化解,他什么都帮不上忙··赵崇昭亲上谢则安的唇,亲得极狠,仿佛非得证明什么不可。
那种溢满心头的彷徨、焦虑、不安,明明白白地传达给了谢则安··谢则安闭上眼,任由赵崇昭在自己唇舌间逞凶··赵崇昭却并不满足,他伸手脱起了谢则安的官袍。
绯红色的外袍被轻易解开,谢则安睁大眼,喝止:“赵崇昭,你差不多一点”·赵崇昭一腿半跪在地,一腿抵在谢则安双腿之间,双手紧紧环着谢则安的腰,整个人前倾,死死地将谢则安压在椅子上。
他沿着半解的衣襟狠狠吻咬一圈,才抬起头亲吻谢则安因吃痛和不满而皱起的眉头:“三郎,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你才会完完全全属于我·”·谢则安微顿。
赵崇昭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哪曾这么患得患失过·他这辈子最委屈的事,也不过是被赵英多骂了几次……·可他们之间纠缠得太深,起起落落的分合经历过那么多回,真真假假的话说过那么多次,“信任”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点奢侈。
不但他很难相信赵崇昭的话,赵崇昭也很难相信他的话··谢则安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永远不可能完完全全属于你·”他睁开眼看着赵崇昭,“就像你也不可能完完全全属于我一样。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好得几乎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赵崇昭把头埋进他颈边:“可是还不够,我赶不上你,三郎我赶不上你·”·谢则安说:“怎么会赶不上,”他顿了顿,“别说你现在已经是我最坚实的后盾,就算你真的赶不上,我也会等你一起走。”
赵崇昭安静下来··谢则安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能理解我、支持我的人,即使有时候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做某件事,你也会不留余力地和我一起去完成。”
他稍稍退开,与赵崇昭对视,“是这样的吧”·赵崇昭毫不犹豫地说:“对”·谢则安说:“所以不要说什么你没有用,只要你一直和我站在一起就等于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
换成别人,他们能做到吗至于做事行不行,当皇帝本来就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你只要会用人就行了·”他笑了起来,“最近你不是觉得轻松多了吗”·赵崇昭直点头。
他确实轻松多了,因为感觉能帮自己做事的人越来越多·以前没了解过朝臣,有什么事都是征询姚鼎言的意见,省事是省事,却没什么趣味,如今接触的朝臣多了,便发现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面貌,每个人处理事情也有不同的方法,十分有趣。
一段时间下来,他学到了许多东西·明明做的事多了,心里却比以前要轻松得多,因为他遇到事情已经能脱口指派某个人去处理,再也不会一筹莫展··赵崇昭眼前豁然开朗:“我明白三郎你的意思了”·谢则安嘉许般亲了赵崇昭一口。
这哪能满足赵崇昭他心花怒放,得寸进尺地说:“三郎,我们到寝殿那边去吧”·“……滚(ノ`Д)ノ”··第160章··谢则安忙,其他人也没闲着。
吕宽忽然在京城声名鹊起··因为姚鼎言说了一句:“吕宽,我之颜回者也·”·颜回,孔子最喜欢的学生,人称小圣人·姚鼎言在士林的地位一直非常高,这话一出,一众哗然,纷纷打听起吕宽是何许人也。
姚鼎言的话很快传到赵崇昭耳中·见到姚鼎言时,赵崇昭兴致盎然地问:“听说姚卿找到了颜回·”·姚鼎言这段时间与吕宽越走越近,已经到了推心置腹的地步。
以前他觉得谢则安能懂他,所以始终对谢则安另眼相看;现在他觉得谢则安根本不懂他,吕宽才是最明白他的人··听到赵崇昭发问,姚鼎言将吕宽的来历娓娓道来,最后猛夸了吕宽一通。
赵崇昭来了兴趣,和姚鼎言约好处理完政务一起去他们家走走,见见这个吕宽··姚鼎言自然一口答应··赵崇昭与吕宽的见面非常顺利,吕宽向来擅于察言观色,哄得赵崇昭非常开心。
谢则安最近忙着带太学、百川书院的人去“实习”,一时半会儿闲不下来,赵崇昭只能自己找乐子··吕宽和朝中其他人不大相同,说话总能说到赵崇昭心坎上,赵崇昭一下子喜欢上他了,没事儿就往姚府跑。
姚清泽沾了吕宽的光,见到赵崇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不出几日,赵崇昭便命人把姚清泽安排在御书房当值··宫廷侯爵·姚清泽对吕宽更为看重,平日里总以兄长之礼待之。
吕宽正式打入姚清泽的“小圈子”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了解姚清泽“小圈子”里的人,他最先注意上的是“蔡阳”·沈敬卿是姚清泽的大舅哥,心胸狭隘,不堪大用,吕宽对他没什么指望,准备好好供着别让他惹祸。
这个“蔡阳”却不一样,“蔡阳”是有正经功名在身的举人,又以蹴鞠为由头和赵崇昭搭上了线,怎么看都是一颗好棋子··只不过这“蔡阳”看起来总有点古怪,别人当上举人后都忙着准备科举,他却晃晃悠悠好些年,光顾着经营蹴鞠社那一块。
吕宽找了个由头和“蔡阳”单独聊天:“蔡兄不准备参加科举了”·此“蔡阳”当然不是吕宽以为的蔡阳,他是蔡东,流氓地痞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参加科举不是找死吗他现在开始看书了,不过懒得自己看,都叫些长相姣好的美少年给自己念。
至于自己对着美少年能把持多久,听进多少,蔡东从不强求··蔡东说:“科举太难了,我不愿和人去挤这道难走的独木桥·世上宽敞的大道有千千万,何必只盯着科举不放。”
吕宽说:“蔡兄好胸怀·不过世上大道千千万,最好走的还是士人这条道·你能有个进士出身的话,许多事都会迎刃而解·”·蔡东挑挑眉,“哦”地一声,应道:“这道理我也懂,可惜我才疏学浅,去科举只会自取其辱罢了。”
吕宽暗示说:“姚参政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是真想出头,大可现在开始准备·”他笑了起来,“你的能耐大家都看在眼里,相信你日后一定能为姚参政排忧解难。”
·面对吕宽抛出的橄榄枝,蔡东可不会高尚到一口拒绝,他确认般问道:“即使我的文章写得再糟糕都可以吗”·吕宽说:“也不能太糟糕,不过不用担心,到时我会给你‘出主意’。”
蔡东与吕宽对视一眼,顿生知己之感:这家伙多卑鄙、多龌龊、多没下限啊太棒了这么巧我也是·蔡东笑着与吕宽分别。
水越来越浑了··蔡东想到还在外头忙活的谢则安,提笔给谢则安写了封信,告诉他京城已经失火,再不回来赵崇昭很快又会让人给哄走··谢则安收到蔡东的信时有些意外。
蔡东这家伙突然这么助人为乐,实在让他看不透·京城的变化在他意料之中,他会离京正是想引蛇出洞,让吕宽行动起来·这不,他离开没多久,吕宽转暗为明了。
躲在暗处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走到明处之后,他们做事反而会处处制肘··徐君诚他们可不是眼瞎的··谢则安把蔡东的信烧毁,启程回京·已经入秋了,官道沿途秋色缤纷,满山满野都金灿灿一片。
谢则安骑行入城,慢了下来··谢则安走到御书房外时,里面传来赵崇昭爽朗的笑声·他从窗外望去,只见赵崇昭与姚清泽相谈甚欢,仿佛在聊什么非常有趣的话题。
谢则安一怔,不知怎地想到赵崇昭在自己面前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轻松地笑过了··谢则安见守在门外的内侍想要通报,顿了顿,朝他们摇摇头·他说道:“先别通报了,我去政事堂那边一趟,回头再过来。”
内侍与谢则安相熟,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出声··谢则安转道政事堂,与徐君诚汇报这次“实习”的情况··徐君诚没有接话,而是面带忧色地问:“你倒是轻松,说走就走。
这次你离京这么久,知道陛下与吕宽几人越走越近的事吗”·谢则安说:“我知道·”他笑了笑,“他们比较会哄人开心,有他们在陛下身边也不错。”
徐君诚看了他一眼:“亲小人远贤臣的后果,三郎你应该清楚吧”·谢则安说:“陛下疏远您了吗疏远朝中其他大臣了吗”·徐君诚语塞。
谢则安说:“陛下心中自有秤杆,用来逗乐的人只会用来逗乐,应该不会听他们的话做出什么离谱的事·”·徐君诚说:“你很信任陛下·”他摇摇头,否决了谢则安的想法,“可你忘了吗陛下他这人最容易被人煽动,即使现在陛下不会听信他们的话做点什么,以后呢你对自己、对陛下有信心是好事,可这信心也不能太盲目。”
想到赵崇昭与姚清泽谈笑风生的画面,谢则安静默下来··他一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可徐君诚这么一点明,他又发觉自己根本没清醒过·赵崇昭是怎么样的人他应该要比任何人看得更清楚才是。
他哄一哄,赵崇昭可以相信他的任何话,其他人要是也哄一哄,赵崇昭也可以相信他们的任何话··谢则安说:“陛下还小·”他微顿,“多接触一下其他人也挺好。”
徐君诚说:“你的眉头可不是这么说的·”·谢则安:“……”·徐君诚说:“你与陛下同龄,怎么不见你和那样的人结交”·谢则安说:“清泽兄少有才名,才华不差。
吕宽也是,能得姚先生一句‘我之颜回’,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若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说不定也会与他们交个朋友·陛下不是我们,他不需要选择哪一‘道’,如果我们一直帮他筛选出他能接触的人,那他永远都不会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只会成为任由我们摆布的傀儡——我想先生您想要的应该不是那样的局面。”
徐君诚沉默片刻,说道:“三郎,你有时候挺固执的·”·谁不知道那样不对可谁都想要赵崇昭信任自己——甚至只信任自己。
谢则安这样的想法在很多人看来其实有点愚蠢:他明明有机会让赵崇昭对他言听计从,却还想赵崇昭学着自己去筛别周围的人··这样对他有什么好处·所以徐君诚说他有时候挺固执。
谢则安微微苦笑·他也知道怎么做对自己好处最大,可有些东西不知不觉间已渗入血脉、透进骨髓,即使他想改也改不来·两世的经历造就了“谢则安”这个人,即使是他本人,有时也对自己骨子里的顽固莫可奈何。
谢则安见完徐君诚,又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徐延年·徐延年还是那白白胖胖的模样,见了谢则安,他露出和气的笑容:“谢少卿回来了太常寺正好要忙起来了。”
徐延年给谢则安交待起接下来要办的事··这一年的秋祭要做大祭,添进了狩猎这一项,赵崇昭闷了那么久,是时候出去放放风了·太常寺负责的是祭祀事宜,秋狩的安排也在他们的职责范围内,徐延年干脆利落地把这件事交给了谢则安。
一见面就被扔了个新任务,谢则安只能回太常寺那边找人商量··这一商量,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谢则安正要与其他人一起离开,一个高大的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外。
其他人意见来人,诚惶诚恐地说:“见过陛下·”·谢则安一呆,发现自己忙得忘记去找赵崇昭了·他也说了句:“见过陛下·”·赵崇昭微微颔首,和其他人简单地聊了几句,打发他们离开,一语不发地牵着谢则安往寝宫那边走。
谢则安挣脱无果,只能说:“陛下,先放开我·”·赵崇昭变本加厉地抓得更紧··谢则安自知理亏,只能由得赵崇昭胡来··等到了寝殿内,赵崇昭砰地关上门,将谢则安抵在门板上,重重地亲了上去。
谢则安顺从地迎合赵崇昭的索求··赵崇昭亲够了,整个人倾身向前,压在谢则安身上兴师问罪:“三郎,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离开这么久,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这么想你,你却只顾着和别人谈笑风生——”·谢则安解释:“我和他们在商量秋狩的事。”
赵崇昭蛮横地说:“我不管,反正你明天别想下床了,我不会让你有力气下床·”·谢则安:“……”·这家伙根本只是在找借口拉他纵欲吧··第161章··赵崇昭的躁动有些不寻常。
谢则安在赵崇昭入睡后正在看,看着赵崇昭的侧脸··即使是在睡梦中,赵崇昭依然眉头紧拧,仿佛遇到了什么既为难又痛苦的事··谢则安盯着赵崇昭到大半夜才闭上眼,可天还没亮,他又醒了过来。
身体像被车轮碾过一样,浑身都在发疼,不过谢则安向来不太在意这种小事,站起来停顿片刻,脚步就变得稳健起来··趁着赵崇昭还没醒,谢则安穿好衣服推开窗。
窗外正下着雨,天色晦暗不明·恰是初秋时节,滴滴答答的雨打在秋叶上,总像在招呼它们赶快离枝··谢则安静静站在窗前··如果他是个真正的少年,那么在见到赵崇昭和姚清泽聊得那么开心时反应绝不会那么平静。
他应该和赵崇昭昨晚那样,理直气壮地逮着他兴师问罪·只是这些本应理所当然的小情小意,好像早就从他骨子里抽离··赵崇昭会这么惶急,无非是因为没能从他这里得到真正的回应。
但是,真正的回应该是怎么样的·谢则安两世走来,有人教过他什么是责任,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原则,有人教过他什么是道义……唯独情之一字,没有任何人给过他任何教导。
不被期待的出生、不被认同的偏执、不被接纳的悔过——前生每走一步,好像都是为了给他最深最痛的教训·那一切结束后他睁眼醒来,成为了“谢三郎”,很快随着身份谜团卷入了无数风波之中。
他不怕惹上麻烦,什么事儿都敢做,巴不得把事情闹得更大一点——因为他必须努力扎根在这个世界·只有做得够使劲,做得够出格,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痕迹才够深。
一缕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孤魂除了这样做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不去害怕、不去畏惧一个完全陌生——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时代·而李氏、谢小妹、谢大郎、晏宁、赵崇昭……他们这些人之于他,又是怎么样的存在他口口声声说为他们好、为他们着想,心里真正想的又是什么·谢则安垂下眼睫。
虚伪像是已经融入他的血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他都不忘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他想拥有他们对他的感情,却不曾付出半点真心。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到底怎么才算真正的回应·谢则安会的东西很多,唯独这一个问题,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找出答案。
谢则安闭上眼片刻,从秘道离开了赵崇昭的寝殿··谢则安前脚一走,赵崇昭立刻睁开了眼·赵崇昭睁大眼看着屋梁,心里塞满了谢则安站在窗前的身影。
谢则安不快活,谢则安在他身边一点都不快活,即使做过最亲密的事,谢则安依然离他非常远,远得像随时会消失一样··吕宽是凉州那边过来的·吕宽告诉他的东西,比之谢则安告诉他的要多得多。
吕宽越是推崇谢则安,赵崇昭心里越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谢则安已经做过那么多事··谢则安所谓的开诚布公,不过又是在哄他而已,在谢则安面前他依然什么都帮不上忙。
吕宽说得对,他应该认真地做点事,只有亲自去做了,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才会知道自己相差多远·要是一直靠谢则安一点一点地教,他永远都赶不上谢则安。
赵崇昭很快下定了决心··“新党”沉寂多时,终于又迎来一次狂欢··宫廷侯爵·制置三司条例司成立了赵崇昭决定马上推行市易法。
《市易法》的内容很简单:官府用统一的价格收购市面上的商品,再由官府按供需统一定价发售·姚鼎言的初衷非常好:“通有无,权贵贱,以平物价,所以抑兼并也。”
简单来说,就是想用《市易法》来限制商人对经济、对市场的垄断,平抑物价、调剂供求··更重要的是,官府通过统一定价,可以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所以《市易法》就是将商贾垄断捞钱变成官府垄断捞钱的一个工具。
赵崇昭这次非常坚定,连徐君诚站出来力劝他都不曾动摇··谢则安品阶低,朝会上根本没有他说话的份·他站在百官最末,沉静地听着赵崇昭力排众议坚定支持新法。
这件事,赵崇昭没有和他提过··制置三司条例司一成立,户部的权几乎全被分走了·下朝后谢季禹让谢则安回家一趟,一家人坐下吃了顿饭·末了谢季禹才问:“三郎你和陛下那么要好,怎么不劝着点”·谢则安说:“陛下根本没和我商量过。”
谢季禹静默下来··谢季禹是户部尚书,这个制置三司条例司等于把他架空了·他本不太在意官位高低,可他如今挑起了潼川谢家的担子,赵崇昭这么做实在太突然……·谢则安正要说话,忽听有人急匆匆来报:“官人,不好了,老太爷昏倒了”·谢季禹吓了一跳,赶紧和谢则安一起过去。
谢老太爷年事已高,身体越发不好,这两年连出门的次数都少了,突然昏倒可不是什么好事··谢则安给家里留了个医术高超的大夫,如今那大夫正好守在外间,面色不太好。
情况显然很不乐观··到晚上谢老太爷还没醒来,谢季禹想到户部已成毫无实权的空壳,索性“请假”回家守在谢老太爷左右·当爹的都这样了,谢则安哪能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去当值,当下也和谢季禹一起告假。
外面关于新法的讨论烧得如火如荼,谢季禹和谢则安却把门一关,叹着气琢磨起潼川谢家下一步该怎么走··仕途自然是要有人去走的,可如今看来,他们已经彻底被“新党”排斥在外,即使潼川谢家再有人入朝,处境不会比他们好到哪里去。
赵崇昭与谢家亲厚是一回事,赵崇昭会怎么做事又是另一回事,想靠那点儿“亲厚”来维系潼川谢家的荣光恐怕不容易··谢则安说:“要是老太爷真的不行了,我们都要去官守孝三年。
三年后再回朝,黄花菜都凉了·”·谢季禹眉头微皱,说道:“老太爷会没事的·”·谢则安说:“没事自然最好,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谢季禹点点头·他说道:“如果实在劝不住陛下,我们暂时不掺和进去说不定也是好事·”他面色微沉,“三郎你记得秦老和你姚先生最后一次交锋吗那时候你不在京城,不过应该也有所耳闻。”
·谢则安说:“当时有一大批人被贬离京城,很多至今都没回来·”·谢季禹说:“陛下主意已定,我们再反对无疑是螳臂当车。
我们又已经让你姚先生心生嫌隙,一旦起了矛盾,你姚先生可不会对你留情·”他叹了口气,“更别说你和‘新党’那边的人有不小的矛盾……所以即使真的要守孝三年也是好事一桩,至少可以避祸。”
谢则安沉默下来··前些时候,他还与赵崇昭侃侃而谈,说什么“共创盛世”·现在却得考虑起“避祸”来,都说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然一点都没错。
谢则安说:“还是希望老太爷没事·”·天不如人愿,谢老太爷第二天晚上转醒,对谢季禹和谢则安交待了一番,阖然长逝··谢季禹和谢则安商量过后,一同上表请求丁忧。
赵崇昭看到奏疏后气得砸了书房里一大半东西··谢则安又要走,谢则安要去潼川守孝三年,那可是三年,三年谢季禹只隔了一重,丁忧还有理,谢则安可是谢家的第四代了,严格来说是不需要去官的,谢则安这么上表是存了什么心思·赵崇昭恶狠狠地驳回谢则安的折子,遣人去将谢则安找过来。
自从赵崇昭决心推行《市易法》以后,他们默契地暂时避开对方,已经好些天没单独见过面·赵崇昭隐隐猜出谢则安应该在生闷气,气他没和他商量·可他既然想自己做成点事儿,哪能事事都和谢则安通气赵崇昭乖乖装好宝宝几天,准备等谢则安气消了再好好哄哄,没想到还没等到谢则安气消,却等到了这样的奏疏。
又走又走已经走过三年,现在又想走三年·赵崇昭见到谢则安后用力把奏疏往谢则安面前一砸:“想都别想三郎,你想都别想离开京城”·谢则安眉头猛跳。
见赵崇昭眉间满是暴戾和愤怒,谢则安微微一顿,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没想着要走·”他好言劝慰,“士林重孝,不管我是不是真的要丁忧,姿态都得做足了才行。”
赵崇昭一愣··谢则安捡起被赵崇昭扔到自己脚边的折子,上前摆回赵崇昭跟前:“你生什么气你找个理由把它驳回,我不就可以不用走了”·赵崇昭不蠢,马上想通了其中关节。
他喜笑颜开:“还是三郎你想得周全我这就把你这丁忧申请驳回”·谢则安看着赵崇昭兴高采烈的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这一次,果然太托大了··要不是他太盲信自己对赵崇昭的影响力,也不会让吕宽几人趁虚而入·姚鼎言向来知机,逮着了这次机会哪还会停下来··新法正式拉开帷幕。
·第162章··谢则安没有回潼川,谢季禹领着李氏回去了··本来谢小妹快要和赵昂完婚,谢老太爷一去,婚事又被耽搁下来·谢小妹倒是很看得开:“我还小嘛。”
赵昂心情不太好·照这个时代的婚嫁年龄来看,他和谢小妹早就算是“晚婚”了,偏偏谢则安说年纪太小不适合,一直拖到谢小妹十六岁才勉强点头。
这次一耽搁,他们要成亲时都快二十了·赵昂强打起精神给谢小妹一行人送行··秋日晴好,留客廊十分热闹·谢季禹等人远走之后,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则安见赵昂默然不语,拍拍赵昂的肩膀,低声说:“是我不好·”时势变化不定,变数太多,赵昂和谢小妹的婚事虽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却也不一定不会生变。
赵昂不开心归不开心,但他绝对不想谢则安误会他的决心·他坚定地对谢则安说:“没关系,别说三年,三十年我都能等·”·谢则安一怔,淡淡地笑了起来:“你要不是这样的人,我怎么放心把小妹交给你。”
这世上,毕竟还是有很多东西是可以相信的··赵昂面带忧心:“我比较担心《市易法》·”他望向谢则安,“真的不会出乱子吗无权无势的商人把控市价有时都会弄得民不聊生,由官府去做的话,谁能保证每个地方的官员都没有私心”·赵昂经常在地方走动,对地方上的各种弊病了解颇多,对《市易法》很不看好。
谢则安说:“《市易法》动的是商户的利益,主要影响到的是士农工商里的工和商,就算出了乱子他们也只能往肚子里吞;《青苗法》才是大头,这一块动了,必然会大乱。”
赵昂说:“那怎么办”·谢则安看着赵昂:“我认识的赵昂,可不是会问‘那怎么办’的人·”他眼含期许,“我并不是多有能力的人,很多事我也想问一句‘怎么办’,但往往没有人能回答我。
赵昂,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找出答案·”·赵昂精神一振,说道:“三郎你说得对,答案谁都不知道·我会继续在地方走动,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叫人和我说一声。”
谢则安说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和你客气的·”·赵昂顿了顿,又说:“我那堂兄已经是一国之君,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三郎你可别太惦念这当年的情谊。
圣德皇帝这一脉,从来都是他们高兴时从指缝里挤出点儿恩宠给你,不高兴时能要你命的·要是不够狠,怎么可能坐上帝位·”·谢则安听得怔了怔,说:“我知道。”
赵昂担忧地看向谢则安:“三郎你要真知道才好·”·谢则安苦笑起来··枉他自认清醒,一路走来却总让别人来劝他看透一点·归根结底,大概是因为他太贪心,总想着拥有那么一下、放纵那么一下应该不会有事。
他太贪心了啊,总想着拥有那么一份很难属于自己的炙热感情,总想相信有那么一个人能为他冲开一切阻碍、将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执着摆到他面前··可真正跨出了那一步,他却有些迷茫了。
他和赵崇昭都像一头扎进了荒原里的人,举目四望,到处都空茫茫一片,谁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靠得太近··现在绝对不是踟蹰的时候。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谢则安心中有了计较,与赵昂分别后骑马回京··经过姚府时,谢则安停了下来·他向门房报了姓名,求见姚鼎言··姚鼎言正好在家,听到谢则安在外面时停顿片刻,最终还是说:“去请他进来。”
·师徒相见,气氛有些沉滞··姚鼎言先开了口:“三郎你来见我,不是想和我无言相对吧”·谢则安唇动了动,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想尽进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不是太晚了”·姚鼎言眉头一跳,认认真真地扫了谢则安几眼,说:“你对新法有偏见,我不能让你进去。”
谢则安仰起头与姚鼎言对视:“因为先生找到了更满意的学生对吗”·谢则安语气很平静,姚鼎言的心脏却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到底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学生,过去的种种浮现在眼前,姚鼎言心中有些不忍。
可吕宽说得对,谢则安在西夏“试行”新法根本是故意把新法引向不好的方向,那样的失败虽然有参考的价值,却也非常容易动摇人心··他准备了那么多年,决不允许这种事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即使做出这种事的人是自己曾经最看好的学生也不行。
姚鼎言说:“三郎,我曾经也希望我们是一心的·”·谢则安听到“曾经”两个字,已经明了姚鼎言的意思·他来这么一趟,本来就没什么意思,他们能劝得赵崇昭把他排除在外,自然不会再考虑让他加入。
谢则安站起来与姚鼎言道别,踏出姚鼎言书房后,他看见了吕宽·吕宽站在回廊边朝他微微一笑,说道:“谢三郎久仰大名·”·谢则安静静地看着他。
吕宽说:“你说动了端王殿下,我只能东施效颦,试着说服陛下了·”他上前一步,“我想不明白的是,明明陛下比端王殿下更好拿捏,你怎么没把他抓在手里……哦,我知道了,你记挂着你与他的情谊。
既然你做出了这么愚蠢的事,那你也别怪我不客气·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什么野心都没有——不对,你的野心更大,你是想着要和一国之君携手并进啊。
谢三郎,这么天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谢则安笑了起来:“现在就耀武扬威,不觉得太早了吗”他看着吕宽,“你想不出对我下手的办法,想用言语让我自乱阵脚吧说实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情谊,什么携手并进,我一点都听不懂。”
吕宽面色微沉··谢则安做事确实谨慎,叫人拿不住错处·明明谢则安做的每一件事都非常出格,偏偏谁都找不出他不对的地方,他再怎么不甘,也只能基于肯定谢则安所做的一切的基础上,引偏姚鼎言和赵崇昭对谢则安的看法。
宫廷侯爵·这样做确实挺有效,一切都在他的预期之中··可谢则安这人太难捉摸,即使已经离间了他和姚鼎言、赵崇昭之间的关系,吕宽心里还是没底·谢则安在凉州时明明已经和赵崇昭离心,却还是轻而易举地翻云覆雨。
有这么一个人在,实在让他如芒在背··吕宽冷笑不语··谢则安也不在多言,越过吕宽离开姚府··吕宽眼睛却是够利,一眼看出了他对赵崇昭不太一样。
他不是不通算计、不通谋略的人,正相反,他比谁都懂钻营、爱钻营·正如吕宽所看到的那样,他对于能利用的人都是极尽可能地拿捏在手,难得有个没捏住的,吕宽怎么会发现不了·自己会有这么纯良的一面,连谢则安都觉得吃惊啊。
可人这一辈子,总要有那么一点儿需要坚守的东西··谢则安平静地回到府中··谢老爷子去得突然,并不在谢则安的预料之中·谢则安这段时间谢绝了所有应酬,闭门著书。
这次他写的并不是什么艰涩内容,而是一本《与曾祖书》·《与曾祖书》里是以信件形式记录他们兄妹三人与谢老爷子相处的点滴,写的都是日常小事,字句清新隽永,逗趣的地方非常逗趣,感人的地方非常感人,语句中没提到半句自己对谢老爷子的哀思,字里行间却溢满兄妹三人对谢老爷子的孺慕之情。
简单来说,谢则安重抄旧业,写了本能媲美成功学洗脑功能的心灵鸡汤,又名《那些年曾祖父教我的事》《曾祖父再爱我一遍》……·富延年第一个上门来,对谢则安好生安慰了老半天,提出把《与曾祖书》改成画册,让更多人看懂其中的道理。
富延年的《京野画报》办得极好,由他亲自操刀,谢则安自然是放心的·谢则安答应下来,亲自送富延年出门··谢则安这张温情牌打得不错,使劲地刷了一把士林的好感度。
尤其是老一辈的大儒,看完后都觉得这小子很不错,孝心可嘉·眼睛够利的人还从《与曾祖书》的某些内容中嗅见了不寻常,写信表示想与谢则安详谈那些观点··这当然是谢则安故意放出去的饵。
他在许多人眼里毕竟是个毛头小子,即使上头有徐君诚、姚鼎言两个老师,资历在士林中也低得不足一提·谢则安在《与曾祖书》中加出含羞带怯的只言片语,为的正是让活跃于士林中的大儒上钩。
傍着名人搞炒作,出名不要太轻松·这么做是有点无耻,不过谢则安没有时间慢慢来·他需要名声,需要足够的话语权·这些东西光靠忽悠赵崇昭是没用的,新法之所以呼声那么高,并不是因为赵崇昭的鼎力支持,而是因为姚鼎言十年如一日的经营。
姚鼎言的洗脑手段绝对不比他少··他还太小,赵崇昭也还太小··姚鼎言这次要全力一搏,又决定不让他加入其中,那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了··——职业泼冷水。
这正是赵英将劝君尺留给他的用意··要不是赵崇昭和姚鼎言都已经头脑发热,吕宽再怎么煽动他们都不会听的·要是不遂他们的意,他们永远都不会死心——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想试一试。
赵英希望他做的,不是费心心思去阻挠“新党”,而是要他紧盯着整个新法推行过程,出了问题立刻帮忙打补丁,错得实在太离谱才搬出“劝君尺”这把最后杀器劝阻。
谢则安轻轻闭眼··泼冷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同样一个意见说出去,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气、不同的地位,都会带来不同的结果·要让自己泼的冷水引起重视,首先,你要有足够的影响力……·这件事很难办。
可要是不难办,赵英怎么会煞费苦心地把他带在身边教了整整五年·还好,这里头也有不难办的部分··既然吕宽完美地完成了动员赵崇昭的使命,还不退场多不好。
他资历不够,没法挤进制置三司条例司,但总有人是资历够的··谢则安正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戴石敲门走了进来··戴石说道:“官人,端王那边来信了。”
谢则安一笑,说道:“来得正好·”·谢则安收拾好案头的文稿,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谢则安下朝后去找赵崇昭··赵崇昭见到谢则安自然喜出望外。
上回朝谢则安发飙之后,赵崇昭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对着谢则安一直小心翼翼·看完谢则安那本《与曾祖书》,赵崇昭更是后悔不已,谢则安都那么伤心了,他居然还朝谢则安发火,多不应该啊。
他天天巴巴地看着谢则安,想抱一抱亲一亲谢则安,又不敢在谢则安孝期内做这种事——万一他控制不止自己可就糟糕了··总之,赵崇昭这段时间乖得让人不敢置信。
谢则安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和你谈谈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事·”·赵崇昭在谢季禹提出丁忧之后就发现自己做了件傻事·他越想越后悔,怎么就不小心把谢季禹架空了他是想做出点成绩没错,可在“成绩”和“三郎”之间,他当然是选三郎的。
他这次这么坚决地推行《市易法》,本来就是想赶上谢则安啊,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赵崇昭这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做了个决定:“我也正想找三郎你说这件事,我还是觉得把它交给三郎你最放心我已经和你姚先生提了”·谢则安:“……”·他突然很想去慰问一下姚鼎言。
谢则安噙着笑:“这行不通的,我还太小,其他人不会答应·”他瞧向赵崇昭,“我倒是有两个不错的人选,一个是珣姐的丈夫方宝成,一个是沈存中,你还记得他们吗”·赵崇昭两眼一亮:“记得他们都是有趣的人”·谢则安说:“我也就说一说,具体行不行还是看你的意思。”
他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我这次来其实是想和陛下聊聊你前段时间刚交上的新朋友吕宽,哦不,其实我们可以把他称为老朋友·”·赵崇昭不明所以:“老朋友”·谢则安说:“对,老朋友。
我们其实早就和他打过交道……”··第163章··端王早已回凉州,路途遥远,谢则安派去的人一来二去费了不少时间·谢则安对吕宽的了解并不多,端王有意放过吕宽,也并未向谢则安提及太多。
等谢则安的人向端王说明原委,端王将吕宽做过的事写了出来,并附上吕宽经手的某些书信··端王既然早有将自己摘出来的准备,自然不会对吕宽毫不提防··权衡过后,端王将吕宽在京城的人脉网络透露给了谢则安。
谢则安这才知道当年东宫竟有一批人是吕宽安排的··谢则安已经看过端王送来的名单·其中有些人,谢则安印象挺深——相信赵崇昭印象也不浅,因为其中有几个人正是当初害赵崇昭险些死于兽口的人。
赵崇昭当年在下人怂恿下建了兽园,又因晏宁的病亲身入兽园与猛兽搏斗,这才让赵英对他彻底失望,对晏宁吐露出改立太子的决心··另外几个,当年曾经和谢曦一起为赵崇昭建“百兽山”、纵虎伤人。
现在想来,这两批人的路数十分相像,仔细一比对,果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谢则安带进宫的,正是端王详述的往事·那时端王母妃还没去世,吕宽听命于端王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赵崇昭引向歧途、失却民心,顺理成章地将赵崇昭拉下太子之位。
要是手里没有实证,谢则安不太好动吕宽·这下不同了,就算他能忍,赵崇昭能忍吗·谢则安积极地和赵崇昭科普起“老朋友”的光辉事迹。
赵崇昭越听脸越黑··谢则安老神在在地替吕宽说话:“这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要是觉得他逗着挺开心的,留着他也没什么·”·赵崇昭说:“我又不是傻子”·赵崇昭真的生气了,这么多年来他心里扎得最深的那根刺,就是赵英对他的不认可。
种种证据表明,他当初表现得那么糟糕并不全是他自己的错,而是有人在刻意诱导他走歪··这怎么能忍赵崇昭哪忍得住·人都喜欢为自己开解,谢则安将现成的理由送到了他面前,赵崇昭的所有怨气和不甘都转嫁到吕宽头上。
他冷着脸说:“这可恨的狗东西心里一定在笑我我立刻叫人将这家伙打入天牢”·谢则安非常替赵崇昭着想:“但是姚先生那边……”·赵崇昭说:“姚先生要是有意见,我就把他做过的事全说出来”·谢则安眉头微舒,面上却叹着气说:“先生恐怕会认为我故意针对他。”
赵崇昭呆了呆,问道:“姚先生不是最喜欢你吗怎么会觉得你针对他”·谢则安说:“我前些天去了姚先生府上问姚先生能不能让我参与新法的推行,姚先生说我心意不坚,不愿意让我加入。”
赵崇昭蓦然想到吕宽忽悠自己时的说辞,姚鼎言夸吕宽是“我之颜回”,那姚鼎言是不是也知道吕宽让他别告诉谢则安赵崇昭迟钝地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很重要的东西。
谢则安见赵崇昭面带沉思,趁热打铁地追问:“姚先生的理由我已经知道了,你的理由又是什么”·赵崇昭:“……”·赵崇昭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谢则安说:“这句话还是我教给你的,转移话题请专业点,谢谢·”·赵崇昭耳根红了红,他支支吾吾老半天,终于把原因说了出口·吕宽不仅没说谢则安坏话,反而猛夸谢则安,夸得他心慌意乱,忍不住听信了吕宽的话。
谢则安听完后怔了怔,说道:“我没想着瞒你,”他与赵崇昭对视,“我只是不太喜欢把做过的事挂在嘴边·要是我真想瞒你,也不会和姚先生、徐先生说起这些事。
至于我为什么会向姚先生他们提起,这说来话长·”·谢则安顿了顿,将自己和姚鼎言这半年来的交锋说了出来··他和姚鼎言,原不该走到这个地步的。
只是他不愿盲从,姚鼎言不愿要“变数”,谁都不想退半步,才会渐生嫌隙·谢则安稍微艺术加工过后,整个故事成了为人学生的一退再退,受尽委屈又不敢多言,好可怜呀好可怜。
·赵崇昭越听越沉默,最后忍不住伸手抱紧谢则安·谢则安与姚鼎言多年师徒,情谊向来极为深厚,谢则安虽然总抱怨姚鼎言管得严,真正做起姚鼎言吩咐的事却总是尽心尽力。
如今师徒之间变成了这样,谢则安心里肯定难受得很··赵崇昭委屈地说:“三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谢则安没有挣脱赵崇昭的怀抱,他说道:“这不好说。
即使是在不久之前,我还想着我和先生能回到从前那种亲厚的关系·要不是出了吕宽的事,我也许不会在现在把它说出来·”他顿了顿,眉间满是愁色,“只怕你一拿住吕宽,先生就要找我兴师问罪了。”
赵崇昭说:“真的没办法了吗”一边是自己敬重的姚鼎言,一边是自己要相守一辈子的谢则安,赵崇昭非常为难,“姚先生他真的不喜欢三郎你了”·谢则安默然不语。
赵崇昭觉得自己真是混账··谢则安和姚鼎言对他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人,可他只知道徐君诚和姚鼎言合不来,根本没看出谢则安和姚鼎言已然离心·谢则安向来重情,回京后这段日子对他来说该多难熬·那会儿他对谢则安不管不问,两个人近在咫尺,却连话都不多说半句。
姚鼎言本来是他的老师,却因为政见不合而疏远他,谢大郎成亲、谢小妹议婚,身边的人嫁的嫁、娶的娶、离京的离京……·那大半年谢则安也和他一样,身边连个能亲近的人都没有。
宫廷侯爵·赵崇昭脸色不断变换,最后把谢则安越抱越紧:“三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谢则安说:“都已经过去了·”他转头凝视着赵崇昭惶急的眼睛,“现在我们不是挺好的吗”·赵崇昭说:“不好”他越是想象谢则安这大半年的心情,越无法压下心头刀绞般的痛楚,“一点都不好三郎你明明那么难熬,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一次次地为难你——”·谢则安轻轻亲了亲赵崇昭的侧脸。
赵崇昭所有的话都被谢则安亲了回去··谢则安还在孝期,赵崇昭忍下了回亲的冲动·他抱了谢则安好一会儿,才说:“三郎,你以后一定要和我说,什么都要和我说。”
谢则安说:“我怕你会觉得烦·”·赵崇昭说:“我怎么可能会觉得烦”·谢则安搓着手说:“那好吧,我们来聊聊一个小计划,和个和尚有关……”·谢则安简单地将关于北狄的计划说了出来。
北狄不是信奉佛教嘛,作为友邦我们得大力支持啊·我们应该像太祖那样,积极地向他们输送佛教人才,那些不想种地不想纳税的家伙,统统送过去给他们念经·咱现在印刷术强啊,造纸术也棒,怎么能亏待友邦呢,果断得帮帮他们的忙,人手印上一本佛经佛义。
信佛呢,最重要的是心诚,你说怎么个心诚法当然是得每个月定个三五天固定活动日,大家聚在一起认真拜拜,听高僧将那过去的事情,参悟佛理真义……顺手捐点香火钱自然更心诚不要觉得信佛都得吃斋念佛那么枯燥,也有很多很方便的服务嘛,不想吃斋念佛可以出钱让人给你念啊,你只要安心拜拜就好,佛祖会保佑你的。
积功德就更容易了,买它百八十只乌龟啊锦鲤啊老虎啊之类的生物放生,别问我最后一个怎么混进去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赵崇昭:“……”·这明明就是圣德皇帝做过的荒唐事稍稍一改头换面,派几个能闹腾的人把水搅浑一点,怎么看都能整得北狄鸡飞狗跳……·谢则安简单地交代完整个计划,面带谴责、义正辞严地唾骂:“要我说啊,这和尚真是太坏了,还好他去祸害北狄了。”
赵崇昭狐疑地看了眼谢则安,忍不住问:“那西夏那边肯定是燕统领的主意”·谢则安一脸“孺子可教也”的欣慰表情:“没错,燕大哥也忒坏。”
赵崇昭警惕地问:“三郎,我没给你背过什么黑锅吧”·谢则安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眼,摇头说:“没有·”·赵崇昭不乐意了,说道:“没有就没有,你那是什么眼神”好像特别嫌弃·谢则安说:“没什么眼神,”他叹气,“我也想让你背背黑锅,可是说出去人家不信啊。”
赵崇昭一愣,追问:“为什么”·谢则安沉痛地拍拍赵崇昭的肩膀:“人艰不拆,我就不把实话告诉你了……”·赵崇昭脸色黑了:“快说”·谢则安说:“没什么,夸你呢。
别人会想陛下你这么光明磊落纯真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想得出那些那么卑鄙龌龊毫无节操可言的计划……”·赵崇昭怒道:“我听出来了你在骂我笨笨得说出去人家都不信是我想的”·谢则安惊喜地看着赵崇昭:“这都能听懂,陛下你越来越聪明了。”
赵崇昭:“……”··第164章··吕宽下狱的事让新党一片哗然··吕宽住在姚府,姚鼎言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姚鼎言皱起眉头,准备入宫找赵崇昭理论,姚清泽却拉住了他:“爹,陛下会直接把他下狱,恐怕是有理由的,您这么牵扯进去不好。”
姚鼎言微微愕然,转头看着姚清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姚清泽从小让人省心,要他担忧的时候并不多,姚清泽这话一出,姚鼎言猛地发现自己对这个儿子实在太疏于教导。
姚鼎言沉声问:“这段时间以来,你和吕宽的亲厚都是装出来的”·姚清泽一下子明白了姚鼎言话中之意,脸色一青一白,唇动了又动,才说:“爹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为他前功尽弃。”
姚鼎言说:“以前你不喜欢三郎,我可以理解,少年人谁没个争意气的时候可这一次,我以为你喜欢吕宽的·”他神色沉肃,直直地盯着姚清泽,“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姚清泽当然知道,今天一进宫,赵崇昭就对吕宽破口大骂。
他越听越害怕,头皮直发麻,赶紧附和着骂好几句·要是姚鼎言再出面去求情,不仅他以后在翰林院站不住脚,姚鼎言自己都洗不清“勾结逆党”的嫌疑。
·在姚鼎言的逼视之下,姚清泽只能把从赵崇昭那听来的事原原本本交待出来··姚清泽颇为庆幸:“幸亏陛下还是相信我们的·”·姚鼎言:“……”·姚鼎言懒得再和姚清泽说话,摆摆手让姚清泽去忙自己的事。
姚清泽觉得这是赵崇昭没对他们生嫌,殊不知赵崇昭正是想借他的口把这些事转达回来,免得他再入宫兴师问罪··他们损失的东西,明面上是看不到的··谢则安这一击够狠啊,狠得他连还击都没道理。
他刚把“吕宽,我之颜回也”这句话说出去没多久,吕宽就直接被下狱,用的还是这种他没办法求情的理由·姚鼎言不得不怀疑谢则安是故意的,谢则安恐怕早认出了吕宽,却不告诉他和赵崇昭,等他把吕宽引为知己、将吕宽归入党羽以后,谢则安才将吕宽一击毙命。
关进天牢里的不仅是吕宽,还有他姚鼎言的脸面和眼光··姚鼎言心中怒极,坐下研墨疾书,写到信上的内容却只有四个大字:“心服口服·”·姚鼎言把信塞进信封,叫人把信送去谢府。
谢季禹一走,京城中剩下的谢姓只有谢则安那一家了·见姚鼎言面色难看至极,领命的仆人快步跑了出去,直奔谢则安府邸··谢则安正和人一起用午饭,收到信时一顿,叫那仆人陪自己到书房。
他拆信看后,苦笑起来,问起那仆人姚鼎言是不是很生气·仆人原不该泄露东家的事,可谢则安从前与姚鼎言十分要好,谢则安每次到府中姚鼎言总会特别高兴,所以听谢则安这么问,仆人忍不住答:“官人看起来不大高兴。”
谢则安说:“你等一等,我给先生回封信·”·谢则安写的信很长,将自己前前后后的考量仔细说出来,吕宽做过的事也原原本本交待在上面。
他确实是想引蛇出洞,让吕宽多行动多做事,希望能拿住吕宽的把柄·一开始他对吕宽的了解真不多,只当吕宽是端王叛逃的家奴,端王有意放过吕宽,他也不好追究。
没想到端王心软,竟瞒住了那么重要的事,如今端王说了出来,他自然不能不告诉赵崇昭··写到最后,谢则安老毛病又犯了,忍不住补了句:“我确实挺妒忌吕宽的,我也想当您的颜回啊。
不过想想还是算了,颜回太穷了,还死得早……”·仆人拿着信回禀姚鼎言·姚鼎言看到那封厚厚的信时原想扔到一边,手抬起后又收了回来,面上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把信拆开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姚鼎言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件事上,谢则安确实没做错什么·要是光凭吕宽曾是端王府上的人就来他和赵崇昭面前提的话,他肯定不会理会,赵崇昭肯定也不会在意。
没有证据在手,谢则安说什么他都只当谢则安在恶意中伤··谢则安的做法,正是他从前教谢则安断案时说过的:不妄断、不冲动,拿到实证再说话··等看到最后一句,姚鼎言眉头突突直跳,火气一下子都蹿了起来。
就知道这小子不可能正经多久,这不,写到后面又原形毕露了··姚鼎言提笔一口气写了连串斥骂,等回信写完,火突然也消了·久违的熟稔感回到心头,姚鼎言猛地发现自己和谢则安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他把暴怒之下写的回信放到一边,又抬笔写了另一封。
谢府和姚府相隔不远,仆人在两座府邸之间跑来跑去·到了夜深,姚鼎言披衣而坐,看着案头那叠厚厚的书信··谢则安在和他讲道理,他也在和谢则安讲道理,两个人的道理不太一样,还是和以前一样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奇怪的是,也许是文字比话语要温和,他这次竟生气不起来··吕宽居心叵测,他说过的话自然也打了几分折扣·姚鼎言仔细地回看谢则安信中的话,前所未有地平静下来,思索起其中有用的东西。
姚清泽远远看见姚鼎言书房的灯未灭,眼底闪过一抹嫉恨·今天姚鼎言派人跑了那么多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谢则安,又是谢则安·这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刚折了他父亲的臂膀,他父亲却还和这家伙闹出这种动静·这家伙哪里好了这家伙曾祖父刚死,就借着本《与曾祖书》出名,分明是沽名钓誉之徒·偏偏谁都对他另眼相看。
姚清泽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妻子迎了上来,见他面带愤恨,不由关心地问:“怎么了”·妻子眼中的柔情让姚清泽微微宽慰,他拍拍妻子的手背:“没什么,不要担心。”
姚清泽妻子叹着气说:“你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更担心·”·姚清泽心中感动·他以前不大瞧得上沈敬卿,可人心是肉长的,几年下来妻子一直体贴温柔,他对沈敬卿也大大改观。
姚清泽简单地把吕宽的事说了出来·在妻子面前他哪愿表露自己对谢则安的嫉妒,这一部分当然按下不提··夫妻俩说了许久的话,熄了油灯睡觉··姚鼎言第二天入宫,赵崇昭身边站着谢则安。
谢则安朝姚鼎言笑眯起眼··姚鼎言:“……”·姚鼎言直言:“陛下你说要让三郎入制置三司条例司,我觉得不妥,三郎的品阶毕竟太低了。”
谢则安听到姚鼎言称他为“三郎”,眉头彻底舒展开来··赵崇昭听到姚鼎言的反对也不恼,他高高兴兴地说:“三郎也是这么说的姚先生,你看方宝成和沈存中怎么样方宝成以前在户部做得挺好,这方面他很熟悉。
沈存中一直负责着‘培训学校’那一块,与各地的差吏都有联系,可以更好地把握《市易法》·”·姚鼎言看了谢则安一眼·这两个人或多或少都和谢则安有点儿联系,不用想都知道是谢则安推荐的。
可这两个人推得太巧太妙,他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可这两个人太有主见,恐怕不好控制……·姚鼎言有点犹豫··谢则安喊了一声:“先生。”
姚鼎言抬起头与谢则安对视·师徒之间静默相望片刻,姚鼎言终于说:“他们进来是没问题,不过若是他们做得不好,制置三司条例司可不会留他们。”
赵崇昭自觉调和了谢则安和姚鼎言的关系,喜不自胜,当下就爽快答应:“那是自然的”·谢则安没那么乐观·姚鼎言答应是答应了,可也没说答应让方宝成和沈存中进去做什么,要是去了只能坐冷板凳,那他可太对不起他们了。
谢则安借口说要回太常寺一趟,和姚鼎言一起离开御书房·政事堂和太常寺在同一边,两个人自然同路的··谢则安捋了捋思路,忍不住开了口:“先生,方先生和沈先生都是很厉害的人。”
姚鼎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则安正色说:“我从来都不想阻挠新法的推行·我不说瞎话,方先生他们都是我推荐给陛下的,但他们确实非常适合……”·宫廷侯爵·姚鼎言说:“我知道,你建学校不就是为了给新法准备点能用的人。”
谢则安顿步,看着姚鼎言··姚鼎言说:“你如果答应我,在我和他们意见不合时居中调和,我就把他们摆到你希望的位置上·”·谢则安知道这已经是姚鼎言最大的让步了。
他说:“如果真的有那种需要,我一定会尽力让先生你满意·”说完他又不留余力地夸方宝成和沈存中,“先生放心,方先生他们从来都知道怎么审度时势,当初连先皇都很看好他们。”
姚鼎言说:“这种大话你不用替他们说了,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才知道·”·谢则安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觉得·”··第165章··方宝成与杨珣到谢府吃酒,一同过来的还有个白胖小子。
杨珣当年牵涉到齐王逆案中,回来后倒是低调多了,再嫁方宝成,日子过得很安稳·见了谢则安,杨珣说:“三郎,爹爹他也想过来的,不过你没请他,他闹别扭不来了。”
方家小子不怕生,一见面直接往谢则安身上扑,谢则安边把他搂进怀里边笑道:“舅舅他真是越活越年轻·”·杨珣抿唇微笑·这些年来她最为高兴的事之一,是国舅终于走出昔日的梦魇,不再困于自己的“观星”能力。
既然看出来了也不敢改命,还不如索性不看·杨珣以身为饵,孤身入齐王封地揭露齐王谋反之案,为的正是震醒国舅··如今国舅快活多了··方宝成说:“三郎,你可是给我找了件麻烦事啊。”
谢则安说:“方哥你可不是会怕麻烦的人·”·方宝成苦笑不已·方宝成和沈存中,和新党都不太对付,当然,不是说他们有什么仇怨,而是两边根本扯不到一块。
谢则安给他们找这么一份差使,无疑是把他们摆到火上烤·不过明知道前路有多艰险,他还是不愿错过这个好机会··富贵尚需险中求,何况他们求的不仅是富贵。
方宝成说:“有农业合作社在,推行市易法应该不算难·难就难在,后面还有个青苗法,这东西是烫手山芋·”·谢则安说:“青苗法的话,我有个想法,不过还不成熟,方哥你和沈先生先把市易法铺开再说。”
方宝成说:“也只能这样了·”·没过多久,沈存中和谢望博也来了·谢望博原本也应该和谢季禹一样回潼川守孝,不过他事情多,走不开,也就没和谢季禹一起回去。
虽然不回潼川,他穿得还是比往日要素净得多,一身白袍衬得他风姿更为出众··谢望博一坐定,便问:“今儿是三郎你亲自下厨吗”·谢则安对这个从来不知道客气是何意的大伯有点无奈,他说道:“也行。”
他起身离席,捋起袖子去给他们做饭··谢望博与方宝成、沈存中对望几眼,说道:“我这侄儿到底还是太纯善,下不了狠手·明明和新党都快撕破脸,还想着要恢复两边的关系,日后少不得他为难的。”
沈存中说:“也许三郎真的能扭转姚参政那份执拗他连让我们进制置三司条例司的事都应下来了·”·谢望博说:“还是不要太天真才好。
他要是能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变好,也当不得一个‘拗’字·”·方宝成说:“谢叔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进那边”·谢望博没说话,杨珣已经插口:“当然要进。”
谢望博三人齐齐看向她··杨珣说:“新党势大,可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理智的人还是有的,这一部分人我们应该尽量争取过来·要是将来新党真的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我们至少得把这部分人留下来——朝廷不能没人。”
谢望博赞许地说:“阿珣看得很清楚·”·沈存中说:“等一下我们还是好好和三郎说说吧,三郎对姚参政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其他人点点头。
谢则安捣腾出一桌好菜,坐下时发现气氛有点古怪·谢则安扫了一圈,问道:“怎么了”·谢望博负责把刚才他们讨论好的话说了出来。
谢则安仔细听完,心中有些感动·没想到啊,在他们眼里他还是娇花一朵,这种事都要支开他商量过后才和他说··谢则安说:“你们的意思我懂了。”
谢望博直直地瞅着他··谢则安说:“即使你们不说,我也懂的·”他抬起筷子夹了口菜,“先生他从来都不是心胸广阔的人,这回我下了他的面子,即使他一时压着火气,将来也会爆发。
只不过眼下来说,他不得不答应我的提议·”·方宝成问:“为什么”·谢则安说:“因为先生不答应,陛下会以为他和吕宽是一伙的。
先生如果不想陛下对他生出怀疑,那就必须接受我抛出的橄榄枝·”见其他人都面带惊异地看向自己,谢则安苦笑起来,“别觉得奇怪·事实上这些年来我和先生之间都在较劲,我们之间的师生情谊和你们以为的那种不太一样,至少不是老师说什么学生作什么,先生也从来没有这样要求过我。
有些事我和先生心里都清楚,只不过没有说出口罢了·《市易法》问题也多,不过比《青苗法》好办,你们要是能在这上面拖个一两年,我和先生之间应该也都做好准备了。”
谢望博像看妖怪一样看着谢则安:“我以为你爹已经够奇葩了,没想到你比他更奇怪,世上怎么会有你和姚参政这样的师徒”·谢则安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吃了口菜,“下一次谁输谁赢,我也不知道·在市易法推行期间还得方哥和沈先生多费心·”·方宝成说:“既然三郎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原本还以为得顾着你和姚参政的关系收敛一下,现在我心里已经有底·”·沈存中说:“我别的事也不太擅长,学校这边我会把好关·”·谢则安再三向他们致谢。
第二天天刚亮,谢则安又早早起来·继谢季禹走后,燕凛和秦如柳也要离京了,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谢大郎和二娘,谢则安当然得给他们送行··谢则安先回谢家找谢大郎夫妇。
谢大郎不是很想走,不是他舍不得京城的繁华,而是他们一走,京城哪还有人能看照谢则安长孙家和谢家虽然有姻亲关系在,可他们一家都是粗人,不用谢则安照顾着已经很好了。
二娘没有多劝,在她看来只要和谢大郎在一起,在京城还是在别的地方都是一样的··谢则安听二娘说起谢大郎的犹豫,上前抱了谢大郎一下:“我哪需要人照顾,”他微微一笑,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其他人。”
谢大郎静静看着谢则安·成亲前大家都以为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还是能守着谢则安,甚至还多了一个二娘和他一起帮谢则安·可成亲后他才发现不可能不变,人一旦成了家,身上立刻背上了责任,为了二娘、为了将来的儿女,他必须去挣一个前程,绝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谢则安说不需要,就真的不需要吗十八九的少年,身边没有半个亲近人,要是出了事儿谁能陪着他·谢大郎抿着唇··二娘与谢大郎心意相通,替他把话说了出口:“三郎,不如我们先不走吧,等阿娘他们回来再走也不迟。”
谢则安说:“迟了·”他看向谢大郎,“不是已经和你们说过吗海运这一块,必须在这一两年之内开拓好·再晚,我就拿不出筹码和先生那边抗衡。
燕凛和如柳都是我信得过的好友,但他们比较适合走明路·有些事只有大郎你们能帮我·”·谢大郎闻言,点点头,转身把二娘收拾好的东西重新翻检一遍。
谢则安看向二娘:“大郎平时也不太会照顾自己,嫂嫂你可得好好看着他·”·二娘说:“那是当然·”·三人一同去找燕凛和秦如柳,谢则安一路将他们送出留客廊才止步,看着他们跃马扬鞭,疾驰离京。
谢则安站在留客廊前好一会儿,正要回城,忽听有人喊道:“三郎,这么巧啊·”·谢则安转头看去,只见蔡东立在那儿,满脸惊喜地望着他··谢则安笑问:“蔡兄也来送人”·蔡东说:“对啊,有朋友要走。”
谢则安兴致不高,简单地和蔡东寒暄了几句,不再多话··正要开口道别,外头忽然飘起了雨·蔡东说:“真是不巧,不如我们去廊里避避雨。”
谢则安说:“不了,雨不算大,我先回去再说,到家换身衣服就好·”·蔡东咂咂嘴,没再强留,等谢则安上了马,他也牵出一匹马说:“我也舍命陪君子,和你一起冒雨骑骑马。”
谢则安笑了笑,说道:“那蔡兄可得骑快点,我不会等你·”·蔡东被谢则安笑得晃花了眼··谢则安这次把“我不想应付你”的意思摆得这么明白,恐怕是在为好友和兄长的离开难过吧这么一个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家伙,心中竟把感情看得那么重,真是叫人吃惊。
蔡东从小无父无母,也没几个人对他好过,难得来了个远亲吧,没几天就一病不起,只留下点书和衣服,白瞎了他的药钱和丧葬钱,他对这远亲实在生不出什么亲近感,扒起远亲的衣服和钱袋来一点都没有罪恶感。
谢则安此时的心情,蔡东根本无从体会·不过看着谢则安那透着几分涩意的笑容,蔡东的心脏好像也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疼不算很疼,痒不算很痒,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想着“无论说什么都好,得和他说话”“无论做什么都好,得陪着他”。
冰凉的秋雨打在脸上、打在肩上、打在手上,蔡东忽然意识到好像有种陌生的感情从心底破土而出··蔡东还没来得及仔细体悟,忽然见到一队人马骑行而至··为首的人穿着寻常的衣服,气势却不寻常。
谢则安本来在他前方,此时蓦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人··那人问道:“三郎,燕凛他们走了”·谢则安答道:“已经走了。”
那人抱怨说:“也不等等我·”他调转马头,腾出半边道儿让谢则安跟上,“等他们下回回来了,我非好好骂骂他们不可·”·谢则安打马跟上,走到一半想起了蔡东,调转马头回望。
蔡东下马行礼:“见过陛下·”·赵崇昭眉头一皱,问道:“你怎么也在”·蔡东心中微凛,答道:“我也是在留客廊那边送人。”
赵崇昭不可置否地点点头·蔡东在他心里一直是个挺有趣的人,但也仅止于有趣而已,他压根没把蔡东放在心上·想到刚才蔡东的目光始终黏在谢则安身上,赵崇昭心里不太舒坦。
这家伙不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对谢则安有了不该有的妄想吧·最好不是·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不喜,赵崇昭没再理会蔡东,招呼谢则安上前一同回城。
·第166章··京城两边达成短暂的“和议”,凉州却出事了··在端王送出信的两天之后,一队人马奇袭端王府,掳走了端王端王府地处僻静,这件事发生得又极为突然,凉州知州竟无人发现,直至送菜的人发现端王府不太对劲,才察觉端王失踪·几天之后燕冲接到奏报,有一行人伪装成商队斜穿西夏,由桑丹沙漠去了北边。
这队人行迹古怪,他们原本要彻查的,却被对方冲破关防入了沙漠·到底是在西夏境内,他们不好闹出太大动静,只好放弃追击,回禀燕冲··宫廷侯爵·燕冲皱起眉头。
端王在封地失踪可不是小事,他马上修书一封送往京城,告知赵崇昭凉州这边的变故··端王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消失的··他被击晕塞在货箱里,混混沌沌地过了好些天。
等他重见天日时,脸色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商队”驻扎在一个绿洲里,中央是个大湖,周围长着一圈翠碧的树木··端王有点狼狈,但并不着急,他泰然自若地向为首之人提出要求:“我要洗个澡,你叫他们避远一点,要不然眼瞎了可别怪我。”
为首之人不自觉地听命:“请·”·端王笑了起来·从这个“请”字,他大概猜出了把自己绑来的人是谁·这么大费周章、劳师动众,真叫人受宠若惊。
·端王说:“替我去准备一身衣服·”说完也不看对方的脸色,脱下穿了几天的外袍下水·长发几天没打理,感觉实在太糟糕了,端王没管为首那人是不是按照自己说的去做,自顾自地用湖水为自己清理。
为首的人虽然下令叫其他人都远离湖边,却还是有那么几个不听命令的,放肆地盯着湖里光裸着身体的端王·在荒漠和草原中急行多日,他们都没时间、没机会去找乐子,平时早憋得不行了。
端王是文人的体格,虽然不算孱弱,却因为皮肤白皙又细腻,看起来格外诱人··几个商队“护卫”看得兴起,你一眼我一语地口吐秽言:“那腰身真够俊”“一定比娘们还带劲。”
“等大王玩腻了,我们说不定也可以享用享用……”·端王被人伺候惯了,丝毫不介意岸上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即使明白那里面满是猥亵、龌龊、下流的意图,他也不怎么在乎。
他就是什么都不穿,他们又敢对他们做什么·至于那叽里呱啦的污言秽语,真抱歉,他根本听不懂··没必要和这些没开化的野蛮人计较··端王不计较,不等于别人不计较。
那几个护卫正说得兴高采烈,一声冷得彻骨的嗓音从他们背后响起:“把这几个家伙的眼睛给我挖掉”·跟在来人身后的黑衣卫听令上前,手起刀落,挖出了那几个护卫的眼睛。
他们的刀太快,以至于那几个护卫眼前变黑了都没反应过来·等剧烈的痛感从眼睛的位置传来,他们捂着血淋淋的脸哀嚎不已··此起彼落的惨叫声让端王转过头看向来人。
这样的重逢并不怎么美好,来人脚边倒着好几个护卫,地上还滚着鲜血淋漓的眼珠子·端王看了看地上的“护卫”,又看了看来人,打理好湿漉漉的头发,起身上岸。
其他人都默契地转过身,不去看一丝不挂的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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